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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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好吧。”安母勉勉強強答應了。
“好,取弓,挂燈!”安重榮精神大振,喚來手下。
就在侍衛們搭梯子架燈的時候,他一直往後退,過了院門,又過大門,直退得人都不見,起羽盯着樹頂那變成一點點影兒的燈籠,恍惚中,嗖地一聲,一箭劃過,把燈籠紮破了。
“娘,怎麽樣?”安重榮興高采烈的跑進門來。
他娘無語。
安重榮兜着她轉了一圈,忽然道:“再挂一只上去!”
“是。”
安母問:“你幹甚麽,已經中了。”
“娘,”安重榮凝聲道:“兒如能得天下,則箭又中!”
作者有話要說:
☆、鎮州節度(下)
第二只燈籠應聲而落。
兩母子相視半天,安母最終嘆道:“這是天命吧。”
“堂兄又在練箭?”一個青年走進來,他名從進,和安重榮有幾分相似,不過沒有他壯實。
“哈,可不是呢!”安重榮收起弓,朝母親示意一眼,安母往屋裏走來了。
起羽連忙退回去躺到床上。
“契丹小子在牢裏老實不?”安重榮問堂弟,安從進彙報着,兩人邊說邊往外走,漸漸遠了。
安母進了房內,不待她走近,起羽即伸了一個懶腰,裝出剛醒的樣子:“這是哪兒?”
側頭看見她,更是驚訝:“你是——?”
安母微微笑道:“別怕,這是鎮州城內,馮相他們此刻均在此處。”
她輕輕扶她起來,示意她別亂動:“聽馮相說你是他孫女兒,怎地跟着一起北上來了?”
起羽無言以對,自讨苦吃呗!
安母道:“瞧瞧這又瘦又小的,想吃點東西了吧?嬷嬷去給你拿碗粥來,阿?”
“嬷嬷,”起羽扯住她衣袖:“黨進他們呢?”
“黨進?哦,你是說那個小哥呀,唉!他這幾天也累慘啦,他弟弟死了,可不傷心?又說你是因他受的傷——”
“他弟弟死了?!”起羽叫道,“黨過死了?!”
“嗯,當日擡進城來就沒氣了,大夫說是肋骨給摔斷摔得,加上之前本來就染了病——”
“那黨進呢,黨進現在在哪兒?”
“這老身可不知道,不過今兒大清早的我瞅見他在門外站過,叫他進來,他沒肯。”
不會做什麽傻事吧?起羽想,黨進疼他弟弟是早有目睹的,自父母去後,他就一直以照顧黨過為首任,如今……
她跳下床來,肩膀上扯得她悶哼一聲,低頭套鞋子:“我得去找他。”
安母将她按住:“你這女娃兒急甚麽,有話慢慢說。況且正虛着,只怕不出這個院門就倒了。”
起羽确實感到腦袋發昏,她緊閉上眼搖了兩下,抓住安母的手:“嬷嬷,你幫幫忙,叫人去找黨進吧,一定要找着他,而且要快!”
安母道:“你怕那小哥因為他弟弟的事而有個萬一?”
起羽點頭。
安母笑道:“我看不會。”
“诶?”
“那小哥确實悲恸,然我觀他,卻未淪于潰決之境。此子眉堅唇定,将來必是做大事之人,女娃娃大可放心。”
這時候還顧得着看相?
起羽道:“嬷嬷說得也許有理,可是你不知道他弟弟的事會對他造成多大打擊,等他潰決了,我們就來不及啦!”
