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停在了一家花店前,徐可舟解開安全帶,将副駕座上的手提袋一并提上了。正是四月柳絮紛飛之際,徐可舟下了車便打了個噴嚏,一手揚開飄散在他面前的柳絮。
花店的門開着,遠遠便聞得到飄過來的花香,徐可舟走進去,店員蕭蕭正在整理那批剛送過來的風信子,見了徐可舟,恭敬而親切地沖他道,“徐先生,您來了。”
徐可舟輕嗯一聲,自顧自将厚重的外套脫了下來搭在手上,挑眉環視一周,剛要開口便聽見蕭蕭道,“老板在樓上。”
徐可舟點點頭,蹬着木樓梯上了樓。
二樓是個小閣樓,地方不算大,放了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品,是用來臨時休息了。他一上去便看見溫楚躺在搖椅上,身上蓋了條薄單子,閉着眼小寐。
已經是黃昏時分,傍晚暖黃的夕陽光透過小閣樓的窗子灑在他身上,慵懶而靜谧。
徐可舟将外套随手搭到一邊,松了松脖子上的領帶,走過去吻了吻他的額頭。
他吻得很輕,可溫楚還是醒了,他本就睡的淺,這店面又臨街,一點動靜便能聽到耳朵裏,尤其是徐可舟車子的引擎聲,他再熟悉不過了。
溫楚睜開了眼,見果然是徐可舟,輕聲笑道,“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徐可舟見他醒了,才與他接了個綿長的吻,溫柔地揉着他的頭發,“累了就多歇歇。”
吻完了又幫他提了提身上的小薄被,暖橘色的,已經蓋了很多年,泛舊了溫楚也舍不得仍,偏不蓋新的,獨喜歡這一個。他身體不好,是常年不好,打娘胎裏帶出來了,吃了多少藥也調不過來,感冒發燒是家常便飯,尤其是這種換季的時候,更要當心。
溫楚還是柔軟地笑,他有什麽累的,沒什麽正經事,成天歇着了,花店也有人幫着打理。倒是徐可舟才累,眉眼間總是掩飾不住的倦色。
今天也是一樣,盡管他的眉頭已經舒展了許多,但溫楚還是能看出來他的疲倦。
徐可舟沒跟他說,也不會跟他說,但溫楚知道,他今天又被叫着去相親了。
蕭蕭上來送茶的時候,溫楚正在幫徐可舟舒着眉頭,兩人聊着些有的沒的,蕭蕭見了,把茶放在桌上沖溫楚吐了吐舌頭,生怕打擾了他們,趕緊溜了。
“最近公司怎麽樣?”溫楚手法娴熟,揉的徐可舟皺着的眉舒展了許多,“聽伯母說有個投資出了問題。”
他話音剛落,徐可舟剛被揉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不那麽柔了,問他,“她來找你了?什麽時候的事?”
溫楚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一時語塞,他什麽事都瞞不過徐可舟,只好說,“前兩天她順路來看你,你去公司了,就跟我随便聊了幾句。”
他說的輕巧,徐可舟又怎麽會不知道緣由,他什麽時候在公司他母親一清二楚,這哪裏是來找他的,分明就是特意去見溫楚的。
他不用再問,也知道他母親是為了什麽去的。徐可舟公司确實出了些問題,但都是小事情,不至于她特意跑一趟去跟溫楚說。她無非是借着機會,跟溫楚說一些別的。
“公司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你別擔心。”徐可舟給他吃定心丸,“她說了什麽你聽聽就過去了,別多想。”
溫楚點點頭,心裏卻不這麽想。
最近一兩個月以來,徐可舟臉色比原來差了許多,頭疼的毛病也開始犯了。他夾在自己與他母親之間左右為難,又要料理公司的事務,管理着上下幾百口人,是誰誰也熬不住。
溫楚覺得,徐伯母說的是對的,他不該再給徐可舟添麻煩了。
溫楚姓溫,卻生在徐家。他父親是徐家的司機,在一次車禍中犧牲了自己救了徐寧海,也就是徐可舟的父親。當時他母親已經懷他八個月了,聽到噩耗悲痛欲絕,當晚早産,生下了溫楚。
他是早産兒,生下來在保溫箱裏呆了大半個月才出來。可就算是這樣,身體依舊是差的不行,用醫生的話來說,能活下來便是奇跡了。
溫楚三歲之前是他母親帶着的,後來他母親産後抑郁,加上他父親去世帶來的精神壓力,在能把溫楚送進幼兒園的時候吃了安眠藥,就那麽睡過去了。
後來徐家收養了他,也許是由于愧疚和抱歉,徐寧海将他當做自己的兒子養,毫不虧待,吃的穿的都和徐可舟一樣。那時候徐可舟也已經出生了,只比他晚生兩個月。
明面上徐家的傭人都客客氣氣的喊他一聲溫少爺,私下裏卻都知道他不是什麽少爺,不過是徐老爺抱回來的孩子。所以溫楚也有自知之明,只當自己是徐家的管家,一手料理徐可舟的一切。
算起來他和徐可舟在一起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盡管他們一同長大,但對于感情上的事都太過于遲鈍,溫楚只敢默默仰視着徐可舟,偷偷暗戀,徐可舟又不善言辭,喜歡也只能在行動上表達,從不言語,兩人就這麽暗生情緒,誰也不說。終于有一次,溫楚淋了雨,大病不起,在鬼門關門口徘徊,徐可舟連夜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從英國飛回來,不吃不喝陪了他一個星期,将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兩人這才算是心意互通。
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一舉一動是瞞不過徐可舟的母親燕芸的。燕芸對溫楚說不上讨厭,但也沒那麽喜歡,這種不喜歡在她知道他與自己兒子的關系後越發明顯。她感謝當年溫楚的爸爸救了自己丈夫一命,但也僅止于此,在她看來,他們家大可以将溫楚在小時候送到孤兒院,然後給他一大筆錢,保證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這種想法她不是沒有跟徐寧海提過,但都被丈夫駁回了,她也便不提了。
但是要讓徐可舟跟他在一起,一輩子不娶妻不生子,她是萬萬不會同意的。
“哦,對了。”徐可舟這才想起來自己帶上來的禮物,自然是送給溫楚了,一個小小的手提袋,裏面的東西卻是價值不菲,“生日禮物。”
溫楚接過笑了笑,提在手裏沒拆,問他,“明天出差?”
徐可舟倒是拿過來幫他拆了封,一個漂亮的手表,溫楚手上那個已經帶了很久了,他這人戀舊,什麽都不喜歡換新的,徐可舟只好幫他換了。
他幫溫楚帶上,深棕色的表帶搭配磨砂金的表盤,低調又不失氣質,在他細瘦凸着骨頭的手腕上熠熠發亮。他滿意地看着,答道“恩,去香港,兩三天就回。”
溫楚了然的點頭,他再了解不過,每次徐可舟出差之前都會提前把禮物給他,以至于他現在一提前送禮物,溫楚便知道他要出差。
他明天的生日,其實不算是他的生日,他真正的生日是他父親去世的那天,他從來不過。那次他死裏逃生,被徐可舟從鬼門關下把他叫了回來,那天又正好是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便将這天作為溫楚的生日。
明天,他們就在一起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