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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6)

仁,伯仁因我而死”做出正确的反映。而錦覓呢,雖然有表現出悔恨,但還是大膽追愛去了。這樣一來,花神、水神、天帝的死都變成了兒戲。如果怎麽都想HE,也不是不可以,唯一合理的方式,就是讓主角做“真小人”——“六界對我是浮雲,親情對我是草芥,全世界我只在乎你”那種,參見穗禾。說實話,要真是這樣的設定,就極其病嬌了,也挺帶感。但既想讓主角是光明派,又想讓主角無視血海深仇在一起,是不合理的。

綜上,我認為經歷過這些事的錦覓和旭鳳無法happy ending,愛情破碎是遲早的事。不要說我不尊重原著,同人雖是原著的衍生,但也是一部獨立的作品,從人物到內涵已經改變了。在這篇文裏,我不會特意去虐靈修夫婦,但也無法接受他們中的隔閡全消失。

——關于人間篇

記得八九歲的時候,我第一次在電視裏看到天仙版小龍女,驚為天人,一發不可收拾。一個寧願泡在奧數班裏也不想去完成閱讀作業的小屁孩,開始看金庸,金庸寫完十二本就封筆了,然後我就去嗑武俠,看完了小時候能找到的幾乎所有的武俠小說。所以說,神仙姐姐在我心中真的是白月光一樣的存在。再一次給我這種感覺的就是十多年後,今年暑假遇到的羅玉兒。一開始呢,我只是想寫寫兩個神仙談戀愛的故事。

但我想,一落筆,大概就已經不再只是為這個初衷了。我開始想象幾個碎片化的場景:想寫郭靖、黃蓉的最後一戰(原型襄樊之戰),向死而生,知其不可而為之;想寫獨孤求敗灑脫的心境,高山流水,君子之交;想寫一丢丢我從道德經裏讀出來的東西;更想寫一個一開始太聰明,也太自卑的人,通過一場人生逆旅,變成真正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男主每個階段都有自己的參照。先是孫婆婆與楊過,給了他家人般的溫暖,讓被親情和愛情傷透了的他開始關注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古墓中小龍女的淡泊讓他悟到了“畫地為牢的人,在哪裏都是監牢”;重逢錦覓,潤玉經過了之前的感悟,才能毅然選擇放手;郭靖,俠之大者,讓他看到了悲憫;還有我沒有給予姓名的那些人,家書鋪子的客人、樊城将軍、襄陽城的百姓等等,讓他得見衆生,并且真正成為一個人。

他懂得了愛和責任,不再用一種近乎絕望的方式愛一個人。所以,這個時候的潤玉遇到小龍女正是最合适的時候。可能我這樣說有人會反對,認為最好的愛情/言情小說裏的愛情就應該是一見鐘情,一生一世一雙人,記憶裏也不能有過去的人。

但愛一個人之前,不是應該先做好自己嗎?

潤玉在人間歷劫的這段時間裏,遇到這個情趣愛好與他相投、人格情操令他仰慕的女神,正是最好的時候。早一些,他還是病嬌天帝,不懂得如何去愛;晚一些,他歷劫歸來,事業為重,或許已經不會那麽在乎個人感情了。

凡間篇發展到棠樾居那一段的時候,開始有讀者反對我“虐”小龍女,也有讀者覺得潤玉消除記憶的方式錯了。其實,作者故意讓他“犯錯”,而這個錯是建立在作者對于這個人物的初始人設上的,這個時期他的性格最核心的一點還是“孤獨”。因為是潤玉真正愛上了一個人,所以會想她之所想,而不是把感情淩駕在其餘一切之上;因為不想姑射醒來時除了愛情一無所有,所以他寧願她忘記他;因為他自己孤傲,所以也懂得小龍女的孤傲,他要讓她繼續做女上神,而不是和自己捆綁在一起的一個寵物。歷劫全篇便是在對一個詞的反複定義、重構,那個詞就是“忘情”。棠樾居斷情那一篇是轉折,潤玉通過以前的教訓,重新定義“忘情”為放手;然後他獨自一人重新上路,經過了四年,在四年中感受到、看到了很多以往從未關注的東西;才有了最後一戰前雙龍相互理解、對于“忘情”的2.0版本定義。

我希望潤玉不再孤獨,而導致他不再孤獨的原因,不應該僅僅是他找到真正的愛情。他找到了自己心中的道,也有了愛的勇氣。

“道可道,非常道”,我沒有點明最後潤玉找到的“道”究竟是什麽。這二十章,你看到的是什麽,就是什麽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更新得太快了,得緩緩

感謝胖團長、teng、風遙、蘿蔔還有jj抽住沒顯示出名字來的小天使最近幾天投遞的營養液!

