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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1)

作者有話要說: 玉鵝六界第一智商擔當的設定抱緊不丢。

謝謝投遞營養液的小天使(蘇墨、teng、蘿蔔)。本文沒有榜單,茫茫晉江,能看到的話真的是緣分,比心

☆、天劫其七

秋天最閑适之事莫過于坐于院中,聽秋風瑟瑟卷起滿地金箔,賞紅葉灼灼鬥豔秋菊,品杯中白茶熠熠留齒香。

“獨孤兄,敬你。”潤玉換上了一身青衣,簪一紫竹簪,吳帶當風,坐而舉杯,岩岩若孤松之獨立。

“玉兄。”獨孤求敗拱手,将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原來,那日騎神雕的黑袍怪客乃是百年前陸地飛升的劍仙,複姓獨孤,表字求敗,自號“劍魔”。

獨孤求敗自創劍法“獨孤九劍”,縱橫武林三十餘年,劍下敵寇宵小無數。他二十歲前用利劍,三十歲前用一把軟劍,四十歲前以一把無鋒重劍橫行天下,四十歲後不再拘泥于劍,萬事萬物,皆可為手中劍。

獨孤求敗晚年參悟大道,達到了“無劍勝有劍之境”,将劍道與自然融為一體。古來大德、大功、大悟者,即便身前未曾修道,也可位列仙班。是以,獨孤求敗死後飛升劍仙,掌人間兵器。只是,他心念凡間,不肯去往神界,寧願在人間當個逍遙半仙。他秉性坦直,上次于山中見潤玉孤身智計退妖後,就對潤玉大為欣賞,言語行動間俨然已将潤玉引為知己好友。

至于天帝這個身份,在一生疏狂的獨孤求敗眼裏就和“西街豬肉鋪他掌櫃的”一樣,算不了什麽。

七天前,神雕将潤玉帶到了一處風景秀美的山洞裏養傷。每日聽着山泉叮咚,水草豐茂,潤玉的傷好得很快。到了第七天,潤玉已經能夠取一根野草做劍,與成天催他快些好起來切磋的獨孤求敗比劃一二了。

潤玉仙法固然高超,但劍道上仍差獨孤求敗一截,每每敗北,獨孤求敗都會性質昂揚地給他講解方才他哪裏出錯。獨孤求敗癡迷武學本身,授人劍道,沒有半點吝啬之心。他甚至揚言:“玉兄,劍道最重要的就是一個‘癡’字,你身上就有這個特質,老夫多希望能将這身本事都傳給你!只可惜我只能傳你,我生前創下的‘獨孤九劍’。老夫如今的境界,練的不是劍法,而是劍的道意,并沒有固定的招式,實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啊。”

潤玉道:“獨孤兄這樣的武癡,實乃千年一遇,單論劍法,潤玉是怎麽也及不上你的。我瞧着‘求敗’這名甚好,你也再不要想着教導我打敗你。”

獨孤求敗求不得“敗”,大呼可惜。“诶,我說玉兄,老夫初時只覺你‘癡’,卻一直弄不清你到底癡于何物。你又說自己不是武癡……”他忽然想起了什麽重大八卦,“記得來福百年前飛升之初,每次赴仙家聚會,那兒的仙家總喜歡叨叨天界那些人的事。老夫去過幾次後就再也不去了,但隐約記得那會兒兩兄弟搶一個女人的事傳得火熱。你就是故事裏那個被人搶了媳婦兒的大龍吧?”

潤玉喉頭一梗,那句“正是”怎麽都說不出來。看來這仙家也和茶館裏頭無聊的凡人一樣,當年發生了這麽多事,父子相殘、弟奪兄妻、謀朝篡位,到了陸地仙人的茶話會上竟演變成了狗血餘興話題。

獨孤求敗拍了拍潤玉的肩膀,笑道:“原來玉兄癡的是情啊。老夫懂得,懂得。”

潤玉忍俊不禁,“獨孤兄懂得了?”

