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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1)

忏悔了自己的錯誤後,雖然不用再跪祠堂,但符老爺下了嚴令,三個月內不準大小姐再踏出院門半步,誰要是膽敢私下動作的,一律逐出符府。這下阿瓊阿瑤是被徹底鎮住了,連大小姐如個廁也要跟着;便是黨進,只要起羽一說府外的話題,也馬上變成了聾子。氣得起羽成日在院子裏甩膀子練箭洩憤,而王樸布置背的醫書則翻也不翻。

不要以為她敢不把王樸放在眼裏,實在王樸實行的完全是放羊吃草政策,每次一來扔一本醫書,規定幾日內背完,背完了固然好,背不完也不見他斥責,只施施然拜見張夫人,說明請她督促一下。待他施施然走後,張夫人的大隊人馬就出現了,先是語重心長的教導一番,把起羽教導得昏昏欲睡之後,又叫阿璃端來補腦佳品——都是味道難吃死的——一點點看着她喝完,然後溫柔的說:“開始吧。”她是極其認真負責的,像王樸驗收的話,只随便指兩段讓她背,而張夫人則要求從頭背到尾,一個字不準漏……如此兩次三番之後,起羽決定還是在規定時間內乖乖完成的好,母親大人的“疼愛”實在讓人吃不消。

不過今次她甩手不幹,完全是消極怠工,誰讓這次娘也站在爹一邊,她決定,即使娘親自來了,她也不背。

“阿起,你箭法還練得有模有樣啊!”昭壽的聲音傳來。

說來說去,還是四哥好。起羽露出笑容,扔下弓:“瞎練呗。”

“好像很久沒見你看你的醫書了。”

“去,我問你,神農的遺言是什麽?”

“神農的遺言?”昭壽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這草有毒!’”

昭壽回過味來,笑得肚子疼。

“所以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對了,快跟我說說近日外頭有什麽新鮮事。”

“哈哈——”昭壽還是笑個不停,“最大的新鮮事是契丹人改國號,要我們派人去上京祝賀。”

“是麽,皇帝派誰去?”

“這次搞得挺熱鬧的,哪個願意去番邦哩,兵部尚書還因此免了職!”

“哇。”

“不過最終派出了馮相,這兩日在準備禮品,不日就要出發了。”

起羽轉着眼珠:“聽說塞外牛羊成群,住的是帳篷,不知好不好玩。”

“這個我也不知道。”昭壽說:“不過大哥經常北上打仗,我聽他說是很辛苦的。”

“打仗自然不一樣嘛!馮相乃出使,一路有人伺候,風風光光的,只要看看風景,多好。”

“畢竟是小孩子,什麽問題都不考慮。”昭壽嘆口氣:“馮相肩負重任,誰知道那契丹皇帝什麽樣人,說不定他一句話,馮相就永遠回不來了!”

“為什麽?”

“蠻子呗,把人宰了吃了根本不需要理由,要不然為什麽大家都不願意去?”

“我倒希望出去看看,”起羽說,“關在院子裏悶死了。”

三日後晉主在舍都亭驿站親自為宰相餞行。他端起酒杯,說起家國之事,只能煩勞老相國遠使北去,送行諸衆聽了,不由淚眼模糊。

同日晚,符家發現大小姐帶着黨進留書出走;而馮相的車隊裏則多出兩個原本不該出現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馮道出使(下)

馮道一行帶着厚禮北行,一路上山阻水險,完全不是起羽所想的山明水媚的氣象。後悔是來不及了,馮道一早發現時曾說馬上送她回返,她想想回去要面對的狀況,死活不肯。馮道思索再三,也擔心她路上遇到劫掠,便寫了一封書信與起羽父母,言盡力護得小姐安全雲雲。這下,等起羽吃了苦頭,那也是再難改口,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

