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聽到土豪宣言, 艾爾內心毫無波動。他凝視着德雷, 發現德雷居然是認真的。
艾爾無話可說,他覺得和德雷沒有繼續談話的可能性,于是轉頭望向莫斯, 問道:“花迎還有多久?”
“他說上了夜瑰。”德雷不滿意艾爾的回避,一句話就将他的視線拉扯回來,“畢竟,遺跡已經被我買下了。”
于是,當夜瑰來到蘇特貝拉遺跡的時候, 查克號已經在山腳下等了很久。莫斯在蘇珊娜的幫助下布置了最大面積的幹擾信號, 以保證山壁被開鑿時, 不會被自由聯邦監控到真實情況。
花迎首先看到的是德雷,還有, 他懷裏露出一個頭的圖蒙提幼崽。
他顯然非常詫異,問道:“尊敬的艾爾,您不舒服嗎?”
“不是的。”德雷解釋道, “艾爾保持這個模樣,我可以阻止他的發狂。”
已經被艾爾交付了制止發狂任務的花迎, 覺得這是一個比鎖住時間更好的辦法, 溫和得令他滿意, 但花迎的視線詢問似的看向艾爾的時候, 這位保持着幼崽體型的圖蒙提別開頭。
花迎能夠從這樣細微的動作裏讀出艾爾的不好意思,他幫艾爾掩飾情緒一般說道:“龍的戰鬥力确實讓人安心,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為了避免解除印刻造成更多的傷害, 只有花迎、艾爾、德雷重新回到了帶有徽記的岩壁上,此時,德雷親眼看到了艾爾的發現。
他考慮過看到一道懸窗,看到一片光亮,卻沒想到,一切會如此普通。
除了雜草就是岩石,和這座山脈每一個地方的落腳點沒有任何的不同,但這一次,艾爾沒有跳下來,而是謹慎的待在德雷懷裏,等候花迎解開時間的印刻。
“确實有時間的氣息。”花迎看不見圖蒙提的徽記,但他能夠感受到時間,那是凝固在山壁之中,封鎖了最為兇猛生物的印刻,任何計時獸都能夠從裏面尋找到艾爾想要解除的目标。
圖蒙提靠徽記指示目的,而計時獸靠天生的敏銳感覺。
他轉過頭看向那只白色的圖蒙提,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瞪大,微微點點頭,表示了他的同意。
“你要現在直接解開印刻,而不是先挖山嗎?”德雷的夜瑰上已經準備好四架工業機,随時都可以啓動挖山工作。
花迎仰望着這片不大的山體時,卻覺得沒有必要如此大費周折,他說:“我覺得被時間印刻鎖在這裏的生物,擁有破開這道山壁的能力。”
“生物?”德雷皺起了眉,在懷中艾爾猛地蹿起來的時候,捧住了下墜的小獸,“那是什麽?”
花迎在隐約的時間氣息了裏看向艾爾,直視着那雙驚訝的眼睛,如實說道:“是您的長輩。”
那應當是年歲比艾爾年長的圖蒙提,時間鎖住了他的時間,一直被關在這座山的縫隙之中。
他說道:“我無法得知他被時間印刻關在這裏的原因,但是,他一定相當痛苦。”
艾爾掙紮的從德雷的懷裏跳出來,他走到花迎面前,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又忽然沉默下來。花迎是不可能憑借時間印刻下的氣息知道那是誰的,而艾爾更害怕在這下面的是他想象的那個人。
殘忍、偏激,給整個海藍星造成了一次巨大的震撼的那個人,他甩了甩頭,毫無掩飾的化出人形。
艾爾捏住手腕上的龍環,希望這個東西可以抑制住他心裏升起的害怕。
“花迎,你要記得我曾說過的話。”艾爾幾次想要脫口的話語,最終變成了無力的複述。
計時獸解除時間印刻,并沒有過于繁複的程序,對于他們來說,就像是變出獸态一樣簡單。
