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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8)

被纏上厚厚一圈白布。

吱呀一聲,門開了。

他轉頭,看見逆光一個青年的身影。

什麽時候了?他猛然領悟到,爹娘跟兄姊們都該擔心了。

“別動,”青年一個箭步過來按住,手上的藥碗順帶放在桌上:“你先躺着。”

他注意到他的右手尾指處光禿禿,不禁多看了兩眼,才道:

“我得回去。”

“你現在沒力氣。”

“我有。”

青年看着他:“如果小兄弟十分着急,可否告訴我你家人住址姓名,我讓人通知一聲。”

“不用了。”

“那麽,”青年說:“把藥先喝了。”

他看着鼻子底下那晚黑咕隆冬的東西,問:“你救了我?”

“不,是我家大小姐和杜二公子雇人把你擡回來。”

“你家大小姐?”

“我家主人姓符,哦,這藥也是她配的。”

難道是那個粗暴的丫頭?“那我腰間的傷……”

“啊,也是——”

“阿進!”門砰地一聲被推開:“哈,你在這兒呢!”

“大小姐。”黨進起身。

“他醒了?”起羽瞅一眼男孩。

“是,正說他喝藥。”

“那趕快灌了呗,磨蹭什麽。”

男孩撇過頭。

“喲,”起羽道:“我的貼身侍衛一大早的起來煎藥給你喝,你這擺的什麽态度?”

男孩暗哼一聲。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沒要你救。”

“那是誰死賴在船上不走的?還裝暈!”

“我沒裝!”

“趕緊的,把藥給喝了。”

男孩掀被下床:“我要回家了。”

起羽大步走過去,對準他左腰就是一掐,男孩疼得哎呀呀直往後退。

“喝藥!”她霸道而嚣張。

男孩冷着一張臉。

“要不是看在你是阿趙的弟弟,你以為我理你!”

他訝道:“你……知道我……”

“得了趙匡義,你還扮神秘吶?”她譏笑:“待會兒你哥就來接你了。阿進,我們走。”

“那這藥——”

“放桌上,愛喝不喝。”

匡義一時傻眼,瞪着他倆走出房門,一會兒傳來對話:“昨晚沒來得及問你,怎麽跑大梁來了?”

“大小姐,我是你的貼身侍衛。”

“我知道,可是不是跟你說過多少遍了,用不着哪兒都跟着。”

“但你昨晚又遇險了。”

“去,我跟杜弘琏吶,那是王不見霸,他可以熊着;這一旦王見了霸,就只會虛張聲勢啦!”

“……”

“怎麽,不信?”

“聽杜二公子說,房中那位小哥似乎與三公子有些過節?”

“聽杜弘琏說偷了他東西。”

“那是不是該送官府——”

匡義的手攥緊成拳。

符大小姐的聲音堵了堵,随後一陣爆笑:“阿進,小豺狼的東西誰管他!要不是那小子那樣兒,我還要說他偷得好咧!”

匡義不自覺籲口氣。

“大丫頭,大丫頭!”另一個聲音加進來,甚是洪亮。

“爹?”

“老爺。”

“快快快,快去準備,太後傳來懿旨,宣你未時進宮見駕!”

“咦?”

“別咦了,阿進——不不不,你是男的,她進宮穿些什麽你也不懂,嗐,要是你娘在就好了!”

“等等等等,”起羽說:“太後怎麽知道我進了京?”

“是啊老爺,”黨進也問:“大小姐是易服,衆人應該不知道。”

“不知道?你問問她,一來就四處亂跑,劉家高家杜家,該見的不該見的全都見了,你說我能瞞得住誰?”

“咳咳,”起羽支吾着:“初來乍到,總要拜拜地頭蛇的嘛。”

“你還知道地頭蛇吶,”符老爺好氣兼好笑:“哪來這麽多痞話!我看,得去找高家懷秀,讓她幫你打理打理,行了,咱們這就走!”

