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105·墜海(二合一)
林信舒已經下令人停了下快艇。
他貓着腰想從船艙出去的時候, 維克多攔住了他:“我去。”
林信舒笑了:“我知道你擔心什麽, 但是這事還真得我出面。”他壓住了維克多的肩膀,輕聲道,“你去我更不放心, 打頭的人我見過, 這些人手黑得狠。”
說完林信舒拎起了放在一旁的西裝鑽出了船艙。
他大咧咧地往船頭上一靠:“別來無恙啊。”
對面打頭的人臉色明顯變了變, 他輕輕搖了搖頭,林信舒的目光盯着他自己也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內心一哂,面上卻沒有帶出來。他有一些朋友說過,阮氏幫的人都是一群瘋子, 就像直接殺掉雅可夫這樣的事确實是他們才會幹得出來的。
但是林信舒卻不認為他們是瘋子,瘋子是沒有辦法管控自己行為的,他們不是, 他們有自己的行事原則, 只不過他們基本上只跟自己玩,而外人也因為語言不通沒有想過要去了解他們, 就導致了這樣的局面。
林信舒雖然也沒有深入了解過, 但他曾經分析過阮氏幫的行事風格,發現他們确實因為有不少人語言不通所以比較封閉,也就導致這個幫派比較團結, 因為沒有融入當地也會出現一些抱團對抗的敵對情緒。明白了這一點後, 林信舒開始分析他們的負責人, 因為這樣的一群人不聽外人的話, 但是因為他們在這裏就像是浮萍一樣,所以一定會聽從幫派裏地位比他們高的人。那他只需要研究那個讓他們聽話的人就可以了,研究一個人可比研究一群人容易得多。
這個人叫阮鴻文,是個暴戾易怒但卻很聰明的人,也是個很成功的商人,幫派的産業都被他經營得風生水起。他對于利益有着野獸的直覺,哪裏有蛋糕哪裏就會有他。對他沒有用的人他殺起來絲毫不手軟,但他得罪不起的他一定是畢恭畢敬的。而這個人此刻正駕駛着最中間的那輛摩托艇。
看上去阮鴻文站在最前面毫無保護,但事實上他左右兩邊的人是會随時沖出來替他擋槍的,這就是為什麽很多人覺得是瘋子,但林信舒卻明白他們會擋槍只是因為他們忠誠于阮鴻文并且将其視為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既然阮鴻文不打算對他動手,那他也不打算招惹這些招惹了就再也甩不掉的野獸。
“林少。”阮鴻文在躊躇着用詞。
“阮先生。”林信舒懶洋洋地笑着,“我這着急回家看梨紗呢,我訂的是早上的航班,飛機快晚點了。”仿佛對方就是普通的朋友,他想讓他們借個道趕飛機。絲毫沒有看見對方真槍荷彈以及臉上的殺氣騰騰。
阮鴻文卻沒有動,他聲音略帶着點譏诮:“林少的私人飛機還會不等林少嗎?”
林信舒仿佛被他的話逗樂了,笑得直不起了腰:“承蒙阮先生看得起我,少爺不過是朋友拿來調侃我的少爺做派的,我可不是什麽真少爺。”林信舒自嘲道,“有少爺病卻沒有少爺命說的就是我這種人,我們小時候還在街頭打過架的,你忘了嗎?”
阮鴻文的目光微動,似乎想起了舊時的交情,擺擺手,很快摩托艇就讓出了一條路。
林信舒悄悄地松了一口氣,阮鴻文明顯來者不善,這趟渾水他已經不想趟了,能溜之大吉是最好的。
但就在他們的游艇往前開的時候,就聽見身後有人操着濃重的俄式英語問道:“雅可夫是你殺的?”
林信舒知道要壞,迅速離開了甲板就像魚一樣鑽進了船艙裏。
幾乎在同一時間,就有子彈飛過他們的艙頂,兩邊的人赫然已經開始了槍戰。
林信舒飛快道:“我會讓我的人來這裏接應我們,但需要半個小時,你們有辦法撐過半個小時嗎?”
“我沒有。”柯顧坦率道,“不過我覺得有一個人有。”
“誰?”
