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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13·扭曲

讀日記一向是蘇漾的專長, 他速度快再加上幾乎過目不忘, 所以日記的第一遍是蘇漾讀的。

讀完的第一感覺, 只有一個字——慘。

只能用慘字形容, 奶奶過世後,她不得不輪流在父母的新家生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她父母對彼此厭惡到了骨髓裏,連帶着對這個怨恨的産物也不正眼瞧一眼, 倒是對再婚的子女做足了好爸爸/好媽媽的姿态。

蒙筠就這樣寄人籬下,看着親生父母和他們的再婚對象以及他們生育的子女關愛有加, 一家人和和睦睦甜甜美美。

看完這本日記,蘇漾對蒙筠是同情的,因為他發現這個姑娘并非一開始就怨天尤人,小姑娘的奶奶應該是個知書達理的老太太, 将蒙筠教得平和大方。一開始剛到新家,無論是在父母誰的新家裏,蒙筠都争着搶着做家務, 還幫着弟弟妹妹輔導功課。

但是她的友善并沒有被公正地對待, 又或許, 她的存在本身就宣告着這個家庭是不完美的。

蘇漾不是不能理解這樣的心态,誰都不願意自己犯過的錯誤在自己面前晃悠,無時無刻地提醒着自己。但是這個錯誤是個生命, 是個活生生的人,哪怕是個錯誤,也是他們帶來這個世界上的。

只生不養,就是原罪。

永遠都是年級第一的蒙筠考了滿分沒有獎勵, 只有淡淡地一聲:“哦。”

而弟弟妹妹哪怕進步一分,得到的确實禮物和游樂場。

不患寡而患不均,世界上最讓子女寒心的不是貧窮,是偏心。

而且這顆已經偏到了天邊去,如果說這讓蒙筠寒心。那讓她爆發的就是一件事,蒙筠同母異父的妹妹早戀了,期中考試考成了班級倒數第二,嗯,倒數第一是她的小男友。年級主任找談話,班主任找談話,甚至連男孩的家長都找談話,這讓蒙筠生性驕傲的母親顏面盡失。

繼父抽煙,母親罵,妹妹哭。此刻已經冷了心的蒙筠冷眼旁觀着,她當然知道小妹妹早戀,但是她選擇了沉默,因為小妹妹拉着她的衣袖哀求她讓自己給她保密。蒙筠保守了這個秘密,但卻不是因為姐妹情深,而是因為本能性的選擇。

她想看看如果妹妹學壞了,母親是什麽樣的反應?

就在她不想看這出戲,轉身回房的時候,淚眼朦胧的妹妹就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她:“蒙筠!你別走,你幫幫我!”

連姐姐都不願意叫一聲,本來覺得她有點可憐的蒙筠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但是她沒有想到妹妹接下來的話,會把她推入地獄,她聽見了妹妹說:“蒙筠,你不是說過會幫我嗎?你明明就知道的!你知道的!”

蒙筠看着小妹妹志得意滿的表情剛想辯解,她為了這一幕想出了很多套反應,但是并沒有人給她辯解的機會。

重重的煙灰缸砸了過來,一下子把蒙筠砸懵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看見沖過來怒發沖冠的母親。

母親就像發了瘋一樣撲了過來。

蒙筠害怕了,但是她無意中撞見了繼父的目光,那種看着自己的濃濃不屑與鄙視。

是了,母親就是這樣的,從來就是戀愛大過天。當然跟父親也是不顧家人的反對被愛沖昏了頭腦,未婚先孕私奔扯證,但當年又多愛後來就有多恨。母親對自己不好,蒙筠最開始看不明白,但後來也看清了,母親的行為有一半的戲是做給繼父看的,因為她要通過冷落自己表示她已經和前夫劃清界限了。

打吧打吧……

蒙筠看着已經瘋狂的母親從心底發出了一聲冷笑。

打吧打吧,這巴掌下來她們母女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但是母親的瘋狂比她想象得更為猛烈。

一巴掌下來,随後又是反手一巴掌,母親新做的指甲上的裝飾物重重地紮破了她的臉。

血模糊了蒙筠的左眼。

蒙筠閉上了眼睛,随便吧,就當是一場噩夢。等她醒了,欠她的她會一點一滴地讨回來的。

日記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天,後來蒙筠當真睡着了,不過蘇漾覺得她應該是昏迷了,等她再醒來便是在醫院。

冷冰冰的病房,臉上貼着紗布。

她第一個見到的不是母親,也不是父親,而是醫生。

她看着醫生滿眼的憐惜和遺憾:“你叫蒙筠對嗎?你現在還疼嗎?”

蒙筠看着他,她驚異地發現自己似乎沒有什麽感覺了,她知道醫生是善意的,但她的內心竟然對此毫無波動:“會留疤對嗎?”

醫生驚詫地看着她,一時間組織好的語言都沒有着落。

“疤大嗎?”

