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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追随者的誓言沒有改變過, 刻在律責城的牆面上,他能夠清楚的背誦出來。

在寧靜源星, 德雷的聲音不大,艾爾卻聽得心頭一震。

他從沒想過接受任何人的追随,也不可能接受追随。他們這一代的圖蒙提,艾亞永遠比他強, 在艾爾還在喬的懷裏撒嬌打滾的時候,艾亞已經走出了海藍星,在其他人的眼中, 這才是更值得追随的圖蒙提。

而艾爾, 自我認知裏,大約……是個好好管教之後的迷途知返的普通珍獸, 焦躁的脾氣哪怕經歷外界的各種風浪,也沒有辦法完全改變。

他一直在努力向艾亞靠攏,直到艾亞殺死了人類,說出了那樣的話。

——我們應該殺死蠹蟲,而不是等他們殺死我們。

現在,他面前單膝跪地的男人,是傳說之中的龍, 壽命漫長得艾爾沒有深究, 但是巨大的體型和輕而易舉闖入源星足以說明龍的能力。

他沒有見過龍的烈焰, 但他知道追随代表着什麽。

如果他同意,德雷這一生直到死亡都不能違抗他的命令。

“我……”艾爾的聲音都有些遲疑,他不能拒絕, 否則德雷就是當着艾索的面說謊。

在鐵灰色的山崖上,他本能的将手放上去,說道:“我接受你的追随。”

他說完這句話,正要收回手的時候,被德雷握在了掌心裏。幹燥的手掌帶着溫暖的觸感,和整個冷清寂靜的源星鐵灰色的世界截然不同。

艾爾覺得,那雙黑色眼睛裏有一片深邃幽藍的星際,閃爍着他看不懂的星光,在這樣嚴肅的時候,他驀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偷偷瞥了一眼艾索,用力想要抽回手。

還沒等他成功的脫離德雷的手掌,整個鐵灰色的地面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就像源星發生了大面積的地震一樣。

作為新上任的追随者,德雷理所當然的站起來護在了艾爾身旁,還沒等他說些什麽來體現自己的安全可靠,地面震動的感覺就變得格外強烈,仿佛是因為追随的成立産生的響應。

艾索直接看向遠處的山頂,那位快要和鐵灰色融為一體的圖蒙提在掙紮着顫抖。

“艾林醒了。”艾索說完這句話,立刻跑了起來,乘風化作獸态,往艾林飛去。

大地的震顫沒有停止,哪怕德雷的膝蓋印有可笑的灰色塵埃,也顧不得拂去,而是緊緊的環抱着艾爾。

但他的圖蒙提看着遠處的山脈。

德雷疑惑的順着艾索化形飛向的地方看去,那一大片鐵灰色的不是山頂,而是活物。每一次震顫都伴随着灰塵的掉落,露出掩埋在下面的獸态。

剝落的塵埃之下,是漆黑的絨毛,堅硬的反射着微光。

“德雷。”眼看着艾林就要從傳承之中清醒,艾爾也無法思考太多,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你為什麽會來?”

“因為我想見你。”德雷回答得理所當然,仿佛穿過能夠劃破皮膚的濃霧帶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你想送給諾卡的皇冠都要打造好了,如果你不是第一個見到它的人,我會很遺憾的。”

艾爾沉默的盯着他,并沒有回應德雷緩解氣氛的戲言。

德雷想要炫耀一下珠寶商的速度和自己的可靠,妄圖抹掉艾爾眼中深藏的擔憂,可是地面的震動更加猛烈,像是火山爆發前夕山地崩裂的感覺。

“吼——”

低沉渾厚的圖蒙提叫聲傳來,包含着痛苦與怒火的聲音,宣告着艾林的蘇醒。

艾索灰色的獸态扇動着翅膀環繞在他身邊,不斷小聲的鳴叫着,側躺在山峰上,深棕夾雜着黑色絨毛的艾林,不過是完全張開一只翅膀,就能将艾索的身影掩蓋。

那是從傳承中蘇醒的掌權者。他擁有無比巨大的體型,敏捷的身手,在他那雙利爪離開山峰的時候,越加劇烈的震動慢慢緩和下來,随之而來的是被他翅膀掠過帶起的風刮得漫天飛舞的鐵屑。

艾爾往前走了幾步,固執的推開德雷,站在了山崖的最邊沿。

深棕色的圖蒙提是向他們飛來的,在接觸到山崖的時候,帶起的風逼得艾爾睜不開眼,後退了兩步,等風平息的時候,艾爾看到了久違的艾林。

他的容貌比艾爾想象的更加瘦弱,從人類的臉上已經能夠看到尖銳的顴骨,和艾爾記憶中的模樣相吻合的只剩下那雙淺棕色的眼睛。

艾林比他要高,那雙已經滿是思緒的淺棕色雙眼在艾爾的頭發上停留了一瞬,就與他直接對視。

醒來飛往艾爾面前短暫時間裏,他已經知道了現今最重要的事情。

他的聲音因為長久的沉睡變得低啞,再也回不到艾爾記憶裏意氣風發的狀态。

他問:“你說的華焰鳥,在哪兒?”

