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2)
下得厚,而且幾個月都不會化,不像江南的雪,像絨花一樣,綿綿的,輕輕的。
青袍男子頭戴鬥笠,牽一頭青驢,驢背上坐着青絲如雲、白衣勝雪的姑娘。
潤玉擔心小龍女容顏過盛,一路上恐有不便,是以讓她戴着一頂帷帽,垂下輕紗,遮住了臉。從終南山一路南下,跋涉了半個月,終于再次看到大雪。小龍女天生就很喜歡雪天,整個人都明媚起來,讓潤玉停下後,她躍下驢背,在雪中舞了起來。
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
趕路的旅人紛紛駐足觀賞,一舞畢,衆人都仿若還神游九霄,久久回不過神來。這世上多得是趕路的人,無心賞雪,只道雪下得令人厭煩,也只有小龍女這樣的性情中人才會不顧身在何處,起了興致,便起舞,也不管別人怎麽看。
潤玉替小龍女整理好方才跳舞的時候弄亂了的帷帽,同時贊嘆:“真好看。”
小龍女聽潤玉誇她,聲音中也帶着雀躍。“是嗎?”那我以後可以經常跳給你看。
潤玉确定地點了點頭,“我平生見過很多舞蹈,每逢佳節或是壽辰,都會有許多仙……仙女一樣的舞姬跳舞。那些舞蹈固然技巧繁複,精致華麗,但都比不上龍姑娘的舞蹈渾然天成。”
小龍女不再坐驢上,而是和潤玉并肩而行。這是進入徽州郡城的最後一段路了,重點近在眼前。兩人一驢在雪地上留下一段長長的腳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将那腳印覆蓋了。
——徽州出了個天下第一美女。
玉、龍二人一進城,就無法避免地聽到了這個傳遍滿城的消息。
——天下第一美女今天會為重新開張的棠樾居剪彩。
他們不過是進酒館點了兩碗面,周圍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潤玉品茶,心道:“獨孤兄給我“徽州棠樾居”的暗示,不會是對美色動了心?不應該啊,他不是只會對‘天下第一勇士’、‘天下第一劍客’什麽的感興趣嗎?”
周圍人聊天的聲音越來越響,把那美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其實誰也沒見過那美人。小龍女打量着潤玉,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龍姑娘,潤玉在來之前,并不知道這件事。”所以,他根本不是為了甚麽天下第一美人來的。
兩人吃完面後,來到了大街上。今天大街上很是擁擠,男人們像是提前過年一樣,全部趕往了西邊的一座牌樓。
小龍女問:“玉兒,你不想見見那位美人嗎?”
潤玉看着牌樓之下聳動的人頭,牽着驢子扭頭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實在是這樣的場合對他來說太過于喧嘩了。
“審美何其主觀,古往今來的大美女,哪個不是與王朝政治相關?如今造勢“第一美女”恐怕也和男人的權勢脫不了關系,看了也無聊。”
事實證明,潤玉的推測完全正确。
随着一聲號角,前面一排鑼鼓隊衣着喜慶,後面一排官兵模樣的人擡來了整整二十箱子綁着紅綢的大箱子,掃清了路中央,浩浩蕩蕩地來到了牌樓門口。轎子裏下來一個身着官服的癡肥男子,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然後,圍觀百姓就都跪了下來。
小龍女問:“他們為什麽跪那個男子?”
潤玉想了想:“那人手上拿着的黃色的東西應該是人間天子的诏書,人們不是在跪他,而是在跪天子。”
“哦。”小龍女說,“那我不跪他。”
“我也不跪他。”潤玉這樣說。好在兩人站在很後排,也沒人關注他們究竟是跪了還是沒跪。
那手持聖旨的男人一開口,嗓音極尖,略有些刺耳,原來皇帝因為宰相呈上來的一副美人圖,迷上了這位徽州美人,待到來年春,良辰吉日迎娶美人入宮,封貴人。
棠樾居老板接下了聖旨。儀仗隊又敲鑼打鼓地走了。
這時,牌樓上走出來一名紫衣女子,戴着一方面紗,看不到臉,但看其身形婀娜,嬌俏靈動,應當是一位絕世美人。
牌樓地下的男人們翹首以盼,在美人登場的那一刻,全場歡呼:錦家長女,天下第一美人!
