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顧欽是被莊錦牽着從小佛堂裏出來的。
被清晨的風一吹, 腦袋似乎也清醒得多,在顧欽反應過來之前,莊錦很自然地松開他的手,“不好意思,你知道,年紀大的人就愛牽紅線。”
那麽——
知道她愛牽紅線,還讓我來這裏的你,又有什麽目的呢?
顧欽探究地看着莊錦的臉龐, 卻見青年的神情, 一派自然, 雲淡風清。
今天是周一。
和放暑假的學生不同, 上班族仍然需要去公司,來福利院的人減少許多,工作并不繁忙。莊錦帶着顧欽看過他嬰兒時期的小床、幼兒園時期的教室, 又帶他去看了自己小學、初中和高中的學校, 明明都在山林市之內, 都不是多麽新奇的地方,可搭配着莊錦的講解, 卻有種跟着導游旅行的感覺。
很惬意。
傍晚,莊錦把一本相冊遞給顧欽, “從奶奶那裏找到的。”
即使早猜到是什麽,顧欽在打開厚厚的相冊,看到那些标明了時間順序的照片時,仍然有些驚訝, “整本都是你?”
“奶奶是個很念舊的人。”莊錦眉眼淡淡,“如果為一個孩子記錄下他的生活,加深了感情,結果孩子卻被領養……雖然這對孩子來說可能是好事,但對奶奶來說——她會舍不得。”
“你知道嗎?我一直是院裏最受寵的孩子。”
“不是因為長得好,而是因為奶奶很清楚,我不會走,不會被領養。”
所以她能夠放心地寵愛你,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那樣,以照片記錄生平,從牙牙學語到長大成人?你又是怎麽想的?會不會怨恨和不甘?顧欽翻着相冊的手,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照片封存着時光的記憶,小小的、臉蛋圓圓的可愛男孩朝着他露出大大的笑容,笑容中毫無陰霾。
母親應該很想看到這個。
顧欽閉了閉眼,轉臉看向莊錦,卻無法從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看出任何除溫和之外的情緒。
那樣的溫和,如同面具一樣保護着他,也将別人不動聲色地推出他的世界。
都說孤兒的內心敏感而自卑……
顧欽思索着,手指慢慢翻着相冊,時光如水,在方寸天地間淌過。幼小的孩童逐漸長成了戴着紅領巾的小學生,接着是背着更為厚重書包的中學生……顧欽發現,那時候的莊錦,笑容單純而燦爛。
和私家偵探給偶爾給他拍攝的、大學時期陰沉的莊錦完全不同。
改變的點……轉折的時間……
再明顯不過。
那個時候,母親帶着他來到福利院想要認回兒子,卻被拒絕。
不,怎麽能說“卻”呢。
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作為一個孤兒從出生到成年,突然有個女人來到你面前,說你是她的兒子她有多麽想你十多年來都在默默看着你現在終于可以接你回家……
搞笑。
喜歡這種感情,或許能讓人學會站在另一個角度上看問題,至少能夠站在喜歡的人的角度上。
驟然得知事實的顧欽在內心以粗糙的語言咒罵着莊錦之時,莊錦又是怎樣想的呢?只怕會更加難受,更加……傷心吧。
光看莊錦大學前後的變化,便能很清楚這點。
顧欽忽然覺得有些惶恐。
作為占據母親這麽多年寵愛的兒子,他陡然有種自己是竊賊的錯覺,這錯覺一閃即沒,卻終究在心底留下痕跡。
“看不完的話可以明天再看。”見顧欽遲遲不翻頁,刷着手機的莊錦道。
“嗯。”
莊錦在看微博。
真人秀之後,幾位選手互相關注,偶爾也需要轉發一下他人的動态什麽的,這是人際交往必備,莊錦都交給了學習機,但還是需要自己看着。情緒對學習機來說仍然是弱項,它能夠做出理智的推斷,可微博是個充滿梗的地方,再加上中文博大精深,萬一學習機理解錯誤,就會出現一不小心把天聊死了的情況……
莊錦正在考慮把這塊交給林雀的可行性。
帶着熱量的人體靠近他的身邊,顧欽的聲音響起:“為什麽要給我看相冊?”