安母楞了一下:“你這女娃娃……也罷,老身就叫兩個人幫你去找找。”
“一定讓他們盡心找!”起羽補充。
安母出門:“你放心。”
起羽頹然躺下,身邊沒有一個人。
如果是在府內,娘一定會守在她身邊,那些藥雖然苦,可現在覺來,再苦也甜;老爹一定會趕來看她,問她痛不痛疼不疼,這個時候要是讓他解禁令他準滿口答應;四哥自然會來的,她可以讓他派人去找黨進,要派多少有多少,然後限定上午或日落之前找到,找不到她就找他麻煩;阿瓊阿瑤絕對戰戰兢兢,想找樂子的話可以讓阿瓊上樹打蟬;楊光遠也會來吧,自己敲詐了他為數不少的瓷件,上次在雲母齋裏看到一只“一道釉”,那可是好貨,就是價格貴得離譜,要是這次說一說,說不定……
在家千般好,出門事事難。
然而,這些也算不得什麽。
算得什麽的是,黨過死了。
“宰相老爺,讓你久等了!”安重榮進來大廳,拱手。
馮道回禮:“安将軍。”
“請坐。”
二人分賓主坐下,仆侍奉茶,安重榮道:“沒料到契丹崽子敢打草谷打到宰相老爺身上,宰相老爺放心,安某一定幫你出氣!”
不待馮道表示,他又說:“已備下輕騎,就去幽州,也打他草谷一番。”
馮道說:“将軍盛意,老夫——”
“宰相老爺千萬不要推脫,推脫就是見外,應該的,哈哈哈哈……”
馮道等他笑完,“伺隊中病痊,我等即将上路,到時将軍的草谷別打到自家人身上才是。”
安重榮嗆咳:“宰相老爺說的哪裏話!不過宰相老爺,你這北上得不是時候啊!”
“怎麽說?”
“眼看要入冬,冷!所以打草谷的特別多,你說安全不安全?”
馮道說:“将軍言之有理,只是時辰日子,非老夫能夠抉擇。”
安重榮點頭:“可不是,契丹人就是可惡,這種氣候,宰相老爺你這金軀玉體的,怎麽受得了?我給隊上準備了棉衣棉被,到時用得着;還有馬匹糧食,還有……哈,幹脆宰相老爺要什麽,盡管提。”
馮道致謝,連道勞煩将軍。
寒暄完畢,安重榮從茶碗蓋後瞟馮道一眼,見對方神色安然,嘆口氣,重重将茶碗一擱:“宰相老爺,你知道,咱北方日子是一日賽一日不好過哇!”
馮道聞言,擰了眉頭,唔了一聲。
“這道道兒,不強他就活不成!本地民風霸悍,易滋事端,加上契丹連天價片兒的打草谷,賽蝗蟲撥撥的,你說,我不拿出點兒手段來整治誰服氣?”
馮道沒應聲。本地人習性怎樣他不知道,但契丹人打草谷他算親身經歷過了,自然深惡痛絕,但是皇帝那兒……
他不說話,安重榮也就不出聲,玩弄着腰間的刀把,好賽突然對那青銅把子起了莫大興趣似的。
馮道盯着他動作,片刻後笑了,說:“安将軍,你知道,我是上年紀的人了,眼睛不好使來耳朵也昏聩,很多事情,那是看不見、亦聽不着喽。”
安重榮眉毛挑起半邊,哈哈哈大笑,手随即從刀把上移了開來:“宰相老爺不愧是宰相老爺!”
他原本的想法,要是馮道有半點把拽剌之事上報朝廷、又或朝廷以後問及有洩漏的意思,不管後果如何,他先當堂把人幹掉再說。娘建議采用溫和的法子,但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反正鎮州是自己的地盤,遼使團被自己吃下了,就是再吃個朝廷使團又如何?邊境混雜,皇帝即使想管,也管不到水落石出之日。
然而不成想這馮道卻是個成了精的,馬上明白了他的潛意,立刻把态度表明了。
“行,宰相老爺是三朝元老,我相信宰相老爺的話!”