小龍女遙遙望去,只嘆了一口氣:這錦家姑娘真可憐,婚事還要聽從旁人的安排。她正想和身邊的潤玉說話,可卻發現人不見了。
潤玉是不會一聲不吭就把她丢在大街上的。小龍女心想,他怎麽會和她走散了呢?
熱鬧的大街上,人們摩肩接踵,人聲嘈雜。小龍女本來見到這種地方,定是要躲得遠遠的,可為了潤玉,她想都沒想就擠進了人群中,一邊叫着“玉兒”,一邊四處張望。
人們推推搡搡,很快,小龍女的白衣就被蹭髒了,一人沖撞過來,撞掉了她的帷帽,她附身去拾,帷帽又被人踩了好幾腳。好不容易拾起來後,帷帽上的白紗上有好幾個腳印,已經髒得不能戴了。
小龍女正好看到街邊有一個賣帽子的小鋪,便走過去挑了一頂差不多的帷帽,說道:“老板,這頂帽子我要了。”
老板見到這天仙似的姑娘竟然看中了自己家的帽子,熱情道:“好好好,這頂帷帽就是給姑娘準備的!姑娘帶走吧。”
于是,小龍女把老板的套話當了真,便把帽子戴着走了。
“哎,姑娘,你還沒付錢呢!”
帽子鋪老板話音剛落,就有幾個男子争先恐後地替小龍女買單。小龍女把帽子放了回去,說道:“那我不要了,我沒有錢。”
“姑娘,我有錢啊!我有很多錢!”
“美人,你要多少帽子我都買給你,你可願意跟我去我的宅子裏喝個茶?”
小龍女以為是當地人熱情,一一道謝婉拒。這時,一只清瘦的手擋在了她的面前,在老板面前放下了一塊碎銀。那聲音清寒道:“這是這位姑娘買帽子的錢。”
“玉兒!”小龍女歡喜地戴上帽子。
“龍姑娘,我再告訴你一條江湖經驗:陌生男子要給你買東西,或是要請你吃東西,你都不要接受。”潤玉想了想,覺得世道險惡,于是補充了一句。“陌生女子給你的好處,你也不能輕易接受。”
這已經是潤玉這一路上教她的第十八條江湖經驗了,小龍女都有好好記着。“嗯,我只用玉兒的銀錢、吃玉兒給我吃的東西。”
潤玉聽她這麽聽話,有些于心不忍:“龍姑娘,這些道理你在外面久了,自己也能想明白的,不用太在意潤玉的話。現在我們找家客棧,先住下吧。”說着就去牽驢子。
“玉兒,我們終于來到徽州棠樾居了。”
潤玉的神情像遇到了什麽難得的好事,很珍惜,又很憂慮,整個人心事重重的樣子,一路上一言不發。到了客棧,也是一個人呆坐在庭院裏沏茶,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小龍女隐隐覺得,潤玉在大街上大抵是去看那位“天下第一美人”了。或許,他就是為了那位美人而來?
是夜,月明星稀。
小龍女瞞着潤玉跑出客棧,施展輕功,向棠樾居的西廂飛去。
小龍女站在屋檐上,就看到廂房裏垂下來一根繩子,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女子正在向外張望。
她好像是想要順着繩子爬出來,但是又怕高,遲遲不跳。
這個時辰待在棠樾居的小姐廂房裏的女子,除了錦大小姐本人,也不會有其他人了。只是一個姑娘在自己家,穿着一身誇張的黑衣,還用黑布蒙着面,看上去實在有些滑稽,令小龍女十分好奇。
小龍女翻身一躍,跳進了錦大小姐的房間,後者不僅不害怕,反而高興地“哇”了一聲。
“仙女姐姐!會飛的仙女姐姐!”
小龍女道:“我姓龍。不會飛。”
女孩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嘻嘻笑道:“飛龍姐姐,你好,我叫錦覓。繁花似錦覓安寧,淡雲流水度此生~”
小龍女心道,報名字就報名字,為什麽還要念詩?她既沒有名字,也沒有父母給她寫詩。
錦覓摘下面紗,俏皮地眨眨眼睛:“飛龍姐姐,你來這裏幹什麽?”
