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7)
那丫鬟站住,“咦,你是——”
“我是符起羽!你不是懷秀姐姐身旁那個幫她梳頭的麽,怎麽在這裏來了?”
“啊,符大小姐!”丫鬟趕緊過來,笑道:“奴婢随夫人小姐來的。”
邊說邊引了她進門。
起羽邊走邊問:“夫人?”
哪位夫人,高母早喪,沒有夫人才是。
“就是劉夫人呀,哦大小姐您還不知道罷,我們小姐嫁給鎮義侯家大公子了,去年結的親。”丫鬟說。
“鎮義侯?”
“就是劉大人啊。”
鎮義侯是天福五年劉知遠封的爵位。沒想到懷秀真嫁給了劉承訓,這兩人家世、性格、容貌都匹配,可算天作之合,只是……
一走走到一重院落,竹簾深垂,裏裏外外都是走動的仆婦。丫鬟道:“大小姐請先到客座喝茶,小姐跟夫人正在裏邊探病,奴婢去告訴小姐一聲。”
起羽點頭。左右看看倒像劉家的人多,哎,原來是劉家這兩年發達了。
拈了塊點心放在口中嚼,簾影人動,梳着高髻的懷秀出現:“阿起!”
“懷秀姐姐。”
高懷秀滿臉驚喜,拉着她坐下:“幾時進京得來?我都未曾聽說。”
“才到。我才是哩,你成親竟然連洞房都沒鬧到。”
懷秀飛現幾縷嬌紅:“你知道了?”
“嗯,恭喜恭喜。”
兩人說了會子話,無非是問問這幾年過得怎麽樣,聊完懷秀想起:“可是這是郭将軍府,你來這裏有什麽事?”
“我有個朋友在郭将軍底下做事,好久沒見了,來看看他。”
“找着了?”
“還沒,不知道郭将軍記不記得我,我才好說。”
懷秀颔首,“郭将軍是忙人,這樣吧,你要找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夫君與柴公子熟,我讓他幫忙問問。”
起羽正待開口,但見一位四十來歲極端莊的婦人從西間踱了出來,懷秀停止談話迎上去,起羽心知這就是劉氏夫人李氏,少不得上前問候。
李氏聽她名字,顯出笑容來:“一直沒得地方見,世侄女果然相貌不凡,當年我家嫄兒真正多虧你。”
“哦?”懷秀道:“當年莫非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起羽道:“沒什麽,小事而已。對了,郭家夫人患病,可嚴重?”
李氏聞言收起笑,搖了搖頭。
起羽與懷秀對視一眼,起羽問:“大夫怎麽說?”
李氏再度搖頭,嘆息:“可憐青哥兒意哥兒還小……懷秀,你公公呢?”
“剛才與郭将軍兩個出去了,好像讨論什麽事兒。”
“這些男人吶,真是——”李氏道:“走,我們去找他,讓他別再老派郭将軍事兒了,目前夫人要緊哪!”
“是。”懷秀應,轉頭對起羽道:“正好一起吧,你不是要找郭将軍?”
起羽想一想:“不了,我先進去看看将軍夫人。”
李氏颔首:“合禮數,當得。”
于是起羽進了內室,帳幔低垂,藥氣彌漫,仆婢們無聲的走動。起羽趨到床前撩起微微一看,病人面青而白,氣息弱不可聞,悄悄探一探脈,左尺沉遲,是已病入膏肓。
她呆立了陣,這時有一個老婆子前來遞茶,起羽去接,無意中卻與另一個人打了個照面。
先前進屋時她已見屋角暗影裏坐着個人影,此時驀然相接,起羽接茶杯的手不覺燙了一下。她喲了一聲,老婆子着慌,起羽擺擺手說沒事,然後走到那人面前。
他下颔長出了胡髭,沒刮,雙目充滿血絲,看着她,又像根本沒看她。
“你姑姑她——”她嚅嚅嘴皮,覺得這個開頭不好,換一個,“府中的事聽說多是你在打理,總得打起精神來……”
這時一名年輕女子進來,她頭梳堕雲髻,镂花的金步搖随着走動而不斷地顫動明滅,身上一襲銀雲鶴紋鲛紗帔,系着丁香花結,整個人那麽潔白,那麽純淨,猶如一朵纖巧的玉蘭在月光下發出淡淡微芒——是劉嫄,她竟也來了。
不知為何,起羽不覺退了退,讓出位子。
劉嫄看到她,楞了楞,但沒認出她。見了她動作,點點頭,仿佛理所當然的,在柴榮身前蹲下,半仰着頭,柔聲細語:“榮哥哥,你已經三天三夜沒吃東西了,我特別煮了人參湯,吃了好歹有點勁兒,好不好?”