莫斯在格烏歌拉的冰川旁的查克號上,忽然收到了飛船不同尋常的提醒,那是溫和的蜂鳴,只有遇到海藍星相同的飛船的時候,才會出現的信號。

他幾乎是跳起來跑到操作臺前,看到屏幕上逐漸靠近的标識,寫明了它的名字。

貝利號,是記錄在律責城名下的飛船。

它的體型比查克號要大上一倍,穿越了厚重的大氣層落到了冰面上,卻不會發出沉重的聲響。

莫斯忐忑的站在查克號前面,等待着艾林的出現。

淺藍色的貝利號大門打開,高瘦的艾林走在最前方,落後半步的是艾索,然後是艾爾,最後才是高大得德雷。

見到艾林的時候,莫斯源于基因裏的敬畏忽然就升了起來,那不是當初見到圖蒙提感受到的恐懼,而是面對掌權者的小心謹慎。

艾林那雙眼睛閃着幽亮的光,在冰天雪地裏顯不出一絲溫暖,他看得出莫斯的害怕,說道:“莫斯,麻煩你和艾索去一趟貝利號吧,好像飛船有一點故障,她不太會檢修。”

圖蒙提對于這種融合了高科技的東西都不太擅長,艾爾的不愛學習飛船相關設備操作不只是因為懶惰而已。

面對一位圖蒙提當然沒有直面掌權者來的可怕,莫斯感激的點點頭,沖到前面,往貝利號趕去。

确定艾索跟着莫斯去到貝利號以後,艾林邁步走向了查克號。

回到了熟悉的飛船,德雷變得容易感慨,他終于打入了圖蒙提的內部,但是發現……艾爾比想象中更加沉默寡言。

他單方面想要和艾爾的交流,總會收到一道銳利的視線,然後艾爾無奈地看他一眼,轉向艾林。

喬是養育艾爾的人,而喬是艾林的伴侶。

對于艾爾來說,艾林被稱為父親也不為過,德雷成長了這麽久,第一次有面對父母一樣的忐忑。

他聽着兩只圖蒙提低聲交流,述說着分別十年來的見聞,但他能夠明顯的感覺到,艾爾對面前的父親,更多的是崇敬,遠沒有談起喬時的自然和眷念。

德雷忽然明白了父親和母親的區別。對艾爾來說,溫柔善良的喬是母親,嚴厲沉默的艾林是父親,相處的模式當然沒有小時候在母親懷裏撒嬌那麽自然。

兩個人的交談沒有那麽緊張,大部分時候是艾林詢問什麽,艾爾才說什麽,他們談論着華焰鳥與海藍星,提到了圖書館和艾亞,始終圍繞着他們熟悉而德雷陌生的話題。

作為追随者,德雷連話都插不進去。

他在寬敞的貝利號裏妄圖尋找到艾爾最愛的香果,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卻發現,貝利號的冰箱裏全是幹枯的樹根,還有一些速凍的真空食品。

比查克號的冰箱還要空蕩。

本以為能夠獲得準許,在貝利號上與艾爾擁有同一件艙室的德雷,在期盼之中,到達了冰天雪地的格烏歌拉。

“德雷,你會開船嗎?”艾林喊着他的名字,語氣裏卻不是詢問的語氣。

作為艾爾的追随者,德雷顯然沒有擁有高于掌權者的地位。

他點點頭,走到熟悉的操作臺前,認命的将剝香果的想法暫時放在一邊,圓滿的完成父親大人交與的任務,能夠親自駕駛星艦的技術,保持一艘小型商用飛船的平穩并不算難事,更何況,他早就摸清了這艘飛船的底。

貝利號在查克號之前起航,它的航線就是查克號的方向。

艾爾像是犯錯的孩子一樣站在艾林面前,從貝利號開始,他就維持着這個狀态,等待着掌權者的回答。關于蘇特貝拉,關于艾格,如果不是喬已經成為了回憶,他還想知道艾林為什麽會與喬結為伴侶。

但艾林對于這些,一句話都沒有說。

哪怕是華焰鳥的消息,在确定了目的地之後,再也沒有多問一句。他的視線裏滿是對傳承的煩惱,那雙曾經和艾爾一般澄澈的淺棕色雙眼,随着喬的離開變得深沉。

艾林看了看德雷熟練的操作手法,顯然不是第一次登上查克號,在艾索在場的時候,很多不适合提出的問題,終于能夠在這樣安靜地範圍裏問出聲來。

他問道:“你為什麽會選擇龍作為追随者。”

在圖蒙提的歷史上,還沒有誰允許過其他珍獸為自己獻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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