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
就找不見了,所以小龍女才要戴在手上給他瞧,這樣最為妥當。可在潤玉握住柔荑的那一刻,原本的目的在腦海中反倒退居第二位,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愣神在想那種事,當即觸電似地松開了手,将手背到了身後。
小龍女從小生活在古墓裏,在暗光下依然能看得清楚,她端詳着潤玉,疑道:“你這人好生奇怪,你要瞧這手套,我便給你瞧,臉紅個什麽?”
“潤玉失禮。”
這雙手套必然不是凡間之物!潤玉的神性在這一天劫之中沒有徹底喪失,在接觸到同樣來自神界的物件時,會有本能的感應。他的心跳漸快,又慢慢恢複到平穩的狀态,剛才的感覺騙不了他,與他的猜測一致,這幅天蠶手套确實來自神界。如此看來,在查清楚古墓派與神界有何牽連之前,他還不能夠輕易離開。一想到邝露仙子巡視璇玑宮時發現他憑空消失……夜裏魇獸無人相伴……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通過雪神留在凡間的信物,也就是這幅手套,聯系上神界。
小龍女是現如今唯一的線索。
兩人各自不知在想寫什麽,又過了一會兒,小龍女突然“啊”了一聲,竟施展輕功掠到竈臺前,趕忙打開鍋蓋,頓時,室內飄來了一陣糊味……
兩個六藝無所不通、無所不精的人,合力燒一鍋飯,竟然因開小差燒糊了鍋。
小龍女淡定地盛出了少量幹淨的米飯和焦糊的物質,放在桌上,潤玉方要上前看看燒成了什麽樣子,就見小龍女用大袖掩住了飯。“這飯不能吃了。喂魚。”
說是要用一頓飯報答潤玉,到頭來潤玉不吃魚,米飯又燒糊了。小龍女內心也很不好意思。
“喂魚?”魚這個詞讓潤玉産生了一些聯想。
小龍女走到小河邊,蹲下,用勺子挖出上面那層飯。
“等等,”潤玉一同蹲了下去,伸手接過小龍女手中的勺子,“潤玉先吃。”
小龍女擡眸,有幸看到了神仙公子與魚争食的畫面,心中愧疚。又想到自己竟還要讓這個餓着肚子、來古墓一遭竟連頓飽飯都沒吃上的恩人趕夜路下山,就愈發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冷酷了些?
潤玉暗中勾唇一笑,随即起身,虛弱地走了幾步。他本就身材消瘦,體內又無內力,要裝文弱書生可謂是得天獨厚。潤玉扶着石壁,猛烈地咳嗽起來。
小龍女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咳嗽的時候,孫婆婆夜以繼日地照顧她,會用手輕輕拍她的背。她不禁試探地伸出手,在潤玉筆直的背上敲打了兩下,睜大眼睛問:“你沒事吧。”
潤玉強忍住才沒有露出笑意,故作堅強地說:“沒事,應該還是能撐着走出去的。”
活死人墓內部機關錯雜,宛若迷宮,除非像小龍女這樣從小生活在這裏的人能暢通無阻,否則外人就算有人領着,也要步步小心。
“潤玉,你現在出不去。”小龍女心想,恩人又餓又病,外頭又黑又冷,他萬一被機關誤傷,只怕是會把性命都交待在古墓裏。
潤玉道:“那該怎麽辦?”
“再過幾個時辰就天亮了,讓孫婆婆帶着那小孩兒和你一塊兒走,”小龍女又想,自己答應了恩人一頓飯不能食言啊,于是補充道:“我還要做早飯給你吃。”
潤玉道:“龍姑娘睡得晚,是該多睡一會兒。早飯我來做就好。”
小龍女不依:“我親口說過的話,豈能作廢?”
潤玉自然從善如流。不到一會兒,兩人又回到了最開始那間屋子。
小龍女掀開一塊白布,露出了散發着絲絲涼氣的玉床,對潤玉道:“你就誰在這裏。”
潤玉驚訝:“睡在這裏?”