獨孤求敗飛上一棵大樹,摘下樹冠上最最高的那片葉子,然後翩然落下。

“玉兄所求之‘情’,就和老夫求的‘敗’一樣。”

将情比作敗,這劍魔可能是古往今來唯一一人。潤玉仔細聽了下去。

“世人都覺得失敗是件壞事。”

“不錯。”潤玉不可置否。

“老夫卻由衷覺得失敗是對我而言最大的好事,只因勝利就像老夫手中這片樹葉一樣,觸手可得。你說對嗎?”

“也不錯。”

“可見世間事物一旦你癡迷其中求而不得,壞事也變成了好事,糟粕也成了精華。我求敗,你求情,求不得,方顯珍貴。”

潤玉眉頭一動,心有觸動。獨孤求敗聲音低沉,帶了幾分寂寥,“但其實,我們真正在乎的,并非那個結果。劍魔獨孤求敗,最在乎的就是武功本身,兜兜轉轉,最終還是最本源的東西。”

明明潤玉所癡是情,獨孤所癡是武,看上去分馬牛不相及,實則道理想通,相互啓明。潤玉眉頭舒展,展顏道:“獨孤兄奇人妙語,潤玉受教。”

“你過來,我跟你商量件事。”獨孤求敗不再自稱老夫,迅速塞給潤玉一支短笛。“我平素少有朋友,終日與雕為伴,難得遇到玉兄這般投緣的神仙。從今往後,沒事不必見面,但若有事,不管天涯海角,只要玉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盡管吹響這支短笛,我會很快來到。”

潤玉一愣:“獨孤兄又不是不知,我是……”

獨孤求敗打斷了他,“知道,你是天帝嘛。天上地下至尊之人。在你渡劫的這一世裏,我尚且還能幫你,等你回歸天位,這跟短笛就沒得用啦。”

潤玉忙道:“潤玉斷然沒有瞧不上獨孤兄的意思。只是,獨孤兄既聽說過我的事跡,便也應該知道我曾挑起天魔大戰,衆叛親離,惡名遠揚。你如今卻要和這樣的人交朋友嗎?”

“哎呀呀,玉兄什麽都好,就是喜歡看輕自己。”獨孤求敗道,“衆口铄金,傳聞裏的事我多半不信。而且,當年天魔大戰是由天魔兩界共同引發的,此後六界卻把罪責一股腦全怪在玉兄頭上,我是看不慣的。反正在我這裏,我只認得當日那個孤身戰群妖的白衣青年,臨危不懼,智計無雙,堅忍可敬!”

潤玉大為感動,接過短笛後小心收入袖中。“得一知己,潤玉之幸,斯世當同懷視之!”

潤玉按照天族的算法已逾萬歲,而獨孤求敗則在百年前成仙。由于天界的時間與凡界的時間不屬于同一軌跡,難以橫向比較,兩人實難分出個長幼。但過往的一切都不妨礙此刻在這劍冢之中,兩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相與為友。

“我還真是與墓投緣。來人間不久,就進了兩次墓xue,一次活死人墓,一次獨孤兄的劍冢。”潤玉這樣想。

很快,潤玉就要進第三次墓xue了。

潤玉要回活死人墓。至于為什麽又返回了古墓,或許是為了一件事,又或許只是為了一個人。

神雕将潤玉捎到了終南山下。

跳下雕背,潤玉正想着回頭和獨孤求敗說幾句話,卻見身後一片空,再一擡頭,只見天空中一只神雕,已然飛遠了。

這便是劍魔獨孤求敗,來無影,去無蹤,興起則聚,聚後則散,君子之交淡如水。

潤玉發現肩頭落了一片紅葉,顯然不是這裏所有,應是獨孤求敗走前留下的。“徽州……棠樾居?”他念出了上面的五個字,不知獨孤最後留下此書是何用意,于是,将地名記下後,就将紅葉扔了。

潤玉走到古墓前,卻發現洞門口多了一位美貌道姑。這道姑手裏拿着一根拂塵,來回踱步。她看上去面色不太好,眼眶猶如長了兩個大黑圈,就好像是長途跋涉後又餓了幾天的樣子。一名小道姑從遠處跑來,拿着一只裝水的葫蘆,對她說道:“師父,您喝水。”

大道姑憤憤接過葫蘆,“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水。從潤玉的視角望去,她分明美目圓瞪,手指緊繃,氣得要撕人的樣子,可是,她一開口,卻又是截然不同的溫柔聲音。

“師妹啊,我知道你在裏面聽着。師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卻連見都不肯見師姐一面。你我師姐妹一場,以有五年未見,快來讓師姐看看你出落成了什麽模樣!”見裏面全然沒有聲響,大道姑的怒氣漸漸顯露在了聲音裏,“師姐在外頭已經等了兩天了,你就當真如此絕情!?”

