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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成為追随者以來, 德雷完全沒有距離變近的感覺,臆想之中靈魂深處的共鳴遲遲沒有出現, 讓他忍不住去問了冷臉的女士,追随者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

艾索經常會在甲板上跟莫斯一起研究環境融合技術,當德雷出現的時候,她正在看着莫斯攀爬一顆巨大的椰子樹, 這種完全拟真的植物,在最頂端的位置結滿了果實,而那位駕駛員兼職大廚, 信誓旦旦的表示晚上要試試椰子蒸糯米的做法。

“圖蒙提不接受其他珍獸, 除了不希望他們為自己犧牲之外,靈魂共鳴才是最重要的。”艾索理解并堅持着一位追随者的底線, 那位褐色絨毛的圖蒙提還因為違反了艾林的意願,很可能會失去追随者的身份,這對于圖蒙提來說,不僅僅是榮譽上的打擊,“成為了艾林的追随者,我能夠聽到傳承的聲音,難道你聽不見嗎?”

她無法仔細描述出靈魂共鳴的感覺, 那是比圖蒙提之間的感應更為強烈的榮辱, 甚至可以因為掌權者的一絲憤怒、一絲欣喜, 決定自己接下來的所有行為。

然而,德雷沒有。

宣誓後的成果比一份紙質條約還要輕描淡寫,夢想之中地位攀升、毛絨絨的熱烈親近全都沒有出現, 只是艾爾的态度不再疏遠,可惜,也沒有親近到能讓他摸摸尾巴的地步。

在他苦惱于是否應該滿足這一個小小的進步時,發現了躊躇猶豫的艾爾。

毛絨絨、雪白的小獸,踱着步子游蕩在艾林的門口,澄澈的眼睛裏都是驚詫,仿佛回到了當初霍特凱拉的幸福日子。

雖然,只是德雷單方面的幸福。

他看着艾爾的模樣,沒有排斥,沒有拒絕,甚至微微搖了搖頭表達不需要幫他按門鈴,和諧友好的就像是夢裏一樣,此時此刻,德雷才覺得,自己竟然是如此容易滿足的家夥。

“那麽,你想去甲板上嗎?”艾爾似乎不太喜歡在夜瑰上走動,莫斯已經将整艘星艦摸了個透徹,艾爾仍舊興趣缺缺的,“那裏有大片的自然景觀,剛好我想重新進行設定,也許你可以提出一些好的意見。”

無論如何,德雷是希望艾爾喜歡夜瑰的,這是他最為滿意的座駕,他可以為了艾爾的任何意見改變星艦內的設置,不惜任何的代價。

可惜,艾爾還是搖了搖頭。他幾乎是嘆了一口氣,掃了掃尾巴,就要離開這裏。

“艾爾!”德雷不願意讓他這麽輕易的消失在眼前,趕緊半蹲下來,動作親柔的準備攔住他,卻沒想到艾爾靈巧的避開了他的手,轉過頭困惑的盯着德雷,想知道他又要幹什麽。

已經足夠不顧形象的德雷,實在沒辦法做到與艾爾直視,半跪着說道:“我是你的追随者,如果你有什麽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擁有一頭龍作為追随者的艾爾,終于在他再三強調之中想起了自己的義務。艾爾還沒有完整的将圖蒙提的族規告訴他,這對于接受了誓言的圖蒙提來說,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

心裏升起一絲愧疚的艾爾擡起爪子撲在德雷的膝蓋上,不過一秒,他的爪子就被握在了德雷的手掌之中。

這樣也好。已經不會為此産生激烈反應的艾爾,爪子按了按德雷的手掌,他努力地想要将靈魂中印刻的圖蒙提族規緩緩的傳遞給這位嶄新的追随者。

德雷試探的問道:“要抱嗎?”如果可以,他更想加上“寶貝兒”的愛稱。

艾爾:……

種族的隔閡如同天塹一般擋在他們面前,艾爾眼神掙紮的瞥向德雷,煩惱的思考着似乎只有語言來能更好的溝通。

當他決定化回人形的時候,艙室的門開了。

“嗷。”艾爾輕柔的叫出聲,快速的抽回自己的爪子,乖巧的蹲坐在艾林面前。哪怕那聲羞恥的幼崽聲音令他想要時光倒流,他仍然仰起頭,期待的看着艾林。

被艾爾無情抛棄的德雷,手掌還虛握着,他已經沒有時間去回味剛才那一聲軟糯的驚叫聲有多麽可愛,面對艾林的直視,他露出一絲心虛的笑意。

當着父輩的面拐騙孩童好像是重罪。

艾林掃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彎下腰撈起艾爾轉身回到了艙室,然後那扇冰冷的門無情的在德雷面前關上,連一個門縫都沒有留下來。

