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9)
力阻止懼意,還是忍不住寒意:“鱷、鱷魚?”
“不錯。”
起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單單想起它的樣子,想起它那張一口就能吞下人半個身子的颚,她就不寒而栗,何況直直面對它的兀欲?
“你見過鱷魚的眼睛嗎?”耶律不輕不重問。
起羽搖頭。
“冷的,冰冷的,沒有別的動物會有這麽冷的眼睛。”耶律說,“而且,它非常有耐性。”
“你真的要把他——”
“你看,它盯着它的獵物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這日頭都要落山了,它還遲遲不發起出擊,啧啧……我們遼可沒有這種動物,所以我對它很感興趣。”
所以拿兀欲當試驗品?
“它要等穩操勝券時才出擊,啊,它動了!”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連綁在柱上又累又疲的兀欲,也一下睜開了眼睛。
鱷魚甩掉頭上的爛泥,頭左右旋轉,也許是在觀察四周是否有陷阱。所有的人,心跟着它轉頭的方向一跳一跳。
慢慢地,它浮出身來,緊盯着它的獵物。
它爬到岸邊。
兀欲張大嘴,開始拼命掙紮。
它離他三步遠。
兀欲崩潰了,求救:“救救我,救救我!”
鱷魚發起了攻擊!
別看它身體笨重,但速度卻驚人,衆人連驚呼都沒來得及抖出,就看見它張開了大嘴,正是此刻!
一箭疾如流星,準确的紮入了鱷魚的左眼。
鱷魚翻了個轉兒,慘嚎一聲,飛快的鑽回爛泥中。
衆人猶然如做夢,沒有回魂。
耶律将弓扔給蕭翰,“去,把他給我提上來。”
後來這對叔侄談了什麽,起羽記不清了。回到家當晚做了個夢,夢中猶驚魂:陷在一團黑乎乎的腐臭裏,然後,一雙綠眼睛猛地出現……她吓得僵直坐起,還好,是做夢,做夢。
各地打草谷成風,百姓苦不堪言。而遼主又下昭告,說遼人優于漢人,遼人入關,特別是遼兵,應有犒賞,速宜籌辦!
差事撥給張彥澤,張彥澤找到三司,然而府庫空虛,無從頒給,張彥澤道:“那就只有括借富民了!”
當即下令先向都城士民括借錢帛,複遣使數十人,分詣各州,催促各使,民不應命,即加苛罰——這無異于雪上加霜,百姓痛苦異常,不得不傾産輸納。哪知遼主卻并未作為犒賞,一股腦兒貯入內庫,于是內外怨憤,連遼兵都解體了。
眼見将陷于大亂之中,局面很難控制,正好威勝軍節度使馮道自鄧州入朝,遼主速召,明擺着要問策,開口卻是斥責:“馮相,你這個國相,事晉無狀啊!”
他指的是當年馮道沒有阻止石重貴與景延廣策劃的晉與契丹的絕交行動,以致如今之局。
他要看馮道如何辯解,馮道卻是沉默。
他如何辯解?他早已被石重貴與景延廣邊緣化,趕出朝廷外放地方,如何阻止得了?這個情況馮道不想說,說了也沒意思。
見馮道不答,遼主又問:“聽說你在南陽,治理得當,襄陽、鄧州一帶也并沒有陷入戰亂,既是好日子,為何不過,要以來朝?”
馮道道:“無城無兵,安敢不來。”
遼主诮道:“原來是赴國難來了,真可謂國老也!”
馮道答:“不敢,我只是個無才無德又癡頑的老家夥罷了。”
遼主大笑,樂了,道:“如今皆曰蒼生苦,依國老看,如何可救?”
“此時百姓,佛出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是嗎?”這馬屁拍得舒服,不過遼主畢竟是遼主,不久正色道:“說重點。”
馮道道:“陛下曾言,陛下之所以能夠坐在這裏,是因為您對我們的了解遠大于我們對您的了解——這話一點不錯。可是,如果陛下想在這裏坐穩,除了打仗方面的了解,對于整個王朝的治理,也需多了解才是。”
“哦?”