“可是,太後召我到底是什麽事呀?”

“我怎麽知道?”符老爺說:“別的我都不擔心,不過這宮裏頭一條,規矩多,你在西京野慣性了,手腳得收束着點兒。”

起羽喜瓷器,喜插梳。

瓷器是越素淨越好,畫梳卻越華麗越愛。

她有一對用金、銀、寶石三種材料制的小巧梳蓖,可單插于前額或髻後,梳面繪一對飛天,一個吹笙一個持拍板,四周繞聯珠紋,分層次镂空魚鱗及纏枝梅花,背後刻卷草花葉及蝴蝶。

懷秀将這對梳子看了又看,愛不釋手,最後才給起羽插在額前;接着幫她換上一襲盤縧如意的對襟大袖衫,三件一套,袖子越到底下越寬,起羽覺得當抹布都嫌累贅;腳上套一雙軟底透金錦鞋——這還只是穿戴的,面妝本來懷秀也要畫,起羽說時間趕不及了,好歹只點了點口脂逃出門,然後在車廂裏用帕子給抹了。

下了車,黨進留下,起羽在宮女帶領下進了宮門,經重檐疊瓦,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來到太後宮中。

行觐見大禮,太後賜座,這才擡起頭。

當年的李皇後升級成李太後,依舊鳳冠壓發,不過鬓前生華。

“瞧瞧,瞧瞧,”她笑道:“小丫頭可長成大姑娘喽!”

“太後過獎。”

“賜坐。”

“謝太後。”

坐下來,卻沒什麽話,起羽只覺太後一注視線粘在自己身上,左打右量,卻不知她到底看什麽。

“這是頭次來汴梁罷?”太後終于收回目光,吹吹茶盞,輕輕啜一口茶。

起羽舒口氣,挺直的肩背稍稍松了松:“是。”

“比之西京,覺得如何?”

“各有千秋。”

“唔,”太後點頭,十分慈愛道:“可願在此地長住?”

此地?起羽表示不解,汴梁嗎?

太後道:“是宮中。”

“嘎?”

“聽說你小時頑皮,”她徐徐道:“不過如今長大,哀家觀你言語行止,甚是得體。”

“可是臣女不懂——”

“哀家一直記得當年那個谶語,”她說,“陳老仙師的話,是不會錯的。”

彎彎繞幾多,原來正題是這個。

“啊,”起羽展顏:“皇上已經冊立皇後了,而且聽聞鸾鳳和諧。”

“哼,一對不要臉的狗男女!”太後暗罵。

“啥?”

“你難道不知現今這個馮皇後是個什麽身份?”

“這個——”起羽覺得頭有點痛了。

“先皇梓宮未出之時,她就不顧顏面做出下作勾引之事。更可氣的是皇帝,居然敢在梓宮之前敬酒,自言做了新女婿了!”

起羽無話可接,巴不得耳聾了更好。

太後意識到一時失态,收斂愠怒,重新展開笑容:“哀家呢,也是把你當自家人看待,所以才跟你說這些,明白嗎?”

“……是。”暗中恨恨咬牙,陳抟,最好燒高香讓本小姐沒機會再看見你!

“馬上讓你住宮中來,只怕你也不太習慣……”她絮絮叨叨說着,起羽且聽且應,只要最後不是住在宮中,其它都不重要。

當然也不可能說入宮就入宮,太後還有很多事需要安排。雙方均看似滿意的作別,太後讓女官帶她四處逛逛,說是先“熟悉熟悉”。

起羽自然沒興趣,沒多久就叫走不動,叫女官去搞個步辇來。女官表示為難,在宮中能坐步辇的少之又少呢!