☆、歸墟其一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裏﹐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1]

傳說,人死後會去忘川,而忘川的盡頭是歸墟,神隕滅後,會去到歸墟之國。

應龍族自古以來便以神魂中的一縷龍脈傳承,為歷代龍帝信物。應龍族的上任龍帝太微崩後,他對長子的恨意和對次子的愧疚構成了強大的執念,因此并沒有将龍脈交還天地。天帝潤玉沒有得到龍脈,又無外族勢力撐腰,自繼位以來,雖有天界法紀嚴肅,內政修明等諸多政績,仍需要一個正統之名讓六界臣服。

神界傳言,龍脈被先帝帶去了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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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宮挂上了千盞鳳凰燈。

十裏錦繡,盛況空前,只因今天,是前魔尊旭鳳與錦覓的大喜之日。

魔尊鎏英難得身着紅衣,頭戴金釵,英姿飒爽之中透着一股女兒嬌媚。她為她最尊敬的兄長親手操持這場昏禮,更是在得知旭鳳與錦覓因粽子結緣後,準備了五千只包了靈力的粽子,慷慨宴請嘉賓。

今天這場昏禮上的新郎和新娘其實早已私下在人間結為夫妻。如今重新舉辦昏禮,實是因為上一次兩人在山中成婚,無人知曉,對比上一回錦覓與潤玉那場昭告天下的大婚,實在顯得寒酸了些。因此,旭鳳希望給錦覓一場盛大的大婚,讓六界都知道,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

“鳳兄,恭喜你歷經五百年的等待,重新找回你的錦覓姑娘!這場大婚後,必然讓天上諸神、地下諸魔都知曉,你們是羨煞六界的一對神仙眷侶!”鎏英向紅衣的新郎官敬了一杯酒。

旭鳳将美酒一飲而盡,眼簾微垂,“是啊,五百年,我終于找到她了。我自當珍她、愛她,與她長相厮守。”

鎏英道:“鳳兄,你這是在緊張嗎?”

旭鳳嘆了口氣,“或許是吧。”

鎏英性格大條,也沒想多,“我真為你高興。再過一個時辰,錦覓嫂嫂的轎子就要到了。新郎官,一會兒三百多賓客,可都是鼓足了勁要把你灌醉呢。”

由于錦覓這一世投胎為凡人,昏禮的習俗也大多按照凡人的方式來,下聘,紅妝,喜轎,喜酒,拜天地。

旭鳳:“錦覓嫁于我,本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我不想委屈了她,才要給她一個儀式。可我也不想驚動太大,那些不熟的神仙敬來的酒,我喝着也不是滋味。”

鎏英:“鳳兄放心,這個我自有分寸,所有的嘉賓都是我親自考量過的,大部分是你的魔族舊部,其餘的則都是六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我知道,鳳兄可能擔心錦覓嫂嫂曾也與潤玉行過昏禮,再大辦一次昏禮會落人口舌。可是,鎏英覺得這兩次昏禮的本質根本是不同的,上一次是潤玉的陰謀,而這一次是因為你們兩個真心相愛。兩個相愛的人成婚,昏禮的陣仗自然不能輸給那場虛僞的儀式!哪怕鳳兄與錦覓嫂嫂可以灑脫不在乎,鎏英也要為你們操辦一個光明正大的昏禮。”

旭鳳皺了皺眉,似乎又想起了那段塵封的往事。

鎏英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這種大喜的時候提起那樁往事,低頭歉意道:“鎏英不會說話,還望鳳兄不要多想。”

旭鳳擺擺手,示意鎏英自己沒事,“也不知他會不會前來。”

