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33·天賦
“我該叫你蒙筠, 還是叫你師姐?”
這是蘇漾看着訊問室的蒙筠時說的第一句話。
蒙筠擡頭了,看着蘇漾,目光有些閃動。
蘇漾拉開椅子, 坐在許沁身旁, 沒有絲毫心理障礙地吐出了一個稱呼:“師姐。”
“我以為……”蒙筠抿抿唇,歪着腦袋看着蘇漾, 目光好奇, 同時帶着濃濃的審視,“我以為正直的蘇警官, 不會為了破案就出賣自己的良心,你叫我師姐, 良心不會痛嗎?”
蘇漾平靜地回應着蒙筠近乎挑釁的問題:“我能問問為什麽你會覺得我叫你師姐就會良心不安嗎?”
蒙筠一時語塞,半晌才開口道:“我犯了不少事, 不然……”她晃了晃自己铐在椅子上的手腕,“你們铐我幹什麽?”
“那跟我叫你師姐矛盾嗎?”蘇漾淡定地看着她, “我們師出同門,你入門比我早,年紀比我長, 不叫師姐叫什麽?”
“師出同門?”蒙筠就像是聽見什麽笑話一般,從許沁的視角上看去, 就像個小姑娘毫無預兆地捧腹大笑, 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一般,“師出同門?你這樣你老師知道嗎?”
“蘇警官啊,蘇警官。”蒙筠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都不知道老狐貍還能教出小白兔的,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蘇漾沒有作聲,就這樣看着,等着蒙筠笑夠了才開口:“老師說的,你是他最有天賦的學生,我叫你師姐也和你犯了多少事沒有關系。”
蒙筠挑起眉梢,告訴自己,蘇漾說的每一個字都不可信,但随後她堅定的想法動搖了,蘇漾說——
“你救了老師,這就足夠了。”
許沁看看蒙筠,看看蘇漾,此刻的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連臉上的表情似乎全都收了起來。
空氣似乎都凝滞了,良久蒙筠先低下了頭:“你還是太天真了。”
“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蘇漾指了指自己的雙目,“老師還活着,健康硬朗,這就足夠了。”
蒙筠扯起了自己的嘴角,擡頭滿臉的困惑:“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天真,你就沒有思考過為什麽我會知道煤氣要洩露?不過算了,就跟你當初也沒想過于信東就是個靶子一樣。”
蘇漾挑起眉梢:“靶子?”
蒙筠似乎受不了了,她止不住蹭蹭冒起的火氣:“你還不懂嗎?當年于信東只不過是個幌子,被扔出來做卒子的,也是那個人想太多了,挖了那麽多陷阱故布了那麽多疑陣,你根本沒往下追查。但是當年老師查了,如今你那個師兄也查了。”
蒙筠說的蘇漾不是不知道,但是她這樣點了出來,蘇漾品出了別樣的意味,他在許沁驚訝的目光下開口道:“多謝。”
“謝……”蒙筠一臉受夠了的表情,“謝我什麽?蘇漾,你能不能別犯蠢?你犯的蠢是要其他人承擔代價的!”
“謝你心理咨詢室的時候提醒了我。”蘇漾回想着大半年前初遇,“我現在明白了,你對我說那些是想激怒我,想提醒我去查當年的那件事對吧?”
蒙筠別開腦袋:“但是似乎你沒想明白,你那師兄卻想明白了。”
“其實我知道當年的事沒有那麽簡單。”蘇漾搖搖頭,“單憑幾張照片不至于讓我畢不了業,就算保不了博我還能考別的學校。”
“呦,知道這麽多呢?不容易。”蒙筠譏诮地回了一句,聽得許沁心裏挺搓火,好好說話不會嗎?怎麽一開口就火星子直蹿?
“我知道當年的事于信東背後還有人,雖然我不知道是誰,但我知道以他一個人的力量做不到,也不可能擁有足夠撼動學院院長的利益,他只是那個冒頭的人。”
“你知道?我怎麽沒看出來?”蒙筠撇撇嘴,“說實話,你要說你不知道,那我看不上你的腦子,但你要說你知道,我看不上你這個人。”
“你不明白,我在乎的不是有人害我。”蘇漾笑了,搖搖頭,“我只是覺得心寒,讓我無心抗争的不是命運,是人性。”
蘇漾擡起手,伸開手掌:“人性就像蛛絲,看不見摸不着,可真當蛛網将你纏住,你雖然能夠掙脫但卻覺得心寒,覺得厭惡。”
“我想過一死了之。”這是蘇漾第一次直白地面對當年的自己,哪怕是對師兄他也不曾如此坦誠相見過,“當照片散布出去後,曾經仰慕的目光都變成了譏诮,曾經友好的同學都變成了陌路,曾經誇過我的老師都覺得我這輩子就毀了。包括我的父母,你也許一輩子都不能明白,當所有人都站在你對立面的時候你尚有可能不是孤獨的,但當你的父母也站在你的對立面時,你就像是與全世界作對了。”
蒙筠沉默了,沉默之後她徹底憤怒了:“你是沒斷奶的孩子嗎?!為了這樣的父母斷送自己的性命?!”
“難道不是嗎?所有人都告訴你,父母會無條件愛着你,不管是親密無間的親子關系,還是嚴厲有序的親子關系,所有人都會告訴你,不管他們的愛說不說得出口,但如果世界上只剩一個人愛着你,那這個人一定是你的父母。”蘇漾挑起一抹和蒙筠相似的譏诮表情,“如果當有一天父母都說你錯了,都說你是他們的恥辱時,你真的還能堅持自己沒有錯嗎?”