小龍女本來不想驚動錦覓,只想趁她睡着了看看潤玉長途跋涉來見的這位天下第一美人長什麽樣子,然後立刻就走。眼下她看到了錦覓真容,不由地嘆道:“錦覓姑娘生得真美,比我美多了……”
小龍女生于古墓,從小就沒人評論她的相貌,她一直以來也從不在乎外表。只是喜歡上潤玉後,才有了尋常女兒家希望“在心上人眼中最好看”的想法。這一路上,與別的姑娘相比,她發現自己皮膚過于蒼白,身形也削瘦,每每摘下帷帽,又總有不認識的男男女女驚訝地看着她,然後低頭議論些什麽,匆匆走開。她不知道旁人是對她驚為天人,便以為自己長相奇特。
錦覓連忙搖頭:“姐姐這樣的大美人就別這樣說了,這要折煞我的!哎,長得美也不是什麽好事,我這張臉可麻煩死我了。”
小龍女問:“你不想嫁給皇帝?”
“我當然不想!”緊接着,錦覓就向小龍女大訴苦水,小龍女性子安靜,錦覓說什麽她都靜靜聽着,然後點頭。平日裏,錦覓一腔不滿無人宣洩,今天有了小龍女這樣一個“不速之客”當聆聽者,講出來後,錦覓覺得渾身舒暢了好多。
“好啦,我現在要逃婚了。你替我看着門,別讓那些丫鬟進來哦!”錦覓舒展了一下手腳,背上了她的小包裹,打算順着繩子從窗戶上爬下去。
錦覓不會武功,不由讓小龍女有些擔心。她來到窗前,拉住了錦覓問:“你為什麽要逃婚?”
錦覓拍了拍腦袋,“哎呀,剛才我說了這麽多,你都沒聽進去嗎?”
小龍女道:“聽進去了。你說你從小就能看到鬼怪,志向是修仙,喜歡自由,讨厭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那你還問我為什麽逃婚……”錦覓說着就爬出了窗戶,“我不跟你講了,今夜要是逃不出城,明天爹爹一定會把我捉回來!”
☆、靈犀其三
“可是,你的家人今天早晨剛剛接下聖旨,就等于已經答應了皇帝,怎可出爾反爾?”小龍女也不太懂皇帝究竟是個怎樣的職位,想的全是江湖人那套言出必行的邏輯。
錦覓被她抓着沒法下樓,急道:“和你怎麽就說不明白!皇帝的聖旨根本是不講道理的,朝廷這是強搶民女,我就是民女,懂嗎?大丈夫一諾千金,而我是小女子,又不用遵大丈夫那套道理。”
小龍女想:皇帝原來這麽不講道理,那錦覓姑娘也不算背棄諾言。于是松開了手。
錦覓方才被她抓着胳膊,突然後面沒了力氣,重心不穩,一下子撲上前方,從窗戶上掉了下去。
“啊!!!”喊到一半錦覓突然停下,睜開眼睛的時候,想象中和土地親密接觸的痛并沒有來臨,她發現自己的腰間纏了一根白绫,把她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錦覓擡起頭,只見一白衣青年踏月而來,将她接下,穩穩放在了地上。
玉兒怎麽來了?小龍女也跳下窗臺,飄然落地。
潤玉的手仍沒有離開錦覓,“我……我就知道是你……太好了……覓兒,你再看看我,可還記得——”
錦覓剛剛站穩,繞着潤玉轉了一圈,眨巴着眼睛笑道:“今天是什麽日子,神仙都一塊兒下凡了嗎?”
北風吹得滿園梅香。
潤玉松開了她,默默後退了幾步,垂下了眼簾,輕聲嘆道:“這樣也好。”
錦覓似是很興奮:“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看到真神仙呢。”
潤玉:“我不是什麽神仙。”
錦覓壓低嗓音,走上前去,揚起頭對他說:“小神仙,你別想瞞過我的眼睛!”