“Cris。”
蘇漾恍然大悟:“沒錯,雅可夫被殺是個意外,而且是他們的人殺的雅可夫,自然不存在過來尋仇的問題。所以他們來是為了……本來的目的。”
柯顧點點頭:“他們來可能就是之前他們會出現在城堡外的原因,但是Cris沒有具體說Ada和他們到底有什麽交易。”他說完這話又頓了頓,有些遲疑道,“也許是……和毒品有關。”
他們說話不過兩分鐘的工夫,外面的世界就已經變了,鮮血染紅了海面。
阮鴻文的人殺紅了眼,俨然是連他們也不願意放過,于是,“吭”地一聲,船艙外多了一個凹痕。
維克多想出去,卻被林信舒拉住了:“別去,我們的船體是防彈的,還能撐一會。”
“可是撐不了太久了。”就算是他們的人來接應了,他們也沒有辦法在這樣的槍林彈雨中轉移到那個游輪之上,是的,之所以大部隊沒有來就是因為游輪開到近海是會擱淺的。
但棄船更不可能,現在落水就是活靶子,而且這裏除了特案組剩下的都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林信舒笑了:“別緊張,我認識的最聰明的幾個人都在這裏,怕什麽?”
“你有喇叭嗎?”蘇漾突然開口道。
“有是有,不過除了阮鴻文,這些人的英語都不太好。”
蘇漾笑了:“可我剛好會幾句越南語。”
柯顧也是一愣:“難道是你當時選修的東南亞電影鑒賞的時候……”
蘇漾點了點頭:“別的我不會,但是我剛好還記得電影裏的臺詞。不過我只記得臺詞不會聽,剩下的全靠翻譯器了。”
林信舒忍不住戳了戳柯顧:“他上那門課是什麽時候的事?”
柯顧回憶了一下:“六、七年前?”
林信舒:“……”告辭,是他唐突了。
蘇漾拿着喇叭清了清嗓子,先是用越南語跟他們打了聲招呼,這一下果然很有效果,對方的槍聲停了。而戰斧那邊,因為沒有提前做好準備也沒想到他們這麽兇猛,早就已經後悔了,這會兒見對面挺槍聲弱了,連忙也撤回了船裏,以實際行動表示自己沒有戰意了。當然是真的不願意再戰,還是回去做準備就見仁見智了。
蘇漾見是有效果的,繼續道:“暴力解決不了問題,為什麽不坐下來談呢?”
林信舒:“……”他現在得慶幸蘇漾之前看的是這類題材的電影,相當地适合這個場景。
阮鴻文的手下紛紛看向阮鴻文,阮鴻文眯起了眼睛,心裏有了一絲不安的感覺,他早就通過Ada拿到了宴會的名單,所以他知道參加這個宴會的沒有越南人,難道是哪個會說越南語的人?可這樣的質疑在這麽多雙眼睛下很難問的出口,他知道自己這些部下的性格,對外可以一致對外,但是對老鄉,恐怕就下不去手了。
一旦自己的屬下認為他殺了自己人,恐怕這些人當場就會亂起來的。阮鴻文有一種成也蕭何敗蕭何的感覺,他挑人喜歡挑一根筋的因為好控制,可他們一旦鑽了牛角尖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阮鴻文朗聲問道:“你是誰?”
這個問題蘇漾不需要翻譯器都能回答,但是回答誰的名字?回答了名字之後呢?
船上的人都替蘇漾捏了一把汗,如果阮鴻文和Ada是一夥的話,難免他也知道特案組他們,也難免知道蘇漾是個警察。對于警察,正常情況下走黑道的人是能避則避,可如果是敵弱我強的情況呢?尤其是面對的還是一幫喜歡走極端的主兒。
蘇漾想了想,說出了一個名字——“我叫阮翰音。”
柯顧愣了幾秒鐘後突然笑了,只不過他不能笑出聲,所以只能無聲的笑着,就連李肖然也睜大了眼睛,随後對着蘇漾豎起了大拇指。
這招夠狠。
這事本來就是國際刑警更容易擺平,可他們卻遲遲沒有現身,他們想裝隐形人,他們可偏偏要讓這些人裝不下去。而且阮翰音已經出賣過他們一次了,既然想讓他們幫着他找妹妹,總得付出點報酬才行。
這下阮鴻文更為難了,雖然他不認得這個人,但是聽名字卻當真像他們的老鄉,他想了想最終還是後退了一步:“那你讓Cris跟我談,我要問問他為什麽出爾反爾?”
