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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3)

數将盡,各地戰亂紛起,這樣的地方也不多了……”獨孤尋思片刻,“有了!我知道一處福地,在嶺南一座山坳子裏,那裏四季如春,風景如江南般秀美,最重要的是,那裏的人也淳樸,物産豐富,所以也沒甚麽紛争。”

“獨孤兄,我把這位仙子交給你了。等她醒來,你就帶她去你說的那個地方。”

“等!等等……怎麽就交給我了?兄弟,我贈你寶笛,是想着以後可以幫你打架。可你這讓我收養一個女人,有點……”

“不是收養,獨孤兄只是替我把她送到那個地方。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潤玉想了想又補充,“不過,如果她醒來有她很想去的地方,那獨孤兄千萬不要勉強她。就将她送去她最想去的地方。”

“這個容易,我一定将她安頓得妥妥當當。”獨孤突然開竅,“诶,我說你們兩個之間……萬一她醒來後要求見你,我豈不是還得把她送回來?”

“她不可能這樣說。”

“為何?你惹到這位仙子了?”

“她不會記得我。”潤玉目光空茫,“因為我已經給她下了‘忘塵咒’。她的記憶中不再有我的存在,一切都會和四個月前一樣。”

獨孤問:“就你這點靈力,還全用來下這個咒術,我看你真是想當凡人了。”

潤玉道:“你知道這位是誰嗎?這是姑射上神。”

獨孤訝異,随即了然:“姑射山上那位萬年神隐不出的忘情道祖師就是這個小姑娘?我只瞧着她身上仙氣精純,這麽一說,倒也難怪。啧,玉兄下凡一趟,竟然和這樣的神接下了果,那這果子自然是招惹不得,招惹不得!”

“你我都明白,對修忘情道的上神來說,情劫最為兇險,稍有不慎,便會跌落神位、萬劫不複。凡人的一聲猶如蜉蝣,很快就過去了。我定要幫她一把。”潤玉緩了緩又道,“當年我歷情劫的時候,并不知道那是情劫,那時也可沒人幫我。那滋味無異于抽筋拔骨,而且到頭來,我敗得慘,不僅未能渡過此劫飛升上神,反而損去了大半修為,現如今,你也看到了,不還是要再歷一次劫?”

“哼,當初獨孤求敗那是不認得玉兄,不然我見你為一女仙使自己堕落,我就帶你去逛六界最好的窯子,看盡天下美女,以毒攻毒。”

潤玉潤玉見獨孤天真浪漫,不由笑道:“以毒攻毒可不是這個用法。”

獨孤轉而道:“不過,現在你能這麽想,真是再好不過了。最好在那些想不開的癡男怨女身上都來一道忘塵咒,讓他們好好練功去,否則怎不見人間這百年來還未出一個能打得過老夫的劍客?哎,這說起來,老夫又是心酸,不提了。玉兄,你現在孑然一身,樂得自在,打算去哪兒?我這雕兒甚是想你,興許還可以載你一程?”

潤玉搖了搖頭,“不必,從今往後,我已決定,凡人怎麽生活,我便怎麽生活。凡人自然是騎不得神雕。我可能會去襄陽,這一路上總是聽到義守襄陽的郭大俠如何偉大、黃幫主如何智計無雙,我對楊過小兄弟的這兩位伯伯嬸嬸也甚是好奇。”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獨孤看潤玉始終抱着小龍女不放手,輕咳兩聲,“看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子,不會是你也真喜歡上這位仙子了吧?要是那樣,你們倆互相喜歡,你幹嘛還要斬斷情絲。橫豎那是她的劫,她修忘情道,哼,你修的功法不還鼓勵靈修呢?她歷情劫,而你早已歷過情劫了,在凡間娶妻生子也實屬自然,也耽誤不到你的仙途上,頂多就是雪神日後想起來,嘆一句自己當初年少風流。不過,她沒了上神的道行,就打不過你了,到時候,她還是得聽你的。”

獨孤直來直去的,他把潤玉當做兄弟,自然就只會考慮潤玉的好處,又不懂得男女之情,只當和武學異曲同工,哪個強,就要聽哪個的。潤玉本是很失落的,聽到獨孤的話反而忍俊不禁。

