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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1·青澀

李肖然一直拿着望遠鏡, 突然間就笑了。

“頭兒?”一旁的孫賢端着狙擊槍,“怎麽?”

“蘇漾在裏面跟柯顧打電話。”李肖然指了指橋上的人, “他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連頭都沒有偏一下。”

“上次審雷朗那小子的時候, 雷朗也說,我們在耳機裏說話的時候,蘇醫生有微表情變化, 而柯博士沒有。”

“很厲害。”在李肖然眼中, 蘇漾已經屬于非常波瀾不驚了,但柯顧更厲害, 因為他的表情是完全受他自己控制的。微表情之所以是微表情, 很多時候并不由人們所控制,甚至很多人根本就沒有注意過, 柯顧不僅注意到了,而且控制住了。

不過這都是題外話了,車內的蘇漾正在給柯顧做分析:“她飽受失眠困擾,而且長期處于焦慮狀态。她曾經試圖自殺過,不過未遂。她并不會聽勸,生還是死這個問題她已經思考了很久。如果我們控制不住她, 她今天一定會從橋上跳下去。”

“而且師兄……”蘇漾頓了頓,聲音也低了幾分,“別被她控制住, 如果有可能, 她非常願意拉上一個墊背的。”

“我找到了那個女生!”

曾郁坐在石頭上, 腿上放着電腦,将屏幕轉給他們,飛速道:“邬巧瑩,21歲,B大美術學院大三學生。”

“美術學院……”蘇漾喃喃道,随後焦急着對着手機道,“她應該就是殺害郝芮,暗戀萬元白的女生,你還記得審訊室的那個女孩,她說是有一個群友對萬元白有好感,她确實也知道那個女孩想殺死郝芮,但是她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麽,也不知道長什麽模樣。”

車子外的衆人也恍然大悟,李肖然也想起來了:“那些拉彌亞的素描!”

雖然他們找到了氰化鉀的來源,但是闫悅怡周圍的人都說她連畫紙都沒有碰過,而且她的朋友也都紛紛表示,她不可能為了一個男人去殺人的,更确切地說她有仇男情節。這也是李肖然他們一直沒有辦法解釋的問題,但邬巧瑩的出現卻剛好補全了那一個缺口。

如果他們都在一個群裏,而且按照闫悅怡的性格,很有可能就是邬巧瑩想要殺了郝芮,而闫悅怡提供了殺人的工具,小白鼠也是邬巧瑩從鼠大那裏買的,為的就是吓唬郝芮。

好像也不太對,李肖然摸了摸下巴,總覺得自己沒有理順邏輯線,放小白鼠和殺人這件事為什麽要分兩步進行?

李肖然琢磨的時候,柯顧突然開口說話了。

蘇漾之前就将手機轉成擴音模式,所以這會兒柯顧說話,所有人都能聽見。剛好之前他們怕刺激邬巧瑩不敢靠近,現在即便點了擴音,橋上的人也聽不見。

他們就聽見柯顧淡淡地說:“小瑩,我知道你不想殺人的,都是她逼你的對不對?郝芮逼你的動手的。”

衆人面面相觑,柯博士……未免太冒險了一點?

只有李肖然輕笑了一聲,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蘇漾是怎麽入了林厲的眼的。當時有一個人因為跟餐廳店長有感情糾葛,一次吵架後他直接在餐廳安裝了炸彈,因為炸彈是遙控的,警方直接屏蔽了信號,那人狗急跳牆挾持了店長,并且拿到了一個打火機。

而之前想要進去談判的警察被拒絕了,犯人說如果警察踏入一步他就殺了店長。

正當警方一籌莫展的時候,被迫蹲着的人群中走出來一個店員,外面伏擊的警察的神經瞬間緊繃,當時這個案件的負責人甚至氣得破口大罵:“現在的小孩,胡子都沒長齊,就知道瞎添亂!”

而店員走到犯人對面,他盯了犯人很久,突然道:“你一定很愛她吧。”

他說話的時候被犯人禁锢的店長突然精神崩潰,一直憋着的眼淚刷拉拉地往外滾,而店外的警察緊咬着腮幫,就等一個命令就要強闖了,但作為這裏職位最高的林局遲遲沒有下指令。談判的時候其實最忌諱的就是被挾制者情緒波動過大,但這個人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而且店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犯人手臂又将她禁锢得很緊,這種情況下很容易引起窒息。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店員的哭泣是因為誰都不希望自己被這麽一個偏執的人喜歡着,但這個時候店員又開口了:“她其實知道你愛她,很愛很愛。”

除了提要求再也不肯開口的犯人終于開口了,他粗啞着嗓子:“你怎麽知道。”

“誰會為讨厭的人哭泣?哪怕她拒絕你,那也是愛極生恨,沒有恨哪裏來得愛?”

