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8)
似的,有時她這個正經八百的五小姐都忍不住覺得神奇。
蕊微則看起羽一眼,心想可能他哪裏惹到大小姐生氣,所以來請求原諒。但是,就像五小姐問的,他從什麽時候開始在那兒的?今天早上?總不至于是昨天晚上。
起羽知道黨進這是表明他的意願。昨日一番談話,他說自己願意一直跟在她身邊,被她一陣好罵。
……
“我并不需要你在我身邊。”
“大小姐——”
“你也不可能一直跟着我……而且,總有一天我會嫁人,你難道也跟着?只聽說過陪嫁丫鬟,可沒聽過陪嫁護衛!”
“但——”
“總之,你回去想好你要跟大哥還是二哥,明天來告訴我。”
“大小姐!”
“就這樣,我已經決定了。”
……
這就是他思考一夜後的決定?
淞羽看着她姐姐嘴邊揚起一抹冷笑,不知怎麽頸後寒毛森森豎起,而後她對自己說:“你們不是要紮耳朵嗎,還不去?”
“就去,就去。”她忙不疊應。
“讓奴婢先幫大小姐梳洗。”蕊微道。
起羽點頭,淞羽這次什麽話也不敢多說,乖乖在旁邊等。不過沒有等多少時間,起羽換了衣服,讓蕊微簡單绾個髻,蕊微問要不要上早餐,起羽說:“得了得了,我去四哥那兒蹭,免得淞羽急喽!”
淞羽說:“不急,不急。”
起羽笑,出門,淞羽見她經過黨進跟前,正說聽聽他倆會說什麽,誰知她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了。
淞羽想,大家都說怕大小姐,原來是真的。
“中原是玩完了,聽說皇帝獻表投了降,雖說遼人皇帝現在還在城外,但遲早咱都要跟着皇帝去城外匍匐兩排不是?”昭壽跟昭願一人一碗面條對坐,昭壽吸溜就把一注面條吞進嘴裏,抹抹嘴說:“哈哈,還好沒我的份兒。”
昭願瞥他一眼,“幸災樂禍。”
“早說了做官不好,你們偏要削尖了腦袋往裏擠,要我說,何苦來哉?”
昭願挽起一筷子面條,他吃得中規中矩,湯水絕不像昭壽那樣濺出四處:“有本事你把這話端到爹娘面前說去。”
昭壽挖挖耳朵:“好了,不說不說,聽說現在整個汴梁都落到了張彥澤掌握之中?”
昭願點頭,把筷子一拍:“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哇三哥,你幹嘛?”
昭願不吃了:“昨兒晚上我冒險去了一趟三司府,想着把平日工作完的那些冊子收好,別被蠻子們糟蹋了,你猜我碰到了什麽?”
“什麽?”
“那張彥澤,居然派一隊兵,發到明德門外,口口聲聲硬索楚國夫人!”
“楚國夫人?”昭壽對宮闱之事素不關心,聽名字像是某位妃嫔封號:“皇帝的小老婆?”
“不錯,當今陛下膝下唯有一子,便是這位楚國夫人所出,地位僅次于皇後。”
饒昭壽放得開,此刻也不禁有目瞪口呆的感覺,張彥澤那麽做,完全亂了君臣人倫啊!“莫非這位楚國夫人實在漂亮得——那啥啥?”他比了個手勢。
昭願道:“我沒見過,但再漂亮,也不該那麽做!”
“那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鬧到皇帝太後都驚動了,這個時候我才明白張彥澤簡直狼子野心!他根本不把陛下放在眼裏,硬是讓手下把楚國夫人截走了!”
起羽在門外聽得這一段,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張彥澤根本沒有看上那個什麽楚國夫人,他這樣做,只是為了羞辱皇帝。
昭願太息:“我看着皇帝太後那樣,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昭壽道:“這樣亂來的人,不會有好結果。”
“還有件事兒,我現在想想,可能也跟姓張的有關。”
昭壽把碗裏最後一根面條解決掉,“說來聽聽。”
“昨日下午玉玺之事。”
“三哥,說話一次性說完行不行?”