小龍女見潤玉舉止異于往常,而錦覓又靠着他的耳朵說話,不由得皺了皺眉。
錦覓問:“小神仙,普度衆生的神仙,您是來救我于水火的嗎?”
“……我不是普度衆生的神仙。”潤玉的眼神始終停留在那張熟悉的面容上,月光下,那雙深入幽潭的眸子中竟隐約反射出些許水光。“但我或許可以幫你。”
潤玉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這一點,小龍女明白,所以心裏隐隐有些不安。
“真的嗎?太好了!”錦覓粲然一笑,“小神仙,你能帶我去修仙嗎?等我成了神仙,皇帝也奈何不了我了。”
“修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距離皇家定下的婚期,只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錦覓像一顆癟了的葡萄那樣,嘆了口氣:“人人都說嫁皇帝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事,要是有人能替我出嫁該多好。诶,飛龍姐姐,你生得那麽好看,這天下第一美人該是你才對,你想不想當貴妃娘娘?”
潤玉:“胡鬧。你不想嫁九五之尊,龍姑娘難道就想嫁嗎?”
“我、我……”錦覓無辜,“可別人都說嫁給皇上是大好事,我只是因為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才不肯嫁的。所、所以,我以為這位姐姐或許願、願意……”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見潤玉皺了眉頭,就不敢再說下去了。
潤玉看着她懵懵懂懂的眼神,無奈垂眸。“錦覓姑娘昨日剛與皇家定下婚期,今夜就要出逃,你若是逃不成還好,逃成了便是欺君罔上,誅滿門的罪名。”
錦覓一想到自己最愛的爹爹會被牽連至死,渾身抖了抖,慌忙搖頭:“不行不行!我不能害了爹爹他們!可是我又不認識那個皇帝,我有喜歡的人了,我不想嫁給皇帝!”
潤玉看她的眼神極為複雜,幾次雙唇相碰,想要說些什麽,又幾次沒有說出口。
反倒是小龍女問:“錦覓姑娘,你喜歡的人在哪裏?別人都下了聘書了,他此時應當在你身邊才對。”
說起這件事,錦覓馬上又變得神采飛揚了:“啊,你說他啊,其實,他是我夢裏的一個人!啊不,不是人,他是神仙!”
喜歡上一個夢裏的人?還是神仙?小龍女覺得這姑娘可能不大正常,于是望了一眼潤玉。
“錦覓姑娘的記憶裏有沒有那些常人看起來匪夷所思的事?”
“我從小就能看到神仙還有妖怪。我說我要修仙,可是別人都覺得我瘋了,讓我不要瞎想。”
潤玉溫聲道:“錦覓姑娘說的對。這世上,有神仙,也有妖怪。”
錦覓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肯定,當下展顏,拍了拍潤玉的肩膀。“小神仙真是明白人!對了,你都知道我叫錦覓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哩。”
潤玉愣神,就好像她問了一個意外難解的謎題。
小龍女道:“他叫潤玉。”
聽到這個名字,錦覓恍然一愣,随後揚起頭來,喃喃:“潤……玉……奇怪,為什麽這麽耳熟?我是不是曾經見過你?””
小龍女聽到此話,表面上還是淡淡的,心裏卻感到十分驚訝,因為這一路上确實也有不少女子主動和潤玉搭話,但這麽直白的搭話方式,倒是頭一回見。再看潤玉,平日裏多麽沉穩的一個人,竟然在錦覓面前這麽緊張。
“小神仙,我看看你背後。”錦覓繞道他背後,後退了幾步,摸着下巴說,“你的背影和我夢裏那個白衣公子,真是像啊。”
小龍女聽錦覓搭話的方式越來越離譜,以為潤玉定然不會理睬,誰知接下來潤玉說的那句話,更打破小龍女的固有認知。
“敢問錦覓姑娘的心上人……可是夢裏那位白衣公子?”
