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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黎恩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幹淨修長, 比她的手大很多。

可許書書根本不敢在這裏和他牽手。

開玩笑, 黎恩雖然夠高, 但無論是從長相、打扮還有氣質來說,只要是眼睛沒瞎掉的都能看出來他不滿二十。尤其是他烏黑的頭發和眼睛, 雖然整個人看上去沉着老成, 未經社會的洗禮, 一切都還是最純粹的模樣。

反觀自己。

許書書無論如何也不能欺騙自己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

二十三歲是還很年輕沒錯,女孩子本來就比同齡男生看起來成熟,何況她還比他大五歲。更重要的是她最近才染了板栗色的頭發, 妝容精致, 還穿着高跟鞋, 一看就是姐姐。

“你很無聊。”許書書退了一步, “快點跟上來。不然我就不和你一起逛了。”

黎恩便放下手。

許書書轉身往商場裏面走, 心撲通撲通亂跳,和小鬼在一起太刺激了吧, 簡直随時都覺得自己在上演什麽禁忌戲碼,只有他們兩個在的時候還好,一到了外面,她所有的顧忌全都冒了出來。

好在沒等她走多遠,也沒等她想得更多,黎恩及時跟上來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有什麽想買的?”黎恩問。

“就日用品啊。”許書書也不太清楚具體買些什麽,想起來缺什麽就拿什麽。

到了超市,她推着購物車往裏面扔商品。

凡是用得上的、比較順眼, 價格也公道的,她就會買。

“這個家裏還有很多。”他拿出一盒廚房濕紙巾,“不用買了。”

許書書比較懶,臺面一直是直接用這種濕巾打理:“我知道,這種味道的是新出的,很好聞!”

她搶回去。

黎恩無奈。

她道:“好聞就可以了!”

“這種鱿魚絲你上次吃了一根就扔掉了。”他又拿出來,“說腥味沒去盡。”

“是這個牌子嗎?”她半信半疑。

“是。”黎恩把什麽都記得清楚。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這種咖啡也還有兩罐,在你櫃子下面。”

“真的?”許書書狐疑,”我怎麽不知道?”

“兩罐都沒開封,我洗碗的時候看見的。”他說,“你買東西完全沒有計劃,難怪總是會月光。”

許書書愣了下,忽然兇道:“要你管!”

她氣呼呼的朝前面走。

黎恩真是一點都沒變!每次都不給她留點面子,講話那麽直接,他以為他還是小時候那個矮冬瓜嗎?!

現在怎麽說也是在一起的關系了……一點都不懂得溫柔。

不多時,黎恩跟了上來,收銀處人很多,他不動聲色站在許書書背後,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的後腦勺。

下次絕對不要和黎恩一起買東西了。她想。

許書書沒發現自己正在惱羞成怒,黎恩卻忽然上前一步将她環住,雙手摁在她手兩側,一起扶住了購物車的把手。

“小心。”他在她耳旁,用那種獨特的、平淡的少年音講。

身後一群小孩子笑鬧着推着購物車跑過,傳來大人的責罵,黎恩這是一個保護者的姿勢。

許書書耳根一熱,氣消了大半:“那你來排隊。”

“好。”黎恩繞到她身側,拿過了購物車,“以後我會負責買東西,我來管,你負責消耗就好。”

這是在回她那句“要你管”,她氣一下子全部消幹淨了。

以後……都由黎恩管,她莫名覺得心裏暖烘烘,又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高中以後就獨立生活,到現在已六年了,她不是小孩,生活其實也沒有過得一團亂,就是偶爾會覺得寂寞,會累,會不想去安排。如果黎恩這種人存在的話,應該會很輕松。

乘坐扶手電梯的時候黎恩提着東西,另一只手牽住了她,這次許書書沒有拒絕。

他們牽着手來到一層,許書書看見了他們投射在玻璃上的影子。

身姿妙曼的年輕女人和半大少年人牽着手,總覺得有點違和。

路過一層運動品牌時,一向對休閑運動款毫不感興趣的許書書萌生了想要看一看的想法。于是她挑了一雙帆布鞋,是以前中學時才穿的牌子,這麽多年過去了那款依舊還在賣。

“哇,真是不思進取。”許書書拿起一只,“配色和材質都沒變,以為消費者的錢這麽好賺嗎?”

