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德雷會在夜瑰布置一間與城堡相似的卧室并不稀奇, 就像霍特凱拉與森塞一模一樣的城堡一樣,龍的喜好持久又執拗, 艾爾早就深有體會。
他忽然想到交付給珠寶商的皇冠, 思考着待會要不要談一談由德雷幫他送給諾卡的事情,畢竟在他的安排裏,可能很長時間不能留下來陪伴那只黑色的幼崽。
走在最前方的德雷腳步都變得輕快, 在他打開卧室艙門的時候才發現艾爾停在了客廳的位置。
“怎麽了?”
艾爾只打算在卧室外的沙發上和德雷聊一聊,沒想到對方一直往前走,那間看起來熟悉無比的大床, 帶給艾爾的感覺就像是隔開了好幾個世紀。
他對德雷的讨厭變成了自己幼稚的聲讨, 驀地回憶起艾林那句話:你了解你的追随者嗎, 艾爾?
他們的相識就是一場欺騙下的誤會, 他隐瞞了自己珍獸的身份,而德雷也是如此。
龍應該是什麽模樣,艾爾卻拿不出清晰的印象。
諾卡因為幼小, 顯得迷糊又可愛,很多時候展現出一種與生俱來的霸道,卻能夠快速的學會很多的東西,他懂得艾爾的拒絕和教導,還是一只幼崽的時候,就帶有很多與德雷相似的特質。
但是諾卡,和德雷是完全不同的。
艾爾站在德雷的卧室外,盯着眼前的人,問道:“……德雷, 你是不是,只是喜歡我毛絨絨的樣子。”
他不了解他的追随者,甚至在一開始,就不了解德雷,他唯一認識到的,就是德雷對于毛絨生物異乎尋常的執着,執着到願意稱為圖蒙提的追随者。
德雷聽到這句話,完全愣了,他一直毫不掩飾自己對艾爾獸态的喜愛,甚至想盡辦法撫摸那一身的絨毛,而此時他心裏卻升起一絲不安和猶豫,最終說道:“如果我說是,你會變出獸态給我摸摸嗎。”
艾爾的眼神透出的拒絕與戒備,比他滿臉的沮喪讓德雷滿意數倍。
德雷忍不住笑出聲,言語裏帶出遺憾,“艾爾,我喜歡你精神昂揚充滿鬥志的模樣,而不是沮喪。”
他向前走半步,說道:“我喜歡你,就像你喜歡香果一樣。無論你毛絨絨的還是人類形态,都是我最喜歡的艾爾。”
已經打定主意要用私藏香果賄賂艾爾的德雷,說出這句心裏話,就繼續往卧室裏走去,他在床頭設了一個小型保鮮櫥櫃,裏面都是香果,偶爾會在睡不着的時候掏出來練習一下剝皮技巧。
說實話,香果是沒有什麽明顯的香甜氣息的,然而因為艾爾喜歡,以至于德雷都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睡前水果。
他能夠感受到艾爾跟在了後面,保持着固定的距離,在德雷打開保鮮櫥櫃門的時候,聽到了艾爾輕淡的嘆息。
“我可能不是一個好的圖蒙提。”艾爾的煩惱很難尋找艾林述說,他不能在對他充滿期待和難以言說的愧疚的掌權者面前,表露自己的脆弱。
而德雷,從一開始,就見證過艾爾最丢臉的時刻,似乎是過去破廉恥的寵物生涯,讓艾爾能夠輕松的說出這樣的話。
還沒等到預想中德雷的回答,他眼前就出現了一顆香果。
新鮮、散發着清香,遞到了他的眼前。
德雷微笑着看着艾爾接過香果,說道:“告訴我,你一直想要做的是什麽?”