小道姑附和道:“對啊,師叔,您就出來見師父一面吧。”

潤玉想起來小龍女确實提到過她有一個早年離開古墓、闖蕩江湖的師姐。小龍女不是不分是非的人,她既然說什麽都不見這女子,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她在古墓裏練功走火入魔,沒法出來,二是她知道這女子來者不善,故意不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由于潤玉沒有刻意隐藏氣息,那大道姑很快就發現了他。“喂,你是何人?來古墓作甚?”

潤玉道:“我方才上山的時候,聽到池塘裏的蛤.蟆叫了。”

小道姑似是見潤玉生得俊朗,低着頭道:“公子,如今是臘月寒冬,哪裏來的蛤.蟆呀……”

大道姑一甩拂塵,冷哼一聲:“哼,答非所問!蛤.蟆叫和你上古墓來有什麽關系?”

潤玉道:“那我到這裏來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你!”大道姑氣得揚起拂塵就要打在潤玉臉上,半途中卻又收回了力道,發出了幾聲輕蔑的笑聲。“我看你這小子,也和別的色迷心竅的兒郎一樣,就是來這裏偷看小龍女的!”

小道姑狗腿道:“師叔哪裏好看了,比不過師父仙姿超群、雪膚花貌。”

大道姑看潤玉的袖子下隐約露出手臂上的繃帶,面上也明顯血氣不足的樣子,便只道他是個文弱公子,可以任她拿捏。于是故意朝洞口喊道:“師妹,師姐捉到個色迷心竅的男人,這就替你處置了!”

潤玉扶額道:“龍姑娘,你不用理會她。”

小道姑心憐潤玉,小聲對他說:“公子,你配合着我師父說就好,她只想逼小龍女出來,并不是真的想殺你。”

潤玉說那句話是想讓小龍女知道他自有本事處理,沒想到小龍女認出了他的聲音,在洞內回應道:“師姐,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與旁人無關。”

當年古墓派林朝英隐居古墓後,身邊只有一個丫鬟,丫鬟看她習武,耳讀目染,也學得了一身精妙武功,成為了古墓的第二人主人。她先後收養了兩名女嬰,便是将來橫行江湖的“赤練仙子”李莫愁和小龍女。李莫愁當年違反門規、叛出師門後,多年不曾回來,就連師父駕鶴也是大弟子洪淩波多年前來終南山探訪的時候帶回來給她知道的。她此番回來,目的明确,就是要取得師門絕學《玉女心經》,只是她對墓中機關始終參詳不透,唯有靠小龍女将她帶進去。

李莫愁未曾想到小龍女這麽快就回應了,不由得懷疑眼前這男子是否與小龍女早就相識,也不管真假,故意出言譏諷:“師妹,沒想到師姐離開後,你還是耐不住寂寞,這麽快就有了男人。”

潤玉冷道:“我勸你不要诋毀龍姑娘。”

李莫愁為的就是把小龍女激出來,她自信自己的武功遠高于小龍女,只要沒有了機關的保護,她便能将小龍女制服,逼出《玉女心經》。于是,她擡高聲音,“師妹,不如就讓師姐将這個男人殺了,把他的腦袋挂在洞口,時刻警醒師妹牢記師父的教導:天下男子皆負心!”

還不待潤玉開口,洞門就一亮,從中走出一名高挑修長、清麗絕俗的少女。

“師姐,我來了。你放了他。”

雖說自上一次分別不過兩個多月的時間,但期間潤玉在鬼門關門前走了一遭,心境總會和平常的兩個月不一樣,如今又見到少女,他斂眉一笑,不勝歡喜。

李莫愁命大弟子洪淩波将劍架在潤玉頸上,對小龍女道:“喲,這就等不及來救你的情郎了?”