蘇漾又開口了:“但是你們人太多,也太兇……”
林信舒看着屏幕上的翻譯結果眨了眨眼,這個用詞挺微妙的,看來蘇漾看的那部電影應該是有女主角的。
阮鴻文想了想,一擡手,自己駕駛着摩托艇上前了一段距離,雖然他身後明顯坐了一個保镖一樣的人物,但是比起之前已經有了不少的誠意。
那現在就是他們這邊了。
蘇漾的話确實讓阮翰音有了動作,很快,一艘快艇就從他們身邊走過,船艙裏坐了幾個人,而Cris此刻正坐在他的那個至今還完好的輪椅上,直面着阮鴻文。
Cris的身側一邊站着尼克斯和Ava,另一邊站着阮翰音和另一個人。
阮翰音瞟了他們一眼,臉上的笑容無奈而哀怨。
蘇漾吐了吐舌頭,他的任務應該已經算是完成了。緊随其後的是一輛比較大的船,那是國際刑警的船。阮鴻文目光有些警惕,不過此時Cris已經開口了:“聽說你找我?”
阮鴻文眯着眼睛打量着他:“是,我找你。”
“有事?”
阮鴻文雖然不滿他的态度,但是考慮到對方的身份和年齡,他還是強忍着怒氣道:“你出爾反爾。”
Cris搖搖頭:“我答應過你什麽嗎?我們之前沒有見過面。”
阮鴻文皺起了眉頭:“Ada跟我說,你們願意跟我做交易,也願意在你的宴會上推廣我的藥品,但是你食言了。”說是推廣,估計美化了不少,這場宴會本來就是鴻門宴,Cris自己都對酒下了一些精神類藥物,雖然最後因為蛇王插手的緣故中招的人并不多,那阮鴻文所謂的推廣當然不可能單純是用打廣告的方式推廣。
Cris語氣還是很淡:“Ada答應你的并不是我答應你的,你該去找她。”
“她人呢?”
“你該問戰斧。”Cris笑了一聲,“大家都是一條道上的人,你殺了人家的人,自然也得讓人家有地方出氣不是嗎?你的人逃之夭夭了,那Ada不就得留下來賠這條命嗎?”
蘇漾聽着聽着,突然間皺起了眉頭,他突然間按住了柯顧的手:“Cris剛剛說什麽?他說你的人逃之夭夭了?”
柯顧點頭,點完頭後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就連林信舒也皺起了眉頭:“我怎麽覺得不太對呢。”
當然不對……
因為戰斧手裏除了Ada還有那個行兇的越南人,尼克斯說是Cris出面去跟這些人談的,用了一個無法抗拒的條件把那個行兇的越南人換了回來。
但是眼前的這一幕卻明顯和尼克斯的說法是相悖的,Cris不僅沒有和阮鴻文見過,而且在Cris的印象中那個越南人是逃了的。答案很顯然只剩下一個了,那就是——尼克斯說了謊。
但是她為什麽要說這個謊?
如果行兇的越南人交給戰斧是事實的話,那麽是誰去跟這些人做的交易?還有,那一晚為什麽那麽巧?為什麽拉曼在他們門口徘徊後又很快去了Ada和越南人會面的地方,真的是巧合嗎?
阮鴻文似乎沒有聽出Cris話中的奇怪,他打量了Cris很久:“你想我殺了這些人嗎?”
Cris笑了:“跟我有關系嗎?”
阮鴻文唇角一揚:“那如果殺了你旁邊這個漂亮的小姑娘呢?”
Cris的目光沉了下去,就聽阮鴻文說道:“你跟我走,我可以現在就撤退,把所有人都放走。”
阮鴻文的話就像是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潑向了蘇漾和柯顧,他們是最清楚前因後果的人,此刻徹底更是徹底清楚了尼克斯為什麽要撒那個謊言……
尼克斯知道雷朗的計劃,所以她知道雷朗是會在Cris動手之前動手的,她把他們牽扯進來是為了阻礙Cris的計劃,按照Cris的計劃,他可能給自己安排了一個死亡的結局。
而雷朗的計劃卻不一樣,爆炸雖然殺傷力大,但是不精準,像他們這些人不就是從爆炸中逃離出來的嗎?就算是雷朗的計劃失敗,她埋進海底的炸彈也一樣能派上用場。
但把他們牽扯進來意味着警方勢力也會牽扯進來,更不用說國際刑警本來就在調查卡厄斯這個組織,一旦Cris沒有死,面臨的結果其實也只有一個——審判席和監獄。
Cris已經不是年輕時候的他了,年輕時候的他是不會這麽看淡自己的生死的,他厭倦了,對于殺人厭倦了,對于心理學厭倦了,對于生命也厭倦了。這一次再上法庭,恐怕不需要太多的證據,Cris自己就可能會承認,他不一定會認罪,但他對于自己做的事恐怕是認的。
