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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22·光明

李肖然一時之間想了很多, 而就如同警方當年以為不會開口的犯人開口一樣,衆人都覺得不會理睬柯顧的邬巧瑩遲疑地開口了:“你……你怎麽知道的?”

“我知道。”柯顧的聲音柔和, “我知道她是一個壞女孩。”

邬巧瑩愣愣地看着柯顧:“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邬巧瑩突然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手中的美工刀就這樣直直地割破了自己的臉, 鮮血就這樣蜿蜒而下,“他不知道,他不相信我的話……”

衆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禁屏住了呼吸, 都不用學過心理學,他們都能看出這姑娘求死的決心。別說女孩了, 一般人劃傷臉都不可能這麽淡定, 可如果毫不在意了,那就說明豁出命了, 命都不在意了,臉又算什麽呢?

“怎麽會呢。”柯顧仿佛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傷口,神色不動,“他相信你的,他只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邬巧瑩聽見了柯顧的話,更是“嗚嗚嗚”地哭着, 眼淚混着血落在了橋面之上。

許沁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臉,這該多疼啊,尤其是随着邬巧瑩捂臉的動作, 刀片更深了幾分。柯顧看着她, 聲音放輕了一點:“小瑩, 你這樣……”

“別跟我說道理!”邬巧瑩聲音哽咽,可哽咽中帶着幾分戾氣,“別跟我說道理,是不是我死了你們才不跟我講道理?”

蘇漾從電話裏聽得一清二楚,飛快道:“師兄,她可能從小就被家人用這個句式約束,不過我感覺可以将錯就錯。”

将錯就錯?衆人面面相觑,這是什麽意思?

柯顧輕笑了一聲:“小瑩。”他的聲音如同澆在火苗上的一杯冰水,雖然沒有完全澆滅火焰,但吸引了邬巧瑩的注意力。

“我沒有想跟你講道理。”柯顧聲音更加柔和,“我是想說,你這樣,方圓會心疼的。”

邬巧瑩手松了,手中的刀片應聲落地:“他……他會心疼我?”

孫賢的拳頭捏緊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不過柯顧并沒有動,他只是點點頭:“當然,他當然心疼你。”

“可他喜歡那個壞女孩……”邬巧瑩後退了一小步,臉上的表情由松弛又變成了緊張。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孫賢這才注意到邬巧瑩右腳的後腳跟已經有一小半懸空了。她就如同一片葉子,似乎再來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落。

“他已經不喜歡她了,只是沒有找到借口而已。”柯顧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他不是跟你說過他想分手的事。”

“嗯……”邬巧瑩的神色有些混亂,目光甚至有些游移。柯顧飛快地又強調了一遍:“他說過的,你忘記了?”

“是……他說過。”

柯顧點點頭:“你沒有忘記,方圓一定很開心。”

“真的嗎?”邬巧瑩聽着柯顧的話,笑了,就像個孩童,“他真的會開心嗎?”

“你是這個世界唯一會記得他的人,你記住了,他當然會開心。”

“還有郝芮……”邬巧瑩身子微微後仰,整個人搖搖欲墜,李肖然按下對講機,“水上小分隊随時準備救援。”

雖然李肖然做好了部署,但他依舊目不轉睛地盯着橋上的兩人,這個高度墜落水面輕則腦震蕩重則腦骨殼碎裂,即便救援隊準備了救生墊,依然有死亡的可能性。所以李肖然還是希望柯顧能夠創造奇跡。

“沒有郝芮了,你忘記了?”柯顧輕輕擡腳,上前了一步,不過他的話語顯然吸引了邬巧瑩全部的注意力,她并沒有注意柯顧的動作。

“你忘記了?郝芮已經死了,活着的人裏面只有你記得方圓的所有心事。”

“可我也要……”

“不。”柯顧搖搖頭,“你必須得活着,不然這世界上還有誰記得方圓?”

“可我……”邬巧瑩看着自己混雜着血和淚的雙手,柯顧上前一步:“手給我。”

“不……”邬巧瑩喃喃道,“我答應方圓的,我要去陪他。”

“你不是也答應過他要好好活着嗎?”