小龍女冷哼一聲,“怎麽,不敢睡嗎?天下英雄豪傑可都眼巴巴想睡這張床呢。這是祖師婆婆花了七年心血,到極北苦寒之地,在數百丈堅冰之下挖出來的寒玉。我自幼睡寒玉床,尋常人一旦睡着了白天修習的成果便會減弱,但寒玉床會促使我睡着了也可以本能地運功抵禦寒氣,于武學來說,是事半功倍的好事。你體質陰寒,用藥有以毒攻毒之說,改善身體也可以以寒克寒。即便只睡一夜,對你的身體也大有好處。”
潤玉頓了頓,終究還是沒能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他原是水系法術集大成者,哪裏會怕睡在寒玉床上?他剛才驚訝的只是小龍女全然不懂禮法,竟然讓他一個男子誰她的閨床。“龍姑娘面冷心熱,也懂得為他人着想”,潤玉更堅定了這個看法,欣然脫下鞋子,躺在了床上。
小龍女則取出一根一掌粗的麻繩,橫在房間兩端,然後飄飄然翻身落在麻繩上,平躺下來,就好像這麻繩不過是一張普通的床。
“姑娘就睡在繩子上?”潤玉側頭望着相隔不遠的少女。
小龍女閉上了眼睛,沒有回話。
凡人之軀畢竟不敵這般寒冷,潤玉躺了一會兒,就渾身發抖,難以入眠。但他意志堅定,便這樣忍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教你一些最基本的心訣來抵禦寒冷,你雖沒有內功,但這些粗淺的吐納之術學了有益無害。”小龍女又從繩子上翻身下來,“你卻不必當我是師父,在外也不許自稱古墓派弟子。”随後她說了一些古墓派的內功心訣。
“明白了,多謝。”聽了一遍後,潤玉照做,果然感到不那麽寒冷了。
小龍女剛才說得足有幾百個字,也不是平常使用的語言。而且她還沒有開始傳授領悟這些內功的法門,潤玉怎麽可能就明白了?“學武功最忌諱不懂裝懂,得過且過……”
“姑娘說得對。”潤玉想起自己在無數個孤獨的日日夜夜裏勤加修煉,只為博得父神一絲垂青的眼光,聲音減輕,“其實何止是學武功,無論學什麽都忌諱這兩點。”
潤玉重新躺下後,小龍女觀察了他一陣,發現他确實氣息平和,也不再發抖,這才相信世間确有奇才。
短暫的夜晚,難得的悠然。
若是日後有人問起潤玉和小龍女是如何結緣的,兩人大概會給出同一個答案:
一鍋燒糊的米飯。
☆、天劫其四
翌日早晨,古墓外升起了袅袅炊煙。
由孫婆婆掌廚,小龍女幫手,很快石桌上就擺上了剛出鍋的米飯和幾碟小菜。
米是今年的新米,煮飯淘米用水是地下幽泉,粒粒米都香糯飽滿。小菜口味清淡,有麻油拌地三鮮、金邊白菜、銀羹滾蝦球、鹹肉焖冬筍。孫婆婆見潤玉走來,喜笑顏開,趕忙招呼他入座,而早早坐在桌旁的楊過更是早就饞得不行了。
到底是少年,昨天被打得遍體鱗傷被孫婆婆撿回來醫治,這才過了一天,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便又恢複了本質跳脫的性子。楊過招手道:“來,哥哥,坐這兒!”
孫婆婆拍了拍楊過等不及伸去抓筷子的手,“孩子,你喚他‘哥哥’,卻喚我們家姑娘‘姑姑’,豈非把姑娘叫老了?”
“那好啊,小龍女姊姊。”楊過吐了吐舌頭,最初是孫婆婆從欺負他的道士手裏救了他,将他帶到古墓裏面見小龍女,孫婆婆服侍的古墓主人他怎能不敬?是以他對不茍言笑的小龍女是七分敬重,三分害怕,才以“姑姑”喚之。楊過初見潤玉時,見潤玉風姿超逸、君子端方,又得潤玉解圍,心裏頭對他早有了親近之意,這會兒才想起來原來自己連潤玉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就在這時,只聽小龍女開口喚道:“潤玉,你不用等我坐下,在這裏不講外面那些虛禮。”
楊過想:原來哥哥名叫潤玉,小時候黃伯母教過我《詩三百》,裏面有一句話叫“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哥哥真是人如其名。果然還是小龍女姊姊先問到了哥哥的名字,他們站在一起,就像是天仙下凡,當真好看極了。
屋頂的一絲縫隙讓外頭的陽光溜了進來,正好照在飯桌上。在溫和的日光下,白得更白,綠得更綠,正如東坡詩中意境: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小楊過既開懷又感傷,開懷是因四人萍水相逢,能湊在一起吃一頓飯就是天大的緣分,而感傷自然是因為古墓派規矩森嚴,吃完這頓飯後,他就要被“趕”出古墓,和孫婆婆、小龍女、潤玉道別了。吃飯的時候,一開始除楊過以外的三人奉行“食不言”,都不說話,楊過興致勃勃地挑起一個又一個話題,也只有潤玉搭理他。
“潤玉哥哥,你下山後去哪裏?”
