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12章 12·幸存

“師兄,你有沒有覺得有些奇怪?”蘇漾和柯顧此刻正在驅車去找那位幸存者。

“嗯?怎麽說?”

“老師描述的蒙筠和陷害周哥的人我覺得能對上號, 我甚至懷疑上次那些學生的自殺是不是也有她的手筆。”蘇漾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但是她和我們碰上的那個男扮女裝的人真的是一個人嗎?感覺她沒有那麽……沉穩,有些咋呼。”

“其實我倒覺得不奇怪。”柯顧卻搖搖頭, “當年是當年, 現在她的能力到底是怎麽樣并不好說。還有一點的是, 你記不記得她在看守所時對老師說的那句話?”

蘇漾凝神,随即皺起的眉間突然舒展開來:“我記得, 我當時也覺得不太對勁。你對我很好,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了你的學生, 這句話的邏輯根本就是不通順的。”

“雖然不排除有些人受虐傾向的性格,但是蒙筠并不是, 她表現得更像是缺愛。她成長的過程中缺乏了父母的關愛, 甚至在誰都不要她的觀念中長大的。所以她很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 偏執易怒。”

“嗯, 我同意你的想法,所以我更傾向于老師誤解了蒙筠的意思。”柯顧分析道,“蒙筠的意思也許是在忏悔在道歉, 她後悔當他的學生,也許是因為她的行為牽連拖累了老師。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她也許并未在那個地方找到真正的她想要的東西,但她已經錯失了重新成為老師學生的可能性了。也許沒有成為老師的學生,她永遠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

柯顧想的蘇漾之前也想過,但是師兄在他問了這個問題後提出, 讓蘇漾意識到了更深一層的含義。

也許,她的異常正是因為他和師兄是老師的關門弟子。

正當蘇漾想更深一步地思考時,柯顧踩下了剎車,車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到了。”

這是一家養老院。

很快,在柯顧蘇漾出示了警官證的情況下,護士帶他們找到了那位幸存者——楊建業。

很有年代的感的名字,而他們要訪問的人也确實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映入蘇漾眼簾的是正手邊放着白茶缸,戴着老花鏡看着報紙的老人,頭發全都白了,卻被他整整齊齊地向後腦的方向梳去,一絲不茍。床上的被子被疊成了豆腐塊,整個房間一塵不染。和來時時經過的幾個房間相比,這個房間幹淨得不是一點半點,很明顯是屋子的主人自己收拾的。

軍旅生涯在這位老人身上留下很深的烙印,護士敲了敲門:“老爺子,有兩位先生找您。”

說了兩遍,老人略顯遲疑地擡起頭,而他耳朵裏塞着的的黑色機器也表明了,這位老人家恐怕聽覺有一些障礙。

護士很快就離開了,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蘇漾有禮貌地點了點頭,走近了一點:“楊老先生,我們有事想請教您,方便嗎?”

這下子楊建業聽明白了:“你們是?”

蘇漾和柯顧出示了證件:“老先生,我們是特案組的警察,有一起案子希望您協助調查。”

楊建業趕緊點頭:“兩位同志,快請坐,快請坐。”

“是這樣的,我們想跟您打聽一個人,時間比較久遠了,可能需要您回憶一下。”

“誰?”

“蒙筠。”蘇漾話音未落,楊建業的臉色就變了,很難描述出是什麽表情,但是蘇漾知道此刻楊老先生的心情一定很複雜。

“她啊……”楊建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随後一言不發,端着大茶缸不停地喝着茶。

“老先生還記得她?”

楊建業再次嘆了一口氣:“記得,怎麽可能記不得?我甚至覺得我有一天老年癡呆,都還記得這個小姑娘。”

“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你們既然是公安,找到我,很多事肯定早就知道了,我也沒必要藏着掖着平白耽擱您二位的事兒。”楊建業想了想,起身從自己的書架裏拿了一個本子,“這本日記是她給我的。”

“她寫給您的?”

“是她給我的,卻不是寫給我的。準确地來說,這本是小筠中學時期的一本日記。”

蒙筠竟然會把自己的日記給楊建業,為什麽?

“我這把年紀也不怕那麽多了,我知道她害了人,我也知道她原本也想害我,之前警察都跟我說了。但是我對她恨不起來,或者說,我同情她。”楊建業把日記推給他們,“你們看了日記就明白了。”

“日記我們帶回去看,您能不能說說,她最開始是怎麽接近你的?”