黎恩道:“經典款的意義就是在于傳承。”

“跟我講什麽傳承?”許書書不以為然,“在我們那個圈子的話,這些都是過時的産物。白給都不想要。小姐,你請幫我拿一雙我的尺碼。”

本來聽得臉綠的導購都要驚呆了,她沒見過有人一邊吐槽一邊買的。

旁邊的那個大帥哥倒是一臉淡定,似乎習以為常。

試過鞋子之後黎恩要去付款,被許書書制止了:“怎麽可能讓你這種還在念書的小鬼付錢,我自己來。”

剛才出超市就是黎恩付的款,許書書已經很內疚了。

她不是那種談戀愛就要對方付出什麽才滿意的女孩子,何況對象是大一學生黎恩,那樣她會有罪惡感。

“不貴。”黎恩說,“我可以買,我來。”

“才不要。”許書書拒絕,“你不要看扁我哦,我這個月薪水很高,總不可能會月光了。”

倒是一旁的導購羨慕的說:“你們姐弟倆關系真好。”

黎恩沉默了,他很在意自己年紀小這種事。

許書書幹笑一下:“哈哈,是呢。”

黎恩則直接對導購說:“是女朋友,不是姐弟。”

導購一下子變得尴尬起來,連連道歉。

許書書也沒再說話,她付了款,穿着這雙以前自己看不上的“幼稚土氣”款式的鞋子和黎恩一起走出商場,卻發現并未達到自己買它之前的預期。

公交站。

“本來還在煩惱公司去團建穿什麽,現在買了這雙鞋方便多了呢。”許書書說,“你不知道,每次做活動都是爬山或者去野外,C市就去了兩次。天吶我可是在C市念了幾年大學,完全沒有新鮮感。以前穿高跟鞋不方便,運動比賽老是輸,不過現在他們可跑不過我了。”

許書書一緊張、一想掩飾自己的心虛,就會越說越多,東拉西扯。

她不住低頭看自己的新鞋,似乎要給它找一個合适的購買理由。黎恩看得出來她不自在,也不是很喜歡這種鞋,可是搞不懂她為什麽一定要買。

黎恩似乎想說什麽,公交車卻來了。

許書書一把搶過袋子:“我先走了!你一會兒自己回去!”

她擠了上去,沒再去看黎恩的臉。

兩站之後宿舍就到了,許書書漸漸平靜下來,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麽了。

為什麽會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去做出想要裝嫩、違背自己心意這種事,還不是被外人一眼看穿,說明不管她怎麽打扮都是沒有用的,好可笑。

本來就長得成熟,第一次見黎恩還被他叫阿姨,以為一雙鞋子就能假裝自己也才十八歲嗎。

漂亮也分很多種,她大概是無論如何也裝不了嫩的那種。

躺在床上,許書書長長嘆了一口氣。

好煩啊。

為什麽……偏偏是黎恩呢。

早知道會和黎恩這種小鬼在一起的話,她肯定不會繼續待在這城市。最好是過幾年,等那小鬼長大了,或許他們會看起來年紀差不多吧。

——下來。

手機上忽然來了一條微信。

頭像是陌生的,名字卻很熟,怎麽也不會認錯,是黎恩。

什麽時候加了他的微信?

許書書忽然想到吃飯的時候他有借自己的手機查什麽,原來是那個時候就偷偷把微信加上了。以前兩人都是電話和短信聯系,許書書也沒想過會加他,總是把他當成什麽都不懂的沒有共同語言的小孩看待。

——什麽?

許書書便回了一條。

——我在樓下,有東西給你。

許書書翻身坐起來,黎恩怎麽又回來了?