柴榮沒響,也沒動作。
起碼不再搖頭。劉嫄喜滋滋地笑了,從丫頭手裏端過小盅,揭開蓋,用勺子舀起,小心吹吹,送到柴榮嘴前。
起羽看了雞皮疙瘩直抖,不再呆下去,轉頭往外走,卻發現門前早已直挺挺站着一個人。
中等個子,鷹鈎鼻,多年前在洛陽大牢見過的李重進。
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傾注在那個美麗的女子身上,而美麗女子的目光一動不動停在柴榮身上……
唉,什麽亂七八糟的關系!
起羽正要借過,一個大着肚子的少婦忽然出現在眼前朝裏面擠:“娘——”
她後面跟着個青年:“娘子,小心!”
咦,這是——郭鈴?
起羽把腦袋理理,是了,柴氏共給郭威生了一女二子,大女郭鈴嫁給了張永德——哇哇,沒想到當年大牢裏最年輕的那個少年反而最先成婚快做父親了!兩個兒子則生得晚,大的那個到現在也不過七八歲,是故早年都是柴榮李重進跟在郭威身邊的多。
郭鈴在柴氏身邊低低啜泣,也許孕婦情緒很難穩定,這些天來她天天如此,張永德拿她毫無辦法。然而這次似乎起了效,柴氏輕輕睜開眼來,郭鈴一下子停止泣調,高亢的嗓音拔了起來:“娘,你醒了!”
柴榮劉嫄李重進張永德馬上圍上去。
“姑姑——”
“世伯母——”
“舅母——”
“丈母娘——”
柴氏渾黃的眼珠緩緩掃衆人一圈,“鈴兒。”
“在,娘,我在這呢。”
“你爹哪?”
“啊,他就在外邊,馬上就來,我已經叫慕容去找了!”
“是,我娘和嫂子也叫人去找了,” 劉嫄也說:“世伯母放心。”
“青哥兒意哥兒哪?”
“嗯,也快來了!”
柴氏喘了兩口氣,停了會兒說:“君貴。”
“姑姑。”柴榮握住她手,聲音哽咽。
“你與我從小親厚,你娘去得早,你爹不成器,叫你年紀小小的出來……你不怪我吧?”
“不怪,不怪。”
“我身子向來弱,常年犯病,你姑父呢,家裏事一概不管,還好有你呵……”
“姑姑、姑姑快別這麽說!”
“好,好,不說,”柴氏咧了咧幹枯的唇:“只是啊,姑姑走了之後,就沒人疼你了——”
“姑姑說什麽瞎話,姑姑不會走的!不會!”
“雖然當家的一向把你當自己孩子,但是以後可能由別的好婦來替我照顧他啦……君貴,姑姑想讓你改姓,你可願意?”
“改姓?”
柴氏艱難的點點頭:“我讓當家的正式收你為養子,從此以後,你就姓郭。”
柴榮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身前放聲大哭。
柴氏愛憐的摸摸他的頭,再問:“鈴兒,你爹和你弟弟們怎麽還沒來?”
郭鈴已經哭成了淚人兒,知道娘這是回光返照,淚眼滂沱朝房裏仆役吼:“還不都出去找!”