馮道正待詳談,殿外奏報:“太原劉知遠有本來朝!”
遼主止住談話,喜道:“送上來!”
門口太監接過,遞給侍衛,侍衛再傳上,到得遼主手裏,遼主迫不及待打開,猛地發現自己不識幾個漢字,正好馮道在一旁,便給他:“念。”
劉知遠上表,主要有三事,一是賀遼主入汴,特遣郭威之子榮上京恭祝,盼主準允;二說河東境內夷夏雜居,随在須防,所以未便離鎮入朝;三是遼将劉九一,駐守南川,有礙貢道,請将調開,俾便入貢。
馮道念完,遼主面露笑容,很是歡喜,他沒漢朝皇帝那麽多忌諱,一物何不兩用,當即讓馮道拟诏褒獎。馮道于此道熟練,略略思索,即下筆如飛,不久草定,再次念給遼主過目,遼主很滿意,特提筆起來,在劉知遠三字之前,加一“兒”字——這是他早熟了的。又珍而重之取出象牙笏杖,叫了那送表之人進來,告之此為賜物,可持诏及拐,還報知遠。
他道:“別看只是小小一杖,沿途只要示之遼兵,即相率避路。我可等着你們将軍的人前來觐朝啦!”
作者有話要說:
☆、郭榮進京
郭榮帶着幾名侍衛從太原出發,一路東行,無風無雨,甚是平順,六七日之後,到抵直隸境內。
既離汴梁不遠,一行人想着先洗洗風塵,于是挑了間大客棧,掌櫃的引他們到了內進第二個院落,南北向兩排平房,一共六間,北屋三間空着,他們一行五衆,住着恰好。
交代店家備酒備菜,随行都是長年跟在郭榮身邊的人,無需繁缛,坐下一起喝酒。且飲且談,小二說有人求見。
是誰?
郭榮與親随韓通對視一眼,叫人進來。
來的是個圓臉小厮,自稱阿瑁,有信呈上。将信将疑,拆開一看,沒有落款,更令人意外,只有“微服過宋”四字。郭榮疑雲大盛,問:“家主人是何府上?”
“我們大——”阿瑁及時住嘴:“……說不能說。”
不等郭榮再問,作揖告辭。
看來事有玄機。郭榮示意韓通跟上,自己坐下,“微服過宋”取的是孔子經過宋國時,宋國賊臣桓魋要殺他,于是悄然走避的典。這是提醒誰要害他?
他走的是官道,一路都表明了辦,除非是些宵小,但從典上看,卻是朝中之人,可他既是堂堂正正入京,奉了旨辦事,誰敢貿貿然而動?
半柱香功夫,韓通進來,回禀:“那小哥騎了馬走,我尾着他出了城,沒見停,不知多遠,等了會,似不是疑兵之計,所以先回來了。”
“是否是大梁方向?”
“是。”
沉吟了一回,京城直隸一帶,屬統督府張彥澤管轄,如果要動手,是他本人,或是別人栽禍?
而提醒他的這個人又是誰?
他仔細觀摩着這四個字,并不是好的書法,也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人的筆跡。值得思量之處是,這個人故意把字寫得讓他認不出來,還是本身就是一筆歪扭字體?然則既曉“微服過宋”之典故的人,又怎會不修字行?
“少爺,”韓通道:“咱們接下來——”
郭榮道:“不論如何,小心為上。此到開封,最慢不過二日路程,本來今晚上要大家好好休息的,就對不住了,即刻起,夜行曉宿,一則秋老虎仍殘,夜間走比較涼快;再則是避人耳目。”
韓通于是猜到信中有提醒之意,點點頭,告訴其他三人,都沒有異議。
于是下午幾個人略作休息,打算晚上趕路。到了酉末的時候,韓通吩咐去準備吃的以便行途,而郭榮在井臺邊擦臉,俄而掌櫃的招呼聲不斷傳來,跟着三名官兵打扮的人出現,掌櫃的還在殷殷招呼,三名官兵也不理他,看到郭榮,站住了。
“找我嗎?”郭榮放下毛巾。
“是。”
“何事?”