“長痛不如短痛。我在乎她,不願意讓我成為她的劫數。她的上神之路,終究有她自己走,除了保證我自己不會耽誤她,其餘的我着實也做不了什麽。我只希望這條路……她走快樂、坦蕩。”潤玉終于将小龍女放置在神雕背上,最後看了一眼,“獨孤兄若是方便的話,就時常替我去看望看望她。平安快樂則不必告訴我,但若她遇到什麽麻煩,還請你盡快告知我。”

獨孤搖了搖頭,看着潤玉的印堂又談了兩口氣。“我帶她去世外福地,她能有什麽麻煩,倒是你,與凡人無異的天帝陛下,以後怕是會麻煩不斷咯。”

“散盡靈氣也沒什麽不好。這樣以後想殺潤玉的妖魔鬼怪不就不容易發現我了嗎?”

獨孤難得嚴肅地對他說:“方才我觀你天命發現……哎,我畢竟是陸地飛升的半仙,其實也看不大明白,但是……”

潤玉打斷,抱拳莞爾,“那就請獨孤半仙先不要向潤玉透露天命,畢竟人的一生,精彩的都是無常。”

随後,潤玉從袖中取出一支冰玉簪,那上面刻着栩栩如生的龍尾,仿佛下一刻這條龍就會飛起來一般。他輕輕将玉簪簪在小龍女烏發之間,冰玉晶瑩,美人絕俗,相得益彰。“龍兒從不戴這樣的首飾,如果醒來後她問起這枚玉簪的來歷,你就說這簪子上刻的是龍尾,正合她的名字。是她自己買來後忘記了。”

獨孤不懂其中百轉千回的情愫,只是感嘆雕工精美,“沒想到玉兄還有這等絕活,這玉龍雕得那是和真的一樣。”

潤玉一笑,“唯手熟爾。我最近刻了一百多支木頭簪子,才敢在玉上刻的。龍兒從前對我刻木簪的技藝就頗為滿意,這只簪子她應該也是喜歡的。”

“你啊你——”

一邊是獨孤求敗唱起一曲小調,一邊是神雕長鳴帶着二人飛上九霄。

劍魔唱起了人間頗為流行的一首長短句,他的聲音空曠蒼邁,倒是将原本婉約的詞唱得格外豪邁: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1]

彼時,潤玉還沒有聽過,這首詞的前兩句。

潤玉的目光追随神雕直至其消失,然後,牽起他現在唯一擁有的青驢,一個人重新回到路上。

冬去春來,春去夏始,四季如流水,不知不覺地流走了。

潤玉最終沒有按照他原先所打算的那樣,離開徽州後就直接趕赴襄陽。理由不過是男兒志在四方,他若不先讓自己融入這個世界,既沒有目标,有沒有歸宿,又豈能如婦孺一樣去投奔他人?

他從前對人間了解不多,也很少下凡游玩,對于人間的了解大多是從旭鳳和錦覓歷劫後才有的,十分片面。所以,一切都要從頭學起。而和旭鳳、錦覓那時在人間投胎不一樣,這一次,他并沒有身份,等同于一個橫空降臨的人突然擠進一個異樣的世界。人間無疑是個人情社會,他慢慢地也适應了将自己的存在和別人的存在聯系起來,從而更加穩固自己。

他先是來到北方一座偏遠的小城,名叫樊城,在當地一家藥鋪做活。他寫得一手好字又通文墨,藥鋪夥計之外,便做起了替城中軍人寫家書、讀家書的營生。百姓大多不識字,所以書信往來通常都需要當地的讀書人寫作、朗讀。他頭腦聰明,很快就學會了當地方言。大家見他人和氣,聲音也好聽,都樂意長期去他開的家書鋪子。

三個月後,潤玉不再需要在藥鋪當夥計了。他開了一家自己的家書鋪子。

清潤的嗓音不緊不慢地念着家書:“阿郎,俺想你啦。俺們家的老母豬一胎生了八個,可把俺老娘樂壞。你在樊城過得咋樣?軍饷給的多不多?最近要不要上戰場?要是要打戰了,打仗前,說什麽也得托人給俺捎份信。俺們分別前說好的,大男人可要守信用啊……”

戰士們收到的家書大多口吻粗鄙,但潤玉讀出來,在衆人聽來就像唱歌一樣好聽。每過七天,家書鋪子會朗讀一次各地送來的信,衆将士皆是同袍,也就不避諱分享自己的家書,排排坐,一起聽潤玉坐在中間,朗讀家書。

男人間還會相互攀比,好比誰家信上要是提到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第二天,整個軍營的人都會對他說恭喜。不過,再過幾天,就會有人興沖沖地拿着信來問潤玉:你快幫我看看,信上是不是寫我媳婦給我生了倆龍鳳胎?