“他”指的自然是旭鳳的兄長,天帝潤玉。

此前,旭鳳猜到錦覓在棠樾居轉世的消息就是在人間歷劫的潤玉傳遞過來的。由于錦覓已經變成了凡人之身,旭鳳要求天界封神,在大婚前夕,也是潤玉親自主持的封神儀式。這兩樁恩情加起來,足以說明潤玉已然選擇放手。因此,這場大婚若不邀請潤玉,反倒顯得他們不大度,可若是潤玉真的來了,難免會有些尴尬。

鎏英道:“我們在天界的線人來報,天帝曾宣稱自己閉關,但并未說明閉關多久。我想這應該是潤玉的心腹故意隐瞞了他不在天界的事實,以免有人乘虛而入。潤玉不久前重臨朝政,線人說他看起來狀态不佳,像是受了什麽打擊一樣,我猜,他應是剛歷劫歸來不久……”

“線人?”旭鳳道,“天魔大戰後,兩界豈非從此止戈嗎。”

鎏英:“是的。可若沒有勢均力敵的實力,談何止戈?潤玉素來心機深沉、野心勃勃,即便現在天魔兩界暫時和平,我們魔界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旭鳳拍了拍她的肩,“這些年,鎏英果然長大了。開始以君王的思想行事了。”

鎏英拱手,随後從懷中掏出花名冊交給旭鳳,“潤玉方才歷劫回來,需要時間恢複元神。而且昏禮選址在魔界中心,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出席今日的昏禮。我們既然已經邀請了他,他自己不來,我們也沒有理虧。這是此番邀請的賓客的名冊,請鳳兄過目。”

旭鳳十分信任鎏英的能力,因此就将邀請賓客一事全權交給了她,此前并沒有認真看過這份名冊。他随手翻了翻,指着其中一個名字道:“雪神一脈神隐于北方極寒之境,修忘情道,我聽叔父講,就連當年父帝母神大婚,先雪神也只是送上賀禮,并沒有親自出席。我以為雪神殿都是些隐士。鎏英你又何必邀請那位上神?”

鎏英搖頭,“鎏英本沒想過邀請雪神,但這位上神的名字,是錦覓嫂嫂加上去的。而且雪神殿也早早便派人送來了賀禮和回帖,說雪神會如約出席。”

“哦?”旭鳳嘆道,“興許是錦覓沒來得及将在凡間發生的事告知于我吧……”

——新郎迎轎。

——啓轎,新人起。

——新郎新娘就位。

——新郎新娘進香。

……

到了禮堂,司儀以凡人的方式唱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旭鳳和錦覓卻在同時僵立,司儀只得再喊:“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僅坐着花神牡丹一人。錦覓的凡人父母年事已高,壽元将至,要是出席婚宴只怕會被魔界吓破了膽,而其生父水神、生母花神、繼母風神,又都早早赴了鴻蒙。旭鳳的父帝太微已死,而母神荼姚此時正囚禁于臨淵臺,也不可能特赦出席。新人雙方的高堂之死竟都與對方脫不了幹系,這二拜高堂,無疑又将那些可怕的回憶勾了起來。

就算是按照凡人的婚俗,也不能完全照搬,拜高堂?這不是存心找不痛快嗎!鎏英如是想着,向司儀甩去一記眼刀。司儀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唯恐一下子得罪魔界、花界,吓得舌頭打顫,後一句“夫妻對拜”說了好一會兒都沒說出來,“夫……夫……”

此時,只聽外面的迎賓者喊:“天帝到——”

全場嘩然。有位八卦的神仙小聲說了句:“天帝這檔口進來,不正是人間話本上的搶親時間點嗎?”此言一出,衆仙諸魔紛紛望向門口,反倒冷落了兩位拜堂成親的新人。

潤玉身着天宮盛裝,器宇軒昂,大步走入殿內。他原本準時抵達魔界,但奈何魔界的人素來不喜歡他,更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會來。引路的小魔擔心潤玉的出現會給新郎新娘添堵,便故意給他指錯路,引他去魔界的陣法中,指望着他在陣中迷路錯過昏禮。潤玉在迷陣中耽誤了片刻,出來後便自己尋着路找到了禮堂。

“本座來遲,先自罰三杯。”潤玉令侍女端上來三杯烈酒,依次傾杯飲盡。

衆賓皆屏息凝神,關注着三人的一舉一動。唯獨那位膽肥的神仙又小聲來了一句,“這是……借酒消愁,還是借酒壯膽,要搞事情?”