但是,花迎仍舊保持着人形,站在了時間印刻之前,那是圖蒙提留下的記號,也許是圖書館上一任、再上一任的記錄人,協助某位圖蒙提做出的印刻。
在花迎發尖出現幽幽微光的時候,艾爾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同類氣息,血腥、殘忍,仿佛多年之前從艾亞身上感受到的那樣令人無法忘記。
腳下山體發生輕微的震動,有什麽東西伴随着那股血腥彌漫的氣息,在不斷的想要沖出來。
艾爾皺着眉頭,全神貫注的凝視着眼前不斷跌落碎石的矮山,屬于龍環安寧的氣息攀上了他的手臂,壓抑住了化形的欲望。
伴随着一聲低沉喑啞的嘯聲,深褐色的圖蒙提從山壁中沖出來,艾爾看的很清楚,那是衛良影像裏殺害人類的罪魁,是那位他從未見過的圖蒙提。
“花迎!”艾爾忽然喊道。
解開時間印刻計時獸再次出現柔和的幽光,白天無法注意到的光亮帶着計時獸特有氣息。
圖蒙提剛剛從時間中醒來,然後從空中緩緩跌落,最終變為一團深褐色的絨毛小獸,順着山坡滾落了下來。
“我……我鎖住了他的時間,大約一小時之後,他就會醒來。”花迎有些喘息,他還是第一次在海藍星之外對付一位內心充滿了暴戾氣息的圖蒙提。
在圖蒙提沖出山壁之後,那股仇恨的氣息一起被花迎鎖住了,艾爾極力控制的理智仍舊保持着清醒,他彎下腰,将深褐色的圖蒙提撿了起來。
艾爾懷裏渾身沾滿泥土的圖蒙提。很顯然,這不是艾亞,這是衛良所說的罪魁,他親眼從影像裏見過的圖蒙提,但是……
艾爾轉身看向德雷,說道:“德雷,我可能需要一間審訊室。”
忽然,他面前這個黑發的家夥,雙眼緊閉的倒了下去。
計時獸解開時間印刻應該不會幹擾任何的珍獸,哪怕是存在上萬年的龍,也不該受到任何的影響。德雷卻清楚看到花迎發尖溢出淺淡光芒的時候,覺得一陣頭痛。
就好像當初利用時間印刻強行僞裝成幼崽的時候一模一樣。
完了。德雷腦海裏立刻浮現起最可怕的結果——時間是共通的,一旦有人撥動了那根弦,整個時間都會一起震動。
對于從來不愛深究時間印刻的奇妙,也沒有文字傳承的種族來說,德雷能在這一瞬間領悟到這句話的意思,已經是多年智慧凝聚而成的靈光一閃。
但是,沒有什麽用處。
他的頭痛持續不斷的加劇,身為龍,他是第二次遇到如此可怕的狀态,那是時間在周圍不斷流逝的感覺,有一些代表加速的旋律被倒轉,而有一些代表停止的指針被撥動,混亂的時間空間之中,屬于他的印刻随着時間震動,他會再次将隐藏的秘密暴露在艾爾面前,被迫回到幼崽的模樣。此時此刻,他想到的不是嗜睡症也不是時間印刻帶來的痛苦,而是——
艾爾又要生氣了。
在漫長的黑暗與寂靜之後,德雷睜開了眼睛。他是站着的,而面前有一位年輕人正從遠處走來。
一個淺棕色短發,黑色眼睛的普通年輕人。
這是在一座德雷從未見過的花園,也許,說是花園不太準确,因為這片寬廣的草坪并沒有圍牆限定範圍,如果不是戒備着身前的人類,德雷肯定會仔細的打量這一片地方。
可惜,那個人的視線始終穿透了德雷,像是他不存在一樣向前慢慢走着,在與德雷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忽然喊道:“艾爾。”
這樣簡單的發音,德雷分辨起來沒有任何的困難,他詫異地轉過身去,見到了一顆巨大的樹木。
那是一顆望不到樹頂的巨木,在寬廣的草坪之中,因為它的存在,連天空都顯得低矮,整個空間都是為了它的存在,去掉了多餘的東西。
在樹下,裸.露的褐色粗壯樹根後面,冒出一片小小的白色。
毛絨絨、幼小的、白色圖蒙提。
那是艾爾,卻是比德雷見過的幼崽模樣更加年幼的艾爾。
