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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花迎的獸态是白色絨毛的時間獸, 擁有圓短的耳朵, 和團子似的尾巴,他的四肢很長,帶有适宜爬樹的趾爪, 非常符合他們的習性。

衛良在自由聯邦的居住地相當僻靜,整個別墅按照最高警戒的标準,架起了私人防護罩,看起來藍天白雲的天空,只不過是防護罩投射的影像。

“啾!”赤色的華焰鳥踩在最高的樹枝上俯視着花迎, 他深灰色的眼睛裏, 那只白色的小獸蹲在最低的樹枝上, 仿佛對高度已經非常滿意。

他喜歡站在樹上感受到風的拂過,哪怕這些只是為了讓小越生活更舒适調整出來的, 除了氣息和真實的環境沒有什麽區別。

在這個隔絕的小世界裏,他們可以自由的化作獸态,衛良安排照顧小越的那些人之中, 有珍獸也有普通人類,在偶爾掃過的目光裏, 花迎感受到的都是善意, 就像在海藍星似的。

但是自由, 是相對的。

衛良短暫回到這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每次都和花迎進行過長談。

那些來自海藍星的和平、穩定令衛良感到遺憾,因為這是外界無法達到的安穩。

衛良一直在尋找更多的辦法,他希望的人類社會的長久平衡。

“可是, 這是人類自己都無法做到的事情。”穩定的海藍星,也出現過幾次令人意外的情況,花迎只做圖書館的記錄,也能從歸航的同伴身上得知流落珍獸的情況。

這也是海藍星不開放的原因之一,他們只能保證小世界的平衡,一旦進入無法預料、擁有不同特性的人類,很容易引發無法調和的問題。

哪怕是長期漂流的珍獸,也無法保證他們心裏能夠認同海藍星的生存準則。

海藍星的珍獸能夠長久和平相處,是因為他們有共同的信仰,他們相信律責城的領導與圖蒙提的所有決定,這是刻在靈魂裏的誓言。

珍獸給圖蒙提尊重,而圖蒙提給他們和平。

“是的。”即使是現在人類也在持續不斷的內鬥,“他們需求的不僅僅是安穩,當安穩得到滿足之後,就會尋求更多,這是無法填滿的欲望。”

因為生命短暫,給人類帶來很大的限制。

“海藍星是在圖蒙提守護下的星球。”沒有殺戮、戰争,從花迎的表述裏,海藍星美好的像是夢境。

“海藍星是封閉的嗎?”衛良問道。

“是的。”

衛良淺灰色的眼睛裏閃過的是一絲羨慕,“這就像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我希望它永遠不要出現在宇宙的視野之中,保持獨有的寧靜與獨立。因為,外界和海藍星不一樣,如果獸類要獲得平等的生存權力,就必須強大起來,但這種強大,并不是單純的殺戮,他需要智慧、仁慈、狡詐、陰謀、鐵血,所有正面和負面特質融合在一起。就像擁有一個完整的聯邦議會或者帝國內閣,不能夠依靠單獨的個體。”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花迎對于華焰鳥、龍這樣強大存在感到了迷茫,他問道:“為什麽你們不引導珍獸呢?”

華焰鳥和龍擁有與圖蒙提相同的強大能力,作為獸類,他們足夠讓同類臣服。

“因為外面存在于開放的人類社會之中,出現任何對立的情況,都會導致更多的犧牲。只靠我和德雷,是阻止不了這種犧牲的。”

領土、權力都是引發問題的原因,哪怕是曼柯赫斯,也只能選擇隐匿在人類社會之中,成為象征意義的存在,根本不可能變為完全的獸類國度。

“我們一直在嘗試。身處自由聯邦,我們做不到馮克帝國的雷厲風行,只能最大限度的給他們保護。”他看向花迎,這位渾身都散發着無害氣息的弱小計時獸,“因為兇獸沒有歸屬的國家,所以,得不到人類相應的尊重。”

花迎沒有辦法站在衛良的角度去思考國家的意義,在他的長久認知裏,海藍星就是完整的整體,它沒有敵人,也不需要敵人,萬千年安寧的藏在宇宙之中。

在短暫的相處之中,花迎已經測出了小越的年齡,華焰鳥的生長期,完善了圖書館的空白,而他與衛良進行的信息交換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落。

海藍星對于華焰鳥來說,就像是隔絕了漫長時光的一個故事,迷迷蒙蒙的存在于傳承之中,卻不會有誰願意重返那片寧靜的土壤。

這也是為了保護心中所剩的聖地,衛良曾說:希望海藍星永遠保持寧靜與獨立。

所以,他們永遠不會出發走向那顆星球。

“花迎。”赫別站在樹下仰頭望去,能看到白色的絨毛和赤紅的鳥羽,樹葉裏還傳來啾啾啾的交談聲,“有你的通訊。”