那就甭逛了。

可是太後娘娘的命令……

那就坐步辇。

女官要崩潰,僵持半天後終于一咬牙,小姐請先等着,奴婢去看看能否弄到步辇。

也許步辇确實難弄,呆了一會兒老不見人,起羽等得不耐煩,出了殿門,搞不清楚方向,向左轉,經過一道複廊,有一觀魚處,假山峋峋,起羽信步而過,穿過一片竹林,這一叢子花那一兜子樹,看起來都差不多,她一開始還記着一直朝北走,後來索性管不得了,停停歇歇,不久看見遠處有一角屋檐,一喜,想着去弄點水喝。

軒名沉香,拾階而上,入目一片濃蔭的紫藤,還有數株白櫻,風一吹,桌上凳上皆是,凝練脫俗,光線輕輕栖在角落,靜谧得仿佛不屬凡間。

起羽不禁放輕腳步,再左轉,看到一株老藤抱着一根石筍,這老藤怕上百年了,實不易見,起羽端詳着,猛然聽見有人唱曲兒,細細一聽,卻是:

“酒暈桃腮嫩,春山八字分。襯淩波玉鈎三寸,搓圓頸玉軟香溫。斜插犀梳雲破月,便有丹青畫不真……”

起羽聽了一回,心道這伶人唱得實在不咋地,忍不住探頭,看見前邊閣中一黃袍男子正叩着欄杆唱,欄杆內坐了一名宮裝美人,珠環玉翠,支着肘兒噙笑聆聽,煞是嬌豔動人。起羽看了又看,猛地縮回脖子,你道是誰?竟是新晉皇帝朱重貴和皇後馮氏!

正欲離開,有腳步聲窸窸窣窣從下往上傳來。起羽一驚,左右看看,閃到石筍後面,盯着窗口。最先進入眼簾的是一名執拂的太監,後面跟着兩名官員,起羽認得,前邊是景延廣,後邊是桑維翰。太監告了安,皇帝似乎并不高興被打斷,等了一會兒方聽他宣道:“都進來吧。”

“何事?”只聽晉主問。

兩名臣子對視一眼,不答。

皇帝愈發不高興:“這是何故,擾孤興致!”

桑維翰看景延廣一眼,道:“啓禀陛下,遼主回表來了。”

石敬瑭死,官方上,作為“兒皇帝”,馮道、景延廣與桑維翰等人拟向遼告哀,草表時互有異議,景延廣謂稱孫已足,不必稱臣;桑維翰則表示屈身事遼無非為社稷計,此時若不稱臣,他日戰事一開,恐怕無及;而馮道不作一語。景延廣挑釁似地問他意見,他笑曰“既已稱孫,何妨稱臣”,把景延廣氣個半死,辯駁不休。時新帝正倚重景延廣,終依他計議,繕表告哀。

如今看兩人顏色,新帝已然明白幾分,沉下臉:“回表上說了些什麽?”

桑維翰答:“遼主大怒,責問何故稱孫不稱臣。又言——”

“說。”

“言陛下不先禀命遽即帝位,亦屬非是。”

皇帝憤然而起,茶杯震碎。皇後低呼了一聲,皇帝看看她,怒容稍緩,“你先下去吧。”

馮氏知道此刻不宜觸犯龍顏,行禮告退。

皇後一走,景延廣即道:“先帝為北朝所立,所以奉表稱臣。今上乃中國所立,不過為先帝盟約,卑躬稱孫,已是格外遜順,有什麽稱臣的道理!況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突然晏駕,如若必先禀命北朝,而後立主,恐國中已啓亂端,試問北朝能負責麽?”

一番話正中晉主心懷,連聲稱是。

桑維翰道:“然而,馮相的意思是——”

景延廣冷哼:“馮相素來謹小慎微,好聽點是無為而治,完全是個太平宰相的格局,時勢倘一艱難,可什麽事也辦不了!”

他自恃策立大功,乘勢擅權,禁人不得偶語,官吏相率側目。是以維翰本在他之上,如今卻得讓他一步先行。

桑維翰梗了梗,“那麽……鎮義侯是欽命的輔政大臣,應當問一問他的意見。”

景延廣連連冷笑:“桑大人還敢提他?連皇上為皇後打一對翡翠镯子都要管的輔政大臣,未免也輔得太寬了!”