“我的夢裏總是有一只大火鳥,飛來飛去的,還會便成人。那個大火鳥老是在夢裏追我,有一回飛到我面前,我吓了一大跳,然後就看到後面那個白衣公子提着劍,飛上天去砍那只大火鳥……我覺得我一定是喜歡着一個人,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他在我夢裏……但我卻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
潤玉曾經無數次午夜夢回,多麽希望先遇到錦覓的人是他。如果她先遇到的是他,一切都會變得水到渠成,他曾願意放下一切,權勢,地位,甚至一身仙骨,都可以不要,只要有她在身邊……
或許是老天聽到了他的訴求,這一回,在人間,他比旭鳳先遇到錦覓。
“玉兒……”小龍女的聲音将潤玉從過去中拽了回來。
“錦覓姑娘,總之,今夜你先去就寝,逃婚之事休要再自作主張,潤玉會幫你想辦法的。”潤玉轉身要走,錦覓忽然拉住他,說道:“潤玉公子,你真是個好人!我爹爹說,人要有感恩之心。你們從外地過來,住客棧比不上住在我們這兒。棠樾居是當地最大的布商,這裏有很多間空房間的,你們等等,我去給你們找兩間房!”
說着,錦覓就一手拉着潤玉,一手拉着小龍女,風風火火地奔向空房間。“你們就盡管放心住下吧!對了,你們住哪家客棧?”
就這樣入住棠樾居實在太突然了,小龍女剛要開口拒絕,就聽潤玉說:“有風客棧。”
“太好了,你們落在客棧裏的行禮,我待會兒就派小厮去取來,你們就安心在這裏住下吧。”
今夜,潤玉根本不可能入眠。
他繞着庭院裏的幾棵梅花樹,轉了兩百餘圈。到了午夜,天空中不知怎地忽然降下一陣大雪,他的視線模糊了,然後雪又變得小了,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戴着面具的白衣男人。
他如幽靈般忽如其來,潤玉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那個面具男子竟然用潤玉的聲音說道:“我所要不多,不求你能愛我有多深,只要每日喜歡我一點點,日日複月月,月月複年年,年年複此生……無妨愛我淡薄,但求愛我長久。”
這句話……這句話只有他和錦覓知道,這個人怎麽會……
面具男子又換了一種聲音,這聲音詭谲得很,有一種直指人心的恐怖:“明明已經受了那般恥辱,還能系數忍下,說出這種話的你就這麽沒骨氣嗎?”
“你是誰?你來做什麽?”
“你是誰?你又來做什麽?”
同樣的話還給了潤玉。潤玉只覺得一陣頭痛,神志也有些恍惚。
“潤玉,你向來自卑入骨……只因為你母親告訴幼時的你,凡人有一句話叫‘勤能補拙’,你便不要命地修煉,只為贏得一群鯉魚的尊重。到了天界,你還是一樣,明明是天下最尊貴的應龍,卻活得不如一條蟲,活得戰戰兢兢、謹小慎微,什麽也不敢出挑、什麽也不敢肖想。你夜以繼日地修煉,可惜,你還是比不上你的弟弟,那只天縱之才的鳳凰,你們兩個在一位真人門下學習,他一學就通的法術,你卻要在夜裏不眠不休反複練習,才能勉強在白天裝出和他一樣……”
“你閉嘴!我下苦功,花上比別人多幾倍的努力,卻也達到了我想要的成果。天資只能讓人一時輕松,想要徹底領悟一樣東西唯有一遍遍地去琢磨它。我已經戰勝了母神、父神,我報了仇……我非天縱之才,上天又何曾縱容于我,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争來的。”
“可笑,可笑。你争來的東西是你真正向往的嗎?若旭鳳想要奪走你的天帝之位,他随時可以……”那聲音厲聲道,“你所擁有的只不過是別人不要的東西!”
潤玉劇烈地喘息,伸手去抓男子的面具,可男子身法太快,總能出現在他抓不到的地方,他進一步,男子則退一步,如此往複,潤玉雙目血紅。
那個幽靈般的人又說:“別人對你稍微流露出一絲溫暖,你就恨不得用自己所擁有的全部回報。你算計愛的人,是因為你心底裏知道,沒有人會愛上真實的你,你唯有借助外力鞏固那可悲的感情。你就算坐到了天下最崇高的位置,也是最卑微的人。你不配得到愛。”
“那我便不要愛!我掌管天地六界,即便只是依靠責任,我也能堅持下去,千年,萬年……”
“哦?曾經的摯愛又回到了你身邊,你能保證自己不再一次淪陷嗎?”
