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5)
開始着急:他跑到什麽地方去了?萬一他跑出了仙境,把她一個人丢在這裏怎麽辦?
小龍女施展輕功,在花田上飛來飛去。忽聞遠處傳來琴聲,原來,是花田中那公子醒來後,取來房中的瑤琴彈奏。琴聲初始時悠揚而空曠,令人心曠神怡,她不禁駐足聆聽:漸漸地,琴聲變了。琴曲大多孤芳自賞,他彈的曲子卻極為高亢,就好像是要急于沖破什麽的束縛,又好像他要用這琴曲抵擋千軍萬馬。
一曲畢,天色大變。天上飄然降下八名神女,小龍女一眼就認出了她們正是那時候将潤玉和她帶進這幻境的神仙。
為首女子斥道:“你彈這《仙樂破陣曲》,故意引我們出來,意欲何為?”
潤玉道:“破陣之曲,當然是用于破陣。”
天地間四季更疊、冬去春來、草木生長、生老病死,以至人的脈搏呼吸,無一不遵循着韻律。聽了美妙的樂曲心情舒暢,聽到嘈雜之聲則心煩,是以,音樂本就擁有打破現狀的力量。
為首女子道:“不知好歹!你的性命便是吾等所救,現如今又讓你得以規避戰亂,住在這仙夢幻境,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潤玉附身作揖:“潤玉感念諸位仙子救命之恩。只是潤玉對人間尚有牽挂,縱使身在桃源,心中亦不得安寧。”
小龍女聽到這句話驀地心頭一震!這個人的想法,竟和她那時候的想法出奇得一致!
為首女子冷笑:“我本以為你當初舍得為小龍女斷情,理應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明白人。”
潤玉道:“仙子此言差矣。那時潤玉雖表面決絕,實則內心依然是拿不起、放不下。這四年來,我早已後悔當初的決定。襄陽城黃女俠的無意中的一句話讓我心中觸動許久,她對她的丈夫說,‘我們兩個之間還有誰對不起誰嗎’要是靖哥哥當初打着為我好的名義把我一個人丢在桃花島上,我才要記恨你一輩子’。那時我便明白了,原來真正的情之所鐘,并非及不上神仙的清心寡欲!”
娃娃臉仙子激道:“潤玉,你若知道小龍女也在這幻境之中,你還舍得抛下這幻境中風花雪月,回到人間嗎?”
潤玉聲音一顫,他本以為只有自己被帶到了這裏,卻不想小龍女也在。“你、你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衆仙子道:“姑射山雪神座下神使是也!”
為首仙子:“哪怕你是天帝,也休想阻礙我們神主渡劫。你若鐵了心想走,我們姑射山的仙子也不會強行将你拘禁,但從此以後你将永遠回不到這裏來,也休想再見神主一面!而你若是現在反悔不走,我們便不與你計較你奏曲破陣一事。人生一世譬如朝露,你二人就在此間仙境度過一生,老死之後回歸神位,不費吹灰之力,一生逍遙自在!”
潤玉聽罷微微一笑,“蓋陵天地而與浮明遨游無始終,自然之至真也。此句中‘自然之至真’,仙子以為何解?”
仙子:“摒棄世俗之物,蔑金錢、輕情愛、視名利如糞土、無牽無絆,為其正解。”
潤玉道:“道家、儒家共同之處在于一個‘道’字,而‘道’的解法,就在于一個‘真’字。無論出世入世,皆系己身,與天道無關。盛唐時期,舉國推行道法,有許多人假意隐居山林,想的卻是博得一個出世的賢名。諸葛孔明只有一個,隐居山林仿效孔明者千千萬萬。仙子覺得那樣的出世能算得上是逍遙嗎?”
仙子有所動容,搖頭道:“算不上。逍遙,必須得是打心裏頭的。”
潤玉又問:“郭大俠為國為民,戍守襄陽十餘年無怨無悔,他縱然不是出世的道者,但他的心,難道不能算作是逍遙嗎?所謂‘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潤玉不才,從前總是重重算計,這一世為人,我總要逍遙一番。”
潤玉素來善辯,此番與姑射山神使一番對答,卻是分毫沒用使用巧舌詭辯之術。他一番肺腑之言其中真情流露,倒也教仙子之中的好幾人忍不住點頭認同。
為首仙子揮手打開結界之門,“好罷,你快回去吧。只是臨行前,你不想再見她一面嗎?”