皇帝臉色變得很難看,桑維翰暗中嘆氣。

前陣子皇帝為讨皇後歡心,許諾給她一對翡翠镯子,找遍宮內庫房,叫得出名目的玉石材料固然不少,要新琢一副既大且好的镯子原料卻欠奉。報到皇帝處,其時皇帝正與劉知遠過先帝靈堂,一眼瞧中了供奉在上約六七寸方圓的翡翠壽桃,當下起了心思,反正擺着也是擺着,不如改了镯子罷。

剛把想法說出,劉知遠就制止了:“臣以為不可,先皇壽器,改作妃嫔亵玩,似所非宜。其次,以大改小,而且是罕見大件,未免可惜。”

這“亵玩”二字,下得極重。也是,供奉先帝的東西,被一女子随身攜帶,侍寝如廁,無所不在,亵渎之至。皇帝聽完,默然不語,好久才說了句那就算了。但明眼人一聽即知,這位先皇身邊的重臣只怕是讨不到新皇的歡心了。

果然,不久君臣讨論皇陵工程的規模時又出了岔子。皇帝主張大修,劉知遠提到老石遺命薄葬,遺命遺命,這本來就是新皇的心頭刺,見他一再跟自己作對,怒火之下下令撤了他輔政頭銜,沒有召見亦不必再上朝了!

“況且,如今已經沒有了輔政大臣,桑大人說話得當心些。”景延廣繼續說:“陛下,劉知遠藐上不尊,何不重重治他一罪?”

皇帝卻搖了搖頭。

景延廣表示驚訝。

皇帝道:“太後找過朕……”

太後出語,威信猶存,那個大禮使就是為了太後的面子才遣的任務。景延廣想了想,“陛下,臣以為,未免掣肘,不若參考三日前的诏令。”

皇帝還沒明白,桑維翰卻已一驚,三日前皇帝下诏出馮道為同州節度使,難道……

“不錯,”皇帝不住點頭:“只是,朕把他派往那個道好呢?”

“鎮義侯不是喜歡打仗嘛,不如調任河東,令鎮守太原,鎮義鎮義,可不正好配上他名號!”

“妙,妙,”皇帝拊掌,立馬囑咐維翰:“卿趕緊去幫朕拟一份诏書出來。”

“可是陛下——”

“速去,朕今晚就要看到拟诏。”

“但北廷之事——”

“朕與景卿自商議得。”

維翰怏怏,只得拜去。

他一走,皇帝不即開口,景延廣想着遼國回表之事,一時也沒作聲。

“朕召楊光遠進京,這個事,你知不知道朕的意思。”

景延廣楞了下,定一定神才回答:“東平王自養鐵騎,多年來莅鎮西京,亦是尾大不掉。”

“當年他平三鎮之叛,逼淹範延光,恃寵生驕,獨行專恣,先帝一直容忍,朕卻容他不得。”

景延廣悚然:“陛下的意思——”

皇帝仿佛無事閑談:“朕問你,譬若有一天你成了當家家長,可是你的族人跟屬下,不怎麽怕你,凡事表面遵從,其實依然故我,那時你怎麽辦?”

景延廣很小心的答:“請陛下明示。”

“朕這個皇位,朕心裏明白,朝廷上下多有微詞,獨你一力幫襯,朕都看在眼裏。既然他們不服,朕就不能不‘借人頭’了。”

“殺雞而駭猴?”