起羽和仆從一衆被這聲獅子吼震出,心裏為柴氏黯然,想着幹脆也一起去幫忙找找罷。
穿過一道葫蘆形的小門,來到一條盛開着菊花和桂花的游廊上,前面似乎有嘈雜之語,起羽借着花木的掩映靠過去,卻見幾個士卒打扮的人圍成一圈,中間一個木樁,一人立于其上,他們正起哄。
木樁只容得下一塊兒腳尖大小,起羽仔細看去,卻原來地上插了一地尖刀,都是刀刃朝上!
那人淩空金雞獨立,士卒們轟笑:“一柱香功夫!過了,再不找你麻煩!”
那人面色蔫黃,身體賽過竹竿兒了,一聲不吭,滿頭大汗,但他的眼神極是堅忍,就在看清的那一剎那,起羽差點失聲,是秀峰!
腳才邁開,正是這時!秀峰支持不住了,一下坐在了刀尖子上,霎時鮮血直流。士卒們有點冒傻,他們原是屬郭威兵營的,以前并不曾進府來,今次是郭将軍急着從營裏趕回,忘了他們還跟在身後,直到到府了才記起,于是叫他們先在院子裏等着,等得無聊時正好冒出來這麽個小子,于是合着夥兒捉弄他玩——這是每次有新兵到時半驗半吓唬的一關,不少吓得直求饒甚至尿褲子的呢,卻不料這小子這麽硬氣,!
“樊大哥,怎麽辦,快走吧!”一個士卒慌張朝一個看來是小頭頭的男人道。
那姓樊的大哥左右為難,這時起羽已經攜熊熊怒火出場了,劈頭就叱:“哪裏來的膽大包天的家夥!竟敢在內院傷人!報上名來,看你們有好果子吃!”
“這位姑娘是——”
“什麽姑娘!少跟本大小姐攀交情!敢不敢承認,人是你們傷的!”
“這、我——”
樊大哥已經完全忘了自己要問什麽了,只道媽呀,怎麽郭家小姐脾氣是這麽大的呀!
“怎麽,不敢承認?看你五大三粗的男人,膽量原來比娘兒們還小!”
衆兄弟都在,樊大哥面子挂不住了,“誰說的,是我——”
“是我自己不小心這樣的,跟他們沒關系。”地上虛弱的聲音說。
他的聲音打着顫,上氣不接下氣,搞得樊大哥他們頭次為他們耍樂的把戲而慚愧起來。秀峰是痛,鑽心刺骨的痛,可讓他打顫的更大原因,是因為他認出了他的大小姐呀!
“你說什麽?”起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讓他們走吧,跟他們沒關系。”
秀峰的聲音更弱了。
起羽連忙去扶他,每拔出一把刀,秀峰就狠狠抽一口氣。起羽顧不得責怪,還好因為最怕流血,所以金創藥是随身攜帶的,當即掏了出來,就要脫他褲子。
秀峰緊緊捏住褲帶:“大小姐——”
起羽馬上橫掃周圍觀衆一眼,罵道:“看什麽看,有人好心腸發慈悲,還不快走!”
“是是是。”樊大哥一邊應,一邊朝秀峰捧拳:“兄弟好樣的,哥我記住了!”
一衆士卒都抱拳作揖,秀峰朝他們笑笑。
“快走!”起羽才懶得跟他們羅嗦。
士卒們走了,起羽問:“這下可以脫了?”
“怎敢勞煩大小姐——”
“你有完沒完!我是大夫,男女在我眼裏都一樣,甭婆婆媽媽的。”
“那、那咱們到樹叢後面去,好歹遮着點兒……”
血還是弄髒了起羽的手。起羽迫切地想把它洗掉,那種感覺就像是渾身都沾了某種濕漉漉的黏液似的,非常不舒服。但是她不能離開,于是她只好先從內裙裏撕一條邊下來,胡亂擦一擦。
整個過程中誰都沒有說話,秀峰其實有滿肚子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直到大小姐說,若是痛,就哼出來。
不痛。
大小姐哼了一聲,你在郭府過得還好吧。
挺好的。
我看不好。
沒,真挺好。
就憑你這身衣服,還想騙我?