旭鳳緊緊握住了錦覓的手,說了一句:“哥,你來了。”

潤玉道:“既是按照人間的婚俗,高堂若不在場,長兄若父,那個位置,也可由長兄代坐。”

凡人成婚也難免會出現新郎新娘父母雙亡的情況,一般遇到這種情況,便由族中長輩或是兄長代替。潤玉說完後,大步走到花神牡丹的座位旁,作為唯一到場的旭鳳的親人,正坐在高堂席位上。

得潤玉解圍,新郎新娘的高堂算是到齊了,司儀感覺自己終于得救,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這尴尬的一拜:“拜高堂!”

“夫妻對拜——送入洞房!禮成——”

潤玉沒有看新人,而是看到了西面席位上的姑射,微微一笑,姑射與他目光交彙,亦是盈盈一笑。

“哎喲喂!甜死個人。”說話的還是那位誰也沒見過的八卦神仙。衆人以為他是感嘆新人,并未在意,唯獨潤玉發現那個仙倌似乎朝他眨了眨眼?潤玉向那個席位上望去,見那位仙倌的面容上似是隐隐浮着一層薄霧,竟是連他都無法看破的幻化之術。于是,潤玉多留了一個心眼,旭鳳出來敬酒時,他和旭鳳喝了一杯就借故離去,來到殿外。

方才的仙倌倒是主動找他來了。那位仙倌絲毫不見外,上來就哭訴道:“小仙遠道而來,希望落空,陛下竟活生生讓小仙的孩子胎死腹中。哎,陛下真是傷了小仙的心……”

“……敢問胎死腹中作何解?”潤玉眉頭一挑,盡量維持着基本的禮儀。

那仙倌一把抓住了潤玉的袖子道:“小仙閑來無事,最大的愛好就是寫話本子。上一本話本子裏,以陛下為原型的角色‘應霆’是廣受萬千少男少女喜愛的反派,小仙在各界的讀者紛紛來信說支持應霆辣手摧花、奪回花仙子。小仙素來是個心善的好筆者,聽說陛下也會來婚宴後,便也匆匆趕了過來,只盼着昏禮上陛下能夠做出霸道男神應該做的事。可陛下非但不搶婚,還坐上了新郎官的高堂,成了男女主的長輩,這可不就是讓小仙的靈感胎死腹中了嗎?靈感就是孩子,一旦堕了,就徹底沒了。接下來還寫什麽寫?不寫了!小仙打算把之前寫的全部沉入海底深坑。”

潤玉聽完這通的胡言亂語,不知所雲。只聽得他話中全然不顧上下尊卑,竟然還敢把他堂堂天帝寫成話本子裏的反派角色,真是唯恐天下不亂。“放肆!你是何人?在本座面前,還不快快撤了幻化之術。”

仙倌耍賴道:“小仙就不撤!萬一天帝陛下見了小仙驚天地泣鬼神的真容,對小仙起了什麽心思,豈不是傷了上一部女主角和下一部女主角的心?”

潤玉微愠:“不可理喻!究竟是誰請你來的?”

“嘿,可理喻,非常可理喻。小仙早就摸清了,天帝陛下自己生得好看,便也喜歡絕世大美人。這看臉的毛病從你爹那輩就傳下來了。”仙倌得意,“小仙想去什麽地方,還用得着人請?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

這位仙倌有一雙淡琉璃色的眼睛,眼珠子會随着光線的變化而呈現出不一樣的色澤,倒是極漂亮。

就在這時,只聽一個淡漠疏離的聲音遙遙飄來,有如天籁:“雪神殿姑射,見過西海鲛人國國主。”

“啧啧啧,雪神這護短護得……小仙都不好意思欺負我的天帝陛下了。”

見他沒有否認,潤玉便猜想他就是鲛人國主。鲛人國游離于凡界與天界之間,不歸六界任何一界管轄,與任何一族都井水不犯河水,是以他才敢如此放肆吧。

“姑射,”潤玉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溫柔了許多,“你認識他?”