皇帝沒說話。

可是為什麽要挑楊光遠?景延廣沒想通,隔了一會兒問:“那陛下打算以什麽罪名——”

皇帝睨他一眼:“那就要看你的了。”

李崧拜訪相國府,府中正忙成一團為老爺打包,非醝引客人至後院,天已入秋,馮相披了薄襖在亭中喝酒。

“呵,尚書郎來了。”

“學生不敢。”

兩人行了師生之禮,坐下,李崧本意是為老師送行,一時又覺傷感,張了兩次口,竟不知說什麽。

“上次出遠門,是使遼,也是這種日子,看來秋季果然是蕭索的季節。非醍,沽兩斤上好的蓮花白來,”馮道吩咐着,“再打個菜盒子,我與尚書郎小酌一番。”

“老師,”李崧終于開口:“外頭傳言甚嚣塵上,學生心中不解,不知老師能否解惑。”

“說吧。”

“大家都說……恕學生直言,老師要是不便可不回答,先帝崩時只有老師在一旁,‘末命’到底是什麽?”

都說侄子搶了親生兒子的位子,前朝也發生過類似之事,市井紛紛傳言,到底大統不正,所以才亡國了哪!

馮道拿起酒壺給他倒酒,他連忙要起身,“坐下,”馮道說:“你知道我吃酒時最不拘這些禮。”

“還是學生來罷。”李崧仍是躬身執壺。

馮道随他,道:“百姓們以訛傳訛,你是朝廷大臣,若也相信這些,引起動亂,誰來負責?”

李崧汗顏:“老師教訓得是。”

“外頭傳得很厲害嗎?”

“是。”

兩人對飲幾盅,李崧沒忍住:“老師年事已高,卻還要經歷這種宦海波瀾……”

馮道失笑,看着他好一會兒,突然說道:“告訴你也不要緊,陛下原本的打算,确實是立小皇子為帝,我不贊成,所以才找來了景延廣。”

李崧大為驚異,脫口而出:“老師為何不贊成?”

“我也是想了一晚上,前前後後都想通了,國家多難,宜立長君。先帝雖然親手将小皇子交與我手中,但實屬沖齡,若幼主嗣位,只怕引來許多人的非分之想,從三國到如今,有幾個兒皇帝得了善終?況且新帝在沙場及朝中歷練有年,縱有顧命,一旦選了小皇子,也未見得心甘情願,那時候,再有小人從中搬弄是非,就不知道會出什麽禍事。”

“原來如此。”李崧沉默良久,“但陛下他似乎只記着景延廣,老師大功,卻是要出使到同州去哩。”這是被排擠出權力中樞的意思,李崧心裏想,那景延廣則因擁戴之功,特旨“禦前行走”,俨然朝廷重臣了。

馮道略笑一笑:“當年先帝延我出官,彼時新帝尚是鄭王,以水代酒,過我‘三雅’,自此老夫對他印象不錯。擁立之功,有也好,無也罷,老夫已位極人臣,帽子戴多了有什麽用,老百姓能過幾天舒心日子就行。說起來,老夫在政事堂辦事多年,大醜,今日咱們師生坦誠相談,外人是怎麽議論的?”

大醜是李崧的小字。他道:“老師政務練達,凡事看得遠,想得透,物望甚隆。”

馮道手指點了點:“你也不說實話。”

李崧面色微紅,“不怕老師怪罪。有說好的,也有說壞的,是非相半吧!”

馮道颔一颔首:“一個人看問題,與你相同的,就會說你做得對;不同的,就說你做得不對。我一直認為十個人之中,恐怕有九個人會責難我,若果只有五個,已甚告慰。”

李崧佩服道:“老師宏量,學生實有不及。”

“我走之後,你與桑相要好好輔佐新主。國事如麻,有不順手處,多商量着辦。”他想一想,又往下道:“北方遼邦虎視,南有吳越、蜀國窺邊,加之天災不斷,陛下初登大寶,竟是個艱難之局。然陛下年輕氣盛,而景延廣,我觀之,長處不少,短處,卻是好虛榮,不務實際,最怕是求榮反辱。你與桑相一定要多勸着陛下韬光養晦,休養生息,切勿輕啓戰端,再掀擄殺。”

“學生記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光遠斷臂

季秋大射,乃孔子定為六藝之一,用以教習禮儀。五代以來,尚武氣氛甚濃,他禮俱廢,唯此禮反其道而行之,竟是年年不落。

大射設于射所,定于九月九日。唐制,皇帝首射,一品三十二發,其餘按品階往下遞減,也是各家官宦子弟出頭争鋒的好機會。

皇帝此次攜皇後參加,美人在側,五矢皆中,贏得滿堂喝彩,加馳射一發,又中,皇帝志得意滿,将弓擲于左邊伴駕之東平王,“看卿的!”