“安将軍盡管放心。”
接下來又是場面上的應酬。馮道出門時,注意到門外聞聲而隐的兵甲之聲,他看似如常不疾不徐的走出院子,等真正出了院門,才長長落口氣。
鎮州郊外,到處伏着黃土與黑石頭,蒼涼的暮色裏,遠處綿延的山嶺一望無際。
嶺上新起了無數新墳,起羽伫立眺望,風吹起她的頭發,衣衫剌剌。
“阿過死了。”
起羽看着從小小荒丘外一步步走過來的人,“是的。”
接着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天漸漸由深藍轉向灰黑,再至墨黑。
起羽把最後一朵消失的雲彩瞅完,回頭準備走了,走前把手裏的東西扔說:“給你。”
黨進低頭一看,一把新刀,長方形,見棱見角,留着鍛打時的淺黑色,刀口筆直。
他望望她。
“那日射箭,也是我第一次殺人。拿着。”
“大小姐……”
起羽塞到他懷裏,“啰嗦!”
走開幾步,看黨進還立在那裏,掂量了下,回頭:“想不想出口氣?”
鎮州大牢,晚上,拽剌照常拉了氈子睡下。
大約半夜的時候,兩個黑影悄悄出現在欄外,獄卒把門打開,兩人屏住呼吸,對視,點頭,而後猛撲,一麻袋罩在熟睡之人腦袋上,一個按住四肢,一個拳頭如雨點般招呼上去……
天亮後安重榮審視牢房,看見拽剌臉青一塊紫一塊,頭上鼓出一個大包,一聲不吭地蹲在栅欄旁,他沒憋住笑。
這笑聲便如按了木括似的,拽剌跳起來,叽裏咕嚕蹦出一串胡語,罵了半天,才改成漢話:“你們欺人太甚!”
安重榮無辜道:“我們怎麽你了?”
“你們玩陰的!”
“我們犯不着。”安重榮答,朝身後特意跟來的起羽與黨進溜一眼。
拽剌指着頭上大包:“那這個哪來的?”
安重榮問獄卒:“誰打的呀?”
獄卒們齊搖頭。起羽與黨進也跟着搖頭。這是實情,前一夜他們兩人都給過他無數老拳,打得他在麻袋底下嗚嗚叫喚,誰知道他頭上那兩下是誰的手筆?
“聽見沒有,沒人打你。”安重榮說。
“沒人打,它自己長的?”
“咳咳,會不會你做夢時撞到牆上了?”安重榮又笑。
拽剌狠狠盯着他,吐一口唾沫。
這唾沫吐得很用力,不偏不倚噴在他臉上。
安重榮不笑了。
拽剌毫不畏縮地接着他目光。
良久,安重榮道:“也好,是你自己不想活了,怪不得爺。”
關于對拽剌的處理後來起羽就沒了消息,她曾經試圖再一次進牢房,但獄卒阻止了她。她不知道馮道與安重榮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從事後種種跡象看來,拽剌及他的随從無聲無息的從這個世界消失了,甚至連墳也沒一座。當她又一次站在郊外那座新起的墳山的時候,她想,殺人者與被殺者,其實都是一同命運。
馮道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身後。
“宰相。”
“呣。”
“你認識所有的人嗎?”
馮道望着大大小小凸起的墳包,那是他們這一路上死去的同伴,其中,還有以身試藥終于把瘟疫治好了自己卻撒手人寰的醫官。
“不全認識吧。”
“我也不認識。”她說,頓了頓,“可是,不論認不認識,我都打算和他們這一路走下去,高興的,或者不高興的,至要緊的是我不喜歡有什麽人不見了,拉拉扯扯好歹一塊過……可是,為什麽他們都不見了呢?”
馮道沒有接話,好久好久,久到晚秋的風似乎也停止了拂動,才聽他口占一絕道:
“此身今日奉皇華,
只為朝廷不為家。
上下一行如骨肉,
幾人身死掩風沙。”
作者有話要說:
☆、抵達上京
快進遼國上京時,來來往往人衆明顯多了起來,裝束發式與之前又略有不同。
不過現在穿什麽已經引不起使者團的注意了,就算他們什麽都不穿,頂多也就看兩眼的工夫。現在愁的是吃。
青菜?