潤玉搖了搖頭,“不知道。”
楊過嘆了一口氣,“我也沒想清楚,本來是想回到郭伯伯那裏去的。但那裏就郭伯伯一個人真心待我好,其他人都看不起我……當初就是郭伯伯送我來全真教的,現在我忤了他的意圖,他鐵定生氣,說不定還要将我送回來……”
潤玉道:“若那裏的氛圍令你感到不舒服,你就別回去了。”
楊過聽後略感驚訝,因為大多數人看重家庭,聽到他這樣說,只怕都會勸他回家,但潤玉反倒勸他離開。“那潤玉哥哥你今後打算回家嗎?”
“潤玉沒有家,”想了想覺得這個說法不準确,“四海八荒就是潤玉的家。”他從未感受過尋常人家家庭的溫暖。從一味忍讓,到忍無可忍,到親手報仇雪恨,再到登臨天帝之位,他的心境幾經轉變,已然放下了那份執念。天下即家,家即天下。
楊過不知內情,同情道:“原來哥哥也無家可歸!”許是想到早逝的父母,小少年眼眶微紅,吸了吸鼻子。
潤玉聽他這一聲聲“哥哥”,恍然回到了小時候剛去天宮那會兒,他思緒一動,溫柔道:“楊過,剛才是我說錯了。你年紀尚幼,獨自闖蕩江湖不妥。你回去後把你的真實想法如實告訴你伯父,真正在乎你的人,一定會理解的。等過幾年,你羽翼豐滿了以後,就能做你想做的事了。”
郭靖自是善待楊過,但郭靖嘴巴上蠢笨,不會表達,更不會說出“等你羽翼豐滿了以後,就能做你想做的事了”這樣随心所欲的話。一時間,楊過只覺得潤玉亦師亦友,如兄如父,于是也真誠道:“哥哥,你要是實在沒地方去,不如求求小龍女姊姊,讓她留你在古墓吧。哥哥太聰明,卻沒有武功防身,江湖上又都盡是些欺軟怕硬的人,你一個人走江湖不安全。其實、其實我覺得你和姊姊在一道很好。不信、不信你去換身白衣服試試,說你是古墓派的,外面人準相信!”
潤玉的手指本來摩挲着杯子,聽楊過童言無忌,手指驀地一僵。
孫婆婆瞪了楊過一眼,“小孩不乖,吃你的飯去。”楊過則一副被友軍背叛的樣子。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潤玉的嘴角漾出一絲微笑:“如此甚好。”
楊過捂住嘴,從指縫裏溜出來一聲笑。孫婆婆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徘徊,然後對小龍女說:“姑娘,潤玉公子體質偏寒、身法輕靈、精通五行八卦可見悟性也是上佳的……”
小龍女柳眉微簇,嗔了一聲:“孫婆婆!”孫婆婆胳膊肘往外拐,哪有這樣拉人進門派的?
孫婆婆畢竟是仆,也不會真的想叫小龍女生氣,當即噤聲不語。不過,生氣?孫婆婆反應過來,她服侍了小龍兒十八年,也沒見小龍女生過幾回氣,怎麽今天碰着這個不算熟悉的男子就反應這麽大呢?微妙,微妙。
潤玉道:“龍姑娘莫氣,潤玉不會強人所難。實不相瞞,昨夜我發現,我想要找的人,就是古墓派的人,也就是天蠶絲手套的原主人。”
小龍女直白道:“我早與你說過,這手套是從師祖那一輩傳下來的,我就是它現在的主人。你若執意要見原主人,那也只有一具屍體。”
楊過問:“哥哥,你為什麽這麽關心一副手套啊?”