“昨日上午陛下獻表,下午便有遼主手谕前來,責怪他心不誠,怎麽不把國玺一起獻上?陛下于是讓李相快馬加鞭送去,結果等來消息,說獻的不是真的玉玺——你說這豈不是咄咄怪事?”
“對呀,遼國皇帝就一蠻子,他還知真辨假?”
“是,陛下也是惶急不安,把我們召去,說他一只慣用此寶,奈何說是假的!又問我們庫府裏是不是有別的庫藏,我們頭擦了半天汗,猛然想起,說先帝入洛時,僞主從珂***,傳國舊寶不知所在,想必與之俱燼,先帝受命,旋制此寶,衆大臣均知此事,可将此事狀臣遼主,免他苛責。于是陛下親自修書述陳原委,雲兒臣至今日,不敢藏寶勿獻雲雲……”他敘述到這,語氣低沉,“國哀之事,不忍睹之!”
昭壽道:“你說跟張彥澤有關,是指他在遼人皇帝面前搞鬼?”
“要不然遼主何以無端端說玉玺是假?”
“這麽說,現在皇帝是捏在張彥澤手中,随他搓圓捏扁了?”
昭願沉默,
起羽也沉默,悄悄退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遼入晉遷(上)
三日後,汴梁城外,搭起了遼國王帳。
遼主坐在帳中,接到晉主表書,說是聞君父即将入城,當與太後前往奉迎。遼主覽畢,哈哈大笑,交給左右,左邊趙延壽道:“晉主既已乞降,當使銜璧牽羊,大臣車輿,列隊恭迎。”
“銜璧牽羊?”
趙延壽解釋:“此乃古禮。”
遼主一手随意搭在椅臂,一手摩挲下巴,問右邊張彥澤:“你立了大功,現在汴梁城又由你管着,你怎麽看?”
張彥澤想了想,答:“天無二日,寧有兩天子相見路旁?”
他不願意兩者相見,竭力阻攔。
遼主颔首:“正是,我遣奇兵直取大梁,并非前往受降,何必搞漢人那套。傳令下去,不必晉主我兒郊迎。”
張彥澤領命而出。
“如今一切大體抵定,唯景延廣前言不遜,可恨之極,前我命速速逮來,帶來了沒有?”
趙延壽遲疑了下:“昨夜到了。”
“快不帶上!兩國失歡,皆因其一人所致,我倒要看看他拿什麽面目來見我。”
“……”
“怎麽了?”
“啓禀陛下,昨夜他趁守兵稍懈,已自扼而死!”
“啊?”這點遼主還真是沒料到,站起身來,嘲笑道:“哼哼,十萬橫磨劍,今日何在!”
趙延壽沒有接話。
遼主來回踱了會兒步,又感嘆道:“此人雖乏善可陳,死得倒還有些氣節,好好葬了罷。”
“是。”
越日,遼主昭告入京。
重貴與太後因遼主拒見,無從迎接,在宮內惶惶不可終日,爾後張彥澤派人傳話來,令他們遷往封禪寺,皇宮讓給大遼皇帝陛下。母子無奈,只得收拾,帶了後宮妃子随侍內官,一行上百來人,在張彥澤重兵“看護”下離宮。
他們離宮之刻,遼主進城之時。
第二天天未亮,百官從四面八方趕到封丘門外,排好班,先是遙辭晉主,再改素衣紗帽,出迎遼主。
但見遼兵整隊前來,前面為步兵,後面是騎兵,雄糾糾的健兒,聲蹀蹀的壯馬,當中擁着一位遼皇帝,左衽輕裘,裹着鐵甲,高坐馬上,英氣逼人,衆晉臣竟不敢直視,慌忙匍伏道旁,叩頭請罪。
新任京城直隸大都督的張彥澤引出一座敞車,遼主下馬上登,笑吟吟俯視晉臣,傳令一律起身,仍易常服,朝廷制度,一切如故。
晉臣三呼萬歲,響徹雲霄。
“五姐,真的不疼麽?”