沒有。
瓜果?
沒有。
茶?
這個非醍更要說了:“呸呸呸,居然往茶裏放鹽!”
唉,連和尚吃的豆腐也沒有。
有什麽?
手抓肉,奶茶奶酪,馬奶酒……
起羽扳着指頭數着,每數一樣,非醍就重重一點頭哀嘆。
“行了行了,”非醝見他們倆一唱一和個沒完,不好說起羽,只對非醍道:“你消停會兒,讓大家夥耳朵歇歇成不?”
“好吧。”非醍讷讷,幸而起羽與他臭味相投,兩人很快就湊在一起大吐苦水爾後橫加指責了,非醝他們偶爾聽到兩人胡亂發表把人家妖魔化的結論,不禁噴笑。
到了驿站,先要遞國書給遼主等待谒見,馮道略略歇息後便帶着非醨非醇去找人安排此事,起羽撮哄着非醍與她一起出門,非醝先是不允,後來磨不過,左右一起去了。
三人一路同行,看迥異的風土人情,說說笑笑,倒也開心。
“我就說應該出來開開眼界,非醍,哦?”
非醍歡喜的應是,及後又搔搔腦袋不忘抱怨:“就是整天吃肉和馍。”
一隊駱駝從他們身邊走過,不遠處圍着一夥人,似乎在看什麽新奇對象。
“我們也去看看!” 非醍說。
非醝不同意:“我們這身打扮會惹麻煩的。”
起羽也注意到別人走過時總多投兩道的目光,爽快地道:“要不我們去買身契丹人的衣服穿穿?”
非醝一聽,更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怎麽行!我們是漢人,怎麽能穿他族服裝。”
起羽說:“那你在這裏呆着,我們去看。”也不等他應,拉着非醍飛一般地跑了。
“喂,你們等等!”
“嘩!”
他追上前,随後跟起羽與非醍一樣,呆住了。
這是一輛車。
車不稀奇,稀奇的是這輛車夠大,大得超乎一般人想象,由二十多匹馬與騾子合力在前邊套着,後面像一個小房子——聽說皇帝的駕輿就跟整個房子搬進去似的,要什麽有什麽——可這個說不定比皇帝的還大哩!
非醍問:“這是幹什麽用的?”
周圍人多倒是多,可惜說的是契丹語,那車身上标着幾個契丹文他們也看不懂,這可真是對着雞鴨說人話,誰也不知道誰什麽意思了。
駕車者從車前搭着箱蓋的板上跳下來,對着圍觀者叽哩哇啦了一陣,大夥兒回嘴,那口氣态度,似乎嘲笑的居多。駕車者手舞足蹈,打開車後面的簾子,似乎是想讓人上去坐,大夥兒又是哄笑。起羽肆意叫:“你是叫我們上去坐嗎?”
那人一聽,轉頭望來,妙的是他會講漢語,熱情洋溢的道:“小姑娘,我新造的車,上來試試吧!”
“好哇!”
非醝急了,顧不得尊卑,一把拉住她:“我的大小姐,誰知道他是好人壞人,把你帶到什麽地方去!”
“那你跟我一起。”
非醝哭笑不得,那人又道:“你們幾位一起上來坐吧,我這是專做了拉人用的,可坐十來二十個吶!”
非醍道:“這位大叔,你這種車子是幹什麽用呢,要是大戶人家,老爺夫人少爺小姐都會分開坐,做下人的又輪不上坐這麽舒服的車子;至于遼國,大家都騎馬,要不就騎駱駝,我看坐車的也很少呀。”
“這位小哥說得好,”那人笑道:“我做這車吶,原本想着咱因為放牛放羊,不是老從一個地兒遷到另一個地兒嘛,這鍋碗瓢盆、帳篷椽子、馬嚼馬鞍一大串兒,要是一簍子搬完了豈不妥當,不過看來大家都不喜歡哪。”
“不管了不管了,讓我上去看看裏邊是什麽樣的。”起羽掙脫非醝,率先跑過去。
其它契丹人看見一個漢人裝束的小女孩突然沖了出來,且二話不說翻上去,不由議論之聲更大。
“三哥——”非醍看着非醝,非醝跺腳:“真是怕了這位姑奶奶,還不跟上?”