不敢騙大小姐,是将軍看我識字,把我調到書房,雖然不怎麽……受重視,但活兒真的挺輕松的。
那說明郭将軍不太上書房,也說明你根本沒見他幾次。
反正秀峰喜歡看書。
你啊你……
大小姐呢?
什麽?
大小姐過得好嗎?
去,不用你擔心!噓——
有人走過來了。
起羽幫秀峰把破洞的褲子套上,探頭,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邊走邊談的兩個人中,一個正是郭威,另一個行在他前面,自然是劉知遠。
兩人停在菊花旁,只聽劉知遠道:“這本是桑維翰的事,卻将它推給了我,這是讓我出醜哩!”
“朝廷鹵簿确非我等所長,侯爺何不直接問于禮部?”
“你以為我沒問過?但從唐末至今,禮儀制度早已混亂,他們個個支支吾吾,肚子裏都沒貨!”
“不如侯爺直接請示皇帝陛下。”
“不行,”劉知遠搖頭,“現今不比不比前朝,當前朝中——誰在那兒?”
起羽與秀峰相視一眼,起羽示意秀峰別動,自己站出,道:“世伯。”
“你是——”
“我是符家起羽,你不認得了?”
“哦,是你,”劉知遠笑道:“幾年不見,長大了啊!”
“是。”
“可是随你父親一齊上京?”
“對的。”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好好好——不過你怎麽會出現在此地?”
“我來看看故交,哦,是我先來這兒的,你們後過來,所以不算我偷聽你們說話喲。”她先發制人。
劉知遠與郭威一愣,劉知遠笑:“自然,自然。”
“要是世伯談論的是機要事,到房裏談豈不更穩妥?”
好久沒人敢這麽對他說話,劉知遠一愣後繼而哈哈大笑:“世侄女兒說得是,不過也不是什麽要緊的,只是新皇剛剛登基,想弄一套典禮,偏偏朝廷禮儀制度尚不健全,承新皇陛下看得起命我為大禮使,但打仗怎麽布陣怎麽遣兵調将軍我曉得,若說到朝廷儀仗隊的陣容、裝備、規模,我就是雲裏霧裏喽!”
起羽張口說找禮部就得了呗,猛然回想起這個建議剛才郭威已經提過了,回答是專業人士不專業。既然連專業人士都不專業,那她這個非專業人士就更加愛莫能助了。
“要不找書上查?”
“說到書,我們這些大老粗就頭痛了!”
“我也頭痛。”起羽吐吐舌。
劉郭兩人被她逗得樂呵起來,劉知遠說:“罷了罷了,等我回去再想想辦法。”
“不知侯爺可有時間聽小人說幾句。”一個微弱的聲音插了進來。
“秀峰,你怎麽出來了?”
秀峰只将正面朝着衆人,背靠着樹,起羽惱他逞強,但他既然出來,總有他自己的意思。
“你是——”劉知遠問,郭威也是看了兩眼才記起:“噢,這是我書房的一個小厮,就是當年符大小姐——”
“不錯,正是我要來看的故交!郭将軍,你看我的人到了你這裏,越長越抽條兒了!”