潤玉得獨孤求敗親傳“獨孤九劍”,哪怕不用靈力,也能将洪淩波制服,絕不至于被她架上劍。不過,潤玉卻沒有躲。習慣了孤獨一人承受一切、站在最前方保護別人的潤玉,忽然覺得,如果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走到他身前要保護他,即便那個人只是一個弱小的凡人,也是很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就問泥萌作者是不是超級親媽!不僅是愛情,把原劇裏潤玉寡親友的遺憾都補全了,兄弟/友情(楊過),長輩對小輩的情(孫婆婆),知己情(獨孤求敗)

☆、天劫其八

如果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走到他身前要保護他,即便那個人只是一個弱小的凡人,也是很好的。

小龍女聽到李莫愁無端辱沒她的清白,動了怒,竟猛烈地咳嗽起來。

潤玉方才還未察覺,現在細看小龍女,她的面色比上一回見她還要蒼白幾分,中氣虛浮,顯然是受了內傷。小龍女所修煉的是斷七情、絕六欲的上乘功夫,受傷之後再一動氣,身子微微一顫竟是連站立都很勉強,在李莫愁面前露出了破綻。

李莫愁當即掠到小龍女身前,放聲笑道:“師妹啊,《玉女心經》需要兩個人一起練方能練成,你寧願一個人練得自損身體,也不叫上師姐。”

小龍女虛弱道:“從前你不肯立誓永居古墓以承衣缽,師父說了,不允你再學本門任何武功……我可不像師姐,師父的話我永遠不敢違抗……”

小龍女對于認準了的事極為固執,李莫愁從小就知道這一點。當下看到小龍女竟微微擡起下巴,俨然要死守武功的樣子,李莫愁狠道:“師妹,你帶我進古墓,再将《玉女心經》原原本本地交給我,我便放你一條生路。否則,你和外面那小白臉兒一個也活不了!”

小龍女思慮片刻,咬牙道:“那好把,師姐,你先讓你徒兒放下劍,我帶你們進去。還有,這個人是孫婆婆的恩人,僅此而已,你休要再妄自揣測我們之間的關系。”

四人進入古墓,小龍女與潤玉在前,李莫愁與洪淩波緊随其後。

潤玉裝作受制于師徒二人的樣子,這對師徒真當他手無縛雞之力,而小龍女又身受重傷,二人很快就不再舉劍防備了。表面上看來,李莫愁利用了潤玉進入了古墓,但潤玉也同時利用着李莫愁。他此行的目的便是再訪古墓找尋有關雪神的線索。在來到終南山之前,他認為以小龍女孤僻、固執的性情,他莫名提出要再次進入古墓,一定會吃閉門羹。現在,正好利用李莫愁這個由頭進來,何樂而不為?

黑暗之中,小龍女将潤玉護在身後,遇到比較奇巧的機關,就拉着潤玉的衣袖,冷聲提醒:“你小心一點。”

潤玉的心猛地一跳,這種感覺和那時候碰到那副天蠶手套時一樣,是神!潤玉為了确定一件事,忽然抓住了小龍女的手。

小龍女腳步一遲,感到男子那雙骨骼分明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手,然後,輕輕一捏……

“他竟然……他這是在做什麽……是害怕嗎?”小龍女心下驚愕,礙于李莫愁在身後,不敢發聲,潤玉似是意識到自己此舉不妥,便地松開了她的手。小龍女感到溫暖遠去,低下頭來,将手縮進衣袖,同時加快了步伐。

這一次,小龍女并沒有佩戴手套,他碰到的是一雙寒冷的小手。可是,那股神的氣息還是那樣顯著。莫非小龍女其實也有仙魂?她和雪神是什麽關系?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潤玉不敢立下定論。他登基後曾熟讀衆神、衆仙的名冊,雪神姑射仙子居北方姑射神山,掌冬雪,神隐萬年,飛升上神已有千年。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神仙,于情于理,都不需要再下凡歷劫。又怎麽可能變成凡人?

也罷,總之這一次入古墓潤玉已有了收獲,他證明了上一回他所感應到的神之氣并非來源于古墓或是手套本身,而是和小龍女有關。

兜兜轉轉,四人來到了中央一間較大的墓室。

趁着李莫愁專心看墓室牆壁上的武功壁畫,小龍女低聲對潤玉說:“潤玉,剛才進來時的機關你還記得嗎?”她相信對旁人來說,記住這裏複雜的機關和地形可能難如登天,但潤玉卻可以辦到。

潤玉:“記得。怎麽?”