非醍立馬喜笑顏開,非醝恨恨道:“以後再也不任你們出來玩兒。”
非醍才不管那麽多,笑嘻嘻道:“好啦好啦。”
本以為裏面會很簡陋,但事實又在非醝意料之外,入目便是一張完整的虎皮,再一看,熊皮、羊皮這些在中原賣得極貴的料子,竟統統鋪在地上當成坐墊,駕車者一邊探頭進來:“随便坐哈。”
三個人左摸右摸,正感新鮮,嘩啦,門簾一掀,又上來一個人。
這人明顯是個契丹人,高鼻深目,不過他比一般契丹人好看許多,起羽第一羨慕他那管又挺又直的鼻子,第二好奇他頭上戴的那個帽子,整個看起來毛絨絨的,兩邊還各吊一根毛絨絨貂鼠狀的垂縧。
見他進來了又不動,起羽招呼:“坐我這邊來吧。”
實則想趁機摸摸那兩根貂鼠毛。
那人把他們三人看一遍,點頭。
非醍拉拉起羽,起羽低聲說:“沒關系。”
跟随他上來的有呼啦啦一大幫人,個個彪悍勇壯,腰間佩刀。非醍非醝收起玩鬧之心,臉上神色變得嚴肅,一本正經坐好。
這個人似乎不太喜歡講話,當然也許他并不很懂漢語?起羽想着,斜瞄一眼因為坐下來而垂落在地的貂鼠毛。一只貂鼠的皮毛很少,可這人這麽大一蓬,也不知哪裏搞到那麽多貂鼠來湊。
她朝他笑,他感受到她的注視,轉頭來,兩人互視半晌,他禮貌地再點一點頭。
嘿嘿,起羽想,這下咱們關系也算熟一點吧。等他又轉回去了,偷偷碰了碰那貂鼠縧子一下,見他沒動靜,就把那半截抓在手裏,繞着玩兒。
烏哩瓜拉,一名大漢朝她身邊的人說了一句,她身邊的人轉過來看她一眼,起羽閃電般将縧子放下,朝他無辜地眨眼。他又木無表情的轉回去,對大漢說了兩個字,那大漢瞪起羽一眼,便不說什麽了。
起羽見狀,隔一會兒,将沒玩夠的縧子重新撿着玩起來,一路玩一路玩,直到馬車停下。
大漢們一囫囵出了門,帶帽子的人也下了車。起羽非醍非醝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非醝說:“我先下去看看,等聽到我招呼了你們再下。”
不一會兒他就叫他們下去,兩人打開車簾,嘩,天開地闊,草原蒼莽,一望無際。
“哇——”起羽大叫一聲,一沖跑出幾丈遠,深深呼吸一口空氣。
時近秋末,草木已經變黃,甚至開始凋零,但這絲毫不掩它本身自有的氣派。徐徐微風吹來,草叢如浪起伏,一波一波,天藍地遠,讓人的心廓仿佛也跟着無邊無際起來。
非醍非醝也露出笑容,人說景可怡情,非醝嘆道:“鷹翔天際,塞上牛羊,要是沒有争戰,該有多好。”
非醍站在駕車者身邊,問:“大叔,這是什麽地方?”
大叔說:“不遠處是獵場。”
話說着,便看見剛才那些大漢個個腳跨駿馬飛馳如箭,呼喝着,有的射雕,有的圍狐。
那個戴帽的也在,他也拿一張弓射箭,射得極準,枝枝中的,起羽看得雀躍,朝駕車者道:“大叔,借我們幾匹馬,待會兒還你,可好?”