北邊烽火連綿,經常十裏以外荒無人煙,遇到趕不到驿站的情況,就得在荒郊露宿。起羽雖然睡在車裏,但到半夜還是常常被凍醒,更甭提車外的人——特別當她發現黨過不舍哥哥,悄悄躲在箱裏一路跟來的時候,簡直就是麻煩!——這還不是最壞的狀況,最壞的是遇到下雨,整個隊伍都遭殃,滿腳泥濘,頭上烏雲壓頂,身上一塊幹淨的地兒也沒有,還得把陷到坑裏的車推出泥潭,許多人都栽跟頭。暴雨之後是日曬,不是很大的太陽,但陰陰的蒸着,有種難以喘氣的悶熱感,身上黏糊得難受。很多人都出現了各種病症,忙壞了随行的醫官,這時別的啥都不頂用,全靠他日夜操勞,最後自己也感染風寒病倒,得,歇菜。

起羽出場了。

她完全是被趕鴨子上架,不知誰偶然間提起王樸,又不知誰突然提起他新收的女弟子,等她知道的時候,馬車外已經圍滿了人,以驚奇的眼光看着她,全不管她最多就處于張口胡亂背兩段口訣的初級階段——還是被逼的——王樸的光環在身後金燦燦的發光呢。

“大小姐你是名醫呀!”非醍咧着嘴:“怎麽不早說,快來快來,老爺這背痛了幾日,可他就是不讓我們講。”

起羽無語。

“快來呀。”

“我不懂。”

“怎麽會呢!”

“我真的不懂。”

非醍看看非醝,又看看非醨非醇,掃一眼圍觀衆人,“那——”

一名士兵叫道:“大小姐是不是瞧不起我們?”

“是哇,不屑給我們粗人治病嘛!”

“早聽說符家大小姐可沒什麽好名聲,唉,宰相怎麽會帶着她?”

“是嗎?”

“俺有個鄉鄰在符府做事,眼睜睜看着一個同伴被大小姐下令打死哩!”

“啊?!”

守在馬車旁的黨進黨過聞言,不由望她一眼。

“這麽小的孩子,心腸原來不好……”

人群帶着失望與不滿離去,非醨非醇也轉身,非醍不解的對起羽道:“可你是王先生的弟子啊!”

非醝道:“大小姐應是剛剛入門。”

“就是,”起羽撇嘴:“要我治病,可以,不怕被治死的盡管上來。”

非醍一激靈。

非醝想了一想:“大小姐好歹入了醫門,總比我們懂些,若不介意,幫醫官一手吧。”

“要我當下手?”起羽斜睨着眼。

“絕非此意。”

“整天煮藥什麽的,這種事我不會。”

“用不着大小姐親手煮藥,只是草藥衆多,撿哪味或配哪味,醫官每每寫了方子,都勞他親自去配,所以累倒,如今煩勞大小姐幫我們識着也就夠了。”

起羽想,可我也還是有很多不懂。正待拒絕,兀地裏嘭地一聲,一個正走着的士兵毫無預兆的倒下了。

非醝非醍與黨家兄弟連忙上前,那士兵很年輕,雙顴紅得可怕,嘴唇卻白如紙,雙眼緊閉,急促的呼吸着。

非醍道:“他的症狀跟這幾天好多人患的一樣呢!”

非醝緊皺眉頭:“莫非是——”

起羽三人還沒明白,一個聲音接道:“瘟疫?”

此言一出,起羽非醍齊齊跳退兩步,黨進一怔,先把弟弟拉開了。

非醨走了過來,蹲下身子,他是四僮中年紀最長的,其它三人都敬他如兄。他仔細查看士兵的症狀,輕輕喚他兩聲未得到回應後,對非醝道:“你去通知衆人,馬上收拾,從今晚開始,不再紮營,全速往前趕,盡量趕到最近的一個城郡。”

非醝感受到他的嚴肅,點一點頭,快步而去。

非醍問:“……真的是瘟疫嗎?”