潤玉鄭重地向衆仙子一揖:“她既然已經不記得潤玉了,那臨行前再見一面,也是無用。以後待她重返上神之位,潤玉再來雪神殿向她負荊請罪。”
仙子嘆了一口氣,屈身還了一禮,“陛下又何罪之有?無非神主與陛下今生有緣無分,相忘江湖,已是最好的結局。”
小龍女躲在花叢之中,潤玉與仙子的對話讓她覺得雲裏霧裏的,好像與自己有關,又好像說的不是自己。衆仙子消失後,留下一道結界的裂痕,潤玉甩袖走向那道逐漸變小的裂痕。
“等一等!”小龍女追了過去,又問了同樣的問題,“你是誰?”
潤玉腳步一頓,沒有轉身,喉嚨口竟在聽到她的聲音的那一刻便淤塞、哽咽。
小龍女似乎也并不是很想知道答案,而是走上前去抓住了潤玉的手,“我能跟你走嗎?”
這一句話仿佛是一道定身咒,潤玉一動不動,眼眶徒然濕潤。“為什麽?”為什麽明明已經忘記了他,卻還要跟着他一個陌路人離開這個仙境?
小龍女不知他為何反應這麽大,只道:“我和你一樣,也不喜歡待在桃源。”
“好,那我們一起離開……”
潤玉反手握緊了那只手,兩人一同走出了仙境,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仙境時光并不讓人覺得悠長,人間卻已過去二十年。
☆、人間其七
潤玉與小龍女重返人間後,來到了揚州。街頭巷尾大多是婦孺老幼,青壯年男子不多見。小販的叫賣聲,娃娃的嬉鬧聲,在蕭索的北風中愣是沖出一片生機。青灰色的建築上挂着紅繩結,門前貼着紅窗花,門口擺大阿福娃娃,灰色冷清,紅色熱鬧。
潤玉道:“看起來,除夕快要到了。”
小龍女低頭看了一眼兩人身上白色的衣裳,心想,新年原本是應該穿紅的,圖個好彩頭。
潤玉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輕笑了一下,“我們兩人穿的衣裳,與節日不搭調呢。龍姑娘站在這裏,等我一下。”
潤玉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根紅綢,像是別的人家門口的紅綢掉在地上正好被他撿到。
“暫時買不了紅衣服,這個給你,全當讨個好彩頭。祝龍姑娘來年好運連連,萬事勝意。”
聽這樣一位芝蘭玉樹的公子說着那些爛俗的祝福語,小龍女忍俊不禁,随後接過紅綢,“撕拉”一下将它裂成兩半,将一半系在自己腰間,又迅速将另一半系在潤玉腰間。潤玉微微愣神,耳根子一下子紅了,“你……”
小龍女淡淡道:“一人一半,這樣我們都有好彩頭了。而且,我運氣向來不錯,你才是需要好運的那個。”
潤玉又将腰間的紅綢系得更緊了些,溫柔道:“其實,潤玉的運氣一點也不差。”
小龍女随意“嗯”了一聲,顯然不相信從一個孑然一身、差點含冤而死的人的嘴裏說出的這句話有任何可信度。
兩人行走于大街小巷,皆身着白衣,腰系紅綢,看上去與周遭有些格格不入,但自成一道風景。
小龍女新奇地望着沿街小販,見一家賣糕點的鋪子,走了過去,伸手拿起一塊看上去又香又軟的米糕問老板:“這是什麽?”