東平王接弓,發三矢,無一落下,皇帝贊道:“唯鎮義侯身手,方可與卿決一高下!”

楊光遠答:“陛下誇獎。”

景延廣拉馬出現在另一側:“東平王,等會兒野獵,東苑那塊專門為你準備,可不要辜負了陛下的心意啊!”

他與皇帝笑意吟吟,楊光遠答:“多謝。”

“尚書郎,怎麽有興閑游此地?”符老爺射了兩箭,無意中看到李崧在場外兜望,驅馬過去。

“哎呀符老将軍,久違,久違了。”李崧拱手。

“咱們倆甭說客套話!找皇上?”

“可不是,不過這是你們武官展身手的地方,我看皇上又在興頭上,只怕不好打擾。”

符老爺眺望那邊似乎相談正歡的三人:“是啊,看來東平王的擔心是多餘的。”

“老将軍此話怎講?”李崧耳尖得很。

“呵呵,沒什麽,我是在想,此次進京皇上會不會有什麽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呢。”

“老将軍是寶刀未老,我看說不得正有大用。”

“哦?”

李崧靠近了些,道:“陛下最近提擢了一批人,命我暗地考核參察,這不,我來正是為了詳報。”

符老爺感嘆:“一代人換一代人哪。”

“哎老将軍,這話說得!姜還是老的辣嘛!”

“你這是逗人開心,可你瞧瞧馮相、鎮義侯、杜國公(指杜重威,為避新帝名諱,免去重字,天福五年封為信國公),哪個不是往外派?”

“你哪,只看一面,就說說我這報裏的,有位姓楊名邠,表現突出,那是一路青雲,與你我同朝為列之期指日可待;還有張彥澤張将軍,也是不久升為右武衛上将——說到這兒,我倒是好奇,東平王早已經位進王爵了,陛下若還想加封,問起來,還不知加封什麽才好呢。”

符老爺捋須:“是啊。”

只是月盈則滿,盈滿則虧,東平王似乎預感到什麽,而老爺他,亦不好宣出口。

越往深處走,林木愈密。

陽光漸漸照不進來,偶爾風動,草叢簌簌,獵物們忽隐忽現。

麋鹿跳躍着消失在枝葉交錯中,楊光遠拍了下馬,忽然無聲無息冒出十來個人。

黑衣黑鞋,每個人行動都很矯健,前後左右,圍攏來。

“什麽人!”他喝。

沒有回應。

□□馬受驚,人立而起,他安撫着,感到了他們神色上的不對勁,高聲叱責:“安敢放肆!”

只一下子,十來把長刀全部招呼過來。

禦苑射場之內,裝扮絕非禦衛,竟敢帶刀!

來不及細想,他長籲,駿馬揚蹄,一人滾葫蘆而過,竟将四條馬腿齊齊截斷!

駿馬哀鳴。

他被甩跌在地,馬兒悲嘶一聲,流下一滴眼淚,死了。

因伴駕,青龍戟未帶在身邊,幸有弓箭,然弓箭絕非近距離趁手武器。

刀光閃閃,敵人已在眼前。他彎身躲過最近一人的攻擊,反身搭箭,跟着三人一齊砍下,他撞倒一個,腳踢飛一個,另一個直接用身體撲上去,然後緊緊用手緊緊掐住對方的脖子,把他的頭拼命往樹幹上撞,直到他死。

後背挨了一刀。

他松手,撿起地上剛死之人的鋼刀,翻身站起,迎面又是一網刀影。

混亂中,他躲、閃、砍、避,對方倒下幾個,接着腿上新添一道,他殺出一個缺口,放出連珠幾箭,趁對手躲閃時一跳一跳躲到一棵樹後,把袍子撕開一角,緊緊包住傷口,疼痛減輕了一些,摸摸背上,粘稠的血,火辣辣的疼,但現在處理不到。

黑衣人漸漸靠過來,有一個就在他的對面。他屏住呼吸,摸向箭筒,發現只剩三支!