一群大老爺們總是能在這家書鋪子前哭得稀裏嘩啦的。一開始,潤玉還覺得替他們難為情,但他自己開了幾個月鋪子,也往往為樸素的信中的真情動容,夜裏輾轉反側,喉頭哽咽。

這樣的生活維持了一年多,期間他的名號傳得越來越遠,遠近四方,無論男女老幼,全來委托他寫信讀信。就是七十歲的缺牙老太,看到他也會用鄉音喚一聲“阿玉”,然後塞給他幾顆自己從牙縫裏剩出來的蜜棗。

潤玉活得很清苦,沒有好房子,也沒有好菜肴,就連能勉強入得了他口的好酒好茶都找不到。他卻覺得凡人的生活比在天宮要來得真實得多。

直到,戰争波及到了這座偏遠小城。

戰争一旦開始,青壯年男子就是珍貴而稀缺的資源。家書鋪子被砸了,朝廷将潤玉抓去當兵,他甚至還沒有操練過槍法,就被塞上一柄鏽掉的長.槍,套上一身過小的铠甲,逼着上了戰場。

對于上位者來說,一場戰争是可以量化的,多少人死去,花了多少錢。

這一次,對于潤玉來說,他不再是上位者,而變成了數字之一。

他本就精于武藝,又學了“獨孤九劍”,即便這一年疏于練功,內力不算深厚,也比其他士兵在戰場上更容易存活。他身邊的戰友換了一批又一批,他被封為“百夫長”、“千夫長”,最近樊城将軍告訴他,再多戰一回,就可以向朝廷上書封賞了,指不定還能封個小将軍。

然而,潤玉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他怕的不是殺人,也不是被殺。

最可怕的是,一場場大大小小的戰役,根本沒有盡頭。永遠殺不完的敵人,永遠燒不幹淨的屍體,永遠吃不飽的饑民……

他不要當什麽将軍,殺更多的人!效忠朝廷?為什麽要效忠一個他既不熟悉,也不讨人喜歡的權利中心!

潤玉脫下軍裝,卸下軍務。

“王将軍,潤玉下個月想請辭離開。”

将軍王堅仍低頭看着公文,頭也不擡一下,“你能逃到哪裏去?”

“只要離開這裏,總能找到一個不需要每天操練殺人之術、每月都要揮刀殺人的地方。”

“你不是武陵人。”

“或許我能找到。”

将軍緩緩擡起頭來,“你找不到,因為根本就沒有桃源。不需要申報下個月的批次了,你現在走吧,我就當你上回死了。”

“将軍,只是這個月軍隊的後備軍還沒有趕到,正是人手不足的時候,我可以再……”

“聽不懂嗎?武功再好有個屁用,你這種人,就不适合當兵!本将軍讓你現在就滾,卷鋪蓋滾吧,一個晚上都不許留!”将軍說完,将手中的筆往他的身上砸去。

潤玉沒有躲,墨水撒到了他的布衣上。他将筆撿起來,放回了将軍的案上。将軍又将頭埋進了案頭公文裏,不再看潤玉一眼。

原來,這就是他共生死一年的同袍。

走吧,沒什麽好留戀的。

[1] 《雁丘詞》元好問

☆、人間其一

原來,這就是他共生死一年的同袍。

潤玉失望,離開将軍營帳後就簡單打包了随身行李,連夜離開樊城,淪為衆多逃荒者中的一員。

記得那是他離開樊城後的第二個夜晚,一個蟬鳴陣陣的夜晚。蒙将阿束又一次發動奇襲,歷經兩年零六個月,樊城破。

蒙古軍屠城,燒城樓,在城門口吊起了一排守城将士的人頭,向所有還想反抗的人們示威。

潤玉站在遠方的山腰子上,遠眺一片火城。

大火燒到了他的眸子裏,他的視線仿佛都被灼傷,無論看哪裏,看天,看地,都是一片猩紅。

家書鋪子裏公子溫潤的嗓子被喊破,裂成了一片片沙啞的碎瓷。他覺得心中絞痛,幾乎透不過氣來,和以往的痛都不一樣,不是喪母之痛,也不是愛而不得之痛,甚至都不能算是為了好友。

