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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将房門反身掩上,隔絕了門外的徹骨風雪,房內帶着千畝香的香氣卷着熱度,溫暖霎時間蜂擁而至全身,司濯卻仍止不住發抖。

他察覺到了自己遠不及表面鎮靜,只好背靠房門閉上眼安定片刻,這才重新走向書桌旁。

回複汴洲的家書早已寫好封好,桌面此時攤着一張宣紙,畫了半框墨色梅枝,血似的花瓣點綴其中,還未添蕊,是幅半成品。他重新提筆,卻發現手指仍在微微顫抖,竟是連續好幾次也無法落下去。

算了!

司濯将筆扔出去,又把那風骨畢現的畫揉成一團也扔掉,不遠處的銅鏡映出他微紅的眼眶,蒼白的臉色,像是夜幕中從墳地裏爬出來的鬼。

司濯不杵反笑,面目微微扭曲,對着那銅鏡更加妖異。

上面沒人了嗎?!

他怎麽敢?!

他怎麽敢還出現在自己面前?!

不識好歹!

奶娘守在屋外,聽見屋內幾聲“哐哐”巨響,像是那重病的少年忽然發了雷霆之怒,推翻了桌椅張幾。

一時之間進也不是,走也不是,司濯因身體虛弱經不起心緒起落,從來都喜怒不形于色,即使那家書中的言辭再千奇百怪再無情無義也不曾發過半點脾氣。

向來看上去沒什麽煙火氣的人,這回竟然因為一個叫花子氣成這樣,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隔天一早,司濯打開房門說要去釣魚。

奶娘還沒從入目的滿屋狼藉中回過神來,就被吓了一大跳:“少爺,你可不能開這種玩笑!這可是臘月底了,天冷得不得了,要是生了病可怎麽過年?”

“不礙事。反正都是将死之人,還講究那些作甚?”司濯雙眸黑極,自有一骨執拗,看得人心裏發毛。

奶娘一頓:“你可不能總是這麽說……”

少頃,司濯收回那目光,微微扯唇道:“臘月池底魚雖然不肥,卻最是幹淨鮮美,您前幾天不是說心火重,我正好釣幾條回來給您做魚湯喝。”

奶娘左右無法,只好拿來了銀貂大氅,又準備了好幾個暖爐,将他裹得嚴嚴實實妥妥當當,這才舉了把油紙傘和他一起去到溪邊。

臨行前他看見昨夜蹲在院牆邊的叫花子早已不見了,雪覆蓋了他來過的痕跡,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處地名叫青石溪,聽起來無甚特別,其實卻是個風水俱佳的好地方。

這條溪常年清澈見底,連通之處乃是一條著名的大江,有句曰“黃蘆掩映清江下,斜纜着釣魚艖”,景色格外好看。此處鯉魚、鲫魚都格外肥美,常年有身着蓑衣的釣魚翁在這裏臨雨垂釣。前幾天鋪天蓋地的大雪一下,此時雖然已經雪停,卻連那些釣魚翁也不願出來受凍,所以岸邊便只有司濯一人。

司濯鑿開碗口大的薄冰甩下金鈎,懷中揣着暖爐,獨自坐積雪之上,靜立于這一方天地。

此去經年。

自他開靈竅以來,心口疼痛日複一日,正如大夫所批:天生缺了一捧心頭血,無論是靈草仙藥還是鮑參翅肚,都補不起來。那些久遠的記憶十年間常常在午夜夢回處逐漸變得鮮明,第二日醒來便渾身冷汗,心口跳如擂鼓。

那一捧至關重要的心頭血,不是渡劫轉世沒跟着來,是他那些年親手剜了出來,心甘情願贈與一人。

“我會躍過龍門的。”那人眸色深深,“你待我至此,我斷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

那人抓住他一邊肩膀,單手帶他入懷,低沉語氣在耳旁萦繞:“我……瀾澈何德何能,司濯,你可要等我。到時你我二人攜手共游,永生永世……”

……

“臨水真君!”那人鳳眸冷極,“你竟敢騙我!化龍後記憶全失,少則十年多則直到永遠!你竟敢不告訴我!說,你心裏是不是還有別人?!”

……

那人雙眸洇血,親手以利刃劃開兩邊眼尾,傷痕一路漫向鬓角,鮮血流了滿面甚是恐怖,那笑容卻是溫柔至極的:“要記得來化龍池尋我,我若真的躍了龍門化龍,這便是你尋我的憑據。”

魚線動了。

這才多久工夫,不知是哪條蠢魚竟然傻乎乎的自動上鈎。

司濯本将臉埋于貂毛之中昏昏欲睡,魚上鈎了,他也不見欣喜,垂着睫毛淡淡的将這一尾銀色鲫魚取了下來。

二指寬的一條,尚是幼小魚苗,竟也咬了鈎。

看着這竹簍中的魚,司濯想起來,他被罰下界那日聽聞雲霄殿上頒布了新诏,新躍龍門的銀龍瀾澈天賦異禀,賜名首字為姓,掌管西海,位曰西海龍王。

想必那西海中的魚兒要肥得多吧。

既然已經貴為一方龍王,還扮成初見的模樣來這裏幹什麽?司濯怒極。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來了,有生之年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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