老板笑道:“姑娘,這是‘定勝糕’,兩位一看就是外地來的吧?這可是我們沿江一帶頂頂有名的糕點。外面的皮子是用紅豆磨成粉染上漂亮的紅色,裏面的則是用粳米發酵後蒸出來的,糕點上寫着‘定勝’二字。外頭那些打戰的回來,都要吃這糕點,也是圖個好彩頭。”
潤玉伸手去掏銀子,才想起來自己身無分文。耳邊忽又想起從前小龍女跟他說的一句話“我只用玉兒的銀錢、吃玉兒給我吃的東西”,現如今,相似的場景重現,恍如隔世。
老板塞了兩塊定勝糕給小龍女,“姑娘,你拿着吧,算是老頭兒送給的。這臨近除夕了,客人也不多,這糕點放着也要放壞的。”
小龍女真誠地向老板道謝後,轉手塞了一塊糕給潤玉。潤玉接過定勝糕,大口咬了一口,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
潤玉問:“老丈,請問現在是什麽年頭?”
“今年是鹹淳九年。”老板也不覺得奇怪,“也是,這幾十年戰亂不斷,人啊難免記不清年號。”
聽罷,潤玉與小龍女對視一眼:原來,人間已過了二十年!
“老丈,你可知道戍守襄陽的郭大俠如今怎麽樣了?”潤玉急問。
“郭大俠?這個老頭兒剛好曉得!好些年前,新五絕齊聚襄陽城,以少勝多,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老板說起來眼睛放光,充滿敬佩之意。
小龍女只知道當年華山論劍決出了五絕高手,卻不知這二十年來武林還能出這新五絕,好奇道:“這新五絕分別說的是誰?”
老板回答:“這五人說的是:東邪黃藥師、西狂楊過、南僧一燈、北俠郭靖、中頑童周伯通。”
潤玉聽到楊過的名字,甚是欣慰。那時候他将獨孤劍冢的位置放在了楊過枕下,只盼着來日若有緣,楊過歸來後便能找到劍冢,習得絕世武功,成為當之無愧的大俠。
“北俠、西狂現如今在哪兒?”/ “老頑童怎麽樣了?”
潤玉與小龍女同時發問。郭靖與楊過是潤玉之友,而老頑童則與小龍女交好,因而兩人第一時間關心的總是自己的朋友。
老板一一回答:“郭大俠還是二十年如一日,守在襄陽城。神雕俠楊過在數年前那場大戰後,宣布隐退江湖,攜妻帶子神隐,不知所蹤。至于那老頑童,就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了,有人說在嶺南一處百花盛開的谷裏見過他,也有人說他已經羽化成仙了。”
兩人離開鋪子後,小龍女發現潤玉面色慘白,一路上竟一言不發。問道:“你怎麽了?”
潤玉道:“龍姑娘,你或許不應該繼續跟着潤玉。”
小龍女:“哦?公子要去哪裏?”
潤玉:“我要去襄陽。我曾透過星象窺探過天命,二十年後,正是曲終人散之時。襄陽城必破,郭靖、黃蓉必死,所以我要趕過去告訴他們這一點,然後救他們出來。”
小龍女皺了皺眉,喃喃:“不是去報仇嗎……”
“都過去二十年了,潤玉的清白想必不證自明。我殺郭姑娘易如反掌,卻沒有實質的意義。我不會原諒郭姑娘,但也不想殺她。”
小龍女與潤玉不過才認識一段時間,她卻感覺好像和潤玉已經認識很久很久了,心有靈犀一點通。小龍女或許不認識他,也不了解他的過去,但她卻懂得他。
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
“我懂得。”小龍女道。
“那你……還要跟我去襄陽嗎?”這一次,無論她的選擇是什麽,他都不會再阻攔。
“我要跟着你。”她确定道。
“好。”他颔首。
小龍女粲然一笑,如冰雪初融,萬物回春。
二人馬不停蹄趕往襄陽城。
到了城內,小龍女協助疏導想要逃難的百姓撤離,而潤玉則沖上城樓尋找郭靖。
郭靖正在沙盤前來回踱步,計劃着下一場大戰的軍事部署。見到潤玉破門而入,先是一愣,再定睛一看,喃喃:“莫不是我老眼昏花了?”自上次一別後,二十年歲月,彼時高大威武的青年大漢已經變成了一位兩鬓斑白的老人。郭靖終于确定這就是他以為早已死在了襄陽城外的潤玉!
“潤玉公子!?是你嗎?”郭靖大步走到他身前握住他的手,眼中淚光閃爍。
“正是潤玉……郭大俠,一別數年,你可還好?”