艾爾聯系花迎的時候,是躲在查克號清潔室裏的。雖然他能用眼神讓德雷閉嘴,但有些話還是想單獨對花迎說。

作為圖蒙提和計時獸的單獨交流。

“我在蘇特貝拉發現了時間徽記,所以,我希望你能來解開它。”艾爾并不能完全理解時間徽記的意義,從他學習到的知識裏,他只能知道,山壁之後存在着計時獸才能解除掉的印刻。

他說:“我還有一個請求。”

艾爾很少說出請求這樣的話,但是面對清楚一切的計時獸,他沒有必要進行隐瞞。

“如果我在蘇特貝拉發狂,請你立刻鎖住我的時間。”

計時獸的時間印刻對于圖蒙提很有效果,這種大型的獸類一旦被鎖住時間,就會從高空中跌落,回到幼崽的模樣,對任何人都無法造成威脅。站在圖蒙提的角度,這也是相當危險的選擇。

圖書館的記錄人是不會拒絕圖蒙提的請求的,花迎看向艾爾,眼神平靜的問道:“您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艾爾考慮過任何的問題,并且做好了各種合理的回複,他點了點頭,等待花迎的發問。

然而,花迎問出了令他沒有考慮過的事情。

“你們遇到了魯格。”

艾爾聽到這句肯定,心裏沒有任何的驚詫,花迎重新從海藍星走出來,那個人的消息總會傳到他的耳中。

“是的。”艾爾不會在這樣重要的事情上說謊,“他在翡翠市場準備了一場陷阱,我們遇到了他。”

花迎早就從衛良那裏聽到了更詳細的版本,對于艾爾的簡單敘述,他清楚其中的緣由。

因為最開始,是他向艾爾祈求,放過這個“無辜”的人類。

可是,魯格并不無辜,在他漫長又蒼白的生涯裏,第一次意識到陰險狡詐是怎麽樣的一種性格。

那不是讓人一眼看穿的厭惡,也不是帶着毒刺的言語,而是僞裝成善良、無害外表卻擁有難以預料的醜惡靈魂的騙術。

“我收回曾經向您的祈求。”計時獸的聲音充滿了後悔與沮喪,“在圖書館的目錄上,我用自己的愚蠢新增了關于另外一種人類的記錄。”

在“人類”這樣的标簽下,一直只存在喬的身影。

溫柔善良,理智堅強,這是海藍星的珍獸對人類的所有印象,哪怕是歸航的圖蒙提,也不會向計時獸提起另外一種人類的存在。

“那麽,我會殺了他。”艾爾說出的話,就像是等候許久的回應,他的話帶着無奈,卻很高興花迎能夠收回祈求,“上一次和魯格會面的時候,情況過于複雜,我想要殺死他的話,就會牽連更多無辜的人類。否則,我可能成為第一位與計時獸毀約的圖蒙提。”

“即使毀約也不會影響我對您的信任。”花迎的眼神平靜,在得知魯格做過的事情之後,仿佛他過去對魯格出現過的詫異和憐憫都是一場留在時間深處的歷史,“我和赫別立刻出發。”

清潔室的門打開之前,德雷一邊剝着香果一邊幻想毛絨絨自己洗毛的畫面。

白色絨毛小獸會浸泡在浴池裏,絨毛在幹淨的水裏蓬松的浮起來,利用水清洗掉趾爪間隙的泥土,甩一甩尾巴,劃出一道水痕,重新變得雪白。

最後,還會抖抖全身的絨毛,讓水汽揮發掉。

忽然,他想起一個問題。

“莫斯,你們毛絨獸的絨毛,人形的時候能洗幹淨嗎?”

“啊?”莫斯在網絡上搜索工業機的類型,盤算了需要哪種型號來完成挖掘工作,“什麽?”