潤玉:“潤玉和手套的原主來自同一個地方,一個很少有人能夠去到的地方。只有找到那個人,潤玉才有希望早些回去。”
楊過“噢”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哥哥是古墓派祖師婆婆的後人嗎?哎喲——”
那聲“哎喲”是因為他下一刻就被小龍女用一枚蝦球擊中了嘴巴,牙齒被撞得生疼。
“祖師婆婆一生未嫁,怎能有後人。”小龍女嚴厲道,“孫婆婆,你帶楊過和潤玉離開吧。”
楊過十分不舍,跪在地上分別給小龍女和孫婆婆兩人磕了個頭,道完謝後,眼睛又微微泛紅:“小龍女姊姊,孫婆婆,今日一別,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夠見面。等我長大了、長大了我可以來古墓看你們嗎?”
小龍女所修武功斷欲絕情,她認為萬事萬物自有其自然法則,因而從不為離別感傷。“我有什麽好看的。至于孫婆婆,你不用舍不得,因為她會與你們一起走。”
孫婆婆當場愣住,顫抖着問:“姑娘這是什麽話?老太婆這輩子都是活死人墓的仆人,照顧你師父,你師父死後,餘生就要照顧姑娘啊!”
小龍女堅決地搖頭,說道:“孫婆婆,我很感激你。但我現在已長大,而你年事已高,不能再操勞了。你走罷。”小龍女固然單純,但這并不代表她蠢笨得感覺不到人的感情和好惡。從孫婆婆從古墓外好心救下楊過、又義憤填膺地為楊過去全真教讨說法開始,她便知道這個忠誠的老人內心其實一直都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要一個未能真正斷情絕欲的古稀老人一輩子困在古墓裏、老在這裏、死在這裏,她又于心何忍?她多麽希望自己更早解到孫婆婆的想法,這樣就可以早一點放孫婆婆自由了。
孫婆婆那張褶皺如毛毯的臉上,肌肉全部擠在一起,她突然一下子放聲哭了出來。
其實,所有人在老了後都會變回孩子。孩子需要呵護,老人何嘗不需要呢?
小龍女背着身子,長發曳地,遺世獨立。
孫婆婆那肥碩的身子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即便小龍女沒有看到,她還是固執地朝小龍女磕着響頭,足足磕了有十多個,最後潤玉和楊過同時攙扶,她才重新站起來。
“姑娘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孫婆婆轉身帶着兩人走入出墓的密道,低聲嘆道,“老婆子走啦,今生不再見啦。”
過了一會兒,幽暗的墓xue中,傳來了老人滄桑的歌聲,唱着唱着,那聲音竟聽着一點也不滄桑了,反而極為動聽、極為感人,能夠喚起每個人內心都有的柔軟的一面。
初三初四眉毛月,十五十六大團圓。
十七八,坐家彎,十八九,坐家守。
二十強強,月上一更。廿一難算,月上更半。
廿二三,月上山頭中半擔,廿五六,月上山頭炊飯熟,
廿七八,月上山頭殺只鴨,三十夜,婆婆出來讨月亮……[1]
鄉音綿綿,大概就是孫婆婆哄幼年時的小龍女睡覺的兒歌。
潤玉聽着聽着,心中竟然升起了濃濃的羨慕之情。這世道好生無常,親人可以成為仇敵,而兩個非親非故的人之間卻可以産生這樣的親情。
楊過拉了拉潤玉的袖子,小聲問:“哥哥,你剛才怎麽不跟龍姊姊道別?”