郭靖突然作勢要跪下,說道:“當年小女莽撞,險些殺死潤玉公子,是郭靖不教之過!”
潤玉攔住他的動作,“別這樣,潤玉此番前來,絕不是為了當年那件事。還請郭大俠,也忘了吧!”
郭靖動容道:“那潤玉公子此時來這座危城,不知是有什麽打算?”
潤玉:“我是來接郭大俠你們走的。”
郭靖:“多謝你的好意,但郭靖不能走。”
潤玉肅然:“襄陽城天命已盡,此戰必敗。”
“我知道。”
郭靖平日裏看着頗為憨厚,可這句“我知道”卻說得十分肯定。
“你知道?”他一個凡人怎會知道天命。知道了天命,又為何還不願意跟他走。
只聽郭靖粗啞着嗓子,娓娓道:“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金人之後是蒙古人,大宋氣數将盡,如北蠻盤中之餐,任誰都可以隔一塊肉。只是襄陽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萬百姓便盡為蒙古人的奴隸了。我知道遲早有這麽一天,但我還是要守着,只盼着那一天晚一點來。過兒年輕時也問過我為什麽要這樣做。我便跟他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郭靖天生魯鈍,也未能建功立業,何以別人總稱我一生‘郭大俠’?不過是我多年來守衛襄陽,奮不顧身,做到了別人想做而未曾去做的一件事。別人敬我,不是郭靖身上真有什麽特別的長處,只是認可了這種為國為民的精神。”
“話雖如此……郭大俠,你信不信我?星象皆在我心,我能夜觀天象,現在我無比肯定地告訴你,此戰必敗!我不希望郭大俠死,如果可以,我替你上戰場。你走,好不好?”說到最後已經像是在懇求了。
“二十年前我見公子時,你就是個二十歲模樣的少年,如今,我鬓發蒼蒼,老得不能看了,你卻依舊是老樣子。公子便是說自己是神仙,我也信了。不過,如今就算是神仙讓我走,我也不走。”郭靖拍拍他的肩,坦然道:“我們襄陽城上下一心,能上戰場的官兵加起來共三千人,哪怕是算上城中所有婦孺老幼,也不過三萬。城外是蒙古八萬鐵騎。其實用不着公子看星象,郭靖領兵多年,也知道此戰十之有九,不會勝。”
潤玉骨節分明的手上青筋暴起,抓住郭靖的手臂,“可朝廷久久不發援兵,已然将你們視為棄子!郭大俠——你又知不知?”
“可我不能放棄這座城。我若今夜逃了,那三軍将士失了君心,來日鞑靼攻城,滿城的人豈非任人宰割?你也親眼見過蒙古人殘殺異族的慘狀,每破一城,都會屠殺百姓,燒殺搶掠,将孩子削發為奴,搶走女人發洩獸欲。将來哪一天蒙古人真的吞并了大宋,大宋百姓又會是什麽下場……”
“可是郭大俠,你無力阻止這一切!”潤玉央求道,“郭大俠,你有夫人、兒女……你們就在城外相聚,這樣不好嗎?有了你們這些人……只要你們這樣的人不死絕,山河破碎也終有複蘇的一天。哪怕是國破了,山河依然在!所以,我希望郭大俠活下來!若郭大俠這樣的英雄好漢、黃幫主這樣的女中豪傑,都不得善終,我又怎麽忍心……”
郭靖看着他,嘆了一口深長的氣。“孩子,我不管你是什麽人,今天,我還是想叫你一聲孩子——将軍死于戰場,已經是最好的歸宿了。你不過只是在我的軍營裏待過半年,那期間郭靖忙于軍務,自問待你也算不得多麽好,你何苦還要挂念着我們?放棄我這老朽吧。做人可以不去信那虛無的天道,唯獨要堅守住自己的道。這一戰,我會戰,我會死,但我絕不會逃。孩子,謝謝你。”
潤玉能言善辯,可在這個素來笨口拙舌的漢子面前再也想不到一句反駁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謝謝
☆、人間其終
門被推開,黃蓉走了進來,“靖哥哥,你在和誰說話呀?”在看到潤玉的那一刻,她頓時花容失色,驚道,“潤、潤玉!?”一個她以為已經死了二十年的人,又突然回來了,而且模樣分毫未變,這不是鬼,便是神!
