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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75·秩序

Cris的話像是玩笑, 至少一點都不像是從一個身體不好的老人嘴裏說出來的, 但卻成功地讓李肖然的脊背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有意思。

眼前的這個人覺得操控一個人竟然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而且Cris的話中還有另一層意思,他喜歡和警察打交道是因為警察讓他知道了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樣,世界還是正常的。

但這話停在李肖然耳朵裏。他卻覺得Cris是不正常的, 他見過不少罪犯,有被逼的, 有憤怒的,有沖動的,當然也有病态的, 但是沒有哪一個變态會給他這樣的感覺——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的黑與白, 混亂與規矩, 但我就是要打破這些秩序,如果沒有了秩序, 我的破壞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李肖然懷疑自己理解錯了, 他忍不住蹙着眉頭問道:“那如果世界上有一天變成無序的呢?”

“無序的啊……”Cris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宴會之上,也不知道是看見了人群的歡樂,還是看見了李肖然說的那個無序的世界, 突然間笑着搖搖頭, “李警官,也許在無序的世界裏, 我會當一個好人也說不定。”

不,他不會的。

Cris看着樓下,尼克斯則是看着Cris,看着他有些亂蓬蓬的白發, 目光晦暗不明,不,他不會變成好人,他會将他自己封為神。在Cris心中,無序的社會當然需要秩序,但是這個秩序并非由政府制定的,而是由他。

李肖然的心又沉了幾分,空氣也凝滞了,他第一次有了話題不知道怎麽進行下去的感覺。再這樣下去,他們恐怕就要告辭了,但是目的沒有達成李肖然卻又不甘心。

沒想到Cris并沒有打算結束談話的意思,他主動打開了話匣子:“如果你是我呢?如果你是我你該怎麽做?”

“什麽怎麽做?”

“你們不是知道嗎?”Cris笑眯眯地,就像是在問晚上玩得開心嗎一樣的随意,“你們不是知道Ada的事嗎?”Cris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短的白胡茬,“不應該啊,不是你們告訴戰斧的嗎?”

李肖然有那麽一瞬間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就連尼克斯也猛地擡頭看向Cris,就連他也只是猜測,但Cris卻能這麽斬釘截鐵……那還有多少是自己以為他不知道但是實際他心知肚明的呢?

Cris的話就像是用膠水一點點地将李肖然的嘴唇黏合在一處,李肖然有些張不開嘴了,Cris到底是什麽意思?興師問罪?

這個時候柯顧突然開口,他摘了一顆桌上的葡萄,慢條斯理地剝下了葡萄皮露出了裏面晶瑩剔透的青白色果肉:“我更好奇Ada的行為應該不是你受益的吧?”

Cris似乎被柯顧的反問吸引了注意力:“怎麽這麽說?”

“因為你不會做那麽蠢的事情。”柯顧說話相當的不客氣,“你要是這麽蠢早就在監獄裏待着了。”

李肖然的手已經本能性的摸向了自己腰間,就連尼克斯都錯愕地瞪着柯顧,就像見了鬼一樣,連一旁低聲不語的墨非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柯顧。

現場除了Cris只有兩個人是淡定的,一個是柯顧,一個是周铖。

周铖本能地就是覺得不會出事,所以他按住了李肖然的手,讓他放輕松。他了解李肖然,小然現在這麽緊張是因為他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他不僅僅背負着任務的成敗,還有一組人的安危。

Cris愣了一下,突然間拍着椅子扶手哈哈大笑,朗笑聲幾乎要沖破了這個屋頂:“哈哈哈,難怪小绮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尼克斯:“……”謝謝,不約,不要拉郎好嗎!!!

柯顧看了一眼尼克斯,笑着搖搖頭:“這樣公主殿下可是要生氣的。”他再次勾出了頸部的項鏈,晃了晃上頭的戒指。

那意思,他已經有主了。

Cris這次更是笑出了眼淚,房間裏的人竟然覺得他此刻笑得像是個吃到了糖果的孩子:“有意思有意思,不過你說對了,Ada的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野心這麽大。”

李肖然重新鎮定了下來,開口問道:“你指的是?綁架?殺人?還是販毒?”

Cris嘆息了一聲:“不愧是刑警,夠敏銳。”他敲了敲扶手,“我告訴過他們每一個人,什麽都能碰,唯獨毒品不能碰。”

“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Cris挑起了嘴角:“我控制人還有底線和技術含量,可毒品控制人呢?毒品控制下的沒有絲毫的道德和羞恥感。”

這次不止是李肖然了,在場的人多少都升騰起了荒唐的感覺,這就好像盜竊的看不起搶劫的一樣,小偷覺得自己是技術工種而搶劫犯都是莽夫。不過李肖然有點摸到了Cris的性格了,和他們之前想的不一樣,Cris不僅不是無秩序的愛好者,甚至有自己的一套規矩理論,如果有人踩到他的雷區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周铖頓時了然,他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擔心了,他曾經扮演過一個黑道老大,為了入戲專門去監獄裏采風,那個時候為了揣摩他的情緒他将自己代入其中,有些地方實在不明白他還托那個時候還是獄警的李肖然幫他問問。從前他總覺得這樣的人一定是殘暴無常的,但是深入了解後才發現如果他真的是個殘暴無常不可理喻的人,那他就不會坐到那個位置了。