“我……我有嗎?”邬巧瑩看着柯顧伸過來的手掌,神色猶豫,她把手上過去,當血滴到柯顧潔淨的掌心上時,邬巧瑩突然像發瘋一般地搖着頭,“不,我和你不一樣,我要去下面陪方圓,我不能讓他一個人。”

說話間整個人就想後退,她再退一步腳下就是深淵。而水面上的救援人員已經就位,救生空氣墊已經展開了。

但是柯顧比她更快一步,手掌緊緊攥住了邬巧瑩的手腕,但邬巧瑩的力道太大,生生地将柯顧向前拽了一步。

“師兄!”蘇漾對着手機低吼,“松手!”

再不松手柯顧很可能會被邬巧瑩一并拽下去。

在所有人都為此捏一把汗的時候,柯顧身子一矮,用力地向斜下方拽了一把邬巧瑩。

邬巧瑩本身就不胖,寬大的T恤衫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就像是挂在了竹竿之上,之前之所以能拽動柯顧也是因為猛地一個力道。

邬巧瑩被他這麽拽,向前摔趴在橋面上,而待修繕的邊緣換晃悠悠地落下一點石料,落在救生墊上。

邬巧瑩不敢置信地擡頭,轉頭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斷面:“你為什麽要阻止我?為什麽!我不想活,我只想死,這麽難嗎?”

柯顧沒有說話,只是拽着她往前又拉了小半米。

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氣,有人松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互相慶祝,只有蘇漾依舊拿着望遠鏡。他一直盯着邬巧瑩的動作,其他一直等待的警察開始上橋救援,餘孟陽過來拍了拍他的肩:“不放心就去橋邊等着啊。”

他是好意卻沒想到蘇漾突然臉色一變:“師兄!小心她手裏的刀!”

柯顧頭皮一麻,憑着本能将手一收,收了手卻沒有松手,邬巧瑩“嗷”了一嗓子,她右手的美工刀片正中她自己左手的手背。

柯顧這才發現剛剛摔趴在地的邬巧瑩不知道什麽時候摸到了她之前掉落的美工刀,抓在手心裏想要偷襲自己。如果蘇漾沒有提醒自己……柯顧目光柔和了幾分,師弟果然是自己的小福星。

這個時候已經沖上來的李肖然一把将邬巧瑩按住,右手拷上了手铐:“警察,老實點!”

邬巧瑩并不是單純的自殺者,極有可能是殺害郝芮的嫌疑人,所以李肖然說話也毫不客氣,尤其是一想到她剛剛要紮柯顧的舉動,語氣更冷了幾分。

“你為什麽要救我……”邬巧瑩看着柯顧仍然沒有松開的手,黝黑的目光中仿佛亮起了點點星光。

柯顧凝視着她,緩緩道:“我是警察,救你是我的職責所在。”

在邬巧瑩漸漸暗淡下的雙眸中,柯顧淡淡地補了一句:“我喜歡的人,他曾經有一個當心理咨詢師的夢想,他想将心理生病的病人從他們心理的陰影中拽出來,他想給他們制造光明。”

“但他後來發現,他無法制造光明,但他可以幫助那些人找到深藏在他們心底的光明。”柯顧笑笑,“不過他好像并不知道,我心中的光明是他制造的。他現在并沒有成為一個心理咨詢師,但我還是希望我能幫助他實現他曾經的夢想。”

“我想,他如果在這裏,無論你做沒做過錯事,他都不會希望看見你自殺的。”

邬巧瑩怔住了,過了很久,久到她已經從橋上下來,醫護人員正在幫她處理傷口的時候,邬巧瑩叫住了正打算離開的柯顧:“警官。”

柯顧回頭。

邬巧瑩蒼白的唇瓣動了動:“可我的光已經死了。”

“但你還活着。”柯顧看着她,“你死了他就再也沒有人記得了。”

邬巧瑩眼圈逐漸變紅,等柯顧逐漸走遠,她的鼻涕眼淚一起淌了下來,她含糊不清道:“醫生,我手疼。”

醫生瞥了她一眼:“知道疼就好。”

邬巧瑩淚眼朦胧看着遠處朝着柯顧跑過來的人影,她沒看清長相,但她想,那一定是救他的警官很愛的那個人吧。

……

而沖過來的蘇漾看着安然無恙的柯顧,不顧所有人的目光,徑直沖了上去,一把摟住了柯顧:“師兄……我很擔心你。”

柯顧伸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脊背上,感受到了蘇漾全身的顫抖以及以及濕透的衣服,語氣溫柔至極像哄小孩一樣:“不怕,不怕,我沒事了。”

不遠處的馬珈根本沒有力氣站起來跟他們共享喜悅,因為他現在渾身都軟了,根本就站不起來。他看着四周的警徽,忍不住笑罵道:“明明當年嘲笑老子是夢想家的是他們,現在到底誰才是夢想家?”