非醝道:“大小姐,你不是也要上場吧?”
起羽摸摸箭筒:“正是。”
“大小姐,他們沖撞起來可不認識人,太危險了。”
“我曉得。”起羽從那拉車的馬群中解下一匹,“謝啦大叔。”
“大小姐,使不得!”在非醝的阻攔中,她飛身上馬,一霎駛出好遠。非醝覺得跟着這個大小姐真是不知要白多少頭發,無奈也只得上馬。非醍自然跟上。
起羽在邊上竄來竄去,卻始終沒有開弓拉射。這時只見人群哄哄殺來,非醝忙來扯缰,起羽定睛一看,一只小東西從眼前呼一下過去,看都不及看清,她問:“那是什麽?”
“貂!”
戴帽子的人在最前頭,他舉起弓瞄準,伸手取箭……發現箭用完了。
起羽哈一聲笑。
其它人沖了過去。
他無可奈何地把弓放下來,放緩了馬匹,回頭看見起羽,居然笑了笑,說:“沒有箭了。”
起羽從自己背筒裏抽出三支給他:“你用我的吧,反正我也不射。”
他接過箭,仔細看看,道:“這是最好的雕翎箭。”
起羽道:“是麽,我爹那兒拿的。”
他又笑,這一來一往,兩人距離又拉近了,他也就不客氣起來,正好那貂左躲右閃間往回奔,他張弓一箭而中,不管漢子們哇啦啦歡呼,慢條斯理回頭來問起羽:“你是漢人?”
“是啊,”起羽點頭,“你怎麽不去撿它?”
他不甚在意;“他們會弄的。”接着他又陸續問了幾個問題,起羽難得好耐性,一樣一樣答了,這才想起來問他名姓,他說他姓耶律。起羽就喊他耶律。射完兩茬後,他停下來,又問:“你既帶着弓箭,可是會射?”
起羽笑道:“而且射得還不錯。”
這麽一說,他也笑了,像是不相信,不過沒說什麽,一會兒問:“你喜歡這兒嗎?”
“你問我這個問題?”起羽很直爽:“譬如一個人常受到另一個人欺負,挨打的那個會喜歡住在打人的家中嗎?”
耶律的笑意漸漸消散。
“喂,你可別生氣呀!”
“我沒有。”
“就像我以前在家時欺負別人,自己往往覺得很威風很了不起,可是這一路上,被人欺負了,偏偏又報複不回去,才發現被人欺負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誰欺負你了?”
“唉,這就不提啦。”
“說來聽聽,是哪個部落的?”
也許是這個人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嚴,也許就是起羽吃軟怕硬,她一五一十把那個什麽地皇王的事說了,還有出了鎮州後無數打草谷的,他靜靜聽着,然後說:
“明天見。”
明天見?什麽意思?明天她可不會出來了,她要随馮道進皇宮見遼國皇帝呢!
作者有話要說:
☆、耶律德光
第二天卻沒有進宮,負責接待的人把他們帶到了搭着無數帳篷的大草原上。
這裏熱鬧極了。
人們都走出了帳篷,漢子們五六個或者十來個聚在一起,圍着牲畜交頭接耳,時而皺眉時而大笑;婦人們擡了殺好的牛羊出來,才剛架火,不過松脂的香味已經若有似無的飄了開來;遠遠的有人在賽馬,一水兒排開,壯觀非常;甚至還有聯姻的,姑娘們表現得十分爽朗。
“韓大人,這是在過什麽節日嗎?”馮道看出點名堂來,問。
韓大人正是負責接待的官員,笑:“這是米闊魯節,入冬前的最後一個節日!你們随便轉轉,稍晚大王會來,我再來找你們。”
他迫不及待的想走,起羽說:“你走了誰管我們呀?”