“他曾經因海底不下雪而鬧上過姑射山一次。”姑射淡淡瞥了那仙倌一眼,“他說話這個調調,見過一次,就忘不了。換了皮相也一樣。”

“啊我的下部女主角,你千萬不要因為第一印象而對我有成見!”說完後美男子按照鲛人族之禮向潤玉行了一禮,“我叫氐嬌,叫我嬌嬌就好。我的陛下,初次見面,以後就認識了,你不用那麽拘謹。”

潤玉心想,他都已經拘謹了,這氐嬌還能這般肆無忌憚,如果他稍微縱容一點點,氐嬌指不準就爬到他背上來了。不過,看在氐嬌并無惡意的份上,潤玉還是作揖回道:“國主之名可是鲛人的鲛?”

氐嬌哈哈大笑:“我是鲛人沒錯,可難道我就得叫鲛人的‘鲛’嗎?就好比一條狗狗的名字叫狗剩,那該多無聊。”

潤玉和姑射被他驚世駭俗的比喻驚得說不出話。

氐嬌:“是一朵嬌花的嬌。”

[1]《列子·湯問》

作者有話要說: 昏禮,古代的婚禮,在黃昏時舉行的典禮。

氐,音di,三聲,氐人國姓氏。

感謝小可愛投遞營養液:“昔有葳蕤光”+5,“慧慧”+10,“小瓶西”+15,“蛋寶”+1

☆、歸墟其二

——歸墟是人的欲壑,傾盡四合之水,也填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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氐嬌繼續說:“是一朵嬌花的嬌。”

當然,名字也只是名字罷。如果真的人如其名,那永遠溫潤如玉的潤玉一定早就被算計死幾百回了。堂堂鲛人國主說自己的來意只是為了八卦,這個借口已經拙劣得稱不上是一個謊言,反倒更像是一個“我懶得跟你解釋”的敷衍。

這朵嬌花嚣張起來,連他自己都害怕。

“小仙原本只覺得潤玉仙可憐可嘆,生不知,話本子尚且遵循筆者的原則,生活卻毫無原則和規律。這苦盡甘來的癡男怨女才是要互相折磨永生永世。哎,誰讓他們是神仙,壽命特別長。”

姑射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氐嬌就等着別人讓他解釋,搖頭晃腦地說:“那位錦覓夫人不是已經生下一個孩子嗎?等那孩子越長越大,她便越來越能體會做母親的感受。凡人有句話,‘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世間啊,做子女的總是要等到自己也有了孩子才能體會到當年父母的心情。錦覓夫人的身生父母和繼母,全部都是因旭鳳的親人而死,她年少無知時自然當愛情最高尚,等過了十年、百年、千年,年少時的情意又撐得了多久?那些死去的人永遠回不來了,仇恨只增不減。到了那時候,當年為她無條件付出的潤玉仙,就會成為遠方那一輪明月,可望而不可及。你們說,小仙上一本話本子寫到大婚,後面還寫得下去嗎?”

聽完氐嬌的話,姑射實也想不通,為何夫妻之間會有如此血海深仇、而隔着父母大仇的男女又為何會結為夫婦。“照你這麽說,潤玉當初将錦覓姑娘轉世的消息帶給旭鳳,又讓錦覓姑娘重新獲得了長久的壽命,難道反是害了他們?”

潤玉卻道:“我促使旭鳳與錦覓重逢,是為了了卻他二人的夙願。而封神,則是因為作為天帝,必須給魔界、花界和仙逝的水神、風神一個交代。這些都是他們自己選的路,無論這條路走得順不順,都不再與我有任何瓜葛。”

氐嬌嘻嘻一笑,“雪神啊,如果你是今天那位新娘子,當初應龍、鳳凰和小仙,你選誰?”

潤玉皺眉:“又關你什麽事?”