那雙淺棕色的眼睛清澈透亮的閃着淡淡的光芒,比琥珀更近似于淺金,他躲在暴露出地面的樹根後面,像是戒備這個人類一樣,擺出敵視的姿态。
“艾爾。”年輕人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像對孩子一般溫柔,“剛才是我語氣不好,但是,你不應該對狄那森動手,他只是一位弱小的靈狼。”
“嗷!”小小的白色毛團往後退兩步,拒絕年輕人的靠近。
這聲微弱的呼喚令德雷雙眼瞪大,那确實是艾爾發出的聲音,輕柔、無害,可愛之中帶着拒絕,仿佛一只奶貓亮出利爪宣告戰鬥力一般毫無威脅。
事實上,淺棕色短發的年輕人也是這麽認為的,他在艾爾努力後退時伸出雙手,不費吹灰之力就捉住了這只頑皮的圖蒙提。
艾爾發出持續不斷的嗷嗷聲,瞪着小短腿在年輕人的懷裏打滾,看得德雷怒火沖上頭腦,猛地走了過去。
可惜,他碰不到艾爾一根毫毛。
對于年輕人來說,德雷伸出來準備奪走艾爾的手掌就像是一陣清風拂過。他無奈的看着圖蒙提在懷裏耍賴,一下又一下的撫摸着艾爾的絨毛,從那顆帶着短毛的腦袋,一直順着背脊,摸到艾爾的尾巴。
這個換成德雷來做的動作,百分百會激怒那只白色的小獸,然而,德雷卻嫉妒地看到,艾爾在這個男人的懷抱裏,嗷嗷叫着眯起眼睛,甚至往他手上爬了爬,要求更多的撫摸。
艾爾很享受撫摸,年輕人不由自主的露出無奈的笑容,他的聲音很輕,拿出和幼崽溝通的妥協态度。他說:“我繼續幫你做搖籃好不好?”
“嗷。”輕柔的回應從小獸嘴裏發出來,像一只小奶貓的聲音。
年輕人繼續撫摸着艾爾,那只白色的圖蒙提翻了翻身,然後,那只罪惡的手掌,就在德雷的面前大喇喇的摸上了艾爾粉紅的肚皮!
德雷氣炸了!這樣的場景對他來說簡直是靈魂折磨,他不管這算是誰的回憶,但他心裏的憤怒與嫉妒只能瘋狂撫摸艾爾的絨毛才能安撫下來!
但是,艾爾對他的态度,再過一百年都不可能像對待這個年輕人一樣順從。
然後,德雷聽到了一聲輕笑。
那位随意撫摸艾爾的勝利者,殘忍的将艾爾輕輕放在了地上,連小獸都瞪大淺棕色的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圖蒙提的搖籃需要很多很多的樹枝,所以,我們先撿樹枝好不好?”
連續的兩個好不好都得到了艾爾嗷的同意。
于是德雷就直愣愣的滿懷一腔嫉妒,看着面前的和諧友好的景象,随時都處于炸裂的狀态。
幼崽顯然是最活躍的,艾爾蹦噠着短腿奔跑在樹下,這片地方沒有一片樹葉,卻有很多細細碎碎的枝丫。
德雷看着艾爾跑到腳下,忍不住想幫他撿起一根樹枝,伸出手卻仍舊摸不到任何的物體。
而艾爾伸爪撥弄了一下地面的樹枝,輕松的将它銜了起來。
“晚上我們去給靈狼道歉。”年輕人看着艾爾的身影,這次說的不再是建議,“你向狄那森道歉,而我向他的父親道歉。”
這樣明确的分工,讓艾爾歡快地銜着樹枝跑回去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躊躇猶豫的慢慢踱步,仰頭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雙黑色的眼睛無比認真,一定要他點頭同意才行。
艾爾将選好的樹枝放在他的腳下,委屈又小聲的嗷了一聲,得到了年輕人贊許的笑容。
他蹲下身,摸了摸艾爾的頭,沮喪的圖蒙提在這樣的撫摸中露出享受的神态。
“你要快點長大呀,艾爾。”他這樣說着,把地上的樹枝放在手心裏,“确定要這一枝嗎?”
“嗷。”
“好吧。”年輕人将手中的樹枝放好,撿起另外一根,“這枝要嗎?”