小龍女:“別說我如今身受重傷,便是我在全盛狀态下也打不過我師姐。我護不住你了。等一下我們一起原路逃出去,到了洞口,你只管繼續跑。屆時我會放下斷龍石,這樣我師姐就永遠也不可能追出來了。”

潤玉問:“那你呢?你不出去嗎?”

小龍女黯然:“我答應了師父要永居古墓,除非——哎,我本來就是要死在這裏的,不必覺得對不起我。我跟你說的你聽明白了嗎?”

潤玉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随後玉、龍二人向出口跑去,身後李莫愁很快追來,到了古墓門口,小龍女将潤玉推出去後,将手放在了石壁上一處凸起的石塊上。她最後對潤玉說了一句“快走吧”,就按下了機關。

誰知,就在機關剛剛被啓動時,潤玉又回來古墓,攔腰抱住小龍女,将她一并帶了出去。他速度極快,小龍女根本無暇反抗。

“你放開我!”

這古墓是當年全真祖師為了抗擊金兵的地下宮殿,又為了掩人耳目而将這裏裝成了一座古墓,這斷龍石機關乃是玉石俱焚的最後一步棋,落子無悔。兩塊斷龍石重逾萬斤,随着一股細沙異常從石孔中向外流出,墓門上邊兩塊巨石慢慢落下,最後封死了墓門。

小龍女眼睜睜地看着斷龍石落地,發出“轟隆”巨響。古墓唯一的入口被封死,而她自己卻不在裏面,小龍女頓時方寸大亂,大叫一聲,推開潤玉。她沖向巨石,雙膝一軟,扶着巨石倒下,吐出一口血,眼眶發紅,顫道:

“潤玉,你幹的好事!”

潤玉第一次看到小龍女如此失态。“我不知道你竟這麽不願出來……是我的錯。”

小龍女一言不發,突然間抽出手中長劍,打算引劍自刎。

潤玉慌忙打落她手中的劍,“你這是做什麽?”

小龍女道:“我違背了當初向師父許下的諾言,徹底離開了古墓。錯已釀成,唯有一死!你別管我!”

潤玉從前在史書中讀到過,說人間有“情義”二字可貴,大丈夫一諾千金,輕生死,重諾言。初讀到時,他很不能理解,但後來讀得書多了,反而很佩服有氣節的人。都到了這個關口,想要立刻扭轉小龍女的信念是不可能的,只能從旁入手:“等等,龍姑娘方才提到你向尊師許下的諾言裏還有個‘除非’,能否告訴潤玉,除非後面的內容?”

小龍女此時死意已決,也無所謂再将誓言當成秘密,于是說:“除非有一個男子心甘情願地為古墓中人而死,這誓言就算破了。”

“好。”潤玉扶起小龍女,又拾起方才被丢落的長劍,交到了小龍女手上,扶着她的手把劍刺向自己胸口。

小龍女一驚,趕忙收劍,可也來不及了,潤玉的胸口已被寶劍刺到,流出汩汩鮮血。“潤玉!你這是幹什麽?”

潤玉道:“我不想龍姑娘死,所以心甘情願幫龍姑娘破除誓言。”

小龍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這樣說等同于形成了一個不可破的邏輯閉環。如果她狠心殺了他,那麽這個誓言自然就不成立了;如果她不能狠心殺他,那麽她既不能證明潤玉說的是真話,也不能證明潤玉說的是假話。就好比密封的箱子裏有一個貓,在你打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它是活的還是死的,那麽裏面的貓的狀态就是非死非活的未知狀态。

只是單純的小龍女一時還想不到潤玉是在瞬間想到的這法子,只當他這次回來是因為真的傾心于她。“原來,潤玉對我竟有那樣的情意”,倒也不讓她感到厭惡……小龍女當下丢去了寶劍,雙頰羞紅。“你當真、當真……”

你當真歡喜我嗎?