三人中的小頭目遞上一張帖子。
展開一看,上面寫的是:“京都府張彥澤拜”,郭榮道:“我同你們都督并沒有什麽交情,你們弄錯人了吧?”
“沒錯,都督讓我們帶着帖子來迎郭少,說是郭少若能有一兩天停留,便勞駕到府上盤桓兩日。”
“這——”
“車馬就在門口。”
既這樣說,顯見不由人再作任何考慮,郭榮心中提高警惕,道:“此到開封尚有兩日,不如等郭某到了京城,再作叩拜,何必勞動三位。”
小頭目道:“這是我們都督吩咐,他請你是看得起你,不消問那麽多。”
好嚣張的态度!
單單幾名小卒便如此咄咄逼人,可以想見京城裏的張彥澤,又是何等權焰滔天!
郭榮對趕來的韓通遞了個眼色,又對其他人道在這裏等,然後朝官差道:“既如此,盛情難卻,馬上就走。”
韓通道:“少爺,好歹衣物——”
那小頭目道:“不過一兩日,要衣物作甚,又不是娘兒們!”
郭榮對韓通搖手,跟着出了門。
居然是馬車。
官差們請他登上,一路疾馳,過街穿道,駛過城門,馬不停蹄一晚,中途居然不停,偶爾休整,也是交換人手,就這樣,翌日居然已抵京城門外,一直到了都督衙門。
下了車,三名官差先問都督在哪裏,門房小吏道:“都督吩咐,人請來了,先休息,再論正事。”
“是,是,”在外邊如狼似虎的官差,回來變成了綿羊,讨好的朝小吏道:“咱也是為了交差使。”
“辦得好,都督自然有賞。”小吏說,轉向郭榮時先打量一番,然後露出笑臉:“客人好生模樣。一路勞累,請随我來。”
馬車颠簸,郭榮沒有推辭。一覺睡到下午驚覺,便有丫鬟來叩門,問客人是否醒了?接下來端茶送盞,郭榮道既來之則安之,便也大吃一頓。
不久那小吏進來,還是滿臉笑:“客人休息好了?都督在花廳,請随我來。”
七繞八繞,進了所謂花廳,但見七八個差役神情緊張,見着小吏,立即阻止,小吏道:“都督吩咐醒了立見的。”
“等會兒,正跟一位大人說話吶!”
郭榮道:“等等無妨。”便走向隐僻角落,朝裏望去,但見張彥澤與另一人隔着大案,一人一頭。
那人郭榮認得,是入了樞密院的楊邠。
只聽楊邠朗聲道:“我今日便是來請死,不必羅嗦!”
楊邠是文官,有這等氣魄,郭榮不由多看兩眼。
只聽張彥澤道:“樞密使打得好算盤,如此以為我就不去府上叨擾了?”
楊邠想起桑府慘案,滿門陳屍,把心一橫:“你我之間的過節,不過因為當年我收留了張式,這件事,今日楊某亦不後悔!”
張彥澤道:“楊大人話說得動聽,可惜你也該知道我張某是什麽樣人,越是表現得鐵骨铮铮的,我越想把他那身骨頭給掰斷,看看到底有多硬。”
楊邠道:“只管動手。”
“真不懼怕?”
“倘朝廷早聽邠言,何致今日!”
張彥澤狂笑,叫從吏來,倒酒一杯到他跟前,“那麽,楊大人,請。”
必是毒酒。楊邠隐在袖中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張彥澤在一邊,就是要看他這時神态,饒有興味。
“楊大人?”
他做出相邀的姿勢。
楊邠把袖一甩,想通了般,極快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到了此刻,他反而從容,昂首等死。
可等了半天,不見動靜。
他臉上露出奇怪的神情。
張彥澤又是一陣大笑,揮手:“去吧去吧。”
“你……”
這時廳內廳外的人都明白了,酒根本無害,虛驚一場。
楊邠自認從鬼門關走過一遭,還沒回過味來:“都督——不殺楊某?”
