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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寬敞明亮的房間。

兩張木板做的床, 木板上有床墊,放置着天藍的被褥和白色的枕頭,旁邊是床頭桌和一個衣櫃。沒有書桌或者別的,這就是全部的家具,卧室旁配了個衛生間,值得一提的是,外面的陽臺可以照到陽光,是個曬東西的好地方。

顧欽有些遺憾地發現, 這裏沒有多少莊錦生活的痕跡。

莊錦被他的表情逗笑, “別這副表情, 你不是去過我租的地方?”

顧欽黑着臉:“當時我怎麽可能注意別的?!”人都快涼了好嗎?!

從開水瓶裏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莊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稍等,我打個電話。”

顧欽坐在床上乖乖喝水。

這兒很安靜, 也許是工作人員沒回來的緣故, 顧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另一張床上, 發現像是沒有人在用的樣子,這才重新打量起自己坐的床來。枕頭旁邊, 有清涼油、滴眼液,被子疊得很整齊, 像是軍訓時教官示範的豆腐塊,和自己擅長的日本豆腐完全不同。

電話的聲音很容易聽到,莊錦沒有避着他的意思,于是顧欽就聽到了一段不用細思也恐極的對話——

“周隊, 我是莊錦。”

電話那頭的周沖愣了半秒,走到安靜的地方,“你怎麽有我電話?”

莊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我想舉報一個販賣兒童的團夥,犯案者是白種人,規模不清楚,牽扯可能比較大,可以嗎?”

周沖:“……!!!”

莊錦:“現在團夥的其中兩人在山林市兒童福利院,我也在這。”

周沖整個人都有點不好,“莊錦,你還記得我是哪的嗎?”老子在萍化!

莊錦的語氣平靜而從容,“我在山林市沒有熟人,證據不足,舉報沒人信的。”

周沖:“你憑什麽以為我會信?”

莊錦:“我在微博粉絲列表裏找到了你,教官。”

周沖:“……”從幾百萬賬號裏找到自己,按照網絡上的話說:這一定是真愛!明明只是臨時教過莊錦一次怎麽用槍就升級成其口中的教官的周沖老感動了,呵呵。

沒見過什麽大風大浪,好歹小風小浪也經歷過不少的派出所刑警隊長深吸了口氣,暫時抛棄腦子裏的各種疑問,恢複了辦案時沉穩的語氣,“你把情況具體說一遍。”他按了錄音。

莊錦條理分明。

今天上午,莊錦在山林市兒童福利院接待了一對想要領養孩子的外國夫婦,康尼·勞倫斯和羅拉·勞倫斯,看起來富裕且健康,據說家裏已有三個女孩,這次來是想收養一個男孩的。手續齊全,看起來都像真的。勞倫斯夫婦自稱英國某小鎮人,莊錦在這裏發現了破綻——

周沖很冷靜,“你的意思是,因為那小鎮有兩個教堂,而他們說只有一個,所以是假的?”

莊錦認真道:“是的,如果是當地人,不可能搞錯這點。”不等周沖提問,莊錦微笑起來,“我知道單憑這個不能證明什麽,無論你怎樣懷疑也好,但我能肯定有這樣一個團夥。”

“幫我個忙吧,教官。”

周沖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如果是真的,應該算你幫我的忙……那兩個白人呢?”

莊錦:“暫時走不了,他們看中的男孩一直在哭,舍不得離開。”

周沖要瘋,“哭完了呢?”

莊錦的語氣很鎮定,“小雲答應我哭夠兩個小時,現在才過一刻鐘。放心,這是男子漢的承諾。”

“……”周沖,“我去安排,保持手機暢通。”

“嗯。”

莊錦挂斷電話。

學習機翻找着網絡裏留下的痕跡,[是個中型團夥,走私買賣兒童兩年……為什麽不直接提交證據?]