“這個——”郭威有些尴尬。
秀峰扯扯起羽的袖子:“大小姐是愛說笑,将軍千萬別放在心上。”
“不會,不會。”
秀峰又忍痛朝劉知遠作了一揖:“峻不才,倒是讀過有關朝廷鹵簿之書。”
“你知道?”劉郭兩人驚訝。
“嗯,也只是略讀經史,乃知梁貞明年間,河南尹張全義曾為朝廷提供了儀仗隊的裝備,其中人甲三百副,馬具裝二百副。人甲以布為裏,黃色絲綢為面,青綠畫為甲文,紅錦綠青為泬,佩以绛韋、金玦,長短至膝,又在前胸畫上人面二目,後背繡上紅錦騰蛇。至于馬具,尋常馬甲即可,然脖頸間和馬镫上需加上珍貴的玉石和塵拂。”
“書上有?”劉知遠問。
“是的,侯爺。”
“既是梁朝事,離現在也不遠,那套裝備現在應該還在洛陽宮中吧。”
秀峰搖頭:“唐滅梁,莊宗入主後,把這些東西都焚毀了。”
劉知遠見他回答得頭頭是道,十分欣喜,朝郭威道:“老郭啊老郭,你看你府中藏了個寶貝你竟然不知道啊!”
符大小姐得意洋洋地插道:“就是,我引薦能有不好的麽?”
“行行,就麻煩這位小兄弟把他剛才說的抄錄一份給我,我照着辦!對了,小兄弟叫什麽名字來着?”
“敝姓王,名峻。”
“好好好,”劉知遠大笑說:“以後老郭你可要好好重用!”
郭威答是,起羽突地記起:“對了郭将軍,你得趕快去柴夫人那兒,她恐怕——不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王不見霸
離開郭府時已是傍晚,老爹出去應酬了,起羽一個人吃了晚飯,回到房中,溫習兩頁《素問》,想起柴氏之事,頓覺索然,看窗外月色正好,決定溜出去玩。
因随行人員不多,只有一個人守門,起羽趁他如廁時開了闩,順利出府。
雖是晚上,坐轎騎馬、挑擔趕貨的仍絡繹可見,起羽在大街上轉了一圈,茶樓酒館當鋪作坊與洛陽差不離,不過因着皇帝新喪,坊市禁樂,顯得沉悶。
順着汴河往外行,後世似乎有人以這條河畫了幅畫,叫什麽什麽上河圖?
越往外走,河上越顯熱鬧起來,特別是畫舫艘艘,描朱漆金,莺聲燕語,倒不如去河上游玩一番。
想了想,她來到碼頭邊租船,艄公要價二錢銀子,起羽道:“給你半兩亦不妨,只要你找得齊四個人來鬥葉子戲。”
“葉子戲?”艄公抓耳。
“你們這裏不流行麽?”
“我沒聽說過。”
起羽嘆氣:“那你們這裏流行什麽。”
“要不這樣,姑娘,跟那些畫舫似的,我找兩個人來給您彈彈琴?”
起羽搖頭,“最簡單的劃拳你們總會吧?”
“這個是曉得的。”
“行了,那就去找個人來陪我劃拳,再準備點兒小菜,弄得好的話,照樣半兩銀子,知道了?”
“是是,您稍等,老頭子馬上去辦。”艄公眉開眼笑的去了。
“別人游湖,是為了綠水之上花月之下,賞月聽歌,這位姑娘別出一格,為了博弈?”
有笑語傳來,起羽轉頭,來人眉目粲然,織錦紫衣,腰懸玉笛。
杜弘璨,起羽認了出來,幾年過去,他容貌依舊如昔。
他與她一照面,訝道:“這位姑娘好生面熟。”
起羽笑而不答。
“我們是否在哪裏見過?”
起羽道:“看公子懸笛,應是樂中高手,不如待會兒吹奏一曲?”
杜弘璨喜道:“你要聽我吹笛?”
什麽意思,起羽瞅他雀躍神色,不由瞄他腰間一眼,讓他吹個笛子能興奮成這樣?