“今日已非昔比!”
“但你還是會像以前一樣。”
“我……不……”潤玉眸光渙散,倒在了雪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潤玉醒來時感到自己躺在了一張溫暖的床上,臉頰傳來了絲絲溫熱,好像是有什麽人用熱水燙了毛巾後将毛巾貼在他凍僵了的臉龐上。
房間裏烤着紅泥小火爐,還有着淡淡的臘梅香。
潤玉微微睜開了眼睛,下意識地喚道:“覓兒……”
只聽“哐當”一聲,小龍女站在門前,打翻了剛打的熱水盆。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中潤玉的天劫,不是情劫、不是情劫、不是情劫,好了三遍結束。原劇裏都已經n個情劫了,還要再來一次?憑啥呢,對吧。至于劫數具體會怎麽展開,可以猜猜,猜不到也不要緊,再過個好些章就知道了。
存稿用完,愉快的雙更的日子結束。
【感謝漂涯、井井兒、teng、蘇默、蘿蔔等小朋友的營養液。也感謝看文留評的小朋友!!】
☆、靈犀其四
靜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潤玉支起身子:“龍姑娘!外面那個人,他有沒有為難你?他走了嗎?”
小龍女拾起水盆,冷冷說道:“我只見你倒在梅樹下,不見有旁人。”
潤玉受寒,猛烈地咳嗽起來,卻堅持說道:“讀心之術,來去無蹤……咳咳……怕是已達鬼王境界……殺人誅心,他不只想要殺死我的肉身……咳咳……更想要毀掉……”
“玉兒。”小龍女打斷了他,卻停頓了好長一會兒,眼中風雲變幻。
但小龍女最後只是坐到了他的床前,什麽也沒有問,只是說:“下雪天,出門的時候要多穿一件衣服。”
潤玉想要下床,“我沒事……”
小龍女的聲音變得嚴厲:“你發燒了!你若覺得男女有別,不想我在你的房裏,我出去便是。”說着就朝門口走去,推開了門,風雪吹進了室內。
“龍姑娘……”
“你躺好!”小龍女不許他下床,“你要是病死了,誰和我一起去襄陽。”
“不過是受點風寒,潤玉不會病死的,在這裏修養就好。”
“這倒也合了你的心意。”小龍女重重合上了門。
“合了我的心意?”潤玉低頭喃喃,“我豈會盼着自己生病。”
在棠樾居呆了三天,潤玉終于下定決心,約錦覓到城外的山丘相見。
“錦覓姑娘,今日約你前來,潤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錦覓眼珠子一轉,笑道:“小神仙,你終于想好要和我逃婚了,對嗎?”
潤玉緊握雙拳,這個艱難的決定,要說出來,卻仍需要一些勇氣。他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緩緩對錦覓說:“錦覓,你果然還是這幅樣子。從來……都不知選擇的後果。”
錦覓有些生氣,“小神仙你怎麽這個樣子,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從前認識我嗎?”
潤玉目光一冷:“錦覓姑娘,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我答應帶你逃婚,會怎麽樣?”
錦覓被吓得後退了一步,“天高皇帝遠,我就自由了啊……”
潤玉道:“自由?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親友、有沒有考慮過我?”
錦覓無措道:“我爹爹與我說過了,他說這世間什麽也比不過錦覓的幸福重要,所以他已經決定放棄棠樾居的産業,離開這裏歸隐山林……而你?我……”
潤玉步步逼近:“錦覓姑娘有沒有考慮過,跟我逃婚,萬一我當真了、真的喜歡上了你,你該當如何?”
錦覓平日裏只道潤玉謙謙君子,觀之可親,沒料到他也會有這麽冷的眼神,當即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雪松後走出一名白衣少女,她渾身顫抖,目光逼視潤玉。
“飛龍姐姐?”