“嗷。”艾爾搖了搖頭。
簡單又愉快的撿樹枝行為,在德雷面前和諧的展開,而這位已經氣得頭腦昏沉,分不清是時間印刻作用還是心理作用的暗帝大人,已經臣服在艾爾的可愛之中。
真正的幼崽神态他是第一次見到,德雷一向不喜歡溫順的絨毛生物,但是如此溫順的艾爾,已經裝滿了他的胸腔。
德雷覺得自己嫉妒得發狂,一個普通人,居然可以擁抱艾爾,而且在那種耍脾氣的狀态,溫和的撫摸他的絨毛和尾巴,還能心情平和的與艾爾溝通。
他如果能夠發出聲音,一定會大聲呼喊:你是誰。
在他沉浸在內心的悲痛與嫉妒之中時,腳下感受到了一陣輕柔的觸碰,像是落葉飄落,但這顆樹下只有樹枝,卻沒有一片落葉。
他低下頭,看到了一只白兔。那是白兔卻擁有短小的圓耳朵,細長的絨毛,它微微張開的嘴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德雷的腦海卻浮現出了花迎的話語。
它說:“暗帝大人,您該回來了。”
德雷的頭痛并沒有停止,在他第一次對自己使用時間印刻的時候就知道,這不是什麽随随便便可以用來休閑娛樂的好辦法,對于龍來說,時間印刻是一種持續不斷的折磨,對于其他珍獸,只會更加痛苦。
他睜開眼發現熟悉的鐵灰色艙室天花板的時候,心裏升起一股沖動,他想将這片單調枯燥的色彩改成白色或者綠色。
白色就像是艾爾的絨毛一般的白,綠色就像是那顆參天大樹一般綠。
甚至在短暫的思考之中,他已經開始計劃大規模在夜瑰之中使用融合技術,将人造天空和草原,鋪滿整個星艦。
“德雷?”艾爾就這樣看着德雷睜開眼一句話不說的盯着天花板,終于忍不出喊出聲。
本以為自己獨自躺在艙室的德雷,忽然從孤家寡人的寂寞裏掙脫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忽略掉艾爾的氣息,但是轉頭能夠看到那雙琥珀色的淺棕眼眸,連死寂的靈魂都開始了舞蹈。
更令他驚訝的是,那雙眼睛裏都是關切的情緒。
他的暈倒令艾爾無比震驚,對于龍來說,時間的印刻應該沒有太大的影響,畢竟諾卡在時間停止的狀态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
簡單的推導之後,艾爾認為,這是他的過失。
因為計時獸的解除印刻對龍造成了影響,作為展開這項工作的主導者,艾爾覺得自己應該對德雷的暈倒負責任。
德雷醒來後,那雙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在思考,片刻之後,德雷聲音低沉又危險地問道:“擁有淺棕頭發、黑眼睛,他還抱過你。那個人是誰?”
語氣裏充滿了氣憤和艾爾不懂得的另外一種情緒,聽得他一愣。艾爾不知道德雷為什麽會忽然問出這個問題,畢竟,除了海藍星律責城的壁畫上,沒有任何地方留有那個人的身影。
他說:“喬。那是喬。”
艾爾臉上的震驚沒有消失,他幾乎要撲到德雷面前,問道:“你為什麽會看到喬,你在哪裏……”
激動的話戛然而止,艾爾的問題不需要德雷的出聲就得到了解答。
他說:“……在我的記憶裏對不對。”
計時獸對龍産生了影響,将德雷帶入了艾爾的記憶之中。即使艾爾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但是對于神秘的龍來說,從時間之中讀取到記憶,并不算不可能的事情。
“是的。我在一個陌生的樹下看到了喬,他還抱着你。”德雷克制住心裏的嫉妒,艾爾的幼崽模樣足夠說明當時他的年紀,按照圖蒙提漫長的未成年期來說,被喬抱在懷裏撫摸着絨毛的艾爾,也許只有幾歲大。
幼稚、沖動,任人摸摸毛就能安撫他的抵觸心理。
艾爾聲音低落的說道:“喬是艾林的伴侶,他擁有養育圖蒙提幼崽的權利,可惜,人類的壽命太短暫了。”
艾爾沮喪的模樣,讓德雷想摸一摸,事實上,當他這麽做得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露出的不是排斥,而是詫異。
艾爾很少和人談論喬,不管是莫斯還是蘇珊娜都沒有見過那個溫柔的人類,他們的記憶裏只是一段陌生的文字,寫在圖書館的記錄之中。
對他來說,卻是無可取代的親人。
艾爾感受着從頭頂傳來的撫摸,像是回到過去,被喬輕柔安撫一樣,他低聲說:“也許,你是唯一見過喬的人了。”
安靜的艙室裏,德雷小心又憐愛的摸着艾爾柔軟的頭發,像是在撫摸那只白色小獸的絨毛,心底升起的暖流夾雜着與衆不同的情緒。
還沒等到他想清楚那是什麽,通訊器就響了起來。
那是莫斯發給艾爾的通訊,他說:“那位圖蒙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