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專注的盯着在淞羽耳朵裏來回拉拔的絲線,“真的真的不疼麽?”
“真的真的真的不疼。”淞羽舒服的坐着,絲線是蕊微在幫她拉,她自己慢條斯理的剝着葡萄,很享受。
泷羽想怎麽能不疼呢,給耳朵鑽個洞,還這麽用線滑來滑去,可是不流血?
蕊微笑道:“六小姐,線兒早早泡了香油,所以拉起來不疼。”
“蕊微你真本事。”泷羽摸摸自己耳垂,有點羨慕。
“今天能戴墜子了嗎?”淞羽問。
蕊微笑着點頭:“今日是最後一日。”
“好耶!”葡萄一咕咚吞下口裏,淞羽朝泷羽道:“去去去,快去我房裏把妝奁臺上娘給我的那個小盒子拿來!”
泷羽咚咚咚跑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裏擎着個木盒:“給。”
淞羽打開,取出一對墜着小小珍珠的耳環子,遞給蕊微。
蕊微将絲線抽出,鈎兒一彎,就環上了。淞羽叫妹妹去拿銅鏡,一面晃着腦袋,感覺涼涼的、滑滑的珍珠粒兒直蹭脖梗,嘿,真新鮮。
等不及泷羽拿鏡子出來,她心癢癢的跑進房,猛然想到這是起羽廂房,而她正睡午覺,不由腳步就停住了。
忍不住朝古槐樹下望去。
有個人整整在那兒跪了五日。
其間無數小厮偷偷送飯送菜,都被他拒絕,只偶爾接受幾瓢涼水。因幾天來她為耳洞天天過來拉線,所以很清楚,到了昨天實在忍不住,悄悄繞道槐樹下去看他怎麽能堅持這麽久,結果吓一跳,他幾乎搖搖欲墜,不成人形。
姐姐真狠心,看過之後她完全一邊倒,到底犯了什麽錯,值得将人折磨成這樣?
“黨進?”院外傳來一個聲音,“是黨進嗎?怎麽跪在這裏,你這是怎麽啦?”
“四哥!”淞羽喜道,有了主意,旋身跑過去,扭股糖兒似的:“四哥你來啦!”
“嗬!”昭壽左右看看:“這不是阿起的院子?”
“哎,四哥~~~~” 淞羽又扭啊扭的,指指黨進:“你看他多可憐,可姐姐硬是不理他!你去跟姐姐說說,我看他好像快不行了——”
“是怎麽一回事?”昭壽問黨進。
黨進不語。
他不答任何人的話。甚至大哥二哥都來過,他都不理。淞羽覺得這個人真怪,可他越不搭理人,她就越想搭理他。
昭壽說:“肯定是哪裏大大惹到阿起了,你不說出來,我沒地方下手。”
黨進一直垂着的眼皮翕了翕。
要說話了,要說話了……淞羽加把勁:“就是嘛,跟個鋸嘴葫蘆似,我們怎麽幫你?”
誰知黨進又動都不動了。
兩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昭壽一拍大腿:“真是什麽人跟什麽主!我不管了。”
他甩手就走,淞羽喊:“四哥你別呀!”
昭壽已經進了屋。
“姐姐,這花瓶要壞了,好多裂紋!”
“小傻瓜,本來就那樣,那叫開片。”
“哦——四哥來了!”
昭壽說:“阿泷也在?”
“嗯,我幫五姐拿鏡子,我出去啦。”
“去吧。”
小丫頭蹦蹦跳跳跨出門檻,昭壽看見起羽正用白布擦拭多寶架上一件件瓷器。
他走過去,随手拿起一只薰爐,“皇帝他們現在慘了。”
“怎麽?”