“想象嘛,當初要是小仙也在,什麽應龍鳳凰,統統贏不過小仙。你們知道為什麽嗎?”見姑射與潤玉都不想搭話,氐嬌自己回答道,“想要一個人死心塌地愛上你,不要在她最快樂的時候陪她一起笑,因為快樂會遞減,期待會落空;也不要在她最艱難的時候陪她共患難,因為日後她看到你便會想起自己苦難的時光;最好在她最寂寞的時候陪在她身邊,什麽也不用做,因為那樣她除了身邊的你以外,一無所有。”那雙流光溢彩的琉璃眸中透着狡黠,愣是襯得那張平凡的臉上其餘的五官都模糊了。

“荒謬。”潤玉懶得搭理他,繞開氐嬌,走到姑射面前,“龍兒,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姑射臉一紅。氐嬌一樂,立馬将方才的八卦話題抛之腦後。“嘿,陛下,你就不問問小仙為什麽來嗎?”

潤玉:“我并不愛管閑事。”

“哦——”氐嬌眼珠子一轉,對姑射說,“雪神,跟我走。我也有話對你說。”

姑射點頭,毫不猶豫地放棄潤玉,跟着氐嬌走了。兩人在前面走,潤玉保持一段距離在後面跟着,臉色似乎不大好看。

氐嬌笑得停不下來,“哈哈哈,陛下,你的臉疼不疼?小仙跟你說哇,小仙有個奶奶……”

潤玉按了按太陽xue,抑着嗓子問:“令祖母如何?”

“她活得特別久!因為她不多管閑事。哈哈哈哈!”

…………

潤玉一直想去拜訪姑射,但歷劫歸來後,案幾上積壓的政事高高堆起,想面見他的神仙都排到了一年後。他政務纏身,連床都搬進了書房。如今處理完積壓的事,才總算可以清閑一陣子。也正是聽聞姑射會赴這場婚宴,他才從天宮趕來魔界。否則,他也不必非要出席那二人的大婚,惹得好事之徒遐想。

潤玉熟悉小龍女,卻不是很熟悉姑射仙子。和他帶着記憶輪回不一樣,姑射在凡間時對前世毫無記憶,因而小龍女這一世對她的意義或許只不過是一場情劫,醒來後,大夢三生。

與小龍女的容顏一模一樣的姑射,氣質更端莊沉穩,舉止間儀态清貴,卓爾不群,額間清氣環繞,俨然是一位尊崇的上神。她安然度過了情劫,令潤玉感到既歉意又欣慰:歉意是因他曾誤以為忘情便是斷情絕欲,越俎代庖替小龍女做出消除記憶的決定,大錯特錯;欣慰的則是姑射最終還是參悟了忘情道。

魔界夜晚無月無星,卻有一種樹,長滿了小圓球似的果子,散發着盈盈幽光,如星,如月,如霞。

氐嬌和姑射走到樹下,停下腳步。氐嬌轉身無奈:“陛下,你怎麽比牛皮糖還黏?算了,我且不與你計較,就讓你先插個隊吧。有什麽話對雪神說,就在這裏快快說完。”

氐嬌直挺挺地站着,一點都沒有回避的意思。潤玉覺得依照他這喜歡較勁的性子,攆是攆不走的。好在潤玉要說的話也不算什麽私密的事,當着氐嬌的面說倒也無妨:“龍兒,在凡間,我最後悔的一件事便是不顧你的想法擅自用法術幹涉了你的記憶。我向你道歉。以後無論你想讓我做什麽彌補,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姑射道:“潤玉,古來神仙歷劫,這凡間的恩怨情仇,哪裏還能帶到天上來?更何況我已渡過了情劫,穩居上青天,你并沒有給我造成任何影響,我根本不在乎。你才該将上一世的事通通忘記才是。”

事實确實如此,不少神仙在人間歷劫時并不知道自己終究要回歸天界,他們會像凡人那樣娶妻生子。一旦回歸天界,便不能再牽挂凡間的事了。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姑射的“不在乎”,令潤玉口中一澀。

氐嬌附和:“就是!一世結束後,神仙與那一世相遇相知之人的緣分就盡了,哪怕是親生骨肉,也沒有念念不忘的道理。神仙總記挂着凡人,那不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嘛。”

在凡間短暫的時光,哪裏不比天界的千年更加刻骨銘心?潤玉無意辯駁“灑脫”與“執着”孰是孰非,只是淡淡一笑:“哪怕那些人都不在了,我一個人記着也很好。”