“尚不能肯定,”非醨招手:“但出現這種情況終是不妙。過來,和我一起把他送到醫官那裏去。”

非醍應聲,黨進讓弟弟呆着,自己上前幫忙,起羽問:“離我們最近的城郡是哪兒,還有多遠?”

非醨以為她怕了,把不滿壓在心裏,淡淡道:“離此地最近的為鎮州,以我們行程,大約有三日路程。”

“還有這麽遠!”

“大小姐放心——”

起羽打斷他:“醫官的帳子在哪兒?”

不要以為起羽良心發現,在這種情勢下,要是有雙翅膀,她早當仁不讓插着走了。真是個豬腦袋,竟會以為出使遼國是件有趣的事,唉,家法相比算什麽?

醫官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他精力衰退得極快,隔不了一個時辰總是陷入睡眠。面對着源源不斷擡進來的病人,起羽已經從一開始的眉頭頻皺到嘆氣到視若無睹,醫官給她描述了病人大致分幾種狀況,哪種情況需用哪種藥,怎麽配,哪個一錢,哪個半兩,起羽根本拎不清,只能自己估摸着哪個像哪個來,唯一盡力的是用自己腦子裏僅有的那些知識保證不把相克的配在一起,否則不該死的被吃死了,她心裏也不會太舒服是不是。

所以一下午老出現的情況是,大小姐朝着黨進非醍驚呼一聲,兩名煮藥的看着她,眼神裏的意思是:大小姐,你又少配了哪味藥?然後起羽就搖手,表示算了,黨進非醍也很無奈,相視聳肩。

傍晚的時候整體出發,得病的統統上馬車,多出來的沒有棚子的馬車是下午匆匆趕造出來的,樹木粗糙的紋理刮得人極不舒服,但沒人理會這些了,草藥不夠,糧食不夠,再加上蹩腳的“臨時醫官”……就連一向從容不迫的馮道,也不由眉間緊鎖了。

第二天開始死人。

原來真正人死的時候,是無聲無息的,天地寂靜,漠然無情。第一個死的人正是在起羽眼皮子底下逝去,她灌他藥,灌不進,正當她想放棄的時候,他放在胸前的手垂下。

他也放棄了。

起羽呆了很久,直到黨進發現她的不對,傾身過來,他畢竟苦出身,探了探那人鼻息,然後道:“他死了。”

起羽看着懷裏的人,她甚至不認識他,他也不見得認識她,可是,憑什麽她放棄的時候他也放棄!他應該掙紮着活下來的,她沒有準許他死,他怎麽就可以死掉!

黨進輕輕把人從她懷裏接走,她蠕動嘴皮,蠕動了半天,卻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是不是我害死他的?

從開始到現在,她從沒有意識到她肩上擔着什麽,她一直覺得比較像游戲,大家到最後總會平平安安的。

但死神顯然不這麽認為。

她醫術好,尚且可以和它鬥上一鬥;但她根本不入流,所以,它肆無忌憚,想收誰就收誰。

一個開頭後,又有幾人陸續帶着不知名病症死去了,隊伍不得不停留下來。醫官本身的病勢也不見好轉,馮道親自守在他身前等他清醒,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只見醫官搖頭。

“大小姐。”她默默立着,看着醫官和馮道說話,黨進喚道。

她沒有回答。

黨進有些焦急:“大小姐。”

她不悅的蹙眉,還是沒看他。

黨進緊絞雙手:“阿過病了。”

幾日不見,黨過躺在那裏,骨瘦如柴,面色如蠟。

起羽坐下,他微微睜開眼來,“大小姐。”

“你瞧你搞得,比入府之前還難看。”

他凹陷下去的眼窩湧出兩滴殘淚,伸出一只手,他哥哥趕緊握住,那手顫抖了半天,才說:“我……我熱得好難受!”