“遼人皇帝把他們晾着不聞不問,又不準外出,形同軟禁,聽說只有食粗粝爛飯。”
起羽停下手中活計:“何至于此?”
“據說太後使人語僧人曰:‘昔日我曾飯貴寺至數萬金,今日獨不相念麽?’,和尚們怎麽答?謂虜意難測,不敢進食——號稱菩薩心腸的都這麽勢利,你想旁人還有敢援手的?”
“真是料不到。太後禮佛多年,對我也好……”将白布扔了,坐到逍遙椅中,起羽前後慢慢搖了起來。
昭壽停了會,說:“黨進怎麽回事?”
起羽久不答,昭壽坐到她對面,見她神色恍惚,追問:“喂?”
“哦,”起羽朝門外飄去一眼,“我讓他離開。”
“阿?”昭壽張大嘴:“他做錯事了?”
“沒。”
“哪裏惹你不開心了?”
“沒。”
“那是——”
“好了四哥別說了,我打算去封禪寺,你去不去?”
“阿?”
“不好了不好了!”淞羽沖進來:“黨進昏過去了!”
“老妹,你真的就那樣扔下他出來?”
“長痛不如短痛。四哥你說了半天,閉嘴成不?”
昭壽聽這樣說,跳下馬,“得得,還嫌我羅嗦,好,我不說了。”
起羽從車廂出來:“就是,這事你甭管。”
昭壽搖頭苦笑,阿瑁從轅上跳下去牽他馬,昭壽擺擺手:“我自己來,你去幫大小姐拿籃子。”
“是,少爺。”
起羽毫不客氣的把裝滿整整一筐點心的食籃交給阿瑁,擡頭望向寶殿大匾:“這就是封禪寺?”
昭壽把馬拴好:“對,我們到了。”
“怎麽進去,直接通報?”
“我也不知道,你看門前有兵守着。”
“這一路走來,好像街上平靜了不少,不像前幾天那麽亂了。”
“當然,遼人皇帝入了城,那張彥澤還敢明目張膽胡作非為麽?”
“他們現在住哪兒,皇宮?”
“沒有,遼人皇帝倒尚知禮儀,不欲污亂宮闱。”
“照這麽說,現在咱們名義上的皇帝還是石家?”
“是啊,接下來就看遼人皇帝怎麽處置了,我估計是狠狠刮一筆。唉,以前要了燕雲十六州,加年年歲幣無數,這一次,不知要怎麽樣喽!”
不,這一次不是割土貢幣,這一次,是耶律自己要當漢人的皇帝。所以——
起羽往廟內望去,石家一家的結局,将是被遷往極北之地,然後,客死異鄉。
“哇,原來都是些蠻子兵,只怕進不去,老妹!”昭壽說。
起羽走近了瞧,确實。
“要是我過去塞點銀兩,你猜他們會不會把我揍出來?”昭壽說。
起羽道:“叫阿瑁代你去不就得了。”
阿瑁失色:“我,我——”
昭壽問:“你什麽?”
“我——我不會講胡語!”阿瑁終于憋出一個理由。
“難道我會胡語不成?打手勢你不會?”
“我我我——”
“行啦,不會真叫你去的,”起羽打斷這兩主仆窩裏哄,“緊張得!”
阿瑁擦一把汗。
昭壽問:“難道你有什麽辦法?”
起羽努努嘴:“瞧,裏面出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高鼻深目,胡人的長相,偏偏穿着漢人的衣服。他帶着兩名衛兵出門的時候,寺門口的士卒都恭敬的行禮。
起羽瞧他神情氣質,琢磨一圈,跳出去,“這位大叔!”
她做男裝打扮,格外顯得俊秀。那大叔見半路裏突然蹦出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阻止了手下的發難,先是看她一圈,然後笑了:“小哥找我有事?”
字正腔圓的漢語!起羽為自己的判斷小小得意了一把,道:“這位大叔,我們想去封禪寺上香,進不去。你從那裏出來,能帶我們進去嗎?”