“潤玉當真願意為小龍女姑娘而死。”他即便死了也不會真的神魂俱滅,回到天界後,天劫中的一切都宛如一場大夢,縱然靈力受損,但比起能救小龍女一命來說,這樣的代價簡直是微乎其微。但要說潤玉真的這麽快就喜歡上了小龍女,倒也不至于,他不過是幾次被這女子身上的特質打動,心底裏希望她這輩子平安喜樂罷了。

小龍女聽到潤玉這句話,眸光流轉,也不知是喜是憂。

“既然如此,那我便可以離開古墓了……”方才動氣傷身,小龍女又咳嗽不止,“只是……師姐他們還在裏面。她是我唯一的師姐,我竟害了她……”

“龍姑娘放心,造墓之人不可能只建一個入口,只是主門以外的門需要費些心血尋找罷了。潤玉鬥膽猜想,古墓中有暗河,水往低處流,一直通到山下,水路或許就是另外一個門。那對師徒既然這麽想進墓,那邊讓她們在裏面多呆一會兒,好好修身養性。若氣好些,幾個月內就能找到出口;若運氣背人又笨,她們在裏面呆個三年五載的,總能想到流水這一解法。古墓裏有水,有存糧,有野魚和蜂蜜,她們死不了。”潤玉分析得頭頭是道,“那年長的道姑現在看起來武功是不錯,但她心浮氣躁,成不了大器,武功只怕也止步于此。若是她能在古墓裏收斂收斂脾氣,無論是于她的武功還是人生境遇,都有好處。龍姑娘既懲罰了她的過失,又給了她長進的希望。你說,你算不算為古墓派教育弟子?你師父要是知道,說不定還會嘉獎你。”

甚麽教育弟子?還嘉獎?怎有這麽扯的話。小龍女聽罷發出一聲輕笑。回過神來後,不得不感嘆潤玉能言善辯,竟将一件她原來難以容忍的事說成了對古墓派有好處的事。而且,被潤玉點破後,她也恍然:有活水的地方必有出路。只是潤玉不過進過兩次古墓,就能猜到這一點,又是何等聰明。

潤玉見小龍女第一次露出笑容,也跟着笑了起來

小龍女道:“我們走吧。”

潤玉問:“龍姑娘要去哪裏?”

小龍女理所應當道:“玉兒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嗯……嗯??”

潤玉完全沒有想到一向不喜男子的小龍女竟然會主動提出跟着他。

他試圖理解小龍女這樣巨大的轉變,找了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解釋:小龍女從來沒下過山,外面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所以,她可能是缺個向導。

☆、靈犀其一

盯——

來自小龍女的凝視。

潤玉搭住小龍女的手腕,給她輸送靈力以調整她紊亂的內息。在此過程中,潤玉被她的視線弄得莫名有些心虛。

“龍姑娘,潤玉先前不該裝作不懂武功。抱歉。”

小龍女“嗯”了一聲,繼續凝視之。

潤玉不解,是他認錯的态度不夠誠懇嗎?還是說她這個樣子不是在生氣,而是在懷疑?于是解釋:“龍姑娘,潤玉現在是在用一種特殊的內力給你療傷,你不要多想。”靈力這種事,現在還不能說出來,否則解釋不通,他總不能告訴人家姑娘自己其實是一尾白龍。

小龍女還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樣的氣氛一直持續到潤玉結束療傷。自認為自己很擅長察言觀色的潤玉,現在卻根本無法通過那雙空靈的眸子中猜測到哪怕一丁點少女的心思!潤玉有些崩潰。

潤玉決定不再糾結于此,遂結束了療傷:“龍姑娘現在已無性命危險,只是最近這段時間裏不可再強行練習功法。你身體有恙,不宜消耗體力,可否容許潤玉背你下山?”

