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溫楚覺得自己有一刻耳鳴了,仿佛什麽也沒聽到。他似乎是走神了,在想鍋裏的牛腩炖了幾分鐘了,可實際上他聽到了。
“你也知道可舟他孝順,”她是故意說給溫楚聽的,意思是溫楚不懂事,徐家養他這麽大也不知道報答,“我們家思想還是傳統的,可舟喜歡你我也不能說什麽,但喜歡是一回事,結婚是另一回事,他總不能被你這麽拖着吧。”
她擺弄着打着小卷的頭發,像一個貴婦人,“可舟以後離不離婚我不管,我只要抱個孫子,但他結了婚就是有家室的人,外邊這些不清不楚的關系還是盡早斷了,對誰都好。”
已經快六月的天氣了,屋裏很暖,溫楚卻覺得自己全身結了冰一樣的冷,他甚至打了個寒顫,拿一邊的抱枕抱在懷裏,試圖取暖。
他想給徐可舟發消息,問他能不能現在回來,可是他手有些抖,好幾次都按錯了地方,連完整的字都打不出來,最後只好放棄。
“女方出身也不錯,跟徐家名當戶對,學歷也高,我看着很喜歡,可舟也喜歡。”燕芸端着茶又要喝,想起來是溫楚沏的,又放了下來,“認識有一個月了,急是急了點,但以後有的是時間相處。”
一個月啊。
就抵了他們二十幾年。
這個時候溫楚應該說些什麽的,也許應該歇斯底裏的說不可能,也許該堅定不移地相信徐可舟,可是他好像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能讓自己不再抖了,重新把這種能力撿了回來,“鍋裏還炖着牛腩,我要去看看……”
燕芸被他這副不禮貌的樣子激怒了,像發了瘋,她覺得溫楚跟一點都不在乎這件事一樣,全把自己的話當成了耳旁風,這讓她很生氣,她怒道,“你以為他今天為什麽晚回來?!他們去挑禮服了!下個月就辦婚禮!”
她幾乎是扯着嗓子喊出來的,大概是太有震懾力了,溫楚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這樣的,可舟明明說是有個應酬的。
燕芸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這有損她的形象,她沒有必要為了一個不值當的人發這麽大的脾氣,這才冷靜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潤口,“我們家待你也不薄,你為我們想想,話說的不好聽點,我和可舟他爸爸也老了,身體都快不行了,就想要個孫子,你也該體諒體諒我們。”
她說着說着就去包裏抽手絹,溫楚腳下如同生了根,動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燕芸坐在沙發上擦淚。
“你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可舟結了婚你還能這麽跟着他不成?”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落了淚,總之是拿着手絹擦了又擦,最後蹬着高跟鞋揚長而去,還不忘留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震天響的關門聲讓人覺得眩暈,直到她走了很久,溫楚才從眩暈中清醒過來,他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麽,只好又接着去切土豆。
土豆已經氧化發了黑,他全部扔到了垃圾桶裏,又重新拿了幾個開始去皮,動作遲鈍又笨拙,中途還有一個滾到了地上,溫楚又去洗,如同一個被牽扯着的木偶。
他不停告訴自己是該相信徐可舟的,就像徐可舟一直那麽相信他一樣。可是燕芸的話又太像真的了,她更像是在這場戰争裏打了勝仗,跟自己耀武揚威來了。如果沒有底氣,相信她不會這麽做的。
她的話猶如單曲循環似的,不停在溫楚耳邊播放,讓他不禁去想,是啊,可舟結了婚,他和寶寶怎麽辦啊。
它們還那麽小。
“嘶。”溫楚注意力不集中切到了自己的手,流了血,好在他力氣不重,只破了一層皮。他去抽屜裏找創口貼,明明記得還有的,卻怎麽也找不到。溫楚挫敗地回到廚房,拿涼水沖了沖傷口,把土豆塊和牛腩混到了一起,加了作料,開了火接着炖。
他一刻也停不下來,出了廚房開始擦地,鄭塵囑咐過他不能太累,可是溫楚一停下就開始想那些話,想徐可舟為什麽還不回來,想他是不是不喜歡自己了,想他為什麽要結婚……
他不懂事,也一點都不通情達理,嫉妒的火焰像一把火把他燒成了灰,他想不明白為什麽要懂事,為什麽要去學着成全,他只知道他不要徐可舟去和別人結婚,更不要他和別人去生孩子。
他把地板擦了三遍,在第四遍的時候,他聽見了鑰匙的聲響和熟悉的腳步聲,徐可舟回來了。
“怎麽不開燈?”徐可舟只能透過廚房照出來的光看見一個影子。
他沒得到回應,“阿楚?”
他開了燈,似乎是有些累了,滿眼倦色,溫楚正拿着墩布站在屋子中央,地板反着光,徐可舟這才發現地板被他擦的锃亮。
他換了拖鞋去抱溫楚,并且很敏感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不對,“怎麽不高興?”
溫楚是想扯出來一個笑的,可能他還不夠努力,扯的過于難看了,讓徐可舟都沒看出來那是一個笑。
徐可舟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環着他的腰抱含弄着他的耳垂,雙手正好覆到了溫楚的小腹上,“誰惹我的阿楚不開心了?”
以前他們吵架的時候,徐可舟總是這樣哄他,我的阿楚我的阿楚的喊,溫楚一聽就笑了,氣全消了。實際上他們很少鬧別扭,溫楚脾氣很好,很少生氣,能聽見他這樣喊的機會實在不多。
他的大手環在溫楚的腰上,讓溫楚動也不敢亂動,心快速地跳起來,砰砰砰的,卡到了嗓子眼上。
他聞到徐可舟身上陌生的味道,淡淡的,不是酒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油煙味,如果他了解香水,就會發現那是香水的味道。
溫楚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那是什麽。
徐可舟這個人吶,還真是不懂浪漫,明明是和女人的約會,卻非要說成是應酬。
溫楚不是沒有想過這麽一天,他想過的,在他們還沒有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他整天兢兢戰戰,想着以後徐可舟可能會讓自己給他當伴郎,那樣未免也太殘忍了。他們在一起之後偶爾也會想,他覺得他不會去給徐可舟做伴郎的,他要在徐可舟結婚的那天,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地坐在底下,看着他喜歡的人完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儀式。
可是現在,溫楚覺得自己好像做不到了。
溫楚安靜地任由徐可舟從背後抱着,雙手隔着他的衣服和肚皮溫暖着他們的孩子,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冷靜,只有聲音微弱地顫抖,“可舟,你要結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