“現在不方便進啊,”大叔和藹的說:“要不你們等以後來吧。”
“不行,我們是外地人,以前在封禪寺燒過香,特地趕來還願的!要是還不了,欠了菩薩的情,罪過就大了!”
“這樣啊……”
“是啊是啊,大叔你就行行好帶我們進去吧,我們保證還完願馬上走!”
大叔又看她半天,笑道:“如此一來,雖說不欠了菩薩的情,可卻欠了我的情吧?”
嘿,有點兒意思。起羽滿臉笑容:“是是是,夫子說了,美德之一,就是不要虧欠別人。大叔你帶我進去,以後有機會我若還了你情,那是夫子的教育;要若是從此天南水北再不相見,那亦屬人之常情——也怪不了我不是?”
“哈哈哈,小哥好生伶牙俐齒!行,我帶你們進去——你說‘我們’,還有別人?”
“是是,還有兩個人,是我哥哥。”起羽把躲在一邊的昭壽跟阿瑁拉出來。
大叔打量兩人一圈,點頭:“走吧。”
繞過大大小小無數寶塔跟巡邏的遼兵,來到大雄寶殿。只見正中一座巨大佛龛,裏面供着兩三丈高的無量壽佛坐像,兩旁觀音、勢至塑立,寶相莊嚴。
起羽盤算着怎麽溜人去找太後他們,看沿路碰到的巡視,實在不好找。瞥一眼身旁大叔,這位也不知到底什麽身份,居然所有遼兵見了他都非常恭敬。
眼看馬上就要叩拜完了,昭壽不斷打眼色,起羽知道他是問接下來怎麽辦,正要仰頭跟大叔說話,突然後殿傳來吵嚷聲。
只聽一人高聲道:“此乃孤之幼女,不過十二,尚在懵懂。請大人高擡貴手,放了她罷!”
又一女聲道:“大人若看中別個,我們萬不敢阻攔,可是率寧她确實還小——”
又一稚嫩女聲哭泣:“父皇!皇祖母!”
大叔眉頭皺了皺,往後走去。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起羽三人半喜半憂,随後跟上。
人群分成兩頭,一頭是李太後、晉主、馮後和一些宮女侍從;另一頭全部胡人,當頭被太後她們稱為大人的那個起羽認識,是段禪奴,左擁右簇,甚是威風。離他不遠的角落裏斜斜站着個人,神色似乎覺得有趣,又似乎覺得無聊,起羽仔細看看,覺得有幾分像當年那個王子兀欲,但又不敢十分肯定。
夾在兩群人中間的,是一堆和尚。對這種事他們似乎覺得尴尬,可又不能将人趕走,于是只好個個垂首,低念阿彌陀佛。
段禪奴不懂漢語,身旁照例一個漢人通譯嘀嘀咕咕把太後皇帝的意思說了,他眉毛一揚,叽哩叽哩,呱啦呱啦,手下沖出幾個,伸手便來搶那率寧公主。
率寧公主吓得直躲:“父皇!父皇!”
皇帝垂淚,努力擋住身前魁梧的遼兵,“使不得,使不得啊!”
段禪奴催促一聲,手下得令,兩個一鉗,輕松将皇帝阻在一旁,另一個即将嬌嬌小小的公主抓到了手中,公主哭喊,又朝太後叫:“皇祖母!”
起羽素知平日率寧常承歡太後與皇帝膝下,深得兩人寵愛。這段禪奴盡沒好事,明明才雙髻綽約的小女孩,竟不放過,誰知道弄回去當婢當妾?明明是雲端的公主啊!
“你們這群胡虜,壞蛋,放開我妹妹!”一個男孩子突然沖出妃嫔堆,雙手去推抓住率寧的遼兵。
起羽沒見過他,聽他語氣,莫非就是那個被張彥澤強搶的什麽楚國夫人的兒子?