潤玉道:“左右以後還能再見。”
楊過疑道:“可剛才龍姊姊不是說了……”
此時,潤玉正好踏出了離開古墓的最後一步,習慣了古墓中的幽暗,外面的陽光格外刺眼。潤玉眯了眯眼,不容置疑道:“我說能見,就必有重逢之日。”
[1] 溫嶺地方童謠,《算月歌》
☆、天劫其五
三人離開終南山後,孫婆婆用古墓裏帶出來的金銀細軟當了些錢,在驿站租了三匹馬。三人騎上馬後,并不着急趕路,反而刻意讓馬走得慢些。可無論馬兒的腳步多慢,分別遲早會到來。在遇到的第一條岔道前,三人駐馬,終還是到了依依惜別之時。
楊過與孫婆婆走岔道北上,去襄陽投奔郭大俠夫婦。這一老一少共同經歷生死險境,性子也投緣得緊,短短兩天就親如祖孫。楊過本想問潤玉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襄陽,但終究作罷。楊過是何等聰敏,他知道潤玉是有意不說出真實來歷,他自是不介意,但他的郭伯伯和黃伯母則一定會追問下去,尤其黃伯母七竅玲珑,到時候免不了要猜疑。讓潤玉這般英才跟着他一起寄人籬下,反倒是辱沒了潤玉。
楊過喊道:“哥哥,咱們就此別過。你以後倘若遇上什麽困難,可以來襄陽城找我們。我伯父郭靖郭大俠在江湖上威望極高,也最是惜才。”
潤玉看着少年鮮活的面孔,忽然明白了少年的可貴——因為誰也不知道少年今後會變成什麽樣子。遂低頭一笑,說道:“潤玉不去投奔什麽郭大俠。我若遇到了麻煩,可否報上楊過大俠的名字呢?”
“呀,我楊過現在還是無名小輩,不過……”少年一頓,眼裏一片燦爛,擡高聲音,“我會努力做到的!三年、五年後,我要讓楊過這個名字傳遍江湖!對了,哥哥你呢?你今後打算怎麽活?”
“我?”潤玉斂眸,隐去眸中迷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自從他親手殺死了錦覓,他的心好像也漸漸停止了跳動,他竟沒有考慮過楊過問的這個問題。
孫婆婆道:“過兒,你就別問了。潤玉公子這般人物,無論去哪兒,都能過得好。”
古道少人行,秋風動禾黍。歸途不定,前路無邊,此情此景,教男兒肝膽生俠氣。
男子之間道別,總不能扭扭捏捏的。楊過一改往日頑皮少年的形象,在馬上對着潤玉長揖道別,而潤玉也俨然忘卻了天帝的身份,回以一揖。
潤玉目送兩匹瘦馬漸行漸遠,只聽孫婆婆憧憬着過幾年八十大壽,再回來終南山望望小龍女。潤玉嘆了一口氣,他神力被封印,然仙魂在身,是以看得到年邁之人的壽象,在他第一眼看到孫婆婆的時候,就已經看出她陽壽将盡,怕是撐不過一年。但在她人生的最後一年,回歸自由,她至少是快樂的。
來到人間的這段時間,與萬壽的天帝來說,不過是須臾。可潤玉隐約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和這具身體一樣,獲得了新生。
他原以為世人本質皆涼薄,而人的那些感情不過是浮于表面的熱鬧,因而刻意追求太上忘情。可是,這兩天他親眼看到小龍女與孫婆婆的主仆之情,孫婆婆與楊過的莫逆之交,産生了動搖:世間萬千種情感,親情最為長久,細水長流,綿綿不斷;愛情最為濃烈,如岩漿噴湧而出,摧枯拉朽,愛恨一念。與這兩者相比,主仆之間的情誼、陌生人之間的情誼向來不被人所提及。潤玉恰恰被前者傷得最深,卻又在後者身上看到了一絲溫暖。
何為孤獨?何為“情”?何為太上忘情?
潤玉騎一匹瘦馬,西風卷地而起,一片葉子迎面飛來,落在鬓發上。他摘下葉子,定睛一看,灼灼紅葉映入那深邃的黑眸之中,剎那間,仿佛拉起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幕布,萬物皆退幕後,眼中只餘這片紅葉。
白衣,紅葉,至冷,至豔。
那雙萬年孤寂的眸中,為一片樹葉動容,剎那間綻現出生命的光彩!
原來,太上忘情,并非無情,而是有情,是對自己、對衆生的寬容,而非苛求和刻意。
先天帝曾說自己是天地間最大的囚徒。囚徒者,畫地為牢,作繭自縛。是以坐擁八荒四合、看似擁有天地廣博的天帝是囚徒,而困在活死人墓裏、日日所見皆墓中枯寂之景的小龍女不是。
什麽是天地?
欲見熔爐者,則見熔爐;欲見樂土者,則見樂土。
潤玉發出一聲清嘯,疾風驟停,萬籁俱寂,但見地上的紅葉騰空而起,滿天飛散!