三支!

他滞了下,定定心神,将三支箭全部取出,輕搭在手,等正面三人靠得近了,用力,不偏不倚,三箭分出三頭,正正射在他們心窩上。旁邊有人反應快,立時便發現了他藏身之處,他早有預料,箭甫射出,人迅速往後滾,一直滾到好幾丈外的另一棵樹後,用力過猛,傷口又迸開了。

好了,現在只剩刀了。他平複了下氣息,将弓箭撇下,正要重新将傷口紮緊,警覺有人從側面接近,還蒙着臉。他冷笑一聲,左右看看方位,立好,等那個人溜身過來的時候,以閃電般的速度逼近他,那人驚喘一聲,楊光遠已經一掌蒙住他嘴,右手照準了他的面頰。

“嗚嗚嗚!”

眼睛相對,楊光遠楞了一下,揮拳的手松開,揭開面布。

“阿起!”

十四個人圍住了他們,十個在圈內,四個在圈外。

起羽重新将面布蒙了起來,楊光遠也沒時間再诘問她了,汗水濕透了他的袍子。周圍十個都是高手,而外圍四個,從氣勢上看,只怕更難對付。

起羽原本計劃灑一把粉搞定,但現實對仗并不如想象,氣氛完全兩回事,她還沒從那壓抑得可怖的殺氣中體過味兒來,喀喇,誰的一刀,把楊光遠整條左臂砍下來了!

鮮血濺上半空。

起羽一下子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人還在轉。

楊光遠橫刀,那個砍斷他臂的人頭頸分離。

九個。

痛從鑽心到麻木,他覺得頭重腳輕,身體左右不平衡,日頭在亂晃,好幾次差點抛下了刀,抛掉一切。

但他沒有這樣做。

他身邊還有阿起。

有她在,他要作戰到底,死也不能在他們面前敗下陣來。

他的阿起。雖然不知道她怎會出現在這裏,雖然她蒙着面,可他從未曾像此刻這樣看清楚過她。

這樣傻的一個丫頭。

他單臂一舉,猛呼,沖上前。

伴着飒飒風聲,刀形如活物,吐着舌尖。

銳利入骨的聲音。

一招,第八個倒下去,眼珠凸起,死到臨頭還不相信。

第七個、第六個……

等起羽終于要有所動作時,另一個蒙面人出現了。

起羽知道這個人是誰。她去通知的他。但是,張彥澤你也來得太晚了吧!

他的參戰使局面大為改觀,特別是看到楊光遠那條孤零零掉在一邊的手臂後,他無可避免的爆發了,雙目黃得發光,以肩上挨一刀的戰果結束了內圍。

現在,只剩下四個人。

但剛才說過,這四個人才是真正難以對付的。

一個禿頭,很矮,臉上橫肉緊繃,右耳上挂着一只大金環,與頭頂相映生光。他第一個站出來,只聽張彥澤道:“這是少林虎伏和尚,練的一雙鐵拳,左拳一出,重五百斤,右拳七百二十斤。”

起羽瞪大眼,“好、好拳。”

張彥澤低聲說:“少主,您先到樹下去歇息會兒。”

楊光遠問:“他們四個會不會一起上?”

“屬下盡力。”

楊光遠知道此刻自己已經耗盡,幫不上忙,拍拍他手:“小心點。”

“是。”

張彥澤全心全意對付和尚,剩下三個中的一個高個子朝另兩個點點頭,走過來了。

他與虎伏和尚正好相反,人極瘦,腿極長,便似一根竹竿。

楊光遠因為關注張彥澤,好一會兒才發現起羽竟然與那瘦子面對面,急了,朝張彥澤喊:“快去救她!”