遼兵被突如其來的沖撞倒退兩步,還沒做出反應,就見段禪奴已經抽刀,氣勢洶洶的走來。
在馮後的尖叫聲中,那把刀架在了男孩的脖子上。
“延煦!”太後與皇帝同喊。
延煦感受到了脖間冷厲的寒鋒,開始顫抖。
“請、請放過——”皇帝緊緊盯着那把随時可以切開兒子脆弱脖子的彎刀,咽了口唾沫:“小孩子不懂事,請、請大人放過——”
段禪奴不等他說完,扭頭一番胡語,通譯道:“段大人說,你們大大冒犯了他,他要把這小子,不,延煦皇子給殺了。”
皇帝道:“請跟他解釋!延煦不是故意的!”
通譯與段禪奴交頭接耳一陣,等他們停下來的時候,皇帝與太後急切的看向通譯,通譯咳了咳,道:“不殺皇子也可以,但率寧公主他要定了。”
皇帝與太後俱呆住,半晌,太後猛地朝牆角斜倚的青年撲去,傾身一拜:“我知道您是永康王,只有您能救率寧,看在婦孺無辜的份上,請阻止段大人!”
青年咧嘴一笑,操生硬的漢語道:“太後這話錯了,禪奴雖我屬下,但這種事我是不會阻止的,要不然他們怎麽為我賣命呢,你說是吧?”
太後又是一呆。
眼見得父女慘別,哭喊震天,昭壽道:“難怪三哥提起憤懑,去他娘的,簡直是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撒尿!”
段禪奴大概很讨厭哭聲,叫通譯命令他們不許哭,否則就把哭的都宰了。這一說完,哭聲馬上止住。
昭壽說:“我看不下去了,老——阿起,你走不走?”
起羽看大叔一眼,嘆然道:“如此作為,遼将必不能主中原也!四哥,我們走。”
昭壽奇怪老妹怎麽吐出一句實在不像她說的話,暫時不好多問,讓阿瑁拎起籃子,兄妹倆沒走幾步,只聽大叔道:“且慢。”
起羽回頭。
大叔凝視場中:“小哥說得很對,如此作為,遼必不能主中原。”
“所以?”
“所以——”大叔高聲:“住手!”
大叔的真正身份是當今遼主之兄,契丹人皇王,突欲。
也就是說,他是段禪奴的上級的上級,兀欲的父親,那個本來應該坐在現今遼主位子上的人。
據說他對中原文化甚是喜愛,起羽想,從他打扮說話看來,八成不假。
原本以為會費一番口舌,誰知身為永康王的兀欲對他父親竟十分順從,父王說放,那就放,還又搬椅子又端茶送水,簡直跟剛才愛理不理的姿态判若兩人。
兀欲說放,那段禪奴不放也得放。太後皇帝拜謝人皇王一番,怕再出什麽岔子,不敢多留,急急走了,起羽在幔後目送他們離開。
“走吧?”昭壽看戲般看完,才回神自己其實處境危險,趕緊悄聲說。
“嗯。”
沒移兩步,人皇王聲音傳來:“那位小哥,事情已經辦完,一同品茗如何?”
起羽腳步頓住,回頭時已堆起滿面笑容:“好啊。”
兩人分賓主坐定,其他人都沒位子,連兀欲也沒有,剛才很嚣張的段禪奴更是連倒水都輪不上份,這感覺真爽。
兀欲多看起羽兩眼:“我怎麽覺得你有點臉熟?”
“是嗎?”起羽一臉我可不認識你的表情。兀欲左想右想記不起來,也就抛在一邊,看父親碾茶溫盞,一樣樣有條不紊的做來,道:“漢人喝點水都這麽多花樣,難怪不亡國。”
昭壽眉毛扭動,只聽起羽道:“我們喝茶,是因為喝茶思古,不見時空之悠悠,我輩如恒河沙數。”
昭壽不由暗贊一個!
兀欲沒聽懂:“什麽意思?”
人皇王道:“小哥的意思是,無論成亡興敗,都不過彈指一瞬,化在了後人笑談之中。”
兀欲說:“太虛了。”
皮靴橐橐,士卒禀道:“燕王趙延壽頒發诏命!”