潤玉從死人堆裏挑了一把看上去還比較耐用的寶劍,踏着焦土,連夜踏上了回樊城的路。一路上,他看到穿蒙古軍裝的人就揮劍一通亂砍,遇到一個也殺,遇到十個也殺,後來就連路上撞見的逃荒百姓見了他也慌不擇路。

直到再無人可殺,潤玉低頭看到自己的衣服上沾滿血腥,說來也奇怪,唯獨那天将軍把筆砸到他身上留下的墨痕處,沒有沾到血跡。

他恍然間似乎想起了什麽,從一開始的不敢置信,到相信卻又不願相信,到最後終于确定無疑。他捏着那一處布料,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本是會死在樊城的。可他卻活了下來。

嘈雜的夜裏,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緊接着,山上幸存的百姓就喊:“郭大俠來了!黃幫主來了!”

潤玉跑到所有人前面,一眼看到了為首那名身材英武的中年男子,騎着一頭棗紅色的汗血寶馬,身上佩一把長劍,馬上挂一把大弓。而他的身邊是一位巾帼婦人,布衣荊釵不掩國色,騎一匹白馬。兩人身後還有一群穿着打扮各異的人,其中甚至包括了一大群乞丐。

百姓哭喊着,道是朝廷不發兵,但這些江湖豪客們自願組成一支小部隊來救他們。

郭靖下馬走到災民之中,朝山路上的人們深深一鞠。“郭靖來遲!”

郭靖……他就是人人口中那個義薄雲天的大俠嗎?

潤玉全不顧往日儀态,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劍就踉跄地走到郭靖面前。他心中有傷,話不成篇,“來得早也沒用!橫豎你們幾十個人也擋不住攻城大軍!來得晚還好些,不用再多死你們這些人!”

從山上望下去,潤玉指着不遠處的樊城沙啞着嗓子道:“樊城……那就是樊城,你、我、我們,統統無能為力!”

沒有人反駁這一點。

黃蓉目光掃過潤玉,見到他身上都是血跡,但他自己看起來卻沒有受傷,又觀他步伐輕盈,便料想他是武藝高強之人。于是問道:“你可願跟我們走?”

“郭靖、黃蓉……”他擡眸望着兩人。

黃蓉道:“正是襄陽城守将郭靖,與郭靖的妻子黃蓉。少俠既有好武藝,又奮勇殺敵,有忠義心腸,我夫婦二人手下,正需要少俠這樣的人才。”

潤玉突然爆發出一陣凄涼的笑聲,就好像他聽到了什麽天底下最荒謬的事。“不要叫我少俠!我算什麽少俠?你們……你們江湖人滿口都是‘俠’,甚麽大俠少俠,甚麽行俠仗義,甚麽俠義心腸……那一年,我被逼着充了壯丁,被逼着奮勇殺敵,到頭來又不清不楚地做了逃兵。我讀了幾千份家書,寫了幾千份,可是現在那些家書都沒了主……這一年多我殺了這麽多人,但我又救了誰?別跟我提什麽忠義,我不知那是什麽東西,反正那東西也救不了人,救不了樊城!”

他不是宋人,也不是蒙古人,他甚至算不上是此界中人。只是在衆人看來,他或許只是一個被屠城吓瘋了的新兵蛋子。那一隊江湖人中,有人對這種連俠義之道都不懂的冷血之人感到不屑,冷哼了一聲,打算勸郭靖黃蓉別理這個人,帶着災民往襄陽回城的方向走。

郭靖則走到他身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接過了他手中那把破敗不堪的劍,丢到了數丈外。

“孩子,這把劍給你。精鋼做的,用不爛。”郭靖的大掌溫厚有力,毫不嫌棄潤玉此刻的狼狽模樣,取下他自己腰間佩的那把劍,遞了過去。

黃蓉道:“靖哥哥,這可是你用了十年的寶劍。”

郭靖擺擺手:“哎,不打緊,寶劍送了人又不會浪費。孩子,你得了寶劍,不是也會用它斬宵小敵寇、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嗎?”