所以尼克斯想要救他就一定要找一個能夠将Cris正大光明從國際刑警眼中帶走的理由,這中間要帶走的人很可能也包括Ava。卡厄斯的人形武器,道上的人感興趣,警方當然也感興趣。
所以尼克斯想到了第三方,她恐怕早就知道了Ada跟阮氏幫的合作,也許那個被犧牲的人很可能就是阮鴻文想要拔除的人。他們去那裏也許是巧合,但雅可夫去那裏一定不是。尼克斯跟阮鴻文達成了協議帶回了那個行兇的人,但恐怕這個協議并不是之後達成的,而是之前。
為什麽沒有把她已經将那個越南人交給戰斧的事告訴Cris,可能是因為尼克斯怕Cris心軟,她想借戰斧的手除掉背叛了他們的Ada。
甚至拉曼的行蹤會那麽奇怪,一般來說如果他作為Ada的心腹,明知道會有這樣的會面他不應該那個時候還出現在他們的房門口。蘇漾甚至有個大膽的猜測,Ada交給拉曼的任務恐怕是盯緊尼克斯,所以他從他們的房門口過也許是因為尼克斯之前也經過這裏。
也許就在Ada和那個犧牲品商議的時候,尼克斯在海上和阮鴻文會面也說不定。
至于為什麽要對他們撒謊,因為尼克斯需要有人知道Cris是承諾過阮氏幫一些事情的,這樣才能和阮鴻文的說辭對應上,他們才不會猜到這其中有做戲的可能。他們只會認為Cris是為了解救這些人做的人質。
當然這些都是蘇漾的猜測,而這個猜測能不能被驗證就看阮鴻文的态度了。
阮鴻文又揮了揮手,手指比了個“三”,很快一個三人座的摩托艇開到了他的身旁。摩托艇上還有兩個人的位置,阮鴻文笑了笑:“老爺子,上車吧,還有你旁邊的那個小姑娘。”
果然,他要帶Ava一起走。
柯顧顯然也和蘇漾想到了一起去,如果他是阮鴻文就不會帶Ava,因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虛弱沒有反抗能力的人的腦子,而不是一個無法壓制的人形武器。
“不能讓他帶走Cris。”柯顧突然開口,李肖然已經有了反應,他調着對講機的頻道,随後對着對講機用中文說了兩個字——“不行。”
阮翰音愣了幾秒,對講機在他的腰間別着,但李肖然的意思他已經明白了。但阮鴻文根本不等他們的答案,摩托艇已經到了眼前。他們坐的是快艇,甲板前面的圍欄基本可以稱得上沒有。
阮翰音趕緊阻攔,但有人動作比他更快,之前站在阮翰音身邊只用背影對着柯顧和蘇漾的那個男人突然間沖了過去,一把按在了Cris的輪椅上,用力地向前一推。
一直躲在船艙裏的尼克斯沖了出來,萬幸的是Ava站得離Cris很近,她幾乎瞬間抓住了就抓住了Cris的手腕,但Cris的身體已經有一半在海裏了,就像蘇漾想的那樣,摩托艇上的男人和阮鴻文都沒有想擊殺他,而是第一反想去撈他。
按說Cris相當于已經獲救了,而且看準了這個機會,林信舒的快艇也在向這邊靠近,他們不會讓Cris在他們眼皮底下被阮鴻文帶走的。
Ava就算是槍法奇準,但也是女孩子,她拽一個成年男人還是很吃力的,而且Cris的腿和輪椅之間是有綁帶綁着的,這會兒帶着墜在Cris的腿上往深海中墜:“抓住我的手!”
Cris點點頭,他也握住了Ava的手腕,這樣Ava也能選一個更方便施力的角度,尼克斯也趴在甲板上想去抓Cris的另一只手,但就在這個時候,Cris仰頭看清了那個推他入水的男人的臉。
于是,在Ava手指微松想要調整施力點的時候,Cris主動松開了Ava的手,瞬間,輪椅拽着他沉下了海面。
在Cris徹底墜入深海之前,尼克斯透過朦胧的淚眼看見了他臉上解脫以及說話的口型——
Sorry。
作者有話要說: 尼克斯也談不上是大boss,只是她有自己的計劃,而她并不願意看見Cris死,也不願意看見他被抓,所以有了一些額外的計劃。至于她和柯顧以及蘇漾之間,就像上一章那樣,她喜歡并且敬佩這兩個人,想和他們成為朋友,但是他們是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的。
其實伏筆早就埋下了,而且尼克斯絕對不是一個輕易對人交心交底的人,她對師兄弟說的話都是計算過的,一個能花兩年時間把卡厄斯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光有人撐腰是絕對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