捧着香果的艾爾,垂下視線回答道:“幫助弱小的珍獸獲得自由。”
“你一直在做的是什麽?”德雷靠在書桌邊,慢條斯理的剝起果皮,繼續問道。
他們像是在進行着問答游戲,艾爾看着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一層一層的揭開果皮,開始耐心的清理起筋絲。
德雷的視線落到艾爾身上,剛剛還專注的盯着德雷雙手的艾爾,瞥了一眼那雙黑色的眼睛,說道:“救援。”
“救援。”德雷複述着這個詞,将艾爾捧着的香果拿了過來,然後将處理好的香果瓤塞在了他手裏,“艾爾,在我看來,這已經足夠了。我不知道圖蒙提的标準裏什麽才叫做好,但我覺得,你已經足夠好了。”
艾爾掌心的香果瓤比莫斯處理的要好很多,他沒有迫不及待的吃起來,而是看着德雷不厭其煩的繼續剝開下一個,就像德雷習慣了這件事似的。
“在我心裏,好的圖蒙提應該是艾亞那樣,或者說,應該是曾經的艾亞那樣。”艾林和艾索都拒絕和他一起回憶艾亞,然而,沒有享受過同齡圖蒙提一起玩耍的艾爾,在見到艾亞的時候,就崇拜着這位名義上的兄長。
他走出海藍星,學會了艾亞的處理方法,卻永遠學不會艾亞的能力。
“但是,他太偏激了。”德雷看着艾爾捧着香果卻不動口,只好将手上剛剛剝出來的自己吃起來,“我不喜歡只會用殺戮解決問題的圖蒙提,他也許擁有你所說的智慧和勇敢,但是,他缺少的仁慈,比這些更重要。”
“仁慈,能夠建立一個國家嗎?”
“什麽?”德雷幾乎是震驚的站好,被艾爾忽然說出的詞彙吓得香果都吃不下去。
這本來就是漫無目的的交流,艾爾也沒有必要隐瞞自己的追随者,他說:“我想給所有的珍獸一個歸屬,然而,只有合法的國家能夠做到這一點。”
始終将皇位視為毒蛇的德雷,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天道輪回,他曾經想盡一切辦法逃避曼柯赫斯想要轉交給他的責任,沒想到會由艾爾提出來。
他心裏百轉千回,簡直想打開通訊器問遍所有的皇室知情人是不是有誰走漏了消息,暗地裏給他下套,卻不得不在艾爾堅定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德雷為難地放下手中的香果,說道:“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可以幫你實現它。”
讓小獅子退位,估計會讓杜博三世高興得立刻在皇城長嘯一天一夜。
然而,他沒想到,艾爾回應他的不是驚喜。
“德雷,不是這樣的!”艾爾的語氣帶着對自己的惱怒,言語間都是排斥和不贊同,“我只是需要你的建議,想要從你這裏獲得有效的知識,我沒有要求你一手完成所有的事情!”
琥珀色眼睛裏的怒火,像是陽光下折射光芒的寶石,艾爾将掌心中的香果輕柔的還給德雷,聲音卻格外激動地說道:“我承認自己的軟弱和幼稚,我寧願你嘲笑我輕率的想法,點明珍獸建立國家的可笑,也不希望你說,你會處理好一切!”
卧室回歸短暫的寂靜,艾爾說:“你不是圖蒙提,我沒有辦法直白的從靈魂裏表達出我的意願,也沒有辦法用準确的語言描述自己的想法。”
他站得筆直,眼神裏都是對未來的堅定決心,他說:“艾林不認同一個由珍獸組成的國家存在,因為它的出現也許會導致更多的災難,我将是他的下一位繼任者,我希望能夠想出完美的辦法規避風險,直到确認這個方案有效可行。”
“而我,不是在指使你立刻執行!”
艾爾終于領會到圖蒙提只認可同族作為追随者的原因,那些言語間容易出現的誤會和沖突,絕不可能在掌權者與追随者之間出現。
追随者可以清楚的得知掌權者的意圖,就像是艾格曾經清楚意識到艾林不願意圖蒙提傷害人類,導致他憤怒地反抗,用烈焰燃燒蘇特貝拉。
德雷被艾爾激烈的言辭驚住了,他見過艾爾果斷的拒絕、暴躁的亮爪、惱怒的反駁,還第一次聽到這樣清晰的話語。
在很久以前,他就希望,艾爾能夠與他面對面的溝通,卻沒想到……艾爾會如此坦率又沖動。
軟弱、幼稚,這種用在自己身上的定義詞令德雷無比心疼,他終于沒忍住,用空出的手掌摸了摸艾爾的頭發。
他說:“艾爾,可我是你的追随者,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
哪怕那個願望虛幻得不切實際,他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實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