他知道他們其實有更好的選擇,完全可以找到有錢有閑的工作,他也知道他們現在有多累,之前閑聊的時候才知道他們一有案子來,根本睡不上多少好覺。可他還是看見了他們的堅持,馬珈眯着眼睛看着透過雲層射入的陽光,他突然想起了大學的某一天,他說他以後一定要成為推動中國生物學發展的生物學家。

那時只有十七歲的蘇漾認真地說:“我沒有那麽偉大,我還是想生活可以安逸一點。”

後來,蘇漾認識了柯顧,他也認識了柯顧,他問過柯顧為什麽要選擇犯罪心理學這個方向,柯顧說:“人心最可怖,人心也最有意思。”

馬珈還記得自己笑着問:“我還以為柯師兄你勵志要減少犯罪率呢。”

柯顧的回答是——“我沒有那麽偉大。”

可偏偏,那緊緊相擁地人很難讓人跟曾經說話的兩個人對上號。披星戴月,無懼生死,馬珈一時想不到在他們的專業領域中,有什麽比他們做的事更加偉大了。

有時候偉大也許并不僅僅是宏圖偉業,馬珈伸了一個懶腰,看着自己手邊透明箱子裏還在撞壁的變異小白鼠,馬珈彈了一下箱壁,嘿嘿直樂:“我也挺偉大的哦?”

``

李肖然大手一揮,直接給了蘇漾和柯顧放了一個下午的假,邬巧瑩和鼠大就夠他們審的了。

審訊的結果如同他們之前所猜測的,邬巧瑩和萬元白确實是在那個群認識的,兩人聊的是最多的,邬巧瑩很快就喜歡上了萬元白,不過萬元白是有女朋友的,也就是郝芮。邬巧瑩自己所說,郝芮對萬元白并不好,經常玩消失,但是每次她在的時候,萬元白都必須放下手頭上的事情去陪他。後來有風言風語傳到了萬元白的耳朵裏,說是她在校外被人包養,為此萬元白很痛苦。群裏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也都勸他們分手,但是萬元白卻一直都沒有分手。而邬巧瑩對此的說法是,萬元白每次提分手,郝芮就一哭二鬧三上吊。

她還說了一個警方之前并未掌握的線索,萬元白之所以分不掉,還是因為他因為他媽媽的病,他跟郝芮借了錢,郝芮給他牽了個線,但是在他要還錢并且提分手的時候,郝芮告訴他,其實她幫他借的是高利貸。

她也承認,小白鼠是她跟鼠大買的,也是她放的,目的是為了吓唬一下郝芮。但是當她發現小白鼠事件後的郝芮去了她一個情夫家中的時候,她所有的怒火都點燃了起來。而她在群裏提出想殺掉郝芮的時候,群裏的“氧氣博士”私戳了她,跟她說她可以給她提供作案的藥劑。

那些拉彌亞的畫像也是她之前一直練習的,邬巧瑩承認自己嫉妒郝芮,每當她嫉妒的時候,就畫拉彌亞的畫像。因為在她眼中,郝芮就像是拉彌亞——宙斯的情婦,她希望郝芮最後的下場也跟拉彌亞一樣。她把郝芮騙出來,也是以她情夫的妻子身份,威脅她如果不出現就鬧到學校領導那裏。

不過最終殺死郝芮的并不是宙斯的妻子赫拉,終究還是她自己。

其實李肖然也沒有想到審訊過程會這麽順利,在最後簽字畫押的時候,邬巧瑩說:“能不能幫我跟救我的警官道個謝?還有他喜歡的那個人。”

“不管怎麽樣,謝謝你們救了我。”

李肖然看着她,點了點頭,我會的。

他就看見邬巧瑩并不出色的面容上綻放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李肖然想起了那對師兄弟的叮囑——“她應該是長年生活在不被肯定和認同的環境中,如果審訊有困難,不妨以這個為突破口。”

李肖然拿着整理好的材料,看着面前的女孩,突然覺得當年林厲的決定再正确不過了,如果他們錯過蘇漾和柯顧,才是真正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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