西方佛陀在成佛前于雪山上苦行十七年,終不能悟出大道,心灰意冷,離開雪山,來到菩提樹下冥思七日七夜,第七天夜,忽然天降流星。佛陀擡頭望去,一眼萬年,便在那一剎那大徹大悟。
現在的潤玉固然算不上就此徹悟,但他确實從那些凡人身上看到了一些原本自己看不到的東西,也放下了一些曾放不下的東西。
時秋,天帝于人界悟道。
六界都在天空中看到了一抹一閃而過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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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古道飛葉,潤玉竟恢複了部分靈力。他在楓林之中找到了一間獵戶搭建的茅草屋暫居,日複一日,勤加修煉。他幼年時沒有名師指導,也沒有強悍的天賦,由此養成了刻苦和專注的習慣,什麽事但凡能夠學精,就絕不會敷衍。
晨起練劍,中午出去采集、打獵,然後自己做飯,下午修煉打坐,直到太陽下山。簡單洗漱打理後,就早早歇息。就這樣,像隐士那樣去生活,從秋天來到了冬天。
一日,潤玉像往常那樣練劍,只不過手上拿的不是劍,而是一根枯竹。早年學習的劍招他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其中還夾雜着他自己從流水中參悟的招式,行動間就像是一篇草書,洋洋灑灑,美而有力。初時,潤玉只是知道自己在人間不能使用靈力違反人間秩序,才花心思練武的,但後來反倒是喜歡上人間的武功,哪怕為了樂趣,也願意練習。
一招行雲流水的劍勢即将結束,潤玉挽起劍花,朝泥土中一挑,頓時塵土飛揚,從地下鑽出來一個土地精。
“啊啊啊,陛……大俠饒命!”
這土地精看起來是樹根變成的妖,半人半樹。“別裝了,說,是誰派你來的?”
“本仙就是偷看大俠耍竹子養養眼睛啊,沒誰派來……”土地精委屈巴巴。
潤玉甩袖冷哼了一聲,“常言道,事不過三。今天是你第三次前來。虧得你還能變出這等言不由衷的理由,本座在你們妖魔口中,怕是早就被傳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
土地精似是真的極害怕潤玉,哪怕假裝不怕,也始終和潤玉保持着兩臂以上的距離。
“自那天神光降世,這裏滿山的山精野怪便注意到本座了;但你們那時還不敢确定本座是否真的變成了凡人,于是派小妖監視了本座三個月,待到時機成熟,再在這山脈上埋伏好天羅地網。”潤玉一通分析後,聲音更冷。“本座曾想,若爾等知難而退,可以不做追究。但可惜終南山脈的小妖依然意圖謀反、忤逆犯上!爾等可曾想過,爾等此舉必然牽連整個妖界!”
其實,終南山這一帶自古便是天獨厚的道家福地,能在這樣人傑地靈的地方生存下來的妖怪都不是什麽尋常小妖。一旦動起手來,尚未恢複靈力的潤玉處于絕對弱勢。
在楓林中的這段時間,看似寧靜,實則暗潮洶湧。潤玉孤身一人,腹背受敵,實力又被封印,唯獨能倚靠他缜密的智計和破釜沉舟的勇氣。他一來沒有選擇在發現妖族敵意後就立刻逃跑,因為這樣只會自曝其短,讓妖族更有了殺他的信心;二來沒有繼續隐瞞身份,因為妖族中肯定有曾見過他的大妖存在;包括最後選擇在今天向妖族挑明也是經過了精心的謀劃……
土地精發現不可能騙得了潤玉後,神情驟變,手臂突然變出了兩根藤蔓,向潤玉襲來。
“天帝應龍現在也不過是個有些靈力的凡人,昔日天魔大戰,你因一己私欲帶來六界浩劫,與我妖族結下血海深仇!本仙的父族就是在此戰中戰死,屍骨無存。此仇不報,寝食難安!天帝淪為凡人,又恰巧出現神跡于我族領地,真是天助我也!”