她扒拉着窗戶一看,樓下果然有個熟悉的身影。等她下了樓,發現黎恩手裏又拎着一個小袋子。

“你又去買了什麽?”許書書不明白。

“你先坐下。”他指了指長椅。

許書書坐下來,被黎恩脫掉了鞋子。她恍然大悟,臉紅得徹底。

黎恩去而複返,原來是買了傷口噴霧和創可貼。

“鞋子不合腳就扔掉。”黎恩先用噴霧清理她腳後跟的創面,動作輕柔。

他半蹲着給她的腳擦藥,一點也沒有大男人主義,也不覺得丢臉。

肯定是剛才買鞋的時候被發現的。許書書想。其實她都不覺得需要擦藥,高跟鞋磨腳是常有的事,尤其一些跟比較高,帶子比較細的鞋子,更是磨得厲害。她已經習慣了,這點小傷痛算什麽,只要美就行。

“怎麽可以扔?”許書書說,“好貴的。那雙鞋我才穿過兩次,花了我半個月工資!”

“以後我給你買更貴的。”黎恩淡定道。

“誰要你買啊。”她嘟哝一句,又說,“其實沒什麽,多穿幾次就不會磨腳了。”

“一次也不可以,不然我會幫你扔掉。”黎恩已經給她兩只腳都貼上了創可貼,站起來,“你也不用買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喜歡高跟鞋,就舒服一點的,款式又沒那麽重要。”

這小鬼懂什麽……

許書書識趣的沒講出來,因為光是想一想,她也覺得臉熱。

“你怎麽不上來?”她問。

黎恩一向都是直接上樓的,這還是第一次叫她自己下來。

黎恩看了她眼:“天黑了,我怕我上去就不想下樓了。”

“嗯?”她不懂。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是戀愛關系,你覺得呢?”他講得毫無羞恥感,理所當然。

聽懂了他的意思,許書書臉直接紅了:“你、你胡說什麽。”

“我要講多少遍,靠近喜歡的人是人類的天性。”黎恩把東西遞給她,“再加上你剛才跑得那麽快,弄得我很想追逐。所以……就算了,還是叫你下來比較好。”

這是在忍耐什麽的意思嗎?許書書都不敢問,她知道黎恩肯定什麽都敢講。

“我先走了,你自己上去。”他把手揣進口袋裏,是個閑适的姿勢。

等黎恩走了十幾米遠,忽然聽到背後她一聲喊:“小恩!”

他回頭,見她還在長椅上,朝他望了過來。

他便又倒回去。

其實許書書是恨自己很沒種。

她是年紀大的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卻在這種事上輸給黎恩。即使再不想,她也稀裏糊塗的和黎恩在一起了。不管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這種“在一起”的意義和出發點是不是一樣的,他們現在就是那種關系。

不管是動心也好,貪戀黎恩的溫暖也好,她就是不想失去黎恩。

既然都這樣了,主動一點也沒有什麽好怕的!

“怎麽了?”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

“現在這裏沒有人。”許書書漲紅着臉,聲若蚊吶,“你想不想……親一下再走。”

黎恩的呼吸霎時凝滞,眸色也變得很深。

他低頭,鼻息快要糾纏的到一起的時候,許書書又補充了一句。

“只、只能親一下。”

“許書書。”謝離推門而入,講了一大堆話沒得到任何反應,這才走到她旁邊戳了一下。

許書書本來面帶着微笑,不知道在想什麽,被下了一跳不悅道:“你幹什麽!”

“我叫你半天你都沒反應,光顧着傻笑了。”謝離調侃,“你在發春啊?”

“有話就講。”許書書無語。

沒錯,她也覺得自己的狀态有點像發春,像沒談過戀愛的小女孩一樣,光是看着她和黎恩的聊天記錄就能回味好一陣子。

明明黎恩也不是油嘴滑舌的人,更講不出甜蜜的情話,還偏偏一本正經得要死,來往的聊天內容都再正常不過了。可許書書還是能從那些三言兩語裏品味出不一樣來。

不過陷入姐弟戀這種事,她才不要跟別人講,尤其是大嘴巴謝離。

“你和舒謹安分手沒多久啊,這麽快又找到第二春了?”謝離卻還在繼續那個話題,面帶狐疑,他身為Gay的直覺使得他總是很敏銳。

他問,“怎麽樣?身為顏狗的你,對象一定也很好看啦,是不是比舒謹安還好看?”