他遲遲未接過,郭靖便回應了他方才的話:“你想救人?我可以教你。”

良久,潤玉接過了寶劍,啞然點了點頭。

兜兜轉轉,他最終還是去了襄陽城,就好像是命運替他選擇了一樣。

據說,後來經過重重文牒審批,朝廷的援軍總算來了,統帥張将軍帶着數萬精銳,聯合附近地方官兵、襄陽守軍,總算又從蒙古軍手裏奪回了樊城。一城将士,半城百姓已死,但樊城總算又活了過來。

郭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那雙原本有力的大掌像秋天挂在樹枝上的葉子那般顫抖,面上露出了枯木逢春般的笑容。

潤玉卻沒有感受到哪怕一丁點喜悅:襄樊二城只是茍延殘喘罷了。

好在,襄陽不像樊城那麽絕望,在郭靖的治理下,還是可以經常聽到歡聲笑語的。

比如——令人欣慰的少年初長成。

幾年不見,楊過已經長成了一名十六歲的隽拔少年。他沒有一直呆在襄陽,而是像他那時候揚言的那樣,走南闖北,四處游歷,結識了許多老少英豪。

“潤玉哥哥,今日郭伯伯又傳了我《九陰真經》裏內功第七重的要訣,很快,我就能把學降龍十八掌學完了!”楊過來到潤玉的小築,在院子裏“嚯嚯”使出降龍十八掌的前三掌。

潤玉鼓掌道:“好!”

楊過停了下來,“可還是沒能好到讓你露出由衷高興的表情。”

潤玉道:“過兒,我覺得你身法輕靈,方才使出的掌法靈活有餘,罡風不足,你這樣的底子,許是适合練劍的。”

楊過插着胳膊道:“我也覺得啊!劍法多好玩兒啊!可是我楊過要學就學頂尖的功夫,別人都說我郭伯伯的降龍十八掌堪稱武林一絕,而《九陰真經》更是人人都想學的神功,我有機會學,當然要學啦。”

潤玉想,楊過的性子風流不羁,倒是與獨孤求敗有幾分相似,“獨孤九劍”前期的幾招,應該很适合他。只不過,後面獨孤悟出的“無劍勝有劍”之境非是歷經世事不可得,他這會兒學了也無法掌握。可是,這凡人武林最講究師門傳承,如今楊過師承郭靖,他也不能随意再給楊過認個師父,此事只好暫且作罷。

楊過又疑道:“哥哥,我剛剛怕是說錯了。神功倒也不是人人都想學的。你在這兒住了這麽久,就從未都沒想過要學郭伯伯的神功。”

潤玉:“你郭伯伯願意教你,那是他将你視如己出。潤玉與他無甚瓜葛,豈能傳我?”

楊過點了點頭:“也是,我郭伯伯待我真是比待親兒子都好。啊對了,黃伯母即将臨盆,說不定郭伯伯從此就有親兒子,我也有弟弟啦!”

“哼,那是我弟弟,你才不是他哥哥哩!也不知我爹爹為什麽就待你這麽好了。”門外傳來一個嬌美的女聲,人未到,聲先行。

這是郭靖黃蓉長女,襄陽城的小公主郭芙。潤玉見過她幾次,只覺得她雖生得美,但眉眼就是高高挑起的樣子,看上去總是在生氣。聽平日郭芙的口氣和襄陽城的流言,楊過的親生父親好像是個賣國賊,還多次想置郭靖于死地,後來也不知怎地就死了,然後楊過随母親生活,母親病故後就被郭靖收養。

楊過也習慣了郭芙的嬌蠻,只是笑嘻嘻地叫了聲“芙妹”,就不與她置氣。

潤玉問:“郭姑娘來潤玉這裏有何貴幹?”

郭芙道:“聽說我父母把你留下來是因為你會算命?”