“燕王?”兀欲笑道:“這小子什麽時候又撈了個燕王的爵位了?叫他進來!”
趙延壽一身官服出現在門口。
兀欲正欲再笑他兩笑,卻見他神情嚴肅,先是捧出一份诏書,道:“石氏重貴接旨!”
早有人把晉主再次帶了上來,他匍匐跪下。
诏書說的是廢重貴皇帝位,赦號負義侯,遷往遼東黃龍府,即日出發。
遼東黃龍府乃極北極遠之地,晉主聽聞,哪得不悲!
昭壽低聲道:“把我們皇帝廢了,那他打算立誰?”
起羽說:“你沒聽诏書說改元大遼會同十年,大赦天下?這是遼主自己要當皇帝的意思啦!”
“什麽?一個外族人,來當我們中原的皇帝?大臣們會肯?”
“嗤,只怕個個都擁戴不及呢。”
“我不信,難道我們老爹也會這樣。”
“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昭壽默然。
那邊自太後以下,宮眷們無不相對號泣,段禪奴又要發話,趙延壽已經叫來左右,把他們統統架走,說一句:“請負義侯早做準備,免得惹我主不高興,到時神仙難救。”
石重貴倒吸一口冷氣,只覺昨日朱梁,今朝階下,恍如隔世。
晉,他的大晉,他的天下,結束了。
兀欲嘻嘻正笑,趙延壽轉過身來:“人皇王亦有诏命。”
于是兀欲正色,與父王一起接旨。
一條誰也意料不到的诏命。
人皇王,賜死。
作者有話要說:
☆、遼入晉遷(下)
起羽進宮的時候,看到宮門前用高竿懸挂的一排人頭。
契丹風俗,作為厭勝。她沒敢多看,匆匆低頭過去。
耶律稱皇,已有月餘,不知怎麽竟記起她,探到她身份,宣她入宮。家裏十分擔憂,遼入主中原後,并沒有約束自己的軍隊,反而藉着勝由,四處搶掠,中原各地百姓死于遼軍刀口之下不計其數,屍體都被填于溝壑,從大梁、洛陽的轄區直到鄭、滑、曹、濮各州,幾百裏地的地面上,財産牲畜幾乎搶掠一空。
如果單是劫財還罷了,契丹騎兵還害命,見着壯年男人就用刀砍死,老弱病殘就地給活埋了,河南山東一帶百姓死傷無數。外番之暴,果然與衆不同,石重貴再昏愦無能也沒幹過這個,因為昏君固然無能,但比起無恥的暴君來說,總還是比暴君好。老百姓沒想到走了一個石重貴,來的卻是一個比石重貴更加殘忍暴虐的殺人狂,大失所望,恨透了契丹人。所以家裏人為她擔心,暴君是總頭頭啊,此去稍有差池,那不得豎着進,橫着出?
耶律在皇儀殿的射場召見了她。他身着射服,兩邊站了很多人,胡裝漢裝皆有,皆是小心翼翼的神色,見一個小姑娘前來,未免人人注目。
離耶律最近站着兩人,漢服的那個他認識,是杜重威——自石重貴遷走,他又恢複了本名;至于胡服的那個,身材高大,年約四十,她卻沒見過。
“陛下,”只聽杜重威正在請求:“臣兵屯于陳橋,前铠仗已被搬貯至恒州,戰馬數萬亦被驅歸北庭,獨獨剩了一堆士兵,供給不時,大家要吃飯哪!”
遼主問:“你們之前是怎麽解決的?”
“上報三司使,由相關司職供給。”
遼主搖頭:“吾國無此法。”
“那,那——”杜重威近日已為此事焦頭爛額,深怕釀致兵變:“屬下是束手無策啊!”
遼主道:“學我們一樣,打草谷不就行了?”