他黃枯的臉上翻泛出不正常的紅雲,起羽摸摸他的臉,又把他袖子卷了探了探,身體焦熾如焚。

“我去配藥。”她起身。

黨進連聲稱謝,又說:“我一塊去。”

“不了,你陪着他吧,這樣他好受些。”

黨進點頭。

起羽匆匆走了出來。她心裏很亂,一團大亂,尤其當黨進期盼的眼神望着她的時候。她特別希望時光能回複到出使以前,這樣什麽事也不會有,不,也許出使的人還是會遇到瘟疫,但她、黨進、黨過不會攪在中間。該死!配什麽藥呢,她什麽也不懂,根本是在浪費藥材——

“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啊,難道是救兵?她滿懷希望的伸長脖子,遠遠卷起一陣塵土,馬蹄橐橐,稍微近了,卻見個個披發左衽,揚着大刀!

“完了,是蠻子!”人們開始慌亂了,又是驚叫,又是慘呼。

非醍不知什麽時候靠過來:“他們把衣服穿反了?”

起羽無語地瞪他:“人家就是左衽!宰相呢?”

非醍很樂觀:“隊裏有會說契丹語的人,跟他們說我們是使者就好啦!”

話音未落,蠻子已經到了前頭,呼喝着,非醍上翹的嘴角凝住。

兩下相交,來者二話不說,血刀開路,兩人張口結舌看着,看着他們将人輕而易舉挑至空中,而後舉刃相接,不是劀腹流腸,就是墜落地上,踐作肉餅。

兩人對望一眼,“跑啊!!!”

不約而同,往宰相方向狂奔。

場面平靜下來的時候,已經落霞滿天。

馮道在一邊,契丹人在另一邊。

契丹人的首領是他們的地皇王,名喚麻答。他留了兩撇翹翹的胡髭,頭戴黑巾,一襲棕色長袍衣襟翻起,露出裏子上的毛皮。下面套褲,足登高腰皮靴,腰間束帶上挂着箭囊、刀和豹尾。

此君好剝人皮面,這點不用譯官溝通,長了眼睛的都會看:手裏一條帶倒鈎的鐵鏈子,像蜈蚣,一下子打在人臉上的時候,那人整個臉都得給扯掉。他一臉享受的聽着受害者輾轉哀呼,相比之下,漢人這邊則一臉忍受。

“去上京上表的?”大馬金刀的在屬下搬來的胡椅上坐下,鐵鞭在手中搖晃,地皇王随手翻過馮道遞上的表冊。

馮道言是。

“嗐,打草谷也打得不盡興!”他将表冊扔回,“瞧你們這些漢人,弱弱歪歪的!”

“請王爺放了我的屬下。”馮道請求。

“這可不行。”

“他們都是我極為重要的臂膀。人,王爺已經殺了一半了,剩下的不少還染了病,萬一到達不了上京,遼帝陛下只怕不高興。”

“哼,少拿我哥來壓我!”地皇王冷嗤一聲,“把人押上來!”

一排漢人被推推搡搡到了面前。

“大人救命!”他們哀求。

馮道道:“請王爺網開一面!”

“捉了人不殺,豈非笑話!”他斜着眼睛看了看,首先挑出三個不作聲的來,“找他們練練。”

“是!”遼兵得令,将人推出,複推出一個高高的木架和一個案板樣的東西,四角各立一人。

這是幹什麽?

“大小姐!”

起羽被唬得一跳,回頭:“黨進!”

“大小姐您沒傷着吧?剛才光看我弟弟了,沒趕得及——”

起羽揮揮手:“得,沒事,你們吶?”

黨進把手往臉上抹了抹,“沒敢用刀子,用棍子打昏了兩個。”

他這一抹,抹出一列血痕來,起羽大喊:“不得了不得了!”

“啊?”黨進看看手,才覺左耳劇痛,“啊!”

“你耳朵後面被劃了!”