楊過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郭芙嗔道:“喂,你笑什麽?我聽到過他和娘讨論襄陽城前方的五行八卦陣的!哦對,上一回外公回來的時候,還專門和他一起夜觀星象呢。”

楊過終于止住笑:“會五行八卦、夜觀星象就會算命?那你怎麽不讓你外公給你算算你什麽時候能嫁出去?”

郭芙在楊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要死啊你!”原來,郭靖曾提議過要将她許配給楊過,但那時楊過婉拒了,還在此之後遁入江湖,兩年後得知孫婆婆的死訊趕回,也就是最近一年才在襄陽定居下來。後來,郭靖戰事繁忙,也顧不得尋覓女婿。郭芙在青梅竹馬的武氏兄弟之間徘徊不定,又一直視當年楊過拒婚為恥。

潤玉卻道:“郭姑娘要算什麽?”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頂多問一些如意郎君啊,家人健康一類的問題,他說幾句小姑娘愛聽的好話就行。

郭芙放開楊過,說道:“我要算我爹娘守不守得住襄陽城、我們一家什麽時候能離開這裏。”

潤玉沒想到郭芙想問的是這個問題。

楊過看着潤玉的目光,只覺得有些冷氣,他也穿着白衣,倒是愈發與當年古墓裏那位龍姊姊相似了。

“郭姑娘要聽實話嗎?”

“當然!”

“紫微星,星軌北沉,貪狼星四起,絕命。”潤玉冷道。“也就是說,郭姑娘後一個問題的答案就是前一個問題的注解。”

郭芙急得跺腳:“什麽意思?你快解釋!”

潤玉目光波瀾不驚:“什麽時候能離開取決于郭靖黃蓉什麽時候想離開。如果你們走了,那麽襄陽城守不守得住就與你們沒有關系;如果你們不走,那你問你們什麽時候能離開就沒有意義——因為你們會死在這裏。”

楊過是知道與潤玉四年未見,此次他回來後,整個人的氣質都有很大有變化,卻沒想到他竟在郭芙面前說出這麽決絕的話。“潤玉哥哥,這麽不吉利的話,你快收回去!”

潤玉毫無反應。

少女看了潤玉一眼,又迅速将頭別過去。她其實很是懼怕這位神秘的白衣公子,卻還是忍不住小聲說:“虧我爹爹好心收留你!你這個白眼狼卻總是‘郭靖郭靖’地叫,連聲郭大俠都不肯喊!如今又說出這種話!我看你,就不是什麽好人,也根本看不懂星象!”

潤玉抿了一口茶,将茶碗放在石桌上,兩者相碰,發出一聲脆響。“潤玉熟悉漫天繁星,卻不熟于人心。郭姑娘,你可以走了,恕潤玉不起身送客。”

大小姐郭芙哪裏碰到過這麽令人生氣的家夥?當即罵道:“捂不熱的硬石頭、白眼狼、冰塊臉、臭半仙!我看你進襄陽城就是圖謀不軌,對不對?”

楊過:“芙妹!這樣說就過分了!”

郭芙:“那好,我問你,潤玉,你不是一直連自己姓什麽都不肯透露嗎?你究竟是什麽人?來這裏有什麽目的?”

潤玉幹脆轉身喝茶,不再理睬郭芙。郭芙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在男子面前除了楊過外,幾乎無往不勝。現在她寧願跟他吵一架,也忍不了他對她的無視!郭芙使出桃花島武功“落英神劍掌”中的一招,從背後攻向潤玉。“喂,你是宋人嗎?”

潤玉側身一避,用鬥轉星移的力道化去了掌力,輕輕抓住郭芙的手,向後一推。郭芙再站定時,已在潤玉一丈以外。潤玉回答道:“不是。”

郭芙不過是生氣的時候随口一問,卻不想得到了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楊過也驚訝地後退了幾步。

☆、人間其二

“你這個臭神棍!身份有甚麽不能說的?你這麽怕講出來,難道你是蒙古奸細?”郭芙柳眉倒豎。潤玉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麽都得罪定了郭芙,便以沉默應對。楊過替他解釋道:“不是!潤玉哥哥是郭伯伯在樊城戰場上帶回來的,殺了很多蒙古兵,怎麽可能是奸細?”