“她作為養老院的義工,和別的護工不同,她每天都來我房間裏陪我聊天。她和一般的小姑娘也不同,她對政治、對歷史、甚至對軍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見解。”

“而且她對我的家庭很感興趣,一開始我以為她是關心我這個孤寡老人。但是後來,她不僅問我,她還跟養老院的其他人打聽,這個時候我就覺得不大對勁了。”

“說實話……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好丈夫。我妻子懷孕臨盆的時候,當時趕上唐山大地震,我在前線救援,但是我的妻子臨盆的時候卻沒有人能夠及時送去醫院,我們的孩子沒了。”楊建業雙目中閃過一絲悔恨,“她懷孕的時候,我幾乎一天沒有陪過她,所以她在難産後選擇要跟我離婚。我同意了,那個時候軍婚想要離婚非常難,但是我還是選擇放她離開。”

“那蒙筠做了什麽嗎?”

“她啊,不斷地讓我重溫當年的情景,她反複地追問我,是不是前線就少了我一個人,是不是少我一個就不行了?是不是真的沒有辦法趕回家,沒有辦法趁着妻子臨盆前多陪陪她?她還跟我說……”時至今日,楊建業想起那些狀似天真爛漫的話語,依舊痛苦不已,“我的孩子也很可憐,我的孩子失去了擁有這麽好的父親母親的機會。”

字字誅心,足夠惡毒。

“後來呢?為什麽她把這本日記送給你了?”

“我經歷過很多事,并不是一個容易被動搖的人,而且她問我的那些問題,其實我都問過我自己。扪心自問,并非少我一個就不行。但是我有事,那些多戰友誰家沒有點事呢?都有妻兒老小,我回家了,那他們呢?如果我們所有人都有事都回家了,那那些壓在瓦礫下的老百姓呢?”楊建業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雖然他此刻并沒有穿軍裝,但他的神色肅穆,“當我穿上軍裝的那一刻,我就扛起了保護老百姓的責任。我對不起我的妻子,但我不後悔堅守在陣地上。”

蘇漾也對面前的的這位老人肅然起敬,也許他們是跟軍人最能有共同感覺的一個群體了。每年公安部都要發布一個名單,一個記錄着犧牲了的同事。很多張面孔都是那麽的稚嫩青春,可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再近一點說,周铖的每一次被案件牽扯,李肖然不得不站在他的對立面,甚至親手給他戴上過手铐。僅僅是因為,他頭頂着國徽,就務必要做到公平公正。

“後來呢?”

“後來我跟蒙筠說了這些道理,她似乎有些震驚。後來,就沒有再來過了。直到有一天,她闖進來,跟我說警察在找她,問我能不能收容她。”楊建業無奈嘆息,“我答應了,一直藏了三天,最後她離開了,離開前給了我這本日記。但是後來警察找我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一天她其實撒了謊。她希望躲我這裏的時候,公安根本就還沒立案,甚至都沒有追查到她。”

蘇漾沒明白,蒙筠這個行為代表了什麽?

但是柯顧畢竟還是經歷過的案件多,而且M國人跟中國人不一樣,從文化根子就不一樣,中國人講究內斂自制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們更講究表達情感宣洩情感。這是沒有對錯區分的,但這也會導致有些案件更加極端。而蒙筠就是一個明顯情感需要宣洩的人。

柯顧對此有了一個答案:“她在考驗你,如果你沒有出賣她,她就放過你,如果你出賣了她,畢竟那個時候警方沒立案,她随時可以作為被誣告陷害的被害人得以脫身,但她絕對不會放過你了。”

“年輕人。”楊建業深深地看了一眼柯顧,“我本來以為蒙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年輕人,能輕易挑起我的怒火,又輕易滅掉。”楊建業翻開日記的最後一頁,“她在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對不起,我爺爺當年也是抛妻棄子,我只是想替奶奶報仇而已,可惜我爺爺早就過世了,所以才找到了您。”

蘇漾吃驚地長大了嘴巴,也許就連老師也沒有想到這一層的原因,不是楊建業幸存了下來,而是蒙筠選擇放楊建業一馬。

三人又聊了一些細節,蘇漾覺得老爺子開始犯困時,及時提出了離開:“老先生您好好休息,我們就不叨擾了,日記本我們先拿走,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楊建業不顧他們的推辭起身送他們出門,臨走前又補了一句,“用完日記後如果你們不需要了,能不能拿回來給我。”

蘇漾被他逗笑了。

辭別了這位讓人尊敬的老人,師兄弟走出了養老院,蘇漾揉了揉眉心:“真沒想到蒙筠還有幾個朋友呢,我以為她朋友都被自己嚯嚯沒了。”

“秦桧還有仨朋友呢。”柯顧揉了揉蘇漾的發頂的漩渦,“而且對我們來說有朋友比沒有朋友好,這不。”他晃了晃日記本,“大收獲。”

而柯顧和蘇漾并不知道的是,有人在不遠處的一個樓頂天臺上看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要動手嗎?”

“再等等。”等到她對這兩個人所有好感度消磨殆盡之時。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