氐嬌啧啧稱奇:“看來,陛下在人間一世,很是快活啊。”

“潤玉,上一世,你死了兩次,第一次冤屈不白,第二次萬箭穿心,明知天命無法改變,仍然以身殉道。”姑射說到此處聲音似是微顫了一下,“姑射以為陛下在人間短短數年,大抵痛苦的時候多過快樂的時候,有甚麽好記得的。”

“不,不是這樣的。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本就該這樣做,想通了,倒也不痛苦。那雖是一場天劫,對潤玉來說卻也最珍貴的記憶,因為我認識了龍姑娘,獨孤兄,過兒,郭大俠……與這些人相遇相知,哪怕只是一天的記憶,也遠遠大過所有痛苦。”

姑射斂眸,“不管你記不記得,都已經過去了。你莫要再将那時的我說的話、做的事當真。”

潤玉只是片刻失神,很快,他的臉上就重新漾出了淺淡的笑意。

“姑射,之前潤玉執意喚你龍兒,确是我做得不對。我們理應重新認識。”潤玉從善如流,舒展拂袖,竟全然不顧天帝威儀,在姑射面前深深一揖。

姑射微微側過身去,“潤玉,不要以為我還會像凡間時那樣,兩次,都選擇跟着同一個人走。”

潤玉道:“姑射,是我們殊途同歸,終究會在路上遇見。”

“咳咳!”氐嬌突然在兩人中間竄出,“打斷一下,陛下,你插隊的時間到了。”

什麽時候他和姑射說話還要排隊了?潤玉腹诽了一番。不過他并不走開,就像剛才氐嬌那樣,堂而皇之地聽氐嬌與姑射講話。

氐嬌:“陛下啊,要是你早點參悟這厚臉皮絕學,你現在娃都得有一打了,好在現在為時不晚……”

姑射一聽氐嬌有閑扯的苗頭,立刻把這苗頭掐滅,回歸正事:“氐嬌國主,那封信姑射收到了,只是尚需要時間考慮。”

氐嬌伸出三根手指,“三天,過期不候。考慮什麽的,都是人自己騙自己,不信你問問看你的內心,是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呢?”

潤玉不知氐嬌竟一早就與姑射有過書信通聯。究竟是什麽事需要姑射這麽快做出決定?莫非氐嬌就是專程來這裏找她的嗎?

姑射行事素來果斷利落,沉默片刻後,就答應下來:“不必三天後,我現在就答應。氐嬌國主專程來問姑射答複,我又怎能讓你久侯。勞煩答複那位大人,姑射回雪神殿一趟與衆神使交代後事,三日後,我便與你同去歸墟。”

聽到姑射淡定地說出“交代後事”、“一同去歸墟”,潤玉手上把玩的一顆果子瞬間炸成果漿。他用上最好的涵養,将殺機藏在眼底,看向氐嬌:“氐嬌國主……你究竟和姑射說了什麽?”誰人不知,歸墟是凡仙魔的禁地,兇險至極,傳說只有亡靈才能進入。

氐嬌幹笑了幾聲,“呵呵,六界之中,與歸墟之國入口最靠近的地方就是小仙掌管的鲛人國,因此鲛人國主自古以來就是歸墟的信使。歸墟境的入口每千年打開一次,每次持續三十天,下一次打開的時間便是三天之後。當然,小仙只是個替那位大人傳信的向導。具體是什麽情況,陛下得問雪神。”

姑射道:“我收到一封來自歸墟境主人的信函,信函上委托我去歸墟下一場雪。”除此之外,她沒有再解釋更多。

去歸墟、那個無底之境,在虛無中下一場雪?潤玉瞠目結舌。

氐嬌聳聳肩:“原來是這樣啊。看吧,歸墟境主就是有權任性,這比小仙當年海底下雪的請求更加任性。”

潤玉更加不能理解了:“姑射,你為什麽要答應這種要求?”

傳說,歸墟可以滿足人的一切欲望。

可姑射又會有什麽非達到不可的欲望呢?

氐嬌像老和尚念經那樣說:“西海之底,有一位神龜奶奶,今年九萬九千九百歲,為什麽她能活這麽久呢?”