可是根本不用救,那人已經尖呼一聲,彎下腰去,然後捂住裆部,滿地亂滾。

而那個看來啥武器也沒有的符大小姐,好好兒的站着,看着滿地亂滾的人,顯得很是同情:“唉,我本不該踢你那個地方的,不過你也不用太難過啦,那地方要是被踢斷了,以後也少了許多煩惱,是不是?”

敵我雙方都有那麽會兒呆滞。

第三個出場的是一名老者,由于張彥澤還沒結束他與虎伏和尚之間的較量,所以他選擇了起羽。

也不見他擺什麽架勢,随随便便一站,氣勢已非同小可。

剛才那招明顯不可能重複,起羽想,狀似不經意擦擦鼻子。

“叮”地一聲,老者巋然不動,兩個指頭間卻多出了一個玩意兒:一枚邊緣削薄的銅錢。他還是一副靜如淵峙的神态:“暗器襲人,不好。”

起羽道:“你們現在做的難道是正大光明之事?”雙手連灑,一篷如雨花,打向他的頭、肩、腹、腿、腰。

他接得住一個,接得住十個,卻接不住百個。眼花缭亂之後,他趴在了地上,先前的氣勢也不知哪去了。

起羽拍拍巴掌:“哈哈,解決一半兒啦!”

看看那頭,張彥澤與虎伏和尚兩敗俱傷,一人倒在一邊。最後一個人站了出來。

這是一個瞧着絕不起眼的人,他把袍子脫去半截,露出枯瘦如柴的身體,起羽還看不出什麽,張彥澤勉強咬着牙根爬起:“我、我來。”

起羽扶他一把:“他很厲害麽?”

“你看他兩邊胳膊。”

起羽細瞅,發現他周身及膀部不住上下顫動,仿佛有只小老鼠在皮膚底下竄動似的。

“這個人練的內家功夫,不過能練到這一步的,我還沒見過。”

“內家功夫又怎麽樣?”起羽當然不能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照我看兩拳頭就打倒了。”

那漢子冷笑:“刀槍棍棒,悉聽尊便,只要能損我一根汗毛,我便認輸。”

“吓!”

張彥澤說:“大小姐退後,我來。”

說話間便彎腰,掌中不知哪裏冒出一管匕首,直對準漢子腰脅刺去。

偷襲!

那漢子好似沒看見,起羽在旁邊暗喜,這種地方,一戳一準窟窿,誰知張彥澤刺是刺了,可刺上去跟刺在棉花上差不多,軟不勝力,待提起刀一看,不但窟窿沒戳成,連半點痕跡也沒有。

起羽瞠目。

張彥澤不死心,對準大腿又是一下,結果如前,好似刺在極柔軟之地。他發狠,把刀甩了,拳腳相向,也沒見那漢子怎樣躲閃,卻一下一下仿佛打在空處,等那漢子覺得耍夠了以後,輕松一拳,正中張彥澤腹部,他嘭一聲仰倒。

楊光遠扶着樹站了起來。

兩個男人對視。

起羽跳出:“我來試試。”

楊光遠說:“別胡鬧。”

那漢子也似笑非笑。

起羽不管楊光遠阻攔,轉到漢子身邊,“刀戳都不進,好硬的皮肉。”

漢子道:“不是硬,是軟。外家是越硬越好,我們內家則越軟越強。”

“啊,這樣,受教。”

“所以你的銅錢也沒用。”漢子見她手伸向腰間,嗤笑道。

起羽笑靥如花:“總要試試的嘛!”

砰!

漢子倒下了。

一股淡淡香味飄散在空中。

楊光遠訝然:“你——”

起羽踢踢被迷暈的漢子:“誰說我要掏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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