話音剛落,小龍女就張開雙臂。

潤玉抹了把額頭冷汗:龍姑娘的性格之前難道是被古墓封印了不成?怎麽一出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潤玉再聰明,也想不到那個誓言對小龍女來說究竟意味着什麽。誓言中“心甘情願為你而死”本不該是潤玉所抱有的“義”,更不是他為了救龍女性命所使的緩兵之計,誓言賭的是情,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情。

打破這句誓言無異于打破了小龍女十八年來牢牢裹着心房的硬殼。

小龍女這一竅打開,心中的情有如山洪決堤,一時間,從前因斷絕七情六欲而斬斷的感情全部湧上心頭:她想起了師父、孫婆婆,開始記起來離別和思念分別是什麽感覺。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那一日初見潤玉的畫面。初時不通情事,只道公子如月,溫雅孤高,現在回想起來,竟是那時就對他另眼相看,心裏隐約有了傾慕之意。若非是因為那時她心念已動,任憑孫婆婆再如何懇求,她也決計不會讓一個成年男子留宿古墓,一定會換個方式報答恩人。

綢缪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1]

小龍女伏在潤玉背上,落下了一滴淚。

淚水滴落潤玉的頸。潤玉隐約感到背上的少女有些不對勁。“龍姑娘,你沒事吧?”

小龍女沉默片刻,更用力摟住了男子的肩膀,“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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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一個月,潤玉将小龍女安頓在山下一家客棧養傷。平日裏他謹遵君子之禮,大多時間都不與小龍女同處。即便四下無人,他也不去小龍女房間裏坐,寧願一個人站外面走廊上的窗前。

小龍女在墓中就喜彈琴、弈棋,在客棧裏不便出門,她便借了客棧裏的七弦琴和圍棋,自娛自樂。每每小龍女彈琴,客棧裏的生意就爆滿,掌櫃喜出望外,宴以佳肴,贈以瑤琴,只盼着這兩位谪仙般的客人多彈彈琴……彈完了琴,順便談談情也很好,是吧?掌櫃的是個俗人,不曉得什麽“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只曉得兩個好看得不得了的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讓人覺得渾身蘇爽。

潤玉與龍女二人一心思深沉,一天真無邪,兩人的性情雖然差異極大,但是情趣與愛好倒是十分相似。小龍女從前在古墓裏只有孫婆婆陪伴,琴曲難覓知音,下棋沒有對手,頭一回遇到潤玉這樣通音律、擅弈棋的人,喜不自禁。她在外沉默寡言、冷若冰霜,可一談到自己熟悉和喜歡的事物,竟也能與潤玉娓娓而談。尤其潤玉知道許多她聞所未聞的琴曲,調子譜得宛如天籁,她央潤玉教給她後,也回報了許多潤玉不知道的人間小調。

兩人論琴下棋,在客棧裏慢悠悠的時光絲毫不令人覺得無趣,反而讓人回味無窮。

小龍女已經習慣了看潤玉的背影。他平日裏待她溫文爾雅,而且他博聞強記、見多識廣,每每和他聊天,小龍女都覺得新奇有趣。

但是,他的背影則給她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竟然是那樣孤獨。

小龍女練功調息了一個月,上次修煉受的傷早已經好透了,她之所以還待在這間客棧裏,不過是因為潤玉沒有提出要走。這一次,她打敗了自己忐忑不安的心,主動走向了走廊上的那個背影。

“玉兒,平日裏你都不在客棧。你去做什麽了?”

“龍姑娘,外面的世界不像古墓裏那樣簡單。”潤玉想起來小龍女對世事懵懵懂懂,當初在古墓裏還提起過要增他蜂王漿到外面換房子,想必是沒什麽金錢的概念。“我們住客棧、平日裏的吃食,都是要錢的。錢不能憑空變出來,只有靠賺。”

小龍女微微睜大眼睛,“錢,是怎麽賺的啊?”

潤玉耐心解釋:“賺錢有數不清的方法。好比我會算賬,幫掌櫃的理清舊賬,他便不收我們的房錢。再賣掉些我做的字畫、刻的小把件,也能得來錢。”

小龍女似懂非懂,随後注意到了窗臺上的木屑和潤玉袖子地下的小刀,問道:“你在刻什麽?”

潤玉的手微微一顫,回答道:“在刻簪子呢。”

小龍女心中潤玉無所不能,刻的簪子也一定非常好看,于是指了指他藏着的左手,“我想看。”

潤玉只好給她看,眼簾微垂,不知眼中是何神色。

“這是一根葡萄藤嗎?”小龍女由衷贊嘆,“你刻得真像。”

潤玉不言語。

有人喜歡在簪上刻龍,有點刻鳳,或是梅蘭竹菊,或是直接鑲金配銀,但很少用人在簪子上刻葡萄藤。小龍女的玉指摩挲着木簪,“玉兒,你喜歡葡萄嗎?”