“啰嗦!”張彥澤道:“快走。”
楊邠在從吏帶領下走了。郭榮趕緊退回原處,小吏進去禀報,一會兒道:“有請郭少爺。”
郭榮拜見。
剛才還略顯瘋狂的神态,現在已恢複如常,張彥澤道:“請郭少爺過來,實在也不是什麽大事,鎮義侯威震河東,怎麽樣經過我路頭,總要招待一番。”
郭榮聯想剛才楊邠事,心想莫非我算錯了?拱手道:“都督言重,匆促不敢驚擾,而且郭榮官輕職微——”
“錯了,錯了!”張彥澤說:“郭威郭大将軍之名,誰人不知,能征善戰,素為我輩敬仰,尤其當年平青州之叛,可謂功勳卓絕!”
“都督過獎。”
張彥澤卻冷哼一聲,郭榮想,哪裏說錯?
場面一時冷下,好半晌張彥澤才道:“看郭少腳程,似乎急着見駕?”
他一雙褐黃色眼睛咄咄逼人,郭榮道:“遼主旨意,不敢耽擱。”
“天色已暮,帶郭少下去休息,好好招待。”張彥澤似乎沒了說話的興致,起身往裏走,朝小吏道。
“是。”
郭榮退了出來。
第二日,郭榮起身,正要辭行,小吏帶話到,說都督請他再多留一天,有話要說。
郭榮算着韓通他們也該到了,表示不急,也請他帶話随傳随到。他又取出來一錠五兩銀子,向小吏道:“辛苦你們中間傳話,該請弟兄們酒喝。”
那小吏躊躇了會兒,笑道:“郭少犒賞小的,不能不識擡舉,少爺放心,我們會将少爺照顧周全,怎麽來怎麽走!”
照顧周全倒不至于,郭榮想,說:“你們都督真是周到,到了地界,這樣好吃好喝招待,我卻未備贽禮,等會兒小哥給我參詳參詳。”
“郭少要出去?”
“是啊,當然要出去采買。”
“這——”小吏面現為難之色:“郭少,您不能出去。”
郭榮心中一沉,然而不露慌張:“這是何故?”
小吏見他依舊和顏悅色,好感更上一層:“實不相瞞,小的也不明白,不過都督吩咐下來的,小的們不敢不照辦。但郭少放心,我得了點兒消息,說都督下午專門排出空來,要與你一起去采石矶,想來該說的說完,您也就可以做您的事去了。”
采石矶?那不是臨着渦河的地勢險峻之地?
郭榮思索了半晌,道:“既然不能出去,我當然不能讓小哥難辦。是這樣,不備贽禮,我心中始終過意不去,不知能否托小哥一件事。”
有五兩銀子在前頭,小吏爽快地道:“您說。”
“之前送我來的那三位兄弟,是認識我的随衆的,想來這會兒他們也該進城了。請小哥托他們其中一人到城門看着,若是見着,跟他們說我在這裏,同時請他們幫我備好贽禮送來。”
“哎,”小吏道:“您真是客氣!”
“應該的。”郭榮道,解下腰間玉佩:“怕他們不信,以此為證,他們就信了。”
“好成色!”小吏接過,愛不釋手,郭榮道:“小哥喜歡,我讓他們也備了來。”
小吏兩眼發光,當即拍胸脯,道:“郭少放心,事情包在我身上!”
“張都督那邊——”
“我自會妥善行事。”
申時,符府。
遼主入京後,把各地節度使都召了來,原本駐洛陽的符老爺也在召之列,于是舉家入汴,起羽與娘親兄弟姊妹相聚,後院好不熱鬧。
“夫人,我親眼看見的,女孩子岔着腿騎馬,這怎麽要得?”金姨娘的聲音一路而來:“她到底是大小姐,下頭還有五個妹妹——”跨入院門的時候她瞅到了在屋前坐着的起羽,一下沒了聲。
起羽正看幾個丫頭老媽子幫落羽洗頭。落羽頭發又厚又長,鴉鴉有光,每次洗頭像打仗,專門有人挑水,有人順發,有人搓洗,有人抹頭油,有人梳理。
要是讓落羽自己來,不知纏成什麽樣,起羽設想,只怕變成個亂線團。
故此,她向金姨娘走過去的時候臉上還帶着笑意。
金姨娘往張夫人身後縮縮。
“我是主子,姨娘你嘛,擡舉了算半個,你來說我?”她漫不經心地道。
金姨娘梗得說不出話。
起羽向娘親大人請安。“你又騎馬了?”張夫人問。
起羽亂轉着眼珠。
張夫人知她有意回避,想想,先問另一個:“黨進怎麽回事?”