潤玉一揖道:“黃幫主,正是在下。那一年潤玉中箭後得高人相救,僥幸活了下來……”
不管他是鬼是神,都不能帶走她的女兒!這是為人母的本能。黃蓉突然跪下,哀道:“那時候是芙兒不懂事……我們都以為公子死了。公子遇難後,我們找遍了襄陽附近,都不見你的蹤跡。那時,過兒一心想為你報仇,一怒之下提劍要殺了芙兒,最終雖是被我們阻止,但芙兒的臉也還是被他劃了一劍,至今仍留有一道疤痕。過兒後來就離開了襄陽,直到五年前那場大戰的時候,才肯回來再與我們相見。芙兒本是愛美的女子,這些年她每每看到銅鏡中的自己,就悔恨當初那個莽撞的自己。她已明白自己錯了……我是她的母親,這一切我不教之責最大,如果公子想要懲罰她,那便由黃蓉代為受過吧。”
潤玉扶起黃蓉,“黃幫主,你真的誤會了。那時候有人故意陷害于我,才使得郭姑娘犯下大錯。但我既然沒有死,也就不想揪着往事不放。潤玉此次前來,是為了帶你們逃出城去。”然後又将剛才與郭靖說的那番話簡單解釋給黃蓉聽。
郭靖嘆道:“蓉兒,我恐怕是要辜負潤玉公子一片好心了。”
黃蓉點點頭,面上不見半分恐懼,反而柔情百轉地注視着郭靖:“靖哥哥,能和你在一起,無論生死,蓉兒這輩子,都值了。”
郭靖摟緊了愛妻,良久,鄭重地對潤玉道:“潤玉公子,我與蓉兒心意已決。但我舍不得我的襄兒和虜兒,他們在這襄陽城的時候都還小,也不懂甚麽國家大義,能不能請你幫我把他們接出去?至于芙兒,我們本不該為她辯駁,一切全聽你定奪罷。”
潤玉尤記得那時黃蓉難産,生死一線,想要保住胎兒實屬不易。現在聽到他們又有了兒女,不由心中一喜。
黃蓉解釋道:“潤玉公子,二十年前,我懷孕難産,費勁千辛萬苦生下一對龍鳳胎。男兒名‘破虜’,女兒名‘襄’。”
潤玉道:“好,我會把你們的孩子都送出城去。至于郭大俠、黃幫主,你們再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就在這裏等你們的決定。”
三人走到城牆上,攸然間,天空中飛來一只神雕,停在了城牆之上。神雕上坐着一黑袍男子,男子周身散發着一層仿若月光的光暈,郭靖夫婦一見,就知道不是俗世中人。
潤玉叫道:“獨孤兄!”
獨孤求敗三步并作兩步上前,緊緊擁住潤玉,“玉兄,我終于找到你了!那年我聽聞你的死訊前來,你人沒了,就留了一大攤血跡和一根短笛在地上,我以為你已經回去了。可等了好多好多年,終不見天上來人聯系我,我才猜你的劫數還沒有結束。”
潤玉感動萬分,于是将自己如何被姑射山衆仙子所救、又如何與小龍女在幻境待了一段時間的過程告訴了獨孤。獨孤求敗聽罷道:“好吧,你果然還是選擇回來。既然如此,我便幫你把他們一并送走吧。”
潤玉扭頭對靖、蓉二人道:“這位前輩神通廣大,他願意相助,你們的三個孩子一定能平安離開這裏。”
郭靖與黃蓉對視一眼,長揖道:“多謝前輩,多謝潤玉公子……”
潤玉連忙扶起二人,“潤玉才是真的要感謝二位。”
獨孤求敗好像察覺出了什麽不對勁:“玉兄,你過來,我要與你單獨說話。”
郭靖黃蓉拱手告退。
獨孤求敗一眼看破了潤玉的想法:“喂,你是不是不走了?”