“阿起。”馮道咳嗽一聲。
“哈哈,”韓大人倒不介意,“确實是我失禮。不過今年我們族裏由我贈送晚輩小馬駒,特別邀了薩滿,遲了可不行!不過姑娘放心,米闊魯節共有三天,明天後天姑娘若要仔細看,我定當奉陪!”
“韓大人有事就忙去吧。”馮道道。
起羽說:“那不如我們一起去看你送小馬駒哩。”
于是他們來到了韓大人所屬一族的部落。
場中燃起了煙堆,青煙彌漫下,一群穿着與衆不同的彩裙的人恭恭敬敬的立在一個臺子周圍。一些上了年紀的老者伫在一旁,他們正和一個戴着木質面具看不出來是男是女的人說話。
韓大人道:“薩滿來了。你們先在這兒等着。”
他整一整衣冠,朝臺前走去。
“薩滿是幹什麽的?”伺他走遠,非醍不解的問。
“薩滿是胡人眼中神靈在人間的導者,可通神意,可知天機,”馮道悠悠道:“他們在胡人眼中地位崇高,旦有災疾,俱與求之。有時軍國大事,也要事先詢問他們。”
“那些穿裙子的都是?”
“不,那些應該是徒弟。正式的薩滿,腰間必挂九枚銅鏡,而他們最多不過八枚。”
“啊,那個戴面具的就是了,他有十枚!”
“他不是最頂端的。”
起羽插道:“這還有分?”
“當然,同你所學醫術,王先生自屬一流,但卻不是個個都能像他那樣不是?”馮道撚撚胡子:“這個也一樣。”
非醍問:“那最強的有多少面呢?”
“據我了解,是十三面。但又有說法,說最頂端的已經無需通過神鏡與上天溝通了,所以他們反而一面都不帶——但是這種人少之又少,一百年也難出一個,又尊稱他們為‘神聖薩滿’。”
“好玄。”非醍感嘆着:“那這裏有‘神聖薩滿’嗎?”
“有的!”一個清脆的聲音答道。
衆人回頭。
額前留了一小蓋兒頭發的小男孩正望着他們。
“你懂漢人話?”非醍訝問。
他點頭:“晚上的馬駒祭大王要來,神聖薩滿也要來,你們就可以看到啦!”
“德讓——”誰在那邊喊。
“來嘞!”小男孩響亮的應了聲,朝他們揮揮手,往臺子邊跑了。
馮道微笑着說:“似乎是個韓家的孩子。”
非醍點頭:“會說漢話,估計跟韓大人有點關系呢。”
大大小小的男孩子陸續到了,他們分排站好,韓大人先與另外兩名族人先給他們示範了如何給馬打馬印、割尾梢,連怎樣給馬去勢也教了,起羽他們看得口張舌結,冷汗直流。
馬駒分完已是中午,韓大人過來招待,反正都看了半天了,馮道表示順便。
這頓飯可吃得熱鬧,在外邊吃,衆人都席地而坐,面前擺滿了牛乳、血腸、奶皮、酥油,主食是煮全羊。
煮了半個時辰不到,羊就提了出來,胡人們個個拿着小刀,不等招呼,一擁而上……起羽他們還不明白,韓大人說:“別客氣呀,中意哪塊就自己割!”
我的天!
本來非醍還對聞名已久的全羊宴飽含期待,估計今晚回去要做噩夢。
割肉的刀子自然不會有人來預備,契丹人人随身攜帶匕首,自給自足。起羽好歹有一把,上了前,一刀切下去,羊肉帶生,汪出一點血,非醍才在旁邊看着,就決定放棄了,誰料韓大人從一邊過來,“怎麽樣,鮮嫩着吧?來,這塊給你。”
非醍不好不接,喃喃:“會不會太鮮了?”
韓大人拍他肩:“不會不會,這還是特意照顧你們遠來之客,要不肯定再煮短些!嘿,幹脆再煮一只真正鮮的給小兄弟嘗嘗?”