艾爾心裏很忐忑,他蜷縮在艾林的懷抱,心跳變得格外劇烈,艾林的懷抱沒有喬那樣溫暖,可能是圖蒙提同類的原因,艾爾本能地覺得艾林心情不好,于是他乖巧的僵住爪子,不敢胡亂動彈。

蘇珊娜所說的撲在懷裏撒嬌打滾只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艾爾根本不敢實現。艾林在他心裏始終是嚴肅的掌權者,哪怕小時候喬懷抱着他,艾爾也不敢大着膽子撲到艾林身上撒嬌。

他腦海裏不安的情緒逐漸蔓延,忽然,左爪被一只溫暖得手掌圈住,輕輕的捏了捏。

“不舒服嗎,艾爾?”艾林的語氣平靜,像是詢問着賴床的小鬼,“為什麽突然變回了幼崽的模樣。”

話語裏還帶着淡淡的擔憂。圖蒙提是一種強壯的生物,會擊垮他們的永遠是心靈而不是軀體,他們的脾氣容易受到同類的影響,易怒暴躁,身體裏流淌的都是沸騰的血液。

艾林對此再清楚不過,他不覺得艾爾的行為是毫無意義的撒嬌,更像是一種求助。

“嗷。”艾爾的聲音低低的從他懷裏傳來,悶悶的顯得格外柔弱。他沒有不舒服,他真的只是想要艾林開心一點,在他們重逢的第一天起,艾林身上的悲傷和沉重像侵染了整個靈魂,在他靠近的時候能夠感受得清清楚楚。

艾林捏着他爪子,本來是在測量他的身體數據,卻沒想到他會如此坦誠。

“嗷嗷。”幼崽的聲音輕柔,艾爾羞愧得臉都埋在艾林的懷裏逃避現實,“嗷。”他每一句話都圍繞着喬,複述着當初喬對他說過的話。

他告訴艾林,喬曾說圖蒙提的幼崽可以消除心裏的難過。

也許那是一句安慰,也許是一句笑話,艾爾如實的告訴艾林,只不過為自己找到親近掌權者的借口。這是他另一位父親一般的圖蒙提,在他的記憶裏卻很少有過溫情的一面。

他記得,艾林總是神情複雜的看着他蜷縮在喬的懷裏,常常拒絕艾爾的留宿,将他塞回搖籃,打包送到隔壁的房間去。

艾爾不确定艾林會喜歡這種親近的方式,然而,随着他的聲音,背脊上出現了試探性撫摸。艾爾驚訝的擡起頭,看到艾林還是那副嚴肅的模樣,手掌的撫摸卻溫柔又規律。

艾爾大着膽子往艾林懷裏蹭了蹭,發出一聲喟嘆。

“喬很喜歡你。”艾林對于喬的心思一直看得很清楚,“在見到你的時候,他就計劃好了要将你養育成怎麽樣的圖蒙提,善良、溫柔、懷有仁慈之心,當時我還在笑他,為什麽要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艾林的手掌摸過艾爾的腦袋,這只白色絨毛的幼崽,已經比過去他見過的樣子變得內斂,“就像是,他想将猛獸,馴化成貓咪。”

“我以為他是帶過來人類對待獸類的習慣,将你看做寵物一樣,沒想到,他真的在認真的教導你,想将你養育成一位善良的圖蒙提。”

艾林知道圖蒙提的本性,正如艾亞一般狂躁、自我,他不相信喬的行為能夠改變一切,只能凝視着族規與傳說,維持着整個氏族的穩定。

五年、十年過去,艾爾也沒有成為一只溫順的綿羊,搗亂的事情沒有減少過,喬每一次上門道歉,都記錄在艾林的腦海裏。

當他真正發現艾爾與衆不同的時候,是在喬逝世以後,一貫喜歡用破壞來宣洩情緒的圖蒙提,竟然會将搖籃放在生命之樹下,委屈的蜷縮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軟弱的圖蒙提,無害地将傷痛深埋起來,仿佛是一只人類社會中無力反抗的寵物。

那個時候,艾林覺得,艾爾不該是這樣。

他可以借着利爪将周圍的一切撕個粉碎,可以瘋狂放縱的沖撞珍獸,甚至可以像成年圖蒙提一樣撓碎山脊,抓斷樹幹來表達痛苦,哪怕他只是一只幼崽,也不應該獨自難過。

因為,圖蒙提不是那樣的生物。

他們永遠不會在盛怒悲痛的情況下保持理智,肆意的破壞和宣洩是深刻靈魂的傳統。

就像艾格一樣。

“艾爾……”艾林的手指輕輕抓了抓艾爾頸邊的細嫩絨毛,這不是一只未成年的幼崽,卻擁有幼崽一般柔軟的心靈,“圖蒙提本就不應該是善良的。”

他們象征着殘暴與殺戮,屈服在傳承之下,沸騰的血液從未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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