潤玉遲疑片刻,點頭。
獨孤求敗皺了皺眉:“身為神仙,嚴禁用法力幹涉六界自身的秩序,否則,一世堕落,就是永生永世。”
“我本就沒有法力,也不會妄圖找神仙幫忙。我所做的不過是一個凡人的選擇。”
獨孤求敗不由大聲喊了出來:“夜神君,星星他祖宗吶!昨夜你難道沒有看到星象嗎?襄陽必破,這是天命!”
“我始終記得郭大俠對我說的那句話,知其不可而為之。做我想做的事,不問結果如何。”
“可死在戰場上對于渡劫的神仙來說是下下之策!玉兄,你還嫌這一世犯下的殺孽不夠重嗎?殺孽最重的地方不外乎戰場,若是死在那裏……你是修道之人,這是什麽意思,還用得着我解釋嗎?”
“犯便犯,敵寇還是要殺。”
“不僅是殺孽,戰場上怨氣最深,等你死後,那些怨氣會像是螞蟻遇到蜜罐那樣,鑽進你的仙骨……待你回歸天位,歷劫失敗的反噬會損你大半修為。飛升上青天的機會有多難得,你知道嗎?再等下一次飛升的機會是多少年,你又是否知道?”
潤玉緩緩道:“不如我們賭一把。”
“賭?”
“賭我的選擇沒有違背天道。”
獨孤求敗頹然靠着城牆,望向遠方。
山河破敗,萬裏蒼涼。
“玉兄,我曾提示你去棠樾居,是因我知道錦覓仙子的轉世在那裏。我原以為,你的天劫是一道情劫,以為讓你去彌補從前的遺憾,這一世你們英雄佳人、破鏡重圓,便算是成功了……誰知道你竟沒有那樣做。我原只道玉兄癡情,卻不知,你癡的不只是情……哎,這人間王朝,與你有何關系?”
“是啊,管他大宋蒙古,人間朝代,與天何幹。”潤玉空嘆,“但我說了,這一世,潤玉只是凡人而已。人生一世,須臾芥子,我認識了許多從前根本沒有機會認得的人,此時此刻,我只覺這一生比我此前漫長的生命更痛快。”
“不為王朝?”
“不為王朝,為英雄。”潤玉道,“我要留在這裏保護郭大俠夫婦,直到最後一刻。”
“這是你的劫數。”事已至此,好話說盡,獨孤求敗也不再相勸。
“那潤玉,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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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戰前夕,郭靖黃蓉夫婦把藏有“九陰真經”和“降龍十八掌”的倚天劍,藏有“武穆遺書”的屠龍刀分別給予了次女郭襄,長子郭破虜。他們将希望寄托在這兩個孩子身上,揮淚送別。長女郭芙已不再年輕,不願與父母和夫君天人永別,說什麽也不肯走,便留在了襄陽城。
潤玉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早早退到了一旁。
小龍女看着那一襲白衣的君子孤身一人站在月下,在他身上凝聚了寒夜的霜華。她走到了他身旁,沉默許久,總覺得有好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來。最終開口,輕輕道:“新年快到了。我還想再吃一次定勝糕。”
潤玉深深地望着她,就好像她是天邊的明月一樣。“龍兒……”
小龍女忽然覺得眼前恍惚了一下,“你說什麽?”
潤玉搖了搖頭,微笑道:“龍姑娘,聽說冬米用雪埋上一整個冬天後,來年春天吃起來會格外香甜。那時候你再去吃定勝糕,一定會更好吃。”
小龍女道:“那我确實應該等到冬去春來的時候再吃一次。潤玉,你不想再吃一次定勝糕嗎?”
潤玉的嘴裏回甘,他想起了那塊小龍女親手遞給他的定勝糕,實是他一生吃過的最好吃的糕點。“我……就不吃了。那糕點太甜。”
小龍女:“雖然你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但是我好像很懂你。就比如,我知道你現在希望我護着那幾個少年還有百姓離開這裏。”
潤玉眼中含淚,嘴角卻揚了起來。“你說得沒錯。那你究竟願不願意走呢?”