“潤玉!你……說什麽?”小龍女輕輕問道。
“你來這裏做甚麽?”潤玉故意不正視龍女。
“我來殺了你這個背信棄義的人!”小龍女提劍走了出來,三尺青峰已出鞘,卻後收劍,将寶劍丢給了他。“我不欺淩手無寸鐵之人,拔劍,我用白绫與你對決。我若武功不及你,被你殺了,也不後悔。”
錦覓見小龍女說出如此決絕的話,忙攔在兩人中間。“等等,這是怎麽回事?”
小龍女對錦覓道:“錦覓姑娘,我不怪你,只怪我當初看錯了人!”
潤玉道:“我不與你打。”
小龍女問:“那好,我先問你幾個問題。那時你發誓說願意為我而死,是真的嗎?”
潤玉點頭:“是。”
“那你現在……還願意嗎?”
潤玉如實道:“願意。”
“為什麽願意?”
潤玉斂眸,“因為我欣賞龍姑娘,希望你一生平安快樂。”
小龍女無暇的面孔上劃過一滴淚,“你叫過她覓兒,卻始終都叫我龍姑娘……我早該明白的……你很早就認得她,是嗎?”
“是……”
錦覓大感驚訝:“你什麽時候認識我的?”
最後一個問題,小龍女深吸一口氣,“潤玉,你早就知道我喜歡你,是嗎?”
潤玉沉默了一會兒,擡眸,“是。”
瞬間,白绫狂舞,小龍女卷起了潤玉的脖頸,只要再一用力,就能取之性命。錦覓上前去央求小龍女放開潤玉,潤玉聲音一凜:“錦覓姑娘,你退下。”
潤玉這樣說實則是因為這是他與小龍女之間的事,他認為不應牽扯無關的人。但在小龍女聽來,卻是他以為自己會傷害錦覓,為了保護錦覓而讓她退下,因此更為傷心。
【本門武功,講究的是斷情絕欲,若為了他人動情流淚,反傷己身,切記切記】
【天下男子多負心人,不要被他們騙去,所以只有遇到了真心實意願意為你而死的男人,才可以離開古墓】
師父的話又重新在小龍女耳邊響了起來。她絕望地抱着頭,仍期盼着潤玉能開口否定她的全部猜測。
然而,潤玉站在雪地上,脊背挺着得有些僵硬,一言不發。
小龍女松開白绫,終究不忍殺他,卻遭古墓武功反噬,吐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
潤玉卻好像松了一口氣。
錦覓正要跑上前去查探,就聽潤玉聲音微顫:“錦覓,過來!你就不想知道,你一直喜歡的那個人是誰嗎?”
錦覓撓撓腦袋:“不就是……小神仙你嗎?”
潤玉又問:“春華秋實,你房裏的兩個丫鬟,你喜歡嗎?”
“喜歡。大家都是朋友嘛……”
“朋友……”這句話仿佛勾起了潤玉的回憶,“錦覓,你到底還是不懂。你心地善良,本能地待別人好,可知道,有時候無端的溫暖,反而會誤了別人終生。你根本不是真正喜歡我。”
錦覓卻道:“可是我喜歡小神仙的感覺和別人不一樣!你就是我夢裏一直出現的那個砍大火鳥的白衣公子!”
眼前是他曾經魂牽夢繞的人,耳邊是他曾經做夢都想聽到的一句話。
唯獨他,經歷了種種,已不是曾經的他了。
“錦覓,你既然認定我是神仙,那你相信我能預見未來嗎?”