黨進回憶:“一定是剛才那個人,棍子擋的時候被他削了,所以這樣。”

“疼吧?”

“有點……不不,不疼。”

“說得!待會兒轉回去給你抹點藥,哦,你都沒刀的哪!”

“我——”

“你怕?”

“我,我沒殺過人……我……”

“不管怎麽着,棍子不行,人家是鐵你是木,擋也擋不住,也不知道搶一把!待會兒一起給你配上。”

“可是——”

“就這樣。”

大小姐不容商議的作了結論,然後把目光轉回場上。

遼兵從架子上拉下繩套,把人拴上,本以為就是把人吊死,結果一息尚存之際,又割斷繩索将之放下,接下來一系列閹割,剖腹,肢解……等到第三個人上場時,縱使他是一名铮铮男兒,也面無人色。

他清楚自己将會落得怎樣下場,因為他已經兩次旁觀,而且就在他身邊。他的耳朵裏全是兩個同伴的尖叫和呻吟,他近距離目睹他們身體痛苦的扭動和血流成河的場面。

他被套上絞索。

頭暈目眩。

極端難受。

嘴巴極力張開,可是被勒得不行,只有吐出舌頭。

……

他們終于把他放了下來,繩索割斷了,他搖晃了兩下,就在遼兵過來抓他胳膊的時候,突然撲到了對方身上!

身處險境讓他力量爆發得遠超平日,在場圍觀的遼兵興奮得發了狂,呼啦啦叫了起來。兩個人在地上翻滾,但他畢竟寡不敵衆,半晌後,另外兩名魁梧的漢子上來,他頭上重重挨了一拳,再被牢牢按到臺面上,同先前同伴一樣,肚子劃開,手被折斷……一步步進行。

遼兵們發出陣陣尖叫和嚎笑,根本安靜不下來。而漢人這邊,不是捂住了眼,就是絞緊了雙拳,義憤填膺。

“哈哈哈哈!”地皇王大笑。

馮道道:“王爺。”

“老頭兒又要說什麽?”

“王爺可看到那邊一棵桃樹?”

地皇王瞥去,“怎麽?”

“遼國社稷就好比是桃園,家家戶戶的百姓就是一棵棵桃樹,桃園是別人家的,你去摘桃子、砍桃樹,對自己都沒什麽妨礙,但現在北國澤被千裏,桃園就是你自己的了,摘桃子可以,但萬不可砍桃樹,砍了桃樹,明年就沒有桃子吃了。”

“有點意思。”他摸了摸胡髭。

這是吹捧的話,因為其實這時候這塊兒表面上還算晉朝領地,馮道這麽說,當然是誇大了。

“行,沖你老頭兒一句話,剩下的人我就不殺了,留着點兒給你去見天皇王。”地皇王把鞭子一甩,立身:“走!”

他們來去如風,沒過多久,只剩了殘星在天,人影寥落。

作者有話要說:

☆、鎮州節度(上)

鎮州是成德節度使駐軍之地,成德節度使安重榮,聽到驿官奏報,派人出門迎接宰相一行。

城門前立着穿甲佩刀的士兵,筆直挺立,起羽他們在一旁等待消息。到了此地,來來往往的不單是中原人,其它各色人等也多了起來,原來過了此鎮便是幽州,就算正式踏入契丹人的範圍,大家都不禁黯然,想着這一路來遭的罪,恨不能直接就此回頭就好。

倒是非醍,因年紀尚幼,當時被地皇王他們吓着沒來得及多察,此刻滿眼風格迥異的打扮,帶了幾分好奇細細看來,感嘆一句:

“原來胡人真是反着穿衣的啊!”

非醨非醝都沒心思說話,就非醇回一句:“蠻子呗,哪懂咱們的禮儀。”

“而且他們身上好大一股味兒,是不是都不洗澡?”