杜重威欲哭無淚。
遼主懶得看他苦巴巴的樣子,揮揮手:“退下吧。”
杜重威無法,只有謝恩。往回走看見起羽,感到奇怪,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起羽上前見駕,遼主示意她立到杜重威原來立的位置,一邊對胡服者道:“蕭翰,太後還是不願南來麽?”
蕭翰答:“太後言,她更喜歡塞外風光。”
“塞外風光自然好,但偶爾見見中原景致亦不錯。”
其實不是哪裏風景更好的問題。蕭翰略略沉吟,道:“陛下,您應該知道,太後的意思,只要年年得到漢庭朝貢即可,實在沒必要來當漢人皇帝。”
哦,述律太後竟是這樣認為?起羽聽了這話,覺得有點意思了。
但遼主顯然雄心萬丈:“數千裏河山,此刻均在我腳下!”
蕭翰寡語,遼主問起羽:“你說,能變成自己的,總比向別人要好是不是?”
“自然。”起羽答。
遼主滿意的颔首。
“不過把別人家變成自己家可不容易。”
“哦?”
“陛下想聽真話嗎?”
“講。”
“恕我無罪”
“自然。”
“你們契丹,必不曾想漢人當你們契丹的主人,而我們又何嘗曾願契丹當漢人的主人?”
耶律一下站起,虎目圓瞪,群下皆駭,起羽定定神:“你說了恕我無罪。”
耶律重拍椅背:“石氏負我太甚!情不可容!”
起羽知如今不比昔日,虎須捋一而不可再,指指遠去的杜重威:“那他呢?”
耶律道:“杜重威?”
“他要是石重貴,陛下想必不會有今日煩惱了罷。”
遼主平下氣來,冷哼:“姓杜的既背叛過他原來的主子,怎能還妄圖取得新主人的信任?”
可是不是聽說他會立他為皇帝麽?起羽想,看這情形,竟與外界說的全不相符!
那麽這位遼主,是什麽打算呢?榨幹杜重威所有價值,哄得他以為大有希望,其實卻大大不然?
這簡直是最徹底的利用了!
想到此處,她自動與面前之人的距離,大大拉開。
耶律道:“任何與我作對的人,石重貴就是他們的榜樣,哪怕他是一國之君。哦對了,蕭翰,兀欲怎麽樣了?”
蕭翰答:“已經綁了兩個時辰了。”
耶律道:“那也該差不多了。”他轉向阿起:“走,帶你去看看敢在我面前胡鬧是什麽樣子。”
射場的另一邊,有一個大大的泥沼,據說是皇帝圍獵時,為了使動物不至跑太遠,專門挖出,驅逐它們到此,然後不得動彈,以便禦射。
石重貴當皇帝的時候并不喜歡,後來拟将它平了重新蓋樓,後因打仗擱置,是以日久無人清理,以致淤泥腐爛發臭,使人聞之掩鼻。
起羽及衆大臣随遼主登上離泥沼遠遠的高臺,隔得雖遠,但視野開闊,泥沼塘裏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就在沿着爛塘邊豎起的一根粗木柱上,反綁着一個人。
起羽使盡眼力,望清了是兀欲。
“哈,怎麽不叫了?”耶律好整以暇的坐下,譏諷地道。
蕭翰道:“先前還嚷嚷,不過到這會兒,喉嚨只怕也喊不出來了。”
“竟然敢行刺于我,雖是我侄,也該讓他長長教訓!”耶律哼道。
行刺?!
起羽瞠目,随即猜出個大概,只怕是兀欲不能接受其父之死,來找耶律報仇,反被耶律抓獲。
蕭翰道:“他性子一向野。”
起羽道:“你們就這樣一直綁着他?”把他疲死,渴死,還是餓死?
耶律指指:“你看看,沼澤裏養了什麽東西?”
有東西?
起羽訝異,看了許久,才發現離兀欲不遠,有塊爛泥停一停,又動一動。
隐隐約約看見泥土下的尖牙,巨嘴,長尾。
既兇殘,又醜陋。
她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