小龍女:“我會答應你。我護着他們走。”
“多謝。”
“潤玉,你不必謝我。離開仙境、重返襄陽、到現在我決定帶着希望離開,都不是因為你。”小龍女肅然道,“人道王重陽一生鞠躬盡瘁、大義淩然,我祖師婆婆又何嘗不是俠義女子?她晚年只道大局已定,自己再無能為力,才久久在古墓住下的,何曾是像別人說的那樣為了一場風花雪月而已。”
潤玉點點頭:“世人總是輕看了女子的大義。”
兩人相視一笑。
“潤玉,你第一次見到我,竟然見色起意到了要跳城牆的地步,那時我便覺得你是一個傻子。”小龍女裝出一副老成的樣子,忠告道,“以後你若是見了別的姑娘,可不許再犯傻。”說完後,嘴角又劃過一抹微笑。
“絕不會。”潤玉心想,我要将我的永生永世都賠給她。
小龍女與潤玉心意相通,無需再上演什麽生死離別,他們都做出了各自的抉擇,無怨無悔。小龍女翩然轉身,和衆人一起離開了南城門。
月朗星稀,北風呼嘯,潤玉目送小龍女策馬離去,跑到最高的城樓上看,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潤玉将小龍女送給他的紅綢牢牢地系在腰間,然後穿上了铠甲,一切整裝待命。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夜無眠的人們迎來了可能是他們生命中最後一場戰鬥。
這是一場孤城之戰,将士們和城中百姓為了身邊人而戰鬥,負隅頑抗,死傷慘烈。
史稱,“襄陽之戰”。
潤玉在戰場中時刻護在郭、黃二人身邊,敵人的鮮血灑滿了他的全身。前鋒營的士兵們一個接着一個倒下,守城的将軍也已重傷不醒。從清晨打到了黃昏,蒙古軍源源不斷地進攻,郭靖的身邊竟只剩下了黃蓉、潤玉還有兩三個士兵還站着了。
郭靖黃蓉十指相扣,相顧無言。蒙古軍向來重視勇士,對方統帥一聲令下,命士兵暫時停止對郭靖這支軍隊的攻擊。
潤玉用長戟支撐着筋疲力竭的身體,腦海中這一生那些難以忘懷的畫面一一閃過:終南山初遇小龍女、紅葉山獨戰百妖、與獨孤求敗相遇相知、在棠樾居了斷舊愛前塵、離開小龍女的那一刻、開家書鋪子的時光、樊城遭遇屠城的那天晚上、襄陽城再遇少年初長成的楊過、城牆上與郭靖論劍、與小龍女重逢那一眼萬年……
天道是什麽?他已經不在乎了,因為這一生,他已經看到了比那更重要的東西——那便是人心中的道。這時,他的身前又出現了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的那個面具幻影。
【我想,我終于知道你是誰了。】
【你知道?】
【你就是“天道”,也是這場人間劫。】
【看來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面具男子摘下了面具,露出了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忽而一笑,然後消散在黃昏的落霞中。
面前蒙古弓箭手搭好了箭陣,宋軍敗局已定,他們打算用最後一波攻擊肅清戰場。
靖、蓉二人雙雙将寶劍放到了對方的脖子上。黃蓉微笑:“靖哥哥,蓉兒寧願死在你手上。”鬓發蒼蒼的婦人望着愛人,眼中就好像有萬千星辰,形勝少女,嬌美不可方物。
郭靖緊緊握着黃蓉的手:“我也是。”
“郭大俠,黃幫主,你們去吧。無名兵士怎配殺你們。”語罷,潤玉怒吼一聲,向大軍沖去,長戟所過之處,皆是一片狼藉。與此同時,號角聲起,蒙古弓箭手搭弓引箭,萬千箭矢如暴雨。
一城将士,滿地屍骨。
夕陽西下,天色如血,一片孤城萬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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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女坐在神雕上,心中潮汐驟起,頃刻間,淚流滿面。
獨孤求敗道:“姑娘莫要太傷懷了。”