“別跟我提他好不好?”起羽捂起耳朵:“每個人見了都問,全怪大哥二哥沒本事,口裏說得好聽,怎麽人卻帶不走!”
金姨娘一聽,不樂意了:“主子看得上你那奴才是他的福氣,他自己犟着不走,管我們老大老二什麽事?”
“你說什麽,誰是奴才?”
“不是奴才是什麽,難道還是少爺公子不成?”金姨娘嗤笑。
起羽也笑了:“是啊,就是有的奴才,偏偏不把自己當奴才,自認是半個主子!”
金姨娘又被堵了一道,臉上粉氣得直撲簌簌掉。
張夫人正要開口,阿瑁飛奔過來,“大小姐,大小姐!”
正撞在金姨娘的氣頭上:“哪裏來不知規矩的奴才,後院內眷,也敢亂闖!給我打出去!”
阿瑁一個急剎立住,慌忙拜見夫人,姨娘。
金姨娘朝護院怒喝:“還不快攆!”
“慢!”起羽拉起阿瑁:“他是呆在咱家從小到大的小厮,女眷們早熟了的,平日裏傳話也是常事,金姨娘,打狗也要看主人,阿瑁,我們走。”
說罷理也不理已經渾身發抖的姨娘,将阿瑁拉到隔院:“信送到了?”
阿瑁直喘氣:“大小姐,我遇到鬼了!”
起羽皺眉:“什麽鬼,說清楚。”
“真的大小姐,”阿瑁道:“您不是要我送信嗎,我前日送到的,照您吩咐,打探清楚了,親手交到那位姓郭的公子手裏。然後我一路趕啊趕,終于到中午的時候,望見咱汴城的城匾啦,心裏頓時輕松,口也不知怎麽渴起來,先找點水喝吧,城門不遠不就是采石矶,那裏好多茶水攤的,于是我跑過去,喝了一壺,到旁邊解溲,來了一隊人馬,您猜我看到了誰?正是那位郭公子!”
起羽道:“去,這說明你偷懶,走在人家前面,還跑不過人家。”
“不是啊大小姐!他身邊的人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阿瑁壓低聲音:“這次跟他在一起的是張魔頭!”
張彥澤?!
起羽立即道:“你看清楚了?”
“是啊,張魔頭咱京城誰不認識,小孩子見了他都要止住啼哭!不過我看張魔頭跟郭少爺兩人倒還彬彬有禮的,不知是什麽交情?”
起羽已經沖出後院,阿瑁一路喊:“大小姐你去哪裏?”
就見她從馬廄裏解了一匹馬缰,翻身而上。
“大小姐你到底去哪呀!”阿瑁急得團團轉,轉念一想,黨進功夫最好,去找他!
起羽對張彥澤的心思,大概明白七八,所以才給郭榮示警。不想張彥澤還是快了一步。
風聲在耳邊呼嘯,景物從兩邊迅速退去,她對郭榮,也許還是殘存了一點上世的感情的吧?所以會心血來潮;而既然已經開了頭,以她的性格,就要救人救到底。
采石矶,采石矶。
采石矶位于黃河與渦河交界處,水聲訇訇,幾乎都是險峻山石,唯一處被沖刷得稍為平坦,于是形成了挑夫采石的聚集處,俗稱口子。他帶他去那裏做什麽?