醫生趕緊搖頭:“不大,就是位置比較敏感,眼睑的下方,很可能……沒辦法祛疤了。”他頓了頓又道,“其實也不是沒辦法,以後醫學進步了,你長大後也還是可以去掉的。”

“沒關系,我也沒有打算祛。”

但是醫生心知肚明,阻礙這位姑娘祛疤的不是醫學水平,而是因為她現在沒有這個經濟條件。就連初步的治療費用她的母親支付起來都不情不願的,想了想他要求那位女士最好留下來看護蒙筠的時候,她的母親卻說跟在她旁邊的那個看上去毫發無損的小女兒受了驚,她要帶小女兒去看醫生。

醫生根本沒有想到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母親,不過當他看見那個小女兒校服上還沒有摘下的胸牌上的姓氏,他就明白了一些東西,這些都是醫生後來告訴蒙筠的。

因為……這位還在讀書實習醫生也是蒙筠的初戀。

雖然這段秘密且純潔得近乎兄妹情的戀愛只維系了短短的一個月,但是彼時快過十五歲生日的蒙筠果斷地選擇了和他分手。

日記裏有這麽一段話——

“他是個好人,可我注定不會是個好人。他治療了我的傷疤,卻治愈不了我的靈魂。因為我的靈魂已經破碎了,無藥可醫。”

帶着母親留給她的殷紅傷疤,她回到了那個家。她不僅沒有避之不及,對母親,對繼父,對妹妹比之從前更好。

當妹妹第二次戀愛時,她照樣幫她瞞了下來,只不過這次在面對母親的狂猛暴雨時,她淡定地回應道——

“她是跟你學的,你跟我爸不也是讀書時戀愛的嗎?”

這個平淡的回答爆發了母親家中最大的一次家庭戰争,繼父暴跳如雷:“你不是說你是被他騙的嗎?你不是說你們是相親認識家裏催婚才在一起的嗎?!”

她适時地表現出了驚訝:“是嗎?那我爸人品可就比繼父差遠了,他一向大男子主義,騙了我也說不準,他還忽悠我說我媽當年是跟他私奔的。”蒙筠嘆了一口氣,“不過我媽是真的愛您,不然也不會在我三歲的時候,沒離婚就跟您在一起了。”

這句話直接把母親推入了深淵,與此同時還有她那位滿目惶恐的好妹妹。

她的小妹妹只比她小兩歲,也就是說,她母親離婚的時候就出軌并且懷上了這位小妹妹。但她占有欲接近變态的繼父恐怕就不是這麽認為的了。

“孩子究竟是誰的?是不是你那個混蛋前夫的?!”

身後是咆哮、玻璃碎地以及女人的哭嚎聲,蒙筠關上門,隔絕了這一切地嘈雜,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豔陽。

“蒙蒙!這邊!這邊!”

背上書包的蒙筠揚起了笑容,随後又調整了一下這個笑容,将它變得完美:“來了!”

她一路小跑跳上了車,叽叽喳喳地跟着初中的同學暢想着即将開始的高中生活——

“诶?蒙蒙,你臉上是怎麽了?”

“我化妝化上去的,羨慕吧?我教你啊。”

而這本日記的最後一句話讓蘇漾嘆了一口氣——

“太陽很大,母親的哭嚎填滿了我的空虛的心,我很快樂。我和我的同學們一樣憧憬着高中生活,因為高中可以認識更多的同學,看見更多的醜陋。”

可憐又可悲。

這本日記完美地記錄一個少女初三的這一年,也如實地記錄了一個少女內心從平和走向扭曲的全過程。

蘇漾相信這本日記并非僞造的,無論是從紙質、字跡變化還是從字跡中透露的心情,都是難以僞造的。更何況,以蒙筠十二年前的所為,僞造這麽一本日記并沒有太多的意義。

“蹄蹄?”

正在備課的柯顧擡頭,看見蘇漾怔愣地發着呆,關切道:“怎麽了?”

“我就是覺得,蒙筠這個人,是可恨,但是也真的可憐。”

“雖然他們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但我卻覺得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柯顧走到蘇漾身邊,拍了怕他的肩膀。

“師兄,我是不是太優柔寡斷了?我現在覺得之前學校裏那些自殺的學弟學妹她脫不了幹系,但我還是覺得她可憐。”

“不,恰恰相反。”柯顧笑了笑,“這是我打算給我們的師弟師妹上課時講的第一課。”

“講什麽?”最常規的課應該是犯罪心理學的概論,但是蘇漾覺得師兄一定不會講這麽無趣又普通的第一課。

“主題叫《敬畏》。”柯顧緩緩道,“了解人心卻不玩弄人性,懂憐憫,知敬畏。”

“雷朗、徐晗、喬安·金,還有老師內疚的蒙筠的事。我就開始想,到底是什麽導致了他們行差踏錯。錯的是天賦嗎?可壞人有天賦,好人也有天賦。錯的不是他擁有了天賦,而是因為他不懂得畏懼和界限。”

越靠近巅峰,越要明白界限在哪裏,沒有了界限,也就離滅亡不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蒙筠的故事。

————

對了,不用擔心醫生,畢竟蒙筠當年已滿十四周歲了,而且兩個人清清白白什麽都沒發生。

寫這段其實是表明蒙筠是想過自救的,她的自救方式是抓住一個對自己好的救命稻草。但是最後的她選擇扯斷了這根稻草,也是她複仇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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