小龍女眉間浮現出水色的冰雪印記,其上的冰霜接連破碎。過了許久,她挂着淚痕道:“不,本神不會再傷懷。”
下一刻,小龍女跳下了雕背。
“姑娘!”獨孤求敗馭神雕飛快地下降,卻發現小龍女在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重山之中響起了她清冷孤絕的聲音:“太上忘情,見衆生,皆有情。心之所向,情之所至,生之所達。”
忘記情的存在,只因情已深入骨髓。
作者有話要說: 預感人間篇End會被人吐槽...不過這就是之前二十章的鋪墊和伏筆會引向的一個結局
先聲明:一、小說不負責探讨三觀;二、時代對性格有很大的影響;三、不要拿同人和原著/原劇作對比
歡迎友善的吐槽/批評
☆、随感
——關于神界與凡界時間的腦洞
作者是個仙俠小白!真·小白,之前只看過幾部修真類型的仙俠文。由于“香蜜”是我看的第一部女頻仙俠劇,所以一開始,我的關注點非常奇怪。比如,我對于神界和凡間的時間換算問題産生了疑惑:為什麽裏面的人動不動就幾萬歲?為什麽活了幾萬歲的人智商好像還跟我差不多捏?神仙是和古猿同時代誕生的嗎?超超超長待機不會無聊得抑郁嗎?(自我批評:杠鈴精附身)
後來,我漸漸學會了用看仙俠劇的眼光接受這樣的設定。直到上個周末,我和一個玄學專家(誤),又名理論物理人士,一起去爬山。路上我們讨論了神界時間的問題,嗯,沒錯,我的無聊成功傳染給了別人。他講了一堆什麽n維歐幾裏德空間、時間虛無論等等…講真我根本沒聽懂,回來的時候就忘得差不多了。不過重點是,路上我想出了一個能解釋我之前疑惑的時間設定,并延用在此文中:
神界處于四維空間,不受凡間時間流逝的影響,神仙可以随機查看人間的所有時空。就好比每一界都是一個程序,神仙看凡間的程序就可以任意跳到程序的某一個節點看,而不需要跟着程序裏的時間走。誰創造了各界的程序?那就是“道”,一個中國百家學派中至高無上的存在。
按照這樣的設定,那麽神界的一萬歲兩萬歲就絕不是指傳統線性時間觀念中的時間,而是環形的時間中的無數輪回。
P.S. 這個設定只是為了滿足作者這只仙俠小白選手的強迫症,和小說沒多大關系。
——關于原著cp的一點感想
我認為錦覓最後為旭鳳而死是這兩個人最好的結局,同時深刻懷疑電線大大是擔心被讀者寄刀片,才在BE的結局後加了HE的番外。
電視劇後半段錦覓旭鳳的愛情就是典型的世仇相愛橋段,越是不可能在一起,就越是相愛,等于是觸發了“羅密歐與朱麗葉效應”作用下的反向心理防禦機制。這樣的愛情有其獨特的悲劇美,一直以來都很受大家的喜愛,一旦脫離了“悲劇”,愛情也就不存在了。在我看過的書裏,作家固然歌頌這種在仇恨的夾縫中蓬勃起來的愛情,但沒有一個作家會選擇徹底抹去仇恨,結局不外乎兩種,一死亡,二相忘。
錦覓的生母是被旭鳳的生母殺的,錦覓的生父是被旭鳳的表妹殺的,旭鳳的生父是為了救被錦覓刺死的旭鳳而死的。後兩者都是典型“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再讓我們來看看《晉書》中的王導是在什麽情況下說出這句話的:王導和周顗(表字伯仁)是好友,王敦(王導兄)起兵作亂,牽連了王導一家,王導拜托伯仁向王上替自己求情。伯仁表面上雖然很冷漠,但實際上非常懇切地上書求情,最終王導一家躲過一劫。可王導并不知情,還因此恨上了伯仁。多年後王敦總攬朝政(沒錯兩晉的權力交替就是這麽快),便詢問弟弟伯仁這人咋樣、能不能為官,王導始終沉默,然後王敦以為伯仁不值得用,于是便殺了伯仁。之後王導得知當年伯仁為他辯白的真相,後悔莫及,認為是自己的不作為間接害死了好友,遂說出了那句十分經典的話,後一句是“幽冥之中,負此良友”。
一直很喜歡讀歷史,因為歷史不跟你玩兒那些虛的,談道德講三觀,但又處處展現出不一樣的思想,有的很崇高,有的很卑劣,有的很令人感慨……扯開了,講回原劇,旭鳳作為神仙可能沒讀過史書,至少絲毫沒有表現出對“我不殺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