她來到口子,四處找尋一圈,不見人影,找人問詢,說确有官兵們經過,往西邊去了。
西邊,她下馬眺望,那是上山的途徑。
“山上的路是通的麽?”她問。
挑夫答:“是的,不知哪個時候走出來的一條小道,到頂,頂上看這四周形勢可清楚了。”
她道謝,同時掏出一錢銀子讓他幫忙看着馬,而後跟随上山。
山路難爬,但看出不少腳印,果然有人——而且是不少人上去了。她憋足了勁,曲曲折折,大約費了一個鐘頭的工夫,終于視線內,出現兩排立着的官兵。
已是夕陽西下,暗紅的日頭懸在對面,山頂的一切,似乎都染上了沉紅。
離官兵三丈遠的地方,張彥澤與郭榮兩人對立。
起羽借着石頭和雜生樹木的掩護,小心翼翼試圖挪過官兵們的視線。
化去不少時間,她成功繞到了郭榮身後不遠的一棵矮樹後,再不能前進了,再前進就沒有了遮擋。
為什麽還是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麽?
她努力傾耳,驀然發現,原來自己剛才過于緊張,竟把從底下傳來的水聲忽略不聞了!
這居然是座懸崖!
浪花拍打着崖壁,聽起來驚心動魄。
她心中不妙的感覺升起,果然,不遠處,張彥澤抽出了佩刀。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
郭榮為什麽不拔刀?她急了,凝目,才發現他腰間空無一物。
只聽見張彥澤仰首大笑,癫狂的神态,被風吹得散亂的頭發,突然,他把刀扔下了。
起羽不解。
張彥澤招手,一名屬下恭恭敬敬上前,雙手遞上一張弓,一支箭。
“……當日我家少主怎麽死的,今日我就讓你怎麽死……”
話語順風飄進她耳朵裏。
果然啊果然。兩排士兵同時舉起了弓,只待他們都督頭一支領射。
郭榮答了什麽她聽不清。
怎麽辦,匆忙之中她竟然啥也沒帶,迷藥、彎弓、銅錢……天哪,郭榮,你不該命絕于此吧!
難道要束手待斃?
她在這邊焦灼的注視着場中的情形,猛見郭榮就地一滾,居然朝她這邊直直撲來!
她沒反應及避開,什麽時候這個寶地他也看中了?
郭榮也萬萬沒料到後面居然有人,最先反應是一掌掐住這人咽喉,起羽被扼得直翻白眼,才“啊”了一聲,又被他捂住嘴。
張彥澤跟了過來,叫道:“姓郭的,你跑也沒用,是男人就滾出來,堂堂正正受死吧。”
起羽:“嗚嗚嗚~~~”
郭榮這才看清竟是個女子,暮色昏暗,他辨認了下,遲疑道:“符——大小姐?”
不過這片刻工夫,官兵們已經圍攏來,張彥澤在幾步遠外停下,等着郭榮乖乖現身。
殊料出來的竟是兩個人。
驚訝過後,他眯起眼笑起來:“符大小姐。”
起羽把郭榮捂在嘴巴上的手甩開:“張都督。”
“符大小姐怎生來了此地?”
“咳,這個……”起羽望望郭榮,再望望他,有點尴尬。
張彥澤卻道:“也好。”
什麽也好?
起羽沒想明白,先丢到一邊,從脖頸間取下一件東西:“張都督,你可還記得這個。”
張彥澤眼中黃色光芒一閃:“當然,我家少主的扳指。”
“那它可對你還有用?”
張彥澤點頭。
點頭就好。起羽道:“那麽——”
他将扳指從她攤開的手心拿過,她剛想說我沒打算給你,便聽他說:
“那麽你們兩個可以一起去見他。”
什麽?
張彥澤冷笑,扳指小心收好,然後箭頭朝準他兩人:“我家少主對你那樣好,你卻背叛了他。我本來想慢慢計議,如今你自投羅網,不是正好省事?”
“不!”起羽握拳,別的她可以不理,但這點她一定要辨清:“我沒有!我只是——”
“你有什麽話,就下去對他講。”
“我沒有背叛他!我只是,只是……”她死死咬住了嘴唇。
“只是什麽?”
“只是……”
“看來你有內疚。那麽,下去陪我家少主吧,他必然很高興的,是也不是?”
是麽?
起羽一瞬間迷惑了。
三年來,多少次,她希望他的魂魄入夢,她希望能跟他說說話,可是,他從來沒有來過。
他是真的不肯原諒她麽?