馮道聽了,說:“北人逐水草而牧,食肉衣皮,風沙大,水源少,所以洗漱不似中原方便。”

起羽評頭論足:“那他們也不能就這樣把頭發也剃了啊,光頭不是光頭,耳朵邊還留兩縷,不好看。”

非醍連連點頭:“咱們中原可是不能随便剃頭的,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有毀,這要在咱們那兒,就是受刑呀!”

“這叫髡發,”馮道略略露出笑容,“雖然确實像中原犯了罪才有的發式,不過自五胡亂華起,他們已經這樣幾百年了。”

起羽道:“可以找個帽子戴戴嘛。”

馮道搖頭:“非也,在契丹,帽子是不能随便戴的。”

“為什麽?”

“據說除了遼國大王與八部首領及其它一些貴族官員可以戴冠、巾之外,其它人一律不許私自戴帽,否則施以鞭刑。以後你們進了遼國境內可以觀察,大多數契丹人都是光着頭頂的。”

“原來是這樣,”起羽點頭,“但是他們有的女人怎麽也這樣剃,忒難看。”

“這只是未婚女子的發式。”

正說話間,幾十餘騎飛馳而來,煙塵滾滾,在城門前停下。

“來者何人?”守門衛兵舉起甲槍,團團圍住。

“我們是契丹使者,速速開門!”出來一騎,耀武揚威。

馮道一行不由緊張,才過了一劫,沒想到又冒出另一撥了。

“聽說成德節度使倒敢跟契丹硬着幹,不知是不是真的。”馮道喃喃。

起羽本來對安重榮沒甚好感,但越往北行,越是火大,無論是天氣、怪病、還是打草谷的契丹人……一股氣不能出,憋着又難受,聽馮道這一說,立時對安鐵胡生出無比親切之情來,卻又感嘆了句:“他怎麽讓那個地皇王打草谷打過界了哩!”随即一想,在漢界內就已經如此明目張膽,這要到了遼,那得什麽樣啊!

唉!她也要跟衆人同黯了。

“下馬!”只聽城門衛兵喝。

那契丹人一頓,一路行來哪個城門不是聽了名號就避讓開,這兒新鮮,有個不怕死的,當下叫道:“這是我們拽剌大人,你們瞎了眼嗎?”

啊,這個名字好不耳熟。

馮道立刻明白了來者是誰。

守門衛兵居然毫不退讓:“管你是誰,我們安爺有令,凡契丹人,平頭百姓的可以,撒蹄子亂來的,悠着點兒過!”

哈,起羽差點鼓掌,安鐵胡才該叫拽剌,夠拽!

那人被噎了個飽,正要拔刀,拽剌卻開口了:“此地節度姓安,可是一個叫安重榮的?”

“正是。”

“可是前不久讓我兄弟伊哷斷命的那個?”

沒想到他提起這茬兒來,起羽想,這下好看了。

衛兵道:“死在我們安爺手下的人多喽,誰知道你兄弟是哪個。”

真是什麽人帶什麽兵,要是漢人個個都似小兵這樣,漢人何以要向契丹人稱臣,年年進貢,割州受辱,被人宰羊似的殺?

拽剌怒火燒起,契丹人原是瞧不起漢人的:“兀那小兒!就是你們那皇帝見了本使,也要躬身迎接,他是我們大王的兒子,而你們,不過是兒子的兒子,叫孫子安重榮出來見老子!”

一言不合,衛兵們一擁而上,“奶奶的,看誰是孫子!”

人嘶馬鳴,無辜的躲避不及,翻了擔子閃了牛羊,起羽他們也連連後退。

雙方都是彪勇的漢子,按人數來算,竟還是使者團的多些,又騎着馬,高高斬下來,血濺三尺,非醍見了這樣的景象,臉色煞白。

非醇朝門內眺望:“怎麽還沒人來支援,這都要打進去了!”

非醝點頭:“是啊,就是接我們的人也該來了。”

契丹人漸漸占了上風,他們殺得起了性,手起刀落,骘笑着,殺完了左右的人,看到這邊有車輛,竟沖了過來。

“快跑!”