“她……她愛我嗎?”犯人搖搖頭,“你一定是在騙我。”

店員輕笑了一聲,這聲笑所有人都覺得太大膽了,但犯人卻被吸引了,他的目光似乎有所動容,店員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不該問我的,你應該問她的不是嗎?她就在你懷裏呢,你抱抱她,讓她不要哭了,把你的心裏話告訴她。你看她的脖子都紅了,你一定很心疼吧。”

犯人僵着頭看着自己懷中的他喜歡的女孩,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很、很疼嗎?”

店長的聲音很微弱:“……嗯。”

“對、對不起。”犯人雖然手還是扣着店長的肩膀,但是已經松了一點,而一旁的打火機也放下了,“你真的……愛過我嗎?”

店長此刻已經陷入了慌亂之中,本能地向站在不遠處的店員看去。

這下犯人的手又緊了起來,他也看向店員,衆人都在心裏捏了一把汗,就見店員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就像是普通唠家常一樣:“我挺羨慕你們的,還有和好的機會。”

他頓了頓,眉眼中流露出了一絲哀傷:“不像我和我對象……”他勉強笑了笑,“算了,你們結婚的時候記得給我一封請柬,也讓我蹭蹭喜氣。”

“你羨慕我?”犯人喃喃道,“竟然有人會羨慕我?”

“你們不值得羨慕嗎?至少,你們還能見到彼此。”

犯人的手松了松,就在這個時候,店員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背到身後的手做了一個手勢,竟然是警方會使用的“行動”的手勢,與此同時,耳機裏傳來了林厲的低吼——“行動!”

之後的行動很成功,警方成功營救出來被挾持的店長和其他店裏的人,也找到了藏在一個餐桌下面的炸彈,而當時負責案件的負責人拍了一下那個解決危機的店員,再想拍第二下的時候就被躲過去了,負責人有些尴尬:“小子,運氣不錯,這次多虧你了,不過下次再遇上這種事不能這麽亂來了,不是所有的談判都适合這樣的方式。”

而林厲瞧見了,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但因為有一個警察叫住了他,等他再回頭,店員已經沒有了蹤影,只留下有些錯愕的案件負責人。

林厲上前問了情況,只聽案件負責人滿臉的困惑:“林局,現在的小孩都那麽狂嗎?他說不是運氣好,他運氣一向都不好,他是專業的。”是真的小孩,之前他們看不見,但真面對面,才發現店員年紀并不大,而且小孩兒長得不錯。

“你問了他名字嗎?”

負責人搖搖頭,林厲回頭問劫後餘生的店長,誰知道她說那是那個人第一天來上班,還沒有入職,不過他剛剛過來說他之後就不來了。

林厲扼腕,為自己錯失了一個良才。

故事如果到這裏就結束了,也就沒有了現在的蘇漾,那件事發生的一個月後,林厲去拜訪當年并肩作戰的老同事,現在醉心研究犯罪心理學的B大教授寇學林。其實也是因為劫持案件,讓林厲覺得他們現在急需談判領域的人才,所以他其實是想挖寇學林的牆角的。

聊天中林厲又談及了快餐店中的那個男孩。而寇學林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大徒弟出國留學了,可小徒弟絕對遠超于你的要求,可惜……”

林厲一聽就急了,他當然知道寇學林的這兩位徒弟,他了解寇學林雖然每年都會帶新的研究生,但被他挂在嘴邊的大小徒弟只有兩個。他自己戲稱,自己有一堆外門弟子,但只有兩個關門弟子。寇學林竟然舍得放人,怎麽還可惜上了呢?

在林厲再三要求下,寇學林終于松口,把小徒弟的事說了一遍。林厲一聽也覺得有些唏噓,雖然他有心招攬,可這事确實有些麻煩。不過他這麽一來勾起了寇學林的傾訴欲,非要打開電腦,給林厲看看自己的兩個徒弟長成什麽樣子。

林厲原本就不是八卦的人,但是在看見照片的一瞬間直接拍了桌子:“就是他!人我要定了!”

“什麽?”

“老寇!你的小徒弟我保了,但是你說話算數,不準舍不得他。”

寇學林也怔住了,這才知道林厲碰見的那個小店員就是自己小徒弟,當下也急眼了:“他不是跟我說他出去旅游散散心嗎?怎麽跑去當服務員了?!”

不過這些不是林厲所關心的,中間的彎彎繞繞暫且不提,總之最後蘇漾就這樣被林厲收入麾下。警局的心理顧問兼談判專家,到現在加入了特案組。

柯顧現在的表現和反應不禁讓李肖然想起了林厲口中當年那個面龐青澀卻臨危不懼另辟蹊徑的蘇漾,當年的蘇漾大概就是柯顧手把手一點點地教出來的吧。

李肖然嘆息,他想起了他家裏那個從前信奉生命在于靜止現在卻開始每天早晚遛彎運動的老頭,世界上最深沉而無奈的愛莫過于——你離開之後,我活成了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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