郭芙接連在潤玉這裏吃癟,吃着一包氣,跑出了小築,到了外頭又探腦袋進來警告:“本小姐暫且不與你計較。現在外頭戰事吃緊,我不想讓我爹娘為你這種人多費心神,但要是你膽敢做什麽不該做的,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郭芙走後,楊過嘆了口氣:“哥哥,是過兒這次見到你變壞了嗎?你怎麽連過兒都信不過了?”潤玉道:“過兒是個好孩子,以前好,現在更好。你有志向,也有福氣,以後前途不可限量。我不是信不過你,是我有我的苦衷。”

楊過聽他嗓子雖變沙啞了,但語氣還是那樣溫柔,又嘆了一口氣。潤玉用掌心輕輕拍了拍楊過的腦袋,“你小小年紀,別老是嘆氣。”

“哥哥這樣胸中有氣,卻嘆不出來,才是最傷身的。想當初你我,龍姊姊,還有孫婆婆在一起時,明明認識的時間這麽短暫,那些時間卻是多麽快樂。現在孫婆婆仙逝,龍姊姊不知是否還在古墓,而你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這四年間,你從不懂武功到如今過兒也打不過你,理應高興的呀。”

“潤玉曾得奇人傳授無上劍法,實乃潤玉人生一大幸事。可是後來從了軍,我便決定不再使用那套劍法。實是不想沙場的戾氣玷污那套劍術,而那套劍術也不是戰場上厮殺的打法。”

楊過尚未上過戰場,只和大多男孩兒一樣有着馳騁沙場的憧憬。“戰場上又是什麽打法?”

“但凡是上陣殺敵過幾回的老兵,都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力氣殺人。殺人之術終究不同于武功,習武講究道義,不能使下三濫的手段。但沙場上講究的就是用最快、最省力的方法殺人,否則打個哈欠的時間,可能自己就死了。”潤玉用手比劃道,“比如,每一回出征,都有一排沖鋒兵負責威懾敵軍、沖亂敵軍陣型。騎的馬身上縛上兵刃,尾上縛葦灌油,頭上戴着惡鬼的面具。千軍萬馬就在你前方,別說是人,便是戰馬也會害怕。所以戰士會随身帶着火折子,如果馬兒不肯沖鋒,用火燒得它沖。”

潤玉語氣平淡,楊過卻聽得毛骨悚然:“馬兒不肯沖還可以用火燒它屁股,那人要是害怕了怎麽辦?”

潤玉道:“戰前的逃兵,一律斬立決。一旦上了戰場,你便不是你自己了,雖說不是人人都視死如歸,但真的到了那種場合,也就沒有退路了。”

楊過心想,這樣的謙謙君子,本該住在這樣一個小築裏撫琴弄劍,卻不得不操起殺人之術,粗糙了玉指,沙啞了嗓子,也當真是時代造就人。

只聽潤玉又道:“我很久以前也參與過戰争,只不過那時候我……還沒有這麽深的體會。”

上位者眼中的、小兵眼中的、百姓眼中的戰争從根本上就不相同。若論潤玉平生最忏悔之事,當屬當年一念成魔,挑起天魔大戰。所以,這些年,他從未對自己所受的苦難有一丁點抱怨,只當這是他本該接受的懲罰。唯獨一點令他不能釋懷:他的同袍都有殺敵的道理,有的是為了國家大義,有的只是為了給死去的老母親報仇。唯獨潤玉沒有理由。漢人和所謂蠻夷,原本在他的眼中,是不應該有所區別的。

人族的朝代更疊在神眼中,就如同樹上的花兒開了,又落了,再長出新的葉子。

但神介入了這場花開花落的過程中,與人共情,便蛻變為人。

楊過沉聲:“你剛才給郭芙算的天命……難道天道真的要亡我大宋嗎?”

“觀星象确實如此。”潤玉緩了緩,“以前,我篤信天道的存在。不過現在,我似是覺得根本就沒有天道。只因老天不在乎人類的道德,它以萬物為刍狗,你的選擇,我的選擇,世人的命運,它根本就不在乎。”說完這句話,潤玉突然眉頭一皺,低聲“嘶”了一聲,雖然在意識到時已經在刻意隐忍,但楊過離他極近,還是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你怎麽了?”