非醨非醇趕緊護着馮道上馬,“大小姐,快進去!”黨進推了起羽入車內,轉身去背他弟弟。

“小心!”起羽叫,一個契丹人把他當成了目标,馬腹一夾,舉起了刀。

黨進咬牙,只差十來步他就可以趕到大小姐旁邊,然後上車,然後揮鞭……

“呀哈!”腦後刀風枭枭,他一矮身,契丹人沒砍着,削了過去。

“小心!”起羽再叫。

契丹人回轉馬身,面對面罩了過來。

左、右、前、後……契丹人屢砍不中,不中屢砍。

他氣喘籲籲,汗一滴滴從額頭上掉下,模糊了眼睛。

支撐不住了……阿過……

“呀哈!”契丹人再次進攻。

他一把将阿過轉到胸前,趴了下去,閉上眼。

“啊!”

怎麽回事?

“楞着幹什麽,還不快過來!”

大小姐?

他擡頭,契丹人背後插了一支箭,跌下馬匹;再看大小姐,冷目寒眉,張弓而立。

“多謝大小姐救命之恩!”他心中充滿感激,剛欲爬起,腦後又響起馬蹄篤篤,“趴下!”起羽斷喝。

然而這次卻不是沖着他們兄弟而來,拽剌一馳而過,箭羽呼嘯而至,卻是射向了起羽!

“大小姐!”他心膽欲裂,作為侍從,他不但保護不了她,還要她來救;不但要她來救,還害了她!

那一箭射穿了起羽肩頭,她倒下了。拽剌哼一聲,拍馬,黨進還木立着,陡覺身後一空,轉頭,阿過已經被拽剌擒在手中,漫不經心看了一眼,扔出去。

“阿過!!!”

阿過病弱的身體在遠處栽下,軟綿綿的倒着,不動了。

他不顧命的拔腿,背後空門大開,拽剌正要戳刺,一個聲音傳來:“欺負婦孺,算何好漢!”

拽剌以為安重榮趕到,順聲望去,烏拉拉起碼上百人,一樣披發左衽,那帶頭大漢他識得,乃吐谷渾部酋長白承福。

“籲——”他不再管黨進兄弟,朝白承福馳近:“你怎麽來了,正好正好,這姓安的太嚣張,今日且與我一道收拾他。”

白承福眯起眼。

“怎麽了?”拽剌意識不對。

“兄弟們,給我上,正好把這契丹使者綁了給安鐵胡當禮物!”

“是!”

拽剌倒抽一口冷氣:“白承福,你反了?!”

“是,”白承福答:“我們本來在幽州生活得好好的,自從你們接管了以後,三天兩頭打草谷,兄弟們日子沒法過下去了!”

“好你個白承福!” 拽剌橫刀怒罵:“膽子不小,居然不怕得罪大王!”

“我怕,”白承福承認,“可我這也是被逼的!”

“哈哈哈哈!”拽剌大笑:“你這是自尋死路!漢人多怕我們契丹人,你竟自甘與他們為伍!好好好,你等着,等着大王一聲令下,我看到時你哭也來不及!”

白承福臉色暗了暗,“不勞拽剌大人操心,你今天就管着你自己吧!”

話音未落,戰鼓咚咚咚響,一人鐵髭朝天、虬眉贲張,帶領大隊人馬沖出了城門。

城門外血流成河,看到陳屍的多是自己人,安鐵胡嗷嗷大叫,眼睛左右一轉,瞅到了拽剌和白承福。

“就是爾等在本大爺的地盤上撒野?”

“不錯。”不等白承福開口,拽剌先一步答道。

“奶奶的大爺跟你們拼了!”

“等等!”

“且慢!”