潤玉以枯竹震斷藤蔓後,環顧四周,也不知何時,下午的天一下子就刮起了黑風,周圍一雙雙血紅的眼睛。群妖出沒,戾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潤玉手持一杆破落竹竿,雙目充血,視線掃過衆妖。衆妖不寒而栗,在實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依然不敢群起攻之。
“本座為六合至尊,縱然有罪,也輪不到爾等審判!”
---------------ooc小劇場-------------------
小龍女:玉兒,為什麽總是別人這麽多人打你一個?
潤玉:因為潤玉面目可憎,不讨人喜歡。
小龍女:胡謅,我可歡喜得緊。
潤玉(笑意漸深):其實是因為我是一個反派。
小龍女(不假思索):那我還是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本章中潤玉的悟:神仙歷劫就是為了換個地方談戀愛?Exo me天道爸爸要哭了啊。道家神仙每飛升一個品階就會有天劫,因為修行本來就是逆天而行,所以必須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歷劫就是對神仙肉體(比如天雷)和精神(比如情劫)的歷練,其目的是見自己,見衆生。
關于道家體系下的感情:道家并不是一個禁欲的學派,相反,如果已經産生了感情,卻刻意去壓制它,是有違天道。所以,這篇文裏不會出現“我愛上你了,但我要回去當神仙不能愛你咯”這樣的情節。但是,如果分分鐘可以為感情毀天滅地那種,則屬于腦子不好,想不開,境界太低,吃藥治不好,需要多歷幾次劫。
☆、天劫其六
“本座為六合至尊,縱然有罪,也輪不到爾等審判!”
百裏之內的魑魅魍魉都被這滿山妖氣吸引過來,有的确實與天族有仇,但更多的妖其實并沒有把眼前這個白衣青年和傳說中青面獠牙的天帝想到一塊兒,只想一會兒合力殺了他後分食他精純的靈力。
前一刻還是黃昏的天空,很快就變成了黑夜。
妖族并沒有改變天象的能力,這黑夜想必是妖氣所構成。
潤玉閉上眼睛,感應妖力最強勁的一處,然後朝西方上空瞪去,道:“妖将,還不現身!”
但見空中現出一妖,毛長兩尺,人面虎足,通體赤紅,穿盔甲,拖一根一丈八尺的雄壯尾巴。
“原來是四兇之一,梼杌族的大妖。”
梼杌咆哮,狂風暴起,妖氣橫溢,四方草木瞬間枯萎!兇獸化為人形,身高九尺,面目兇猛,一身蒙古铠甲,眨眼間,就來到潤玉身前。
人間正逢朝代更替、戰亂紛起之食,梼杌以戰争為食,得以法力空前。在這樣一個滿身兇煞之氣的彪形大漢面前,潤玉不動如林,厲聲道:“洪荒開盤,天地初始之際,便有了梼杌,梼杌之祖犯十戒,遭天罰,隕落。沒想到,千萬年後,梼杌一族的後人還是不改狂念,而且變得更加愚蠢!”
梼杌被激怒,一拳揮至潤玉下颚,狂怒道:“應龍小兒,這便是你的遺言?”
潤玉向後滑去,這一拳若是打在他現在這具身體上,必然腦漿迸裂。堪堪躲過,他站定後道:“六界各有法度,無論仙凡妖魔,均不可改變。你有這等法力,若不故意去擾亂人間法度,或還有飛升成神的可能。可你卻擅自參與人族戰争,在人間犯下殺戮……”
梼杌吼道:“夠了!你挑起天魔大戰,犯下的殺戮還不夠大嗎?我将你碎屍萬段,乃是替天行道!”
潤玉眸光冷厲,卻不怒反笑:“錯!你殺本座不就是為了本座體內的窮奇?”
窮奇在被天族收服之前,乃是妖帝,妖族的巅峰強者。梼杌本來的算盤是,殺凡人潤玉後用禁術禁锢他的元神,不讓元神歸位;然後将融合了天帝和妖帝的元神煉化為妖丹,服用後可以省去三千年修煉,成為妖界至尊,甚至還可以攻入魔界,将魔尊取而代之。
原本被梼杌洗腦,跟随他前來屠龍的妖族見梼杌沒有立刻反駁,許多起了疑心,當下竊竊私語起來。有一名膽大的小妖開口問道:“梼杌大人,這和您告訴我們的不一樣啊!您不是說,殺了這個人,窮奇大人就能活過來嗎?”