這時艄公回來了,後邊姍姍跟着一名少女,挽着個食盒。
“這是——”
“小女,名碧珠。”艄公一看多出來一個人,先是楞了楞,而後像明白了什麽似的,在起羽與杜弘璨之間來回打量,被起羽狠狠瞪了一眼,才記起道:“碧珠,快見過公子和姑娘。”
碧珠瞅到杜弘璨時不自禁飛紅了臉,盈盈一福:“碧珠見過公子,姑娘。”
起羽道:“你把你女兒帶來做什麽。”
艄公陪笑:“姑娘,我女兒懂劃拳……”
“嘿,你還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哪!這酒菜不會也是她做的吧,不好吃別怪我不給錢。”
“別別,姑娘您放心,酒菜是我婆子做的,手藝絕對好,特別是糖醋熘魚,那是十個裏十個都稱贊的,您待會兒嘗嘗。”
“好吧,”起羽也不多廢話,“上船。”
杜弘璨跟着上了。烏篷船悠悠劃出,碧珠擺出碗箸,起羽先剝了只蝦吃,味道不錯,正待叫杜弘璨嘗嘗,卻見杜弘璨一拍掌:“你是符家大小姐!”
“咦,認出我了?”
“從剛才你走路——啊,對不住。”
“沒事。”腳始終是跛了,這是沒法否認的事。
杜弘璨關切地問:“還是恢複不了麽?”
“嗯。”
他看她不想多說,知趣的轉移了話題:“幾年不見,長成大姑娘了,你是随符老爺進的京罷。”
“是的。你什麽時候吹一曲?”
“啊,好好。”
他正襟危坐,豎笛在唇。月光灑在他身上,這姿态不啻神人。
碧珠滿臉欽慕地望着他,屏住呼吸。
第一個音調吹出來時,起羽想找了個免費樂師真不錯;最後一個音調結束後,起羽已經在面壁思過了。
“怎麽樣?”
杜弘璨期待的看着他的三個聽衆。
碧珠還處于神游天外的狀态;老艄公咳了咳,慶幸自己剛才是站在艙外,起碼離得遠點;起羽面色發青的把手中從曲子頭到曲子尾楞沒剝完的一只蝦扔回盤中,問:“杜二公子,別人是如何評價你的——演奏的?”如果這還能算演奏的話。
杜弘璨放下笛子,垂下頭:“看來還是不行啊。”
算他有點自知之明。
“你很喜歡吹笛?”以後千萬別出來吓人了吧!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她很美,笛子也吹得很好,據說再也沒有比她吹得更好的了。”
“哦。”她幹巴巴的應,觸動他心事是她沒想到的。
“要不我再試一試——”
“不不不!咳,我的意思是我手癢癢了,想跟碧珠劃拳。碧珠,來來來,咱們約好了,喊數相符者勝,輸的就罰酒。”
“……”碧珠回神。雖是漁家女,卻知道女孩子最好不要在男人面前玩這些玩意,但眼前這位姑娘顯然是個異數。她忸怩地看杜弘璨一眼。
哥倆好啊三結義——
四進士啊五魁手——
人長久啊——哈哈哈——
劃拳便是要大聲呼喊才熱鬧。杜弘璨看着這兩個女孩子,漸漸從傷神中擺脫出來,雖然放肆粗魯,卻是一般大家閨秀不可能展現的簡斷爽利。
“說到吹笛,李家崇訓大哥是吹得很好的,你聽過沒有?”休息間歇,起羽與弘璨閑聊。
“可是李守貞李大人家的公子?”
“嗯。”
“聽說他經史訓诂、天文算術至于琴棋書畫莫不貫通的,還曾一曲将前來行竊的小偷感化,自動把東西還回來主人家……唉,可惜聽說身體稍嫌孱弱,以前在洛陽時僅是點頭之交,自來大梁後便只聽過他的美名了。”
起羽忽噗哧一笑。
杜弘璨奇道:“你笑什麽。”
起羽連連擺手,那個一曲感退盜賊的故事若是換成杜二公子……只怕不是“感”退,是“吓”退……哈哈哈……
杜弘璨益發奇怪,望着她。
起羽揉着肚子,擡頭正要帶過這個話題,卻見不遠行來一只畫舫,張燈結彩,鼓瑟吹笙,原是熱鬧,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只聽撲通一聲,似乎有人跳了河,而笙瑟乍停,船頭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游過來了!”碧珠跑到船首翹首張望,突道。
艄公在船尾嘩嘩急劃:“不好,那大船也過來了!”