“你剛才洗澡的時候,絨毛的塵土是出現在手掌上的嗎?”當然,德雷對這個問題的具體描述是完全不感興趣的,他只是想完善自己的推論。

莫斯完全不理解這個問題,他也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我沒注意,但是,好像絨毛在哪兒被弄髒的,皮膚上就是相應的位置。”

黑甲鼠的絨毛比較短,也沒有艾爾那樣蓬的大尾巴,清洗起來格外迅速。莫斯認真考慮塵土出現的位置,眼神疑惑的看着得到答複後點點頭的德雷,心裏忽然升起了一絲同情。

就好像蘇珊娜好奇過艾爾的絨毛為什麽如此蓬松一樣,德雷好奇他們洗澡似乎也是因為同一個原因。

畢竟龍是沒有毛的。

德雷的視線停留在手中的香果上,思緒已經跑向了宇宙往,将艾爾渾身的絨毛都翻了一遍。

絨毛獸類被弄髒位置總是相對應的話,艾爾的尾巴,人形的時候就是……

艾爾結束了通訊,走出來的時候收到了極強的視線矚目,他對視線很敏感,總覺得德雷眼神裏有其他的意思。

“怎麽了?”艾爾皺眉問道。

德雷自薦,“如果絨毛太難洗的話,我可以幫忙。”

艾爾無法理解他的執着,再難的清洗,也不過是一次清潔程序,從頭到尾根本不需要動手。

“我洗得很幹淨。”愛幹淨的艾爾對于這種質疑很不開心,他轉過頭看向莫斯,說道:“布朗號會盡快趕過來。”

“花迎?”莫斯對于艾爾再次贊同他的觀點有些不能理解,“雖然我一開始就提議這個,但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不能。”艾爾拒絕得果斷,“工業機看的怎麽樣?”

那些看起來和普通機甲相差不遠的工業機,用來單純挖開山壁有些大材小用,但在現在的情況下,他們也只有這樣的選擇。

首先選好工業機,然後請衛婕進行掩護,最終挖開山壁。

計劃簡單粗暴,完美重現德雷的提議。

非常時刻,艾爾當然不會去計較這是誰提出的建議。

“事實上,我已經安排林斯特去準備了。”艾爾和莫斯猛然看向他,在兩雙視線中,德雷說道:“夜瑰就停在蘇特貝拉。”

室內重回寂靜,艾爾盯着德雷的視線卻沒有轉開,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帶着一絲嫌棄的光亮,說道:“那你可以回夜瑰去了,暗帝大人。”

在這一刻德雷的思緒快速轉動,将自己的出行目的從頭到尾理順了一遍,他說:“那麽我們來談一談黑市整頓方向,你滿意了我才能離開。”

“你能完整的給珍獸自由,我就能滿意。”艾爾說道。

“那我們,詳細談談。”詳細兩個字,他咬詞清楚着重表達,簡直不花上十天半個月根本不能诠釋“詳細”的含義。

總之,德雷是不會走的。

要給人類社會中隐藏的珍獸完全的自由是很困難的事情,能夠決定的不止是掌控交易市場的人,還有那些弱小的珍獸自己。

無法給利益至上的人類足夠的威懾,他們絕不會停止對珍獸的捕捉。

活的不能交易,那麽死去的珍獸,在他們眼裏和普通的獸類沒有任何的區別。

談話還沒開始就陷入僵局。

艾爾煩躁的看着工業機的型號,心裏翻來覆去的是責任和歷史。

救援和保護珍獸是他的責任,殺害人類是圖蒙提的歷史,但是用殺害人類的方法來保護、救援,絕對不是他能夠接受的解決辦法。

圖蒙提一旦對無辜人動手,就跟他所厭惡的那些人類沒有什麽不同。

艾爾說:“現在,你是怎麽重新制定黑市規則的。”

“我沒有制定黑市的規則。”德雷誠懇的回答他,“我只是擴大了手下黑市的範圍,那些存在于邊緣地帶的小市場再次歸入我的手下,進行過黑市交易的商人都收到了新的消息。”

“所有的珍獸都是我的購買範圍。”

德雷說這句話的時候,艾爾皺起了眉,“你要買斷整個交易渠道?”

“這和過去沒有什麽不同,只不過是轉到了明面上。”

莫斯聽完,說道:“你這樣大面積宣稱購買珍獸,就不怕自由聯邦轉過來針對你嗎?”

即使他們都知道,會被抓住用于販賣的珍獸弱小得毫無戰鬥力,也無法阻止另外一種可笑的觀念——暗帝大規模購入兇猛的兇獸一定在醞釀着不為人知的暴動。

正是因為如此,德雷才會将過去的購買行為都分散到無數商人的身上。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情況。”德雷勾起一絲極淡的笑,“你會站在我這一邊嗎,艾爾。”

花迎到達蘇特貝拉的時候,一路以自由聯邦商船的身份順利通行,但在入境口遇到了一點兒小麻煩。

因為兇獸出現的消息導致這塊區域的搜索格外嚴格,布朗號的設備類型過于特殊,被要求二次過檢。

赫別是按照一般的商用飛船來設定布朗號的,根本不存在任何的特殊情況。

“也許是其他原因。”赫別不相信這樣的二次過檢要求,可是無可奈何。

花迎看了看走來的巡查人員,說道:“最好是的。”