他就要張口,非醍連忙用一連串不字阻止了他。
回到位上,馮大宰相婉言謝絕了他們的“孝敬”,非醨非醇非醝也避退三丈,起羽與非醍苦着臉,蘸一點佐料——竟然只是一碗鹽水!虧他們想得出來!
起羽偷偷拿帕子把羊肉包了藏在袖子裏,非醍瞅見,眼睛一亮,也想照學,搜遍全身卻沒有帕子,連紙都沒一張,起羽說:“放一起吧。”
非醍感激涕零:“你真是大好!”
起羽笑笑,把羊肉和帕子遞過來:“負責扔掉哈。”
非醍蔫了:“原來是想我帶着。”
“自然,難道讓我一個女孩子渾身帶着膻味麽。”
“好罷。”非醍嘆氣。
兩個人最後随便吃了點兒烙餅了事。
到了下午,不少人開始圍成圈載歌載舞,歌為胡語,時有頂點,男人女人不分彼此一起參加,熱烈非常,起羽他們沒見過,一遍遍看去,發現一個巨大的土築圓臺前的歌舞最是熱鬧,便停下來邊歇息邊看,看着看着,就見耶律邁着大步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得比昨天莊重些,長袍的圓領中露出月形的白色領口,頭上帽子也換過一頂,具體式樣起羽說不上來,反正中原沒見過,有點像氈笠,不過華貴得多,鑲着燦燦金飾。
昨天跟他一起圍獵的人也在,看情形竟原是他侍衛哩。
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起羽一行被沖散,不過能遙遙望見,所以起羽也不慌,只是不明白這麽呼啦拉就上來是什麽意思。擁擠中難免磕碰,她被人踩了一腳,大叫一聲。
那人低下頭來。
“噫,是你!”兩人同道。
“大叔,你是不是欺負我個子小啊!”起羽嚷嚷。
昨日駕車的大叔咧嘴大笑,蹲下來一下子把她扛在了脖子上:“這下好啦!”
起羽拍手:“這還不錯。”
這時耶律走到了圓臺正中,他表情嚴肅,而人群歡呼。
他示意大家靜下來,用胡語說着什麽,每一停頓,人群即予以熱烈的反應,一段過後他居然吐出漢語:“馮道大人遠來,我本打算出城郊迎,誰料大臣們說天子無迎宰相禮,只好作罷。馮大人,請上前來。”
人群避開道路。
四仆留在了下面,馮道上臺。
起羽愕然看着,不敢相信會有這種轉變,出聲詢證:“這個人是——做什麽的?”
“誰?”
“臺上這個耶律。”
大叔同樣愕然:“他是大王,你不知道?”
“大王?”起羽更驚愕的反問。
“怎麽,你昨天一直和他在一起,你不知道他是誰?”
“我只知道他叫耶律,”起羽說:“他并沒有告訴我他是誰。”
大叔笑得前仰後合:“你這孩子!人家當然用不着自我介紹。但是,你也該打聽打聽啊!”
起羽猛然想起來,馮道曾經講述過契丹戴帽子的規矩,難怪這人帽子戴得那麽與衆不同!
晚宴一下升級,由遼主親自在王帳設下招待晉使團。
王帳畢竟不同凡響,這麽多人擁進去,還是顯得綽綽有餘。氈子鋪滿大半個房間,大家席地而坐,女奴們搬來矮幾,一一放在衆人跟前。連起羽這樣的,竟然也有幸分到一個。
皇帝設宴,總該有些好吃的了吧,至少合計合計我們是什麽地方人,照顧照顧我們的口味呀!起羽滿懷希望的盼着,可是等女奴們捧着大盤端上時,她傻眼了。
還是煮全羊!
跟中午唯一不同的,羊肉被粗粗割成了大塊,旁邊擺放刀具。
想到以後天天啃餅的畫面,起羽覺得死的心都有了。
然後她看到詭異的一幕:耶律割了一段羊尾到馮道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