潤玉:“請你閉嘴。”

氐嬌:“回答錯誤!提示:答案就在小仙方才說過的話裏。”

潤玉咬牙:“因為神龜本來就能活這麽久。”

氐嬌一拍手:“恭喜——錯誤!雪神請答——”

姑射淡淡道:“因為她不管閑事。”

“正解!”

潤玉凝視着姑射的雙眸,緩緩道:“姑射的事不是閑事。我管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歸墟篇的色調會比較淡吧,不會像人間篇那樣大起大落,濃墨重彩。應該會是一個溫暖的故事

☆、歸墟其三

海風中夾帶着鹹腥的氣味,可以聽到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和遠近海鳥的叫聲,海水藍得攝人心魄,從淺藍漸變到深藍,蔓延到天邊,仿佛升上了天。

這裏的一切美麗,都是西海國主的驕傲。氐嬌身着西海鲛人族的飄逸服飾,卻披了一身金閃閃的鏈子,頭上戴着用海底珊瑚、夜明珠、碧玺、砗磲、等七種寶石鑲嵌的王冠。他長年累月被海風和陽光滋養的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而那深邃的五官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傳說中的海妖那般妖冶。他的唇角惬意地揚起,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着手裏的定海神針。“雪神,繼續等嗎?”

姑射仙子的視線從遠方收回,淡淡問:“等誰?”

“當然是等那位管閑事的天帝陛下啦!別說你不想等他!”氐嬌看了一眼表面上波瀾不驚的姑射感嘆,“女人心,海底針。”

姑射催促:“我們快走吧。”

氐嬌口中默念,随即用定海神針輕輕在空中那麽一畫,海浪就慢慢從兩邊分開,海水中開了一條細細的縫。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降落在兩人面前。身形攸地一現,只見潤玉身着一身白袍,繡着銀龍暗紋,渾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條線縫。布料貼合他挺拔的身姿,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在陽光下,白如霜,柔如霧。原來,這就是鲛绡,鲛人僅靠月光和海水就能織成,那麽美麗,那麽奇妙。人穿上了鲛绡制成的衣服,便是泡到海水中再出來,衣服也不會沾水而變得沉重。

“姑射仙子,氐嬌國主。” 潤玉一揖。

“陛下果然來了!”氐嬌繞着潤玉轉了一圈,“陛下這身鲛绡做的衣服來頭不小吧?這等成色、這等繡工,便是最善紡的鲛人,也需要織很久。”

“這身衣服是潤玉在母親的洞府中找到的,應是她生前為我所織,對我來說是無上珍寶。”

“我想起來了,說起來,陛下也算是咱們鲛人族的親戚。那……陛下手中拿的這件衣服又是什麽?”氐嬌小孩子似地搶過潤玉手中的衣服,抖開一看,不由驚嘆,“這件更美!不過,怎麽是女裝?難不成陛下的母親富有先見之明地預料到男穿女裝是将來的風尚?”

潤玉從容接過衣服遞給姑射,“姑射,氐嬌國主說得對,潤玉穿女裝總是不妥。可這件鲛绡裙同樣也是潤玉在母親的洞府裏找到的,母親的一番心意潤玉不敢辜負;今日恰好要前往海底,鲛绡制成的衣裳最易于出行,可否就請姑射順便幫潤玉這個忙,試試看這件衣裳?否則衣裳總是被擺在箱子裏無人穿,無異于明珠蒙塵,豈不可惜?”

他猜到如果直接送給姑射,姑射一定會拒絕,所以說得好像自己委屈巴巴、全天下只有姑射能幫他這個忙似的。姑射看着冷若冰霜,實則吃軟不吃硬,她瞧了瞧那衣裳上繡的紋理,顯然和潤玉身上穿的那件是一對,略有些猶豫,卻沒有直接拒絕。

“潤玉,令堂織绡一定很是辛勞,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地就給了別人。”

“除卻姑射仙子,天下還有誰能将素白穿得如此出塵絕豔?”潤玉溫柔道,“家母若在世,一定也會很樂意看到姑射仙子穿她織的衣裳。”

姑射從前久居極北雪山,對神界發生的事所知甚少,方才知道潤玉的母親已經辭世。她心頭一軟,使了個訣,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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