在自由聯邦這塊地方,花迎擁有不太美好的回憶,陰沉灰暗的房間令他心生惶恐,還好曾有一位溫柔的人類安撫了他的恐懼。

即使最後,那都是假的,花迎仍能夠清楚想起,心裏害怕的情緒退卻時獲得的安寧。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六年過去,魯格并沒有太大的變化,他穿着自由聯邦軍士的制服,也和身邊的巡查人員充滿了差距。

花迎領悟到了艾爾所說的“情況過于複雜”是在什麽樣的狀态下,如果是他與魯格獨處的時候,氣息平和的計時獸也會動起殺人的念頭。

“這是你們的飛船?”魯格的視線從赫別身上飄過,落在了花迎身上。

“是的大人,請問有什麽問題嗎?”就算赫別學不會莫斯的谄媚,面對軍隊成員,也能假裝出應有的敬畏。

魯格伸出手指扶了扶軍帽,說道:“你們要去哪兒?”

“遺跡。”

赫別盯着魯格,而魯格一直将視線停留在花迎身上。

一頭黑發掩蓋了真實容貌的計時獸,眼睛裏是無法掩飾的厭惡,他迎上魯格的視線,沒有一絲怯懦。

“遺跡……”魯格重複着這個目的地,臉上浮現起令人讨厭的笑容,“看起來,你們是去不了了。”

他看着眼前的計時獸,渾身都是無法掩蓋的氣息,六年來的日日夜夜,他記得格外清楚,沒有一刻忘記。

現在,魯格找到了。

哪怕是黑發、黑眼,普通得如同銀河系人類一樣常見,卻帶有一生也無法忘記的氣息。

那是生命和時間緩緩流動的氣息,那是從黑暗之中給他帶來希望的計時獸。

他說:“花迎,你還是一點兒都不會隐藏自己。現在,把他們給我帶走。”

後面那句話,他是對身邊的軍人說的,幾乎同時,聽見了不同的聲音。

“非常抱歉,魯格先生。”林斯特帶着的人員,都持有合法的武器,将閑人勿近的氣勢發揮得淋漓盡致,“這是我們的客人。”

自從杜博三世和自由聯邦簽訂協議之後,暗帝勢力莫名其妙的就獲得了各種難以理解的通行權限,連卡笛少将都不得不避其鋒芒。

魯格只是和卡笛達成了簡單的協議,連卡笛都無法抗衡的對方,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去阻止林斯特走到他們面前。

“暗帝大人要窩藏兇獸?”魯格的笑容帶着一種狠厲,意有所指的看向林斯特。

林斯特仍舊保持着彬彬有禮的态度,說道:“窩藏一詞有些太不尊重大人的客人。魯格先生,這是大人向整個星際的兇獸發出的邀請,看起來您的消息有些閉塞。”

“發出邀請?”魯格沒有收到任何關于這個信息的消息,但是他的通訊器很快響了起來,屬于卡笛少将的命令,簡短得如同他煩躁的心情:放他們走。

在布朗號到達遺跡之前,查克號獲得了在蘇特貝拉自由飛行的權利。

“因為我已經買下了遺跡,而查克號是我的飛船。”德雷又将查克號劃歸暗帝勢力之下,并且拿出了合理的解釋,“之前不能随意行動,是因為蘇特貝拉政府頑固得難以置信,一個廢墟的買賣居然還要層層上報,實在有點兒浪費時間。”

艾爾已經不想去思考德雷是怎麽想的,財大氣粗得難以理喻。

買下那片廢墟,确實能夠讓他們更好的進行探查,但是,艾爾感覺身上好像莫名其妙背上了巨額債務,而且會越來越多。

他神情複雜的盯着德雷,說道:“如果聯邦的領導層肯賣的話,你是不是還想買下這個國家。”

德雷挑起眉,有些詫異,“我最多只買四分之三,還有四分之一都是荒土,不怎麽劃算。”

果然,艾爾覺得有錢人真的是沒救了,他居然真的想過。

他說:“那你跟聯邦提議了嗎?”說實話,艾爾很願意德雷将這個對待珍獸殘忍的國家買下來,設立一條真正禁止買賣、殺害兇獸的法律。

德雷說:“提議了。結果,他們以我觊觎自由聯邦領土的名義,派出十三支戰艦追了夜瑰三個月。”

艾爾:……

德雷沉重的說道:“那個時候我就意識到一個宇宙真理。”

“……什麽?”

德雷說:“錢,不是萬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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