她也并不奢求他原諒。她只是想問問他,他在城頭受那麽多傷,痛不痛?
他一個人過奈何的時候,冷不冷?
他可知道這三年來的日日夜夜,他一日不來,她自責一日?
“全都賠罪去吧!”張彥澤高喊着,拉箭射出。
她閉目,沒有半點逃跑的意圖。
也許,死并沒有什麽。
靈輀若候故人來,黃泉一笑重相見。
然而。
郭榮拉過她,跑兩步,箭一下洞穿他肩膀。
無數箭跟着呼嘯而來,他忍住痛,護住起羽狂奔。看着那方向,起羽的眼睛由木然而逐漸瞠大,“你要幹什麽!”
“跳!”
水溜過急,峽口又正是一陣旋風,湧起大浪,旋而掉下的人成了兩個黑點,消失不見。
“撤。”
半個時辰後。
一個矯健的人影從小路凳上,不可置信的看到殘箭滿地,懸崖處,血跡斑斑。
又半個時辰後,符家的大隊人馬出現了。
一時之間指揮人下去打撈聲、喊聲、水聲、風聲以及女眷們的哭聲嘈雜相和,直到天完全暗下來,至半夜,打撈的人派了無數,仍渺無着落。
“只怕落水而死……”挑夫們竊竊私語。
“是啊,這樣的天,又臨晚上,又那麽高的地方……”
“即便僥幸不死,順流而去,驚風急浪的,難有生理……”
身形矯健的青年抖了抖身上的水,沉着臉聽完議論,走到滿面疲色的符老爺面前。
“黨進啊,”符老爺擡頭看看他:“你也紮進去幾次了,快歇歇罷。”
“老爺打算怎麽辦?”
符老爺搖頭。
“還繼續找麽?”
“當然要找!只是,唉……”符老爺沒有說完。大家都知道,并不樂觀。
黨進道:“還請老爺準許,另派我一只小船。”
“哦?”
“既然屍身未曾撈獲,生死尚在未知。”黨進懇切的道:“我相信大小姐一定吉人天相,看水流方向,若附近沒有,那一定是沖到遠處去了。請讓我随流而下一路打聽,或經人救起,也可說不定。”
“忠心可嘉,準了。”
符老爺拍拍他的手,一下像老了好幾歲。
作者有話要說:
☆、福禍難料
天快黃昏時落了一陣冷雨,不久就停了。天氣轉涼,一只小小的筏子沿流而下,在青黑色的高大岩石間尋找可以停泊的地方,可是,岩石既然那麽大,筏又小得簡直不能稱其為筏,要上岸而且要找有燈光的處所,實在不容易。
一名少女縮着脖子在船頭眺望天空,只怕晚上還會有雨。她極目張望,兩岸皆是壁立千仞的高山,山頭上長着叢叢樹木,森森的,偶爾一群大雁排字飛過,天地間似乎只剩她一人。她失望的垂下眼簾,往撐篙子的手上呵口氣。
有人咳了一咳。
筏上還有另外一人,他躺在那兒,上半身覆在一根枝杈斜斜挑起的外衣下,那是少女為給他擋雨臨時支起的“篷子”。不會要死了吧,她心想,把衣服掀開一點,猛然對上一雙微張的眼。
少女吓一跳,略退半步,骨碌碌打量一回躺着的人額角上李子大血洞,已經幹了,不過仍是吓人;鼻子腫起,臉色也白瘆得慌——這還只是部分,她還知道他衣服下一只手與一只腳也折了,先前被射穿的好幾個地方也血跡斑斑……她沒指望他能醒,在這又冷又餓的河上飄了三天之後就更不指望了。但他現在醒了,難道是回光返照?她一激靈,蹭過去一點:“喂。”
傷員兩眼無神,張了好半會兒天空後,才虛無的轉到眼前人臉上。
“喂喂,郭榮,你給我挺住,你是不會死的,既然醒了,就別在這裏吓人,知道不?”
郭榮沒什麽反應。
她擎起他一只手來,搭脈,左尺沉遲,她用力再按,微不可察,這個時候只有用人參急救,可是……