錦覓點頭:“相信。”
“那好,你聽好了 。我會把你在這裏的消息帶給一個人,那個人會在你大婚之前來接你。你只管回去照常生活。”
錦覓急問:“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是你最愛的人,也是最愛你的人。大抵就是你夢中的大火鳥。他性子暴躁,唯獨待你溫柔,你見到他,便會想起一切的。”潤玉的聲音缥缈,“他的名字叫旭鳳,旭日東升,鳳鳴九天。不過,你喜歡叫他‘鳳凰’。”
錦覓似懂非懂,垂着腦袋怎麽尋思都不懂。再一次擡眸時,潤玉已經不見了。小龍女也不見蹤跡。
潤玉一席青衣,戴鬥笠,抱着小龍女,在風雪中,走出了這座城。
“天界誰人不知,雪神姑射所修仙法屬忘情道,無七情,絕六欲,方得大道,是最冰清玉潔的世外神人。原先我也只是懷疑,并沒有确鑿證據。直到那一天,我才确認。錦覓能識仙骨,她在我耳邊悄悄說,她看出你也是神仙,那一刻,我方寸大亂、行為異常,固然是歡喜錦覓的重生,卻也是因為你。”
他抱着昏睡過去的女子,溫柔地和她說着話。
“六合八荒,能有幾位上神?上神之路又要付出多少努力、多漫長的歲月……所幸潤玉并非只是一個凡人,才能懂得這些。我既然盼着你好,就決不能破壞你的天劫。待你百年後這一世結束,回歸天位,大夢三生,姑射上神也會認同我的做法的。情愛不過是修行中的一道門檻,神位才是永恒。我要是僅憑一己私欲成了你的情劫,毀你萬年神格,才是真真正正害了你……因為我也經歷過情劫,明白那種肝腸寸斷的感受……更何況是修忘情道的你。現在的你固然不明白,那我便替你成全你自己。我或許能陪龍兒一世逍遙,卻不忍誤了姑射長長久久。”
雪下愈發大,雪虐風饕,一路上的小商販紛紛打烊收鋪,不敢相信這是江南的雪天。
潤玉一步步深陷厚厚的雪地,仰望蒼天,蔑然一笑。“龍兒,天道要你歷情劫,我偏要滅了這情劫,為你掃平上神之路!我會用法術消去你對我的記憶。百念之中,唯愛意最難消除,而我方才那樣待你,你也如我所料的那樣對我失望透頂,正好。”
潤玉的掌心凝聚了一道青色的光,他将手掌放到小龍女的後腦,默念“忘塵咒”,一點點調動全部的靈力。
小龍女皺着眉頭,哼了一聲,似是在潛意識地抵觸。似是……比想象中更難一些。催動所餘靈力後鮮血從他的口中湧出,他的目光卻愈發清明。
“我不但要小龍女這一世百歲無憂,更要姑射上神尊位鞏固、逍遙自在萬萬年。和你在一起的幾個月是潤玉漫長的生命中少數美好的時光,可你不在後,孤獨只會更長久,我不希望你體會情之一字的辛酸苦辣。為了一世情,毀你萬年道行,根本不值!所以,你必須忘了我。你終會明白這世間有許多比情愛更重要、更長久的事……姑射上神……”
“忘塵咒”生效了。
他散盡上一次于古道上回歸身體的靈力,從此,不知天命,不通陰陽,與一介凡人無異。
《莊子·逍遙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雲氣,禦六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是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歷劫、郊野悟道,一切早有鋪墊...成全錦覓的愛情,也成全姑射的修行,男主一直在成長,做出的也是心性成熟後的人才會做出的選擇,只是不是戀愛腦罷了。
這一段我其實挺早就寫完了的。但上一章情節只放了部分,還沒有完全展開,伏筆也還沒揭,我玉鵝背負渣男罵名。親媽實力熏疼,頂起小鍋蓋_(:з」∠)_
再說兩句題外話,如果看這篇文的有未成年妹紙,蠢作者随便一提:永遠不要為任何事,放棄事業/學業和自己未來的發展,任何事包括愛情。現實生活中沒有忘塵咒,也沒有人會站在你的角度替你做出選擇。愛情不應是目的或是追求本身,它只是你在追求自己的夢想的道路上,偶然誕生的一個美好的副産品。
☆、靈犀其五
潤玉用短笛召喚來了神雕,獨孤求敗與他重逢,喜不自勝,轉眼卻又看到他懷中抱着一位姑娘。獨孤求敗有些納悶,他去年臨走的時候,給潤玉留下“棠樾居”這個線索,是真心想讓他抓住機會完成未了的夙願,誰成想,他現在抱着的卻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姑娘。再一看,這也不是什麽凡間女子,好像也是個女神仙……
潤玉道:“獨孤兄,我有求于你。”
獨孤灑脫:“你我兄弟,用不得‘求’字。盡管說吧,什麽事?”
“獨孤兄在人間漫游百年,去過的景色最好、最安全的地方是哪裏?”
“如今大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