Cirs在某些地方和那個人有些像,他們都有自己的規矩,甚至比尋常人更加的講究規矩。無論是清理門戶還是幫規處置,他們對于規矩的執着甚至大于了情面。當然,這個規矩未必是合理合法的,但規矩終究是規矩,所以Cris也并非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雖然講的是他自己的道理,不過至少能肯定他不是個易怒而且雙标的人。

李肖然似乎也和周铖一樣,想起了當年的監獄裏的生涯,他拿出了當初和牢頭獄霸相處的模式:“那厄瑞玻斯怎麽死的?”

Cris倒是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問題:“你們知道的确實不少。”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因為這個。”

“你在中國養傷的時候是被他背叛了?”

Cris再次笑了:“你們推理能力着實不錯,這事小绮都不大知道。沒錯,當時他推了一個人當替罪羊,不過這一次我查清楚了,當年暗算我的就是他。”

“背叛你的都得死嗎?”

“不不不。”Cris晃了晃手指,“要看是哪種背叛了,有些背叛我不僅不會生氣反而會開心,但是我讨厭自己能力駕馭不住野心的人,所以也讨厭野心家。”

“那你讨厭斯特朗·珀西嗎?”柯顧突然插了一句話。

Cris舉起了手邊的酒杯,對着柯顧舉了一下杯:“其實有時候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

“可我不這麽認為。”柯顧舉了舉自己手中的透明白水,“不聰明一點有幾個我都被柯建海啃下去了。”

聽到這個名字Cris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我很難想象你們是父子。”

“我也很難想象。”柯顧聳了聳肩,“我像母親。”

“你想聽我的故事嗎?”Cris突然間有些興奮,“我也曾經有個跟我很不像的父親,還有個對我又打又罵的繼母,你知道他們後來怎麽樣了嗎?”

柯顧看着Cris眼中閃耀着興奮神色,深吸了一口氣:“死了?”

“聰明。”Cris越說越興奮,“那一天也是平安夜,我那個繼母天沒亮就把我叫起來讓我去搬聖誕樹,樹那麽高,我那麽小,不過那天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這是我搬得最後一次聖誕樹了。”

“你們沒有看到那顆聖誕樹,我把他們裝飾得很漂亮,不過只有綠色,當然我肯定被那個女人罵了一頓。”Cris語速慢慢變快,唇也越來越幹澀,翻譯器幾乎跟不上他的速度了,“你們知道我為什麽只用綠色的裝飾嗎?”

李肖然本能地覺得那不是他想聽見的答案,就聽見Cris搓着手道:“因為有紅色,他們的鮮血是最好的紅,其他的紅都會被他們奪了顏色。”

房間裏的所有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将目光落在了大廳正中央的那顆聖誕樹——聖誕樹上被裝飾得金光閃閃,但卻唯獨沒有紅色。當時他們沒有一個人往心裏去了,但此刻,所有人的血都涼了下來。

房間裏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Cris見狀卻更加的興奮了:“我送了我父親一個禮物,你們猜是什麽?”

李肖然木然地搖搖頭,他神秘地眨眨眼:“我送完他禮物後帶着他讓他親眼目睹了我的繼母和鄰居在聖誕樹下……後來,他們倆都死了,我父親被花瓶砸死的,我繼母被花瓶碎片割斷了動脈,你猜我送了我父親什麽禮物?”

“什麽?”

“花瓶啊。”Cris一拍手,笑得就像是考試得了雙百的學生,“我父親身材矮小,但是我繼母的情夫卻不是,他搶下了我父親手裏的花瓶砸死了他。”

這個故事特案組的人都知道,但是他們只看到了當年的報道,卻沒有想到內情是這樣的:“那你繼母是怎麽自殺的?”

“誰跟你說他是自殺了?”Cris笑眯眯道,“鄰居太太是個好人,經常替我包紮傷口,所以我和她約好了。忘了說,鄰居太太是個醫生。”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難怪這起案件鄰居給他作了證,他們之所以作證是為了掩飾他們的罪行,也難怪之後Cris的生活基本上都有保障,醫生的收入不會差的,他們不會知道這個男孩是故意,他們只會想,他們得用錢封住他的口。

不過這麽聽起來雖然是Cris安排的會面,希望達成借刀殺人的局面,但是似乎并沒有直接動手,李肖然正琢磨這事的時候就聽Cris淡淡地補了一句:“當然,我是無辜的,我不過是讓他們情緒适當地高漲起來罷了。”

Cris再次看向舞池,笑容仿佛一個和藹的老人,說出的話卻是讓人不寒而栗:“就像是今晚,所有的人都很亢奮不是嗎?只要是喝過我的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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