莊錦柔聲道:“你想了解我,不是嗎。”
顧欽:“嗯。”
暮色已席卷大地,天際由明豔的橙紅向着厚重的深藍過渡,夜晚正在來臨,有風吹動晾在陽臺的衣物,莊錦起身開了燈,白熾燈的光輝便灑滿了屋子,将房間內外分隔成兩個世界。
安靜的夜,似乎正适合訴說心意。
可有些話,一旦說出就無法收回,原本的很多種可能都會被堵死。
落子無悔。
顧欽有剎那的猶豫,他覺得自己對莊錦的了解仍然太少,相處至今,兩人見面的時間才多久呢?甚至他在懷疑,自己只是膚淺地喜歡上了對方的顏色,在那晚之前,他和莊錦還是針鋒相對的兄弟,而在那晚之後,心動便無法停止。
真矛盾啊。
初戀總是患得患失,因為沒有經驗而生澀,可是偏偏沒有辦法尋找外援……如果讓身邊的人知道動心的對象是莊錦,他們會有什麽反應?能夠交談的人不是沒有,比如安以源,但那家夥就差出家了,找他研究怎麽追人?
還不如找本教人戀愛的書靠譜。
兩個人挨着坐在一起,各自幹着自己的事情,夜色不顯沉悶,室內的空氣流轉帶着花的香氣,淡雅芬芳。
非常糾結的顧欽這晚又以為自己會睡不着,然而再次秒睡了——帶小孩就是這麽辛苦,不管有沒有人來參觀,小孩都是要帶的。
2036年7月6日。11:00。
小妹後知後覺地發現,顧欽沒有跟在莊錦身邊,蹦過去問:“男神男神,你朋友呢?”
節操這種東西,丢着丢着就會習慣,現在小妹已經能很自然地叫出男神,并且打心底裏認為這是個和學長差不多的稱呼。
“他回去了。”
“哦……”
顧欽不會留多久,是莊錦早就知道的事情。
暑假,是顧氏地産掌門人培養接班人的時間,顧欽這時候,應該已經去顧氏報道了吧。
顧氏大廈。
顧欽在頂層辦公室裏,見到了他幾乎把公司當家住的父親。
年過50仍然精力充沛的男人有着一副端正嚴肅的相貌,和莊錦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風格,抿起嘴唇的樣子會讓人聯想到嚴苛的貴族老爺之類的角色,可在見到兒子時,卻會露出和藹的笑容。
“小欽,你今天先熟悉一下公司最近在做的項目,我讓沈秘書去幫你,有什麽事情都可以讓他去辦。”
“好的,爸爸。”
“我現在比較忙,等開完中午的會,我們兩個好好聊聊。”
“嗯。”
在見到父親之前,顧欽內心有很多疑問,可真的到了本人面前,他卻問不出口。顧泰在這個家庭裏威嚴極重,從小就是顧欽和顧茜眼中遮風擋雨的大樹,兩兄妹對父親很是尊敬,顧欽實在沒有辦法說出那些質問般的話。
而且他看得出,父親很累。
公司最近有幾個項目在同時進行……忙完這陣子,應該會好的。
希望自己能幫上忙。
大廈裏工作的氣氛濃郁,在沈秘書的幫助下,顧欽很快進入了狀态。
莊錦按部就班地進行着每天的日常,時間平穩地前進,對他來說,整個7月除了顧欽來找,沒有發生什麽值得注意的事情,而得知藝人要去演一部三無電影的經紀人,已經在氣瘋的邊緣。
電話裏,茅建同強自抑制的聲音聽起來仍然粗重,“這會毀了你的!”
莊錦:“嗯。”
茅建同整個人都很不好。
天知道他到底有多讨厭莊錦的“嗯”!那種清清淡淡的語氣,就好像當事人毫不在意,而他皇帝不急太監急似的!啊呸呸呸,誰是太監呢。茅建同深吸口氣,試圖跟藝人講道理,“沒有名導、沒有特效、沒有撐得起票房的明星……我不知道你的信心是從哪裏來的。我看了安家公子的資料,他才讀大一,甚至不是導演系的,這是新手上路第一次拍戲……”
茅建同語重心長,“我知道安家公子有錢,器材片酬都出得起,對那種富二代來說,拍個電影就跟玩兒似的,可這是你邁向電影圈的第一步,如果撲了,翻身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別看那些小成本的黑馬,那樣的黑馬才有幾個?死掉的更多,多得都數不清,一将功成萬骨枯啊……”
經紀人自我感覺這話說得漂亮極了,就差掏心掏肺,可莊錦的回答還是那麽輕巧,“嗯。”
茅建同:“……”
吸氣,呼氣,不氣,不氣。
好在莊錦又說話了。“我還沒有簽合同。8月1開拍,我準備去現場看看再決定。”
茅建同毫不猶豫稱贊道:“做得好!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看,”在圈子裏混了十多年的經紀人以一種過來人的語氣道,“有些事是不能将就的。”
電話挂斷。
學習機:[茅建同想簽約其他新人失敗,手底只有你一個——他應該還是站在你這邊的,意見可以考慮。]
莊錦推開窗戶讓空氣流通,[我知道。可是……]我拍個電影,也跟玩兒似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