“我……”他擡眸,眼中似有哀傷。“以前……是很喜歡的。”

小龍女抿了抿嘴唇,現在是寒冬,她卻想起了夏日裏冰鎮葡萄那酸甜的滋味。“我一直都很喜歡吃葡萄,小時候師父疼我,還在古墓裏專門劈了一塊地來種葡萄。”但一想到暫時回不了古墓,她略有惋惜,“可惜玉兒沒吃過古墓裏的葡萄,要是你吃過,相信你會重新喜歡上葡萄的。”

“龍姑娘!”潤玉突然收起了簪子,發現自己的失态後,重新潤着嗓子道:“龍姑娘身體已經康複完全,而潤玉也攢夠了錢,随時都可以上路了。”

小龍女蹙眉,“也好。這跟簪子這麽漂亮,你不必藏着,我替你簪上吧。”

“它……不是我的。”

“唔,那你雕它是為了‘賺錢’?”

“不能賣掉它。”

“難道是要贈與我?”

“不,它與龍姑娘不相配。”

既不自己戴,又不賣掉,也不贈送給別人,那為什麽要把簪子雕刻出來呢?小龍女不明白。

“龍姑娘,潤玉想明早就啓程。”

“好啊。”小龍女未有遲疑,“不過你走得這麽急是為什麽?我很喜歡這個地方。”

“潤玉不能再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天帝樹敵太多,彼時他與郊野悟道,天現異象,便被附近的魑魅魍魉發現了蹤跡,惹來圍剿。雖說他上一次給了梼杌教訓,但也不能保證沒有第二個梼杌那樣想殺他的人。而且,如果他失蹤的事被天界那些不服他繼位的臣子知道了,難保不會引起動亂。邝露一定明白這一點,所以大概會對外宣稱“天帝閉關修煉,不宜見客”。

好在他現在畢竟是凡人的身體,只要不和神仙或是妖魔近距離接觸,就不會暴露蹤跡的。為了降低風險,他不能在人多的地方長期駐留。

小龍女并沒有追問他不能再一個地方停留太久的原因,而是好奇:“玉兒想好去哪裏了嗎?”

潤玉點頭道: “潤玉有一位朋友臨走前給我留了字條,上面寫着‘徽州棠樾居’這個地方,我想,我那位朋友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用意,所以打算去徽州一趟看看這個地方究竟有什麽特別。這一路南下,沿途也可領略江南風光。”

小龍女說:“好。”

潤玉又說:“等去了徽州棠樾居,要是發現沒什麽特別的,我們也可以很快就走。然後去襄陽城找楊過和孫婆婆他們。”

小龍女依舊說:“好。”

潤玉最近翻閱地圖,知道徽州與襄陽地處南北,凡人不能像神仙那樣日行萬裏,一去一回路途一定會很漫長。去的時候他和小龍女可以騎馬、步行或是坐船,回來的時候就找獨孤求敗幫個忙,讓這位劍仙使個什麽小法術,帶他們快速往來兩地。到時候,也好讓獨孤開天眼觀命理,看看小龍女究竟和天界有什麽關系。

多年來,潤玉習慣了走一步算十步,就連下了凡間,已不會再有什麽天帝後時刻準備來指摘他的過失,也還帶着這個習慣。只是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所計劃的最近的未來裏,一直都有小龍女的存在。小龍女看上去雖是冷若冰霜,但這幾個月相處下來卻讓潤玉感到了罕有的溫暖,就像晨曦來臨前的那一抹亮光,柔和而明媚。

[1]《詩經·綢缪》

☆、靈犀其二

作者有話要說: 棠樾居是錦覓仙子死後轉世成為的凡人錦覓的住所,參考電視劇最後一集。原著裏沒有提到錦覓轉世後是否還保留着前世的記憶,姑且認為錦覓是在看到鳳凰的時候才打開了塵封的記憶,所以,這裏設定是她不記得前世。

徽州。

天上飄起了雪花。

終南山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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