“爹爹,先救人吧!”
“大船會撞到我們!”
“可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呀!”
“誰見死不救,”起羽也走上船頭,睇了兩眼,“我看那人游得活蹦亂跳得很,我可不會游水,艄公,趕快避開。”
“可是姑娘——”
“快走快走。”
艄公想了想,改變方向往橫裏劃開,在這折騰的當口,船舷已被人抓住,濕淋淋冒一個頭出來,船身搖蕩,起羽趕緊蹲下抓住另一邊,喝問:“什麽人!”
那人把手往臉上一抹,甩了一把水,也不答她,敏捷一躍,便翻身上了船。
“喂喂,我問你是誰呢!”
瞧他不過六七歲,乳臭未幹小毛孩兒一個,起羽有恃無恐了,先站起來,挺挺胸,嗯,至少高他兩個頭,俯視對仰視:“你聽到我說話沒?”
男孩子答非所問:“他得再劃快點。”
“什麽?”
咻——
“小心!”
“姑娘!”
兩聲叫喊同時響起,一個是艙內的杜弘璨,一個是艙外的碧珠。
哼,誰,敢在背後偷襲我?起羽對這種類似箭頭呼嘯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冷哼一聲,準确判斷了位置,向左偏。同時,男孩子也向左側身了。
她心中閃過一絲詫異。
一枚鐵珠自右激射而過,啪一聲,打在船篷上,彈下,烏篷表層篾屑碎了。
這篷子是船家手工密密細細用竹篾編織而成,韌性極強,可見鐵珠勁道之大。
“竟然敢躲!”對面傳來一聲暴喝,起羽一看,隔了兩三丈的畫舫之上,人們正簇擁着一個寶藍錦袍的公子,那公子手持彈弓,鐵珠正是由他發出。
“快進篷子裏去!”她朝碧珠與男孩道,又對艄公喊:“往岸上劃!”
“知嘞!”
可惜她沒帶弓出來,用镖又遠,這下只有挨打的份。她一道進了篷子,把男孩左看右看,男孩長着一雙略嫌細長的眉,眼梢往上微挑,薄唇,也許是一身黑色短衣襯的,也許是剛從水裏出來的緣故,臉色很白。
“你大大壞了我們的興致。”她說。
男孩一言不發。
“我跟你講——”
啪,啪,啪!
短促尖銳的彈嘯聲打斷了她的話,鐵珠像要穿壁而來,碧珠驚喘一聲。
“呀!”老艄公突然往後仰,栽到水裏去。
“爹爹!”碧珠慌喊,撲身上前,杜弘璨沒拉她住,一下亦不見了人影。
“我去看看。”杜弘璨說。
“你會水嗎?”
杜二公子搖頭。
“那你別去了,他們我不管,但你打到水裏,我可賠不起。”
“可他們——”
“他們在水邊讨生活的難道不會水?說不定在下面還安全些,更說不定他們已經往岸上游去了。”
“你是說他們撇下了我們?”
“哼。”
就在這時畫舫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躲在篷子裏當烏龜王八蛋?再不出來,本少爺撞翻你的船!”附和的是一片哄笑。
杜弘璨聞聲眉毛一動,就想出去,起羽眼疾手快拉住他,對男孩道:“趕緊的,給我出去引開他們。”
“我游不動了。”
“你給我出去!”她和杜弘璨兩只旱鴨子,一旦船翻,甭指望這個男孩或者畫舫上的人會伸援手。
“去不去,要我踹你怎地?”
男孩一動不動。
起羽騰地拎起他後襟:“你這個——”
“符大小姐,”杜弘璨道:“他受傷了。”
“啊?”
男孩猛地後退一步,緊緊捂住腰後側,臉色也越發白得厲害了,警戒地望着兩人。
噼啦!
