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初見那日,也是因為垂釣。
司濯,號臨水真君,乃是天庭司水的神仙,一日天地輪回間山崩地裂,他在府中掐指一算,得知某處風水絕頂處出了一汪新潭,自有靈氣萦繞其中,引得他極度向往。
于是卷了臂肩月白緞帶,收拾得幹淨利落,他踩了朵雲下界去了。
到了那潭邊一看,果然水質絕佳,潭中魚兒衆多,好似一團密集的水藻聚于潭邊,被他低頭一望,俱是受驚紛紛游開了。
司濯喜食魚類,愛好釣魚,他左手一翻招來了魚竿魚餌,憑空往後一坐,坐上了一個木制的小凳。
楊柳垂着枝條,伴随着微風幾許好不惬意。
這些魚卻聰明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靈氣滋養的緣故,竟然一條也不上鈎。
正因如此,那尾銀色的錦鯉才更加引人注意。
它還小,只有尋常錦鯉一半大,鱗片卻比其它錦鯉更為閃耀。自層層霧氣中投射下的陽光裏,潭底的它像是身披铠甲,光芒四射。其它魚兒四散而逃,它卻似乎天生就對這垂釣人的仙氣分外敏感,竟然圍着那魚餌轉圈。
司濯知它吸食了不少潭中靈氣,只覺十分難得,不忍将它釣上岸,它卻格外想和司濯親近,猶豫半晌就咬上了魚鈎。
司濯淡笑,将這小東西放了,望它知趣走遠。
誰知一而再,再而三,這小東西偏要咬他的鈎。
最後一次放生時,司濯摸了摸它的魚鳍,嘆息道:“傻魚兒,莫來了罷。”
一去幾十年。
某天上天庭王母辦了壽宴,衆仙家各自得了一壇王母賞賜的百裏春,司濯琢磨着找個喝酒垂釣的好去處,這才又想起了那一個小潭。
他拎着酒壇舊路重尋,那山間樹木早已繁茂蔥郁,楊柳樹也長得高極了,水潭依舊清澈安靜,魚兒們條條肥美。
水潭初成的靈氣散得差不多了。
這次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就釣了好幾條魚,司濯以指為劍,劈了木柴竹簽,不多時烤魚的香氣就在這潭邊飄散開來。
一壇酒喝了一半,忽聽不遠處有青澀的嗓音怒罵:“哪來的混人,竟敢吃我族類?!”
司濯擡頭,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少年,劍眉星眸,穿得破破爛爛,正對他怒目而視。兩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間,那少年的目光漸漸凝固,繼而退去十分怒意,染上三分驚訝、七分欣喜。
“是你!”少年不通世事,變臉變得好快,卻不覺尴尬,一個箭步沖了上來失聲道,“那個穿白衣服的哥哥!”
哥哥?
司濯少年便位列仙班,面相十分年輕,還從來沒人這麽叫過他。頓覺新奇,挑眉道:“你是哪裏來的弟弟?”
少年臉微微一紅,眸中星光微動,喃喃道:“我是你那年釣上岸來的銀鯉啊。”
司濯掐指一算,不覺失笑。
果然,因為他對那頗有靈氣的銀鯉說了一句話,竟然無意間點化了他開了靈識,又因這潭得天獨厚的風水,短短幾十年就修成了妖精。
“魚兒魚兒,”司濯滿意點頭,“你還有這一番造化。”
少年還是傻傻的聽着這微醺的仙人看,不滿的補充:“我不叫魚兒,我叫瀾澈。波瀾的瀾,清澈的澈。”
司濯雖不知比他年長幾何,卻也被勾起了半分少年心性,仰着頭舉着壇灌了自己一口酒,傲然道:“你我也算有緣,那我便也告知你名諱罷,我乃是掌管人間水界的神仙,臨水真君,司濯。”
司濯獨來獨往千年,正缺一個喝酒的伴。
他左手一翻,拿出一個大碗,将那王母禦賜的百裏春倒了一碗與這自稱瀾澈的少年。
兩人把酒言歡,談的盡是些山精野怪之事荒誕不堪。先前憤怒着“竟敢吃我族類”的少年初嘗熟食美味,竟然一連吃了好幾條。司濯笑他,他就紅着臉,老實說,這些不過都是未開靈識之物,他化為原形的時候,在水底也是常吃的。
妖精們做事向來殘忍,司濯早已司空見慣,并不評價。不知不覺兩人喝盡了這壇百裏香,紛紛大醉。七日後司濯醒來,名為瀾澈的銀鯉少年兀自沉睡着,他看了看着少年後頸處浮上的銀鱗,知他無法消化仙釀必定打回原形,一時心軟,替他将仙氣化開來融進了五髒六腑,這才乘雲而歸。
再見面,已是百年後。
那日天際悶雷滾滾,一連劈下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司濯正與新友下棋。
那位仙官才上任不久,對什麽都很好奇,跑去觀看了一番回來對他道:“奇了奇了,昔日裏什麽化形渡天劫進階的妖物都有,無非是些狐貍、虎豹、山麓之物,今日渡天劫的你猜是甚妖物?”
司濯随口道:“是甚妖物?”
“我的乖乖。”那位仙友道,“竟然是一條魚!尋常魚類就算是成了妖物也不過活幾十年就壽元散盡,這條魚竟然活了三百年!”
司濯這才提了些興趣:“ 哦?是何處的魚?”
仙友唏噓道:“無名小潭而已!簡直叫人嘆為觀止。”
司濯半眯着眼睛,耳邊似乎響起那少年人的聲音——“我不叫魚兒,我叫瀾澈。波瀾的瀾,清澈的澈。”
真是有趣極了。
他匆匆收了棋盤,不顧仙友挽留,再次下界去了。
天雷聲早已消失殆盡,金烏破雲而出,光灑大地,那是妖物破了天劫,修為更甚以往的征兆。
那處水潭早已修砌好亭臺樓閣,不複以往荒涼,來往盡是些小妖怪。
入口處離一牌匾,上書“濯水潭”,大膽到使用了仙家名諱,司濯不甚介意,微微一笑。
前腳還沒踏入這濯水潭,就被一只小妖伸手攔住:“哪裏來的閑人,竟敢擅闖聖地?”
司濯便收回了那只腳,淡淡道:“煩請通報你家大王,小仙司濯到此,能進聖地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