兩人同時出聲,前一個是白承福,後一個是馮道。

安鐵胡這才發現宰相車馬,只見風塵仆仆,人員頹喪。

“宰相老爺,你等着,俺替你教訓這幫小子,讓他們跟你賠罪!”他以打架要緊。

馮道又制止了他:“安将軍,現在你人馬衆多,拽剌使者暫時是走不掉的了。我這兒傷病甚多,能否先放我們入城,去找大夫?”

起羽醒的時候,先望了一會兒屋頂。

這是個陌生的地方,她緩緩轉頭,沒什麽擺設,簡單的櫃子椅子,唯一引人注目是架上一尊佛龛,尖尖的拱,周身雕滿卷草及寶相花紋,半垂帷幕,隐隐可見裏面供着的菩薩。

推開被子下床,左肩一陣劇痛。她低頭,入眼包着厚厚白布,她想起來,自己被個契丹人射中了,試圖擡一擡,臂膀軟弱無力。

我的天,右腿跛了,這會兒不會左手又殘了吧?

她苦笑,趿了鞋,站起時一時有些暈眩,她立了會兒,朝門口走去。

門外連着一間大屋,正中挂着大幅對聯,擺一張桌子,起羽慢慢往前挪,聽到院中有人說話。

這是個四四方方的宅院,正中一棵大槐樹,安重榮正與一老婦交談。

只聽那老婦道:“我的兒,你把那契丹使者關在牢裏,皇帝若是怪罪下來,你如何交代?”

安重榮道:“娘放心,兒子不會讓事情洩漏出去的。”

安母沉吟了一下:“那好,你看着辦,既然要滅,就滅幹淨,不要留下禍根,徒惹麻煩。”

起羽一咯噔,這意思是……

不對,這樣算的話,他們也看到了呀!

果然安重榮道:“兒子明白,不過宰相那裏——”

老婦道:“宰相動不得,但他亦有人傷在拽剌手中,我們好吃好處供着,提點一下,他自然會懂。”

“娘确定他會站在我們一邊嗎?”

“你放心,還有這麽多時間——”老婦突然轉折:“但是我不贊成你收留吐谷渾部。”

“為何?”安重榮道:“娘,你想想,要是吐谷渾能為我所用,我的實力不是大大增強?簡直就是突然多了一支可以直接打仗的從軍!況且他們善鑄兵器,如此一來,我成德軍以後天下無敵!”

老婦訓道:“你又開始說混話!”

“娘,娘之言,兒無有不聽,但是兒心中的話,娘卻怎麽總不願聽呢!三十年來,唐變了梁,梁又變了唐,天下分割,已是亂世。如今那石氏雖坐鎮洛陽,但有幾個是心服口服的?他不過借兵契丹,靠着給人家當兒子不要顏面的份上,才得了那位置。可是契丹對我們怎麽樣?年年三十萬的金銀財帛、新鮮時令、美人珠寶不說,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你沒進京城,你不知道在那裏,只要是契丹人,只要稍有一點不如意,就可以對我們破口大罵拳打腳踢,而我們還要賠笑臉!我呸,他石敬瑭是軟骨頭,可我不是!”

“我的兒!”安母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再說了,會招來殺身之禍的!”

“娘!”安重榮拿下她的手:“人人都是兩只眼一張嘴,他當得為何我就當不得?再說,我想過了,契丹管制燕雲十六州,現在才幾日,來投奔我們的就那麽多,我們一來多了壯丁,二來幹脆趁機打回去,把它們奪回來!”

“我的兒!!”安母急得跺腳,“不管怎麽樣,我都不許你動!”

“為什麽?你看範延光、張從賓他們都反了!”

“他們是反了,可是他們也都失敗了。無論如何不行。”

安重榮再三說,安母就是不允,最後安重榮道:“娘,不如聽天由命,在那槐樹頂端挂一個燈籠,兒退于百步之外,如一射即中,則說明晉數不久,娘以後不要再阻攔我。”

安母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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