一粒鐵珠穿過了篷子。
“……他受傷了?”
“是的。”杜弘璨望男孩一眼,“左腰那兒,可能剛才在水裏,所以血跡沖淡了。”
起羽啐道:“那也不能連累我們呀!”
弘璨再要說話,她揚揚手,“算了算了,真是碰到災星。我出去,見識見識誰這麽嚣張。”
“符大小姐——”
“我在西京可算一霸,放心,符家家訓是只有我欺負人,不帶人欺負我的。”
到了此刻她反而笑了,出篷。
此刻雙方離得很近,舫上的燈籠與天上明月将兩方人馬照得一清二楚。
起羽一看明白對方,笑了。
藍衣公子見出來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先打量了一番,叫手下停止發彈,“哈,你是誰,看來姓趙的小子真的是只烏龜縮着不敢出頭吶!”
“虧你快二十歲的人,還跟一個小毛孩計較!”
“喝,好大口氣!睄你長得不錯的份上,過來陪本少爺玩玩,本少爺可以考慮放過你,不然,哈哈哈哈——”
玩玩?起羽皮笑肉不笑:“杜弘琏,說到玩,好像沒哪次你能玩得過本大小姐。”
不錯,畫舫上的惡霸正是杜三公子杜弘琏。
冤家路窄。
杜弘琏一聽這話,再一細看,“啊”的一聲。
“看清楚我了?”
杜弘琏聲音一下弱了半邊:“你怎麽——”
“公子,是誰呀?”
“對呀,三公子,她是誰?”旁邊人七嘴八舌:
“好眼生。”
“沒見過呢。”
多年前楊光遠殺範家父子那幕升騰在杜弘琏眼前,那是他一直揮之不去的噩夢——
“範承曾經得罪過阿起,你覺得這下場怎麽樣?”
昔日笑容晏晏的魔王是今日西京的太上皇,這個總跟他作對的丫頭怎麽就攀上了那樣一座靠山?
他的兇焰徹底收斂起來了,“哎呀,符大小姐進京,該好好接風洗塵才是。”
起羽沒心思跟他閑扯:“你叫個人過來給我們搖船,本來游河游得好好的,全被你攪了。”
“行行行,沒問題。”杜弘琏滿臉笑容。旁邊人看他前後判若兩人的表現,不明所以,杜三公子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敢惹,前方一身紅裳的女子何等人物,竟生生挫了他的勢?
杜弘琏一邊吩咐下人,一邊道:“姓趙的小子還在艙裏吧,他可一定要給我,不扒了他的皮我——二、二二二二哥?”
哇,杜二公子!
随着杜弘璨踱出船艙,畫舫上歌妓舞妓們的眼睛紛紛亮了。
杜二美貌全城皆知,連第一名妓小鳳山親見後也曾發出“奴家自愧不如”之感嘆。不過杜二公子任外職,一年到頭難得在京城呆上兩日,又非嫡室所出,故雖是名副其實的美男子,在京城小姐們頭號想嫁的争奪戰中卻敗陣下來——這場戰争是無形且秘密進行的,參與本戰的諸位男主角本身毫不知情——暫時屈居第二。
眼看帕子香巾就要躍躍欲試從對面飛過來了,起羽趕緊對弘璨道:“你有話快說,要不上畫舫和你弟弟慢慢聊,我先走了,阿?”
“二哥,你什麽時候回京的呀,怎麽不告訴我,我去接你。”杜弘琏在那邊喊。
“接不接我不重要,我問你,那少年哪裏惹到你了,竟然挨了一刀?”
“哼,他混進我船上想偷東西,你說我怎麽也該讓他長點教訓!”
“偷東西?”
“是,你問問他自己。”
杜弘璨朝艙裏望去,男孩子卻已經昏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宮中聞計
他睜眼時看到的是陌生的床頂。好一會兒思維才開始清明,動一動,一種清涼的感覺從左腰處傳來,觸手,整個腰間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