梼杌一把擒來小妖,威脅道:“我梼杌難道就比不過窮奇嗎?誰再敢質疑,全當背叛,殺!”随後就殺雞儆猴,将那小妖的頭給擰了下來。
但梼杌被潤玉戳破心思,一時情急,忘了很重要的一點:妖天性自由,不服管教,他這樣武斷威脅,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心虛。
潤玉對群妖道:“本座乃天帝應龍,來凡間歷劫。即便現在你們成功殺了本座,來日本座依然能回歸九重天上。對于本座,歷劫中途橫死,最多也只是損耗大半修為,天上多得是靈丹妙藥,本座修煉個百年便能恢複。但是,對于你們這些協同兇獸阻礙天帝歷劫的妖,到了那時,你們以為,本座會如何‘報答’你們呢?更何況,窮奇已被魔尊煉化,你們賭上性命所求目的,是否真的成立?”
梼杌善武,少謀,怎麽說得過能言善辯的潤玉?衆妖之中本就有許多意志不堅定的妖,聽到潤玉這番話後,山間的妖氣逐漸減弱,而結界也開始變得不穩固,黑夜的間隙間,隐約露出了天邊的紅霞。
黃昏是陰陽交替之時。潤玉深呼吸,感受着到了天地間森森陰氣。
他之所以選在今天挑破妖族的計劃,是因為今天是冬至。
冬至,是凡間拜天祭祖的節日。傳說,陰間和陽間的通道會被打開。
冬至的黃昏,更是陰氣至盛。
由于妖魔死後絕不可能化為鬼,陰力的強盛,對應的就是妖力的減弱。
計謀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是增大他活下來的機會,他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極致,也無法預料結果。他通過離間妖族內部,将原先的圍攻變成了與梼杌單打獨鬥,又算準了妖力最弱的時刻,勝算已經被人為推進了很多。但對敵者乃大妖梼杌,饒是神力恢複的他,孤身應戰,又能有幾分把握?
“應龍小兒,納命來!”梼杌化妖爪,凝妖力,施展妖法的同時傳來一聲凄厲的虎嘯,直震得旁觀衆妖連滾帶爬後退數丈。
潤玉将一身靈力彙聚手中枯竹,然實力懸殊,枯竹震碎,他連退三步,頓時口中一股腥甜。潤玉将血含在嘴裏,統統咽回肚裏,表面上仍是挺拔站立,一派威嚴。梼杌見他受此一擊仍像沒事一樣,一時也摸不透他的實力究竟恢複了多少。
此時,潤玉暗自啓動了曾經在魔界偷學到的本事“彼岸鬼訣”。“彼岸鬼訣”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召喚陰間亡魂。這不是什麽上乘法術,本身具有很大的風險,若招來大兇之魂,施法者本身會被百鬼吞噬。
潤玉毫不猶豫地默念口訣,施法結印。他所能依仗的,一直以來,只有他自己而已,如果連對自己狠心的決心都沒有,他早已死過幾回了。
梼杌沒想到他會出此下招,刺耳道:“堂堂天界第一人,竟然兼修魔道,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厲鬼會選擇攻擊罪孽深重的人,因為那樣的靈魂更加美味,應龍小兒,我倒要看看,等一會兒百鬼嗜骨,你又是什麽表情?”
只見,地上冒出了幾縷青氣,然後青氣越來越多,增長的速度越來越快……
有的青氣化為了幽靈,他們穿着士兵的服飾,或胸口一個大洞,或脖子上一道長疤,或沒有了手,或沒有了頭……
梼杌的表情逐漸凝固:這些不正是他混入蒙古兵營後,在遠征中屠殺的宋兵亡魂嗎?十年前,梼杌作為主帥,攻下一座攻打了六個月的城池,遷怒城中的每一個人,遂下令屠城。一夜間坑殺兩萬降兵、百姓……這些亡魂國破家亡,怨氣極為深重,從鬼界受召喚而來,很快就被梼杌身上那戰争遺留下來的殺戮和血腥吸引。
“啊!!!”梼杌雙腿被一擁而上的惡鬼啃得血肉模糊,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冬至黃昏,陰陽兩通,你被慘死在你手下的惡鬼嗜咬,也是天道輪回!”說完這句話後,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