莊錦:[你想把證據塞進公安局的郵箱?太過簡單粗暴,即使被取信,光是調查就要花很多時間,而且我希望周沖能升職——他是個不錯的人,有能力也有信仰,待在萍化太屈才。]

學習機提出疑問,[像周沖這樣的人很多。]

莊錦微笑,[遇到了總是緣分,而且,周沖比較好用——他怕我。]

學習機:[???]

莊錦揉了一把茶杯喵的頭,[你先進化吧。]

有的人,會擁有超乎常人之上的直覺。第一次見面,莊錦見到周沖比起打量更像審視,審視中又包含擔憂忌憚的眼神時,就猜到的他在想什麽。在旁人看到的是有勇有謀的青年時,周沖想到的是未來可能的罪犯,這種獨特的看人角度讓莊錦一下子記住了他。

莊錦有超過六成的把握,他會賭贏。

周沖這個名字,聽起來可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

的确不是。

周沖點了根煙,吐着煙圈獨自靜了靜,删除了手機裏的錄音和通話記錄,他暗暗思索莊錦應該有辦法不被追查到蹤跡……通過教堂少一個的事情就能推測出這麽一大串,怎麽看都像是思維特別缜密大膽的那種,轉個陣營就是高智商大手筆的犯罪者……

等下,這不是耍他吧?

如果是真的,莊錦肯定有別的消息渠道……應該。

周沖靜了兩分鐘,揉了揉臉:算了,瘋一把,總感覺是真的。

販賣兒童的渣滓!

周沖很快彙報上級,他聽到自己冷靜的聲音,“是的,一個線人提供的,就我對他人品的了解來說,可信。”

山林市兒童福利院。

顧欽看着手機谷歌,“當地顯示只有一個教堂,你怎麽知道是兩個?”

顯然,這是站在相信的角度上問的。

莊錦在他身邊坐下,“我聽朋友說起過。這是個屬于小鎮居民的故事,我不能告訴你。”朋友即我系列。那是前世莊錦流浪時待過的小鎮,追求他的姑娘告訴了他這個故事,因此差點被父親趕出家門。

那無疑是整個小鎮的傷疤。而勞倫斯夫婦既然選擇和他聊天的時候說起家鄉,就別怪他察覺異常順藤摸瓜。

顧欽點頭,很容易接受了這個事實。

長期受到良好教育的顧氏少爺自然不會像某些搞不清情況的人那樣撒嬌賣癡,能夠很好地收斂自己的好奇心,尤其對不該問的事情。不過,顧欽看着莊錦的眼睛,卻是亮晶晶的。

崇拜的光芒在棕褐色的眼睛裏閃爍,這般輕描淡寫地掌控事件的發展,輕輕落子便攪動風雲的從容,不動聲色卻令人血脈偾張的拼殺與交鋒,正是每個男人都向往的智慧、力量和權威。

莊錦表示滿意。

有句話這樣說:崇拜居于愛情之上,喜歡居于愛情之下,欣賞居于愛情之畔,它們都不是愛情。但是愛情一旦發生,能夠将它們囊括其中。顧欽的喜歡,什麽時候能變成愛情呢?

莊錦不着急,只是不斷地加重自己的砝碼,如同蜘蛛耐心地織網,不時又像是孔雀那般炫耀漂亮的尾羽。

中午,顧欽吃到了福利院傳承20年的豬肉炖粉條。

味道果然很棒,看到勞倫斯夫婦添了兩碗,顧欽不由得想到上路之前給吃頓好的這種人道主義關懷……顧欽看到一個臉上滿是淚痕的男孩噠噠噠跑到莊錦身邊,小小聲糾結道:“錦哥,哭着沒法吃飯啊……”

莊錦用紙巾擦了擦他的臉頰,“吃完再哭。”

男孩很開心,“好!”

顧欽:“……”

雖然覺得人販子死不足惜,但突然有點同情他們怎麽破?!

下午,莊錦和顧欽都去客串志願者了,哪裏人手不夠去哪裏,不知是不是有市場就有需求,下午來的參觀者挺多的,還都是沒預約的那種……顧欽悄悄撞了撞莊錦的胳膊,“他們是……?”