蒙筠沉默了,就連許沁也都陷入了沉思,雖然她不曾遇見過這樣的問題,但她也不禁扪心自問,如果有一天就連她的父母都毫無回旋餘地地說自己錯了,她真的還能堅持那個選擇嗎?
蘇漾喝了一口水,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但喝了這口水後他握着礦泉水瓶的指尖還是在顫抖着。
蒙筠看在了眼裏,重重地閉上了眼睛,蘇漾說的她怎麽可能不懂呢?母親的冷眼,繼父的不屑,妹妹的傲慢,她說她不在意,但她知道這是她永遠的心病,哪怕這些人死了,哪怕她死了,她都可能帶着這個病長眠。
“後來呢?”蒙筠吐出了一口濁氣,“後來你怎麽走出來的?”
“我告訴自己,我沒有錯,是他們錯了。”
“真愛無敵。”這個答案在蒙筠的意料之中,卻又讓她失望,這不是她能夠找尋的藥方,蘇漾的幸運在于他在擁有愛人能力後才被他的世界抛棄,幸運的是他愛的那個人并沒有抛棄他。但蒙筠不一樣,她在擁有愛人能力前就已經被這個世界遺棄了。
但出乎蒙筠意料的是,蘇漾告訴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答案,他說:“我告訴自己的不是我父母錯了,是那些人錯了,那些傳頌着父母會無條件愛着自己孩子的人錯了。世界上沒有千篇一律的好人,為什麽就一定會有千篇一律的好父母呢?總有一些人不是這樣的,如果你能接受世界上有黑有白有灰,為什麽不能接受世界上有愛着孩子的父母,就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呢?”
蒙筠怔住了,她就像個洋娃娃,此刻只有眨眼睛的能力。
“如果這本來就不是所有人都會擁有的東西,為什麽我不能接受自己沒有呢?”
蒙筠看着蘇漾,突然開口提了一個奇怪的請求:“我想喝口水,可以給我解開手铐嗎?一只就行。”
蘇漾使了一個眼神,一旁站着的輔警給她倒了一杯水,解開了她右手的手铐。
只見蒙筠沒有喝水,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胎記,扯住了那塊胎記,用力地撕了下來。血随着這塊皮子的被掀掉,滲了出來,但奇怪的是,不是湧只是滲。胎記底下是塊愈合過的疤痕,蒙筠的舉動就就像是撕開一層結痂,讓曾經的傷口又滲出了血。
“叫醫生上來。”
蒙筠卻擺擺手:“別叫,我想感受一下這樣的疼痛,我都快忘記疼痛的滋味了。”
于此同時,警局對面高樓的一個人捂住了耳朵,随後他不解地皺起眉頭,最後收起手中的槍,快速将槍拆成了部件收到了随身攜帶的琴箱中。
而一直瞄準他的人也松了一口氣,按響對講機說道:“危險解除,都跟着他。”
“呼。”他有些脫力地收起狙擊槍,退出射擊點後直接靠在了牆上。
旁邊的人遞過來一根煙:“頭兒。”
李肖然接了過來,咬在齒間,見孫賢要給自己點火,擺了擺手,聲音囫囵着:“答應你铖哥的,要戒煙。”
“頭兒,感覺怎麽樣?”
“怎麽樣?”李肖然摸了摸槍管,“太久沒摸槍了,手抖。”
随後李肖然将煙別在自己的耳後,拍了拍孫賢的肩膀:“以後這種事就讓你們年輕人做了,老了。”
孫賢驚了:“頭兒,你又想挖坑給我跳!你哪裏老了?!”
李肖然擡手看了看時間:“這才一個小時,蘇漾就讓一個亡命之徒撤退了,不服老不行啊。”
李肖然沒有去參與蒙筠的審訊是蘇漾安排的,蘇漾特地安排了一個讓蒙筠放松警惕的搭檔,雖然他不知道蘇漾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因為單聽蘇漾的審訊提綱,他覺得這是一件基本上不可能成功的事。不過幸好他沒去,因為他在看窗外想事情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這個正對着特案組辦公室的狙擊手,沒有時間驚慌,他迅速做出了反狙擊的部署。
不過曾郁通過望遠鏡告訴他了狙擊手的身份,是個曾經從他們手中順利溜走的一個人——雷朗。
而此刻的蘇漾正疾步走在走廊上,他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他已經從蒙筠那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胎記,大學時曾消失的那半年,她為什麽不老,以及很多他想也想不到的事情。
而蘇漾身後的那扇門裏。
“走吧。”負責押解她的警察上前示意蒙筠該起身跟自己走了,卻見蒙筠擡頭沖自己笑了笑:“你知道我老師最有天賦的學生是誰嗎?”
“蘇警官說是你。”
蒙筠搖搖頭,她看了一眼剛剛放在蘇漾面前的那個礦泉水瓶,笑了,眼角竟然有了幾絲紋路:“你錯了,不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記得之前蘇漾和師兄去見那個退伍軍人的時候,有人在高處盯着他們,那個人就是蒙筠。
從第一句話開始,蘇漾就給蒙筠挖了一個坑,沒有談心和傾訴,每句話都是蘇漾精心設計過的=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