“無事。”潤玉默默将左手背到身後。

楊過機敏,當即發現了異常,一把抓住潤玉的左手,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他的左手竟然莫名其妙劃開了一道口子,雖然傷口不深,但這會兒說着說着突然受傷,着實詭異至極。

“今晨練劍時不小心劃破了而已。”

“不可能!這個傷口,就是在我們兩人講話的時候突然裂開的!”楊過本是不相信鬼怪神魔、玄奇道術的,但親眼看到潤玉身上發生如此離奇之事,又聯想到潤玉本人的神秘,忍不住猜測:“隔空傷人……這是什麽邪術?”

“只是意外。”

楊過擡高聲音:“我行走江湖時,曾聽說有一種巫蠱之術,施蠱者能在千裏之外用一巫毒娃娃傷害蠱蟲的宿主。你老實說,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潤玉便再也不給楊過看一眼傷口。楊過不由有些惱火:“哥哥,你方才如此鎮定,只能說明這種事情發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早已習以為常。我将哥哥當做兄弟,哥哥卻事事隐瞞,若是看不起我楊過,但說無妨,用不着表面遷就着我,內心卻拒人于千裏之外!”

“有些事就算潤玉說了,你也不會信。”

“你且說說看!”

“這不是別人給我下的巫蠱之術。而是我自己給自己下的禁咒術。”

他素來心思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有能說服自己的理由。與小龍女道別時贈以玉龍簪,也絕非只是像平常的戀人分別時那樣贈與信物,而是在知道小龍女身份的那個晚上,就在梅花樹下用靈力将自己的一魂封印在簪子裏。一魂出竅,才入了魔怔。簪子就是替身咒術的媒介,但凡小龍女受到不致命的傷害,傷口都會立刻好轉;同時一樣的傷疤或是病痛會出現在他身上;這些年來他用這種方式确定小龍女是否安好,也是讓他自己安心。

“呵,照這麽說,你是将自己變成了替別人承受傷害的‘巫蠱娃娃’了?”楊過當然不可能相信這種奇事,“我也想相信你,可這樣的說法,試問誰聽了會全然接受?罷了,楊過先行一步,一會兒給你送些金瘡藥過來,哥哥好自為之吧。”

“過兒!”潤玉隐隐感到,這樣的自己終究在這個世上格格不入。他必須快點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

——襄陽城牆。

“潤玉公子來問我救人之道?”郭靖搖搖頭,“你要是想論道,找蓉兒去論,我對這些東西一概是不懂的。我當初說教你救人之道,也并非是我說幾句話你就懂了,只是想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在這座城裏自己想明白。”

潤玉:“那好,郭靖,今日潤玉不與你論道,與你論劍。近來潤玉以天上星宿為參照,創了一種劍法,起名‘星辰劍法’,還望賜教。”

郭靖笑:“正好!我連日演兵也甚枯燥,你我切磋一二罷。”

潤玉竹劍在握,郭靖氣沉起掌。孤雁悲鴻,長風呼嘯,城牆上的狼煙燒得正旺。

——左青龍孟章甲寅,右白虎監兵甲申。竹劍左右夾擊,分明只有一把劍,卻猶如劍能夠幻影移形般,在空中留下陣陣的殘影,就好似有無數把劍刺來。速度之快,實是肉眼所不能捕捉。前一招脫胎于青龍星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分別對應一道攻擊,對頭頂、頸項、頸根、肋骨、心髒、脊柱、尾骨。他的劍勢極快,竟能一口氣刺出七劍,又宛如有七把劍同時刺出。

郭靖的身法不及這樣的速度,他躲不過,但他也未曾想躲。他站定不動,霍然出掌。他在這一掌中的內力看似輕描淡寫,但一碰上竹劍上罡氣的阻力,竟然能在剎時之間連加數十詞後勁的沖力,而且沖而不盈,綿綿然,至柔至剛,一道強似一道。到了最後一道,他竟用一股渾厚的力道化去了竹劍中的力道,轉而将那力道又送還給了潤玉。潤玉不得不停止“青龍”的攻勢,退後取“白虎”為守。

正如潤玉之前與楊過所說,沙場上講究的是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殺人。他這些年操練殺人之術,是以自己雖然未有察覺,但創下的劍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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