“嗯。”

便衣警察。

和自帶學習機的莊錦不同,警察并不知道兩個白人的同夥和老巢在不在附近,不得不防。事情是無聲無息告一段落的,福利院的大人和孩子們都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只知道想要領養小雲的外國夫婦似乎有急事離開,就沒再來過。

院長奶奶和副院長被警察單獨交待過,告訴大夥那對夫婦家裏出了事,緊急飛回國去了。

小雲倒是真的不想離開小夥伴,聽到這個笑嘻嘻的,吃着莊錦給他買的糖直樂。

這只是個小插曲。

當晚,顧欽和莊錦睡在一個房裏,顧欽以為自己會激動得睡不着,然而因為白天太累——帶小孩真不是人幹的,尤其是一群小孩——他沾着枕頭秒睡了。

一夜無夢。

翌日。

顧欽醒來的時候,莊錦已不在房裏,床頭桌上有便條:來小佛堂找我。

小佛……堂?福利院有這種地方?!

顧欽疑惑地打理完自己出門問路,問了幾個人才終于有個知道的。按照那人的說法,院長奶奶信佛,自己折騰了個小佛堂,常常在裏面一待待半天,潛心禮佛。

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無神論者·顧欽:“……”

繼發小之後,他又遇到佛信徒了嗎?!不,等下,莊錦會不會也信這個?!萬一莊錦找自己交流怎麽辦?!萬一莊錦因為自己不懂而甩開自己去找別人交流怎麽辦?!顧欽想起那本不明覺厲的《大佛頂首楞嚴經》,突然感受到種似是再見綠壩娘的苦痛。

小佛堂關着門。

老奶奶絮絮叨叨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你和你娘啊,是有緣的,這個剪不斷……小錦啊,我不知道你怎麽想,但奶奶我啊,是盼着你好的,你現在也長大了,看得出來,比以前好……”

似是降低了聲音,顧欽再聽不清老奶奶接下來的話,只在過了許久後,聽到莊錦的應答:“嗯。”

顧欽敲門。

開門的是莊錦。

眼前煙火缭繞,檀香包圍之中,擺放在正中的佛像和周圍的菩薩羅漢像寶相莊嚴,有悲憫世人之态,而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此時看着,眉目竟與它們重合,有種立于紅塵之外的超然感。

顧欽突然拘謹起來。

顧欽開始回憶佛教典籍,除了“如夢幻泡影”“南無阿彌陀佛”“一花一世界”之類的,全都想不起來,想起來的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由心下一涼,體會到了學渣裸考的悲傷。

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被莊錦領着走進來的少年,道:“長得不錯。”

顧欽有點緊張,“謝謝院長奶奶。”

“不用謝,這是實話實說,來,伸爪子我看看。”

顧欽伸爪。

奶奶又調皮了。莊錦假裝沒發現顧欽的僵硬和遲鈍,遞上老花鏡。

看完手再是臉,還問了生辰八字,院長奶奶沉吟半晌,翻了翻放在一邊的各種佛教書籍,仿佛沉浸在大數據的海洋裏不可自拔,還用手機打開某個玄學網站輸了些只有她能看懂的東西,終于長舒口氣。

顧欽這時已經很緊張了,“怎麽樣?”

其情狀和那些喊“大師救我”的塵世迷途人士迷之相似。

老奶奶心滿意足,拉過莊錦的手和顧欽的疊在一起,“和小錦挺配的,合八字啊!”

顧欽:“……”

很難想象顧欽此時心中的驚濤駭浪,他整個人都是懵的,腦子一片空白,話都聽不清了。

莊錦無奈道:“奶奶,他是舒女士現在的兒子。”

老奶奶拍拍他倆的手,“我知道,我知道,年輕人啊,要抓住機會,別以為什麽都能挽回,有的人啊,一眨眼就不見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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