“當然哦。”許書書被帶偏,不自覺回答。

“切。”謝離不屑,拿出手機翻出照片,“有這個好看嗎?”

許書書湊過去,照片上的男人的确十分俊美,還以為是謝離的新目标:“好看是好看,但總覺得有一股直男氣息,你不會對人家有意思吧?”

這個話題越扯越遠,她又一秒反應過來正色道,“喂,你到底要不要說正經事? ”

謝離只好說:“當然要說正經事啦。我要辭職了,你和我一起走吧。”

“什麽?!”許書書驚呆了,謝離可是部門主管,算年薪的。

“我對這個人沒那種意思,是工作後認識的朋友。”謝離說,“他叫路嶼森,很厲害,最近在國際上拿了不少攝影獎項,現在要開立個人商業攝影工作室了。我會去和他一起創業,你想不想去?”

“創業?”許書書沒想過要創業。

她在公司的發展還不錯,早已熟悉了這裏的環境,也熱愛這份工作,并不想辭職。

“別一聽到創業就覺得很虛幻。”謝離說,“不是只砸錢沒回報的那種。路嶼森你沒聽過的話,可以去查一下他的資料,網上都有。我是覺得上班的話不如創業有挑戰性,我想成功,不甘于平凡。”

饒是吊兒郎當的謝離,說起夢想和抱負的時候,眼睛裏也有奇異的神采。

許書書不是沒有觸動,可是叫她忽然放棄穩定的職業投身另一行,她還是不太能舍棄現有的一切。

“我這麽愛你,當然想帶你走啦。”謝離說,“你家在A市,我們創業也在A市,你可以直接回家住,方便很多。前段時間你不是在喊寂寞嗎。”

到了下午,許書書一直在這件事裏思考着,擡頭看才發現下雨了。

春季的雨本該細雨綿綿,這天的雨卻下得不小,竟然還打起了悶雷。

一直忙着處理服裝部的事情,和同事們一起又退回了很多贊助商的衣服,一一檢查并封袋貼标簽,忙了個半死。等她終于下班的時候,才發現手機上有未接來電,也有很多微信。

黎恩:下雨了,我來接你。

黎恩:怎麽不接電話,在忙?那我在門口等你吧。

黎恩:有點冷,辦公室有衣服的話記得披一件再出來。

黎恩:我還在門口。

她急急忙忙收拾好東西下樓去,大部分同事都走了,黎恩果然還在門口等着。

雨仍未停,他手中的大黑傘傘尖滴着水,像他漆黑如墨的眉眼,水光潋滟。

“許書書。”他看到了她。

許書書大步朝前走去,心裏暖洋洋的:“小恩,你怎麽知道我沒帶傘?”

黎恩道:“用膝蓋想想也知道你沒有那麽好的生活習慣,平時丢三落四,就算帶了傘也很有可能弄不見。”

本來很高興的,簡直看小恩比以前都順眼,忽然被劈頭蓋臉這麽一說,還說得很有道理,許書書臉黑了大半:“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雨聲将他們的聲音籠罩在一方天地裏,旁人就是路過也聽不清。

許書書大着膽子道:“比如我是瘦弱的女孩子,你是男人你就要——”

“你不瘦弱。”黎恩說,“你很胖。”

許書書:“……”

真是氣死了!

“所以你在我心裏才會那麽重。”黎恩撐開傘,又補充了一句,“這種好聽的嗎?”

許書書聽懂了,本來笑着的臉全黑了:“臭黎恩,你想挨揍是不是!我才不要你刻意講這種話來敷衍我!”

黎恩一把抓過她的手,将她拉到傘下:“那麽喜歡你呢。”

許書書噎住,真要命,這種小鬼怎麽随時都可以表白?

“因為喜歡你,才想照顧你。”黎恩的手很暖,“我以為不用說出來你就能懂。”

那一刻,許書書覺得她一點也不寂寞了。

回A市什麽的還是算了吧,這裏……才有小恩啊。

“小恩是笨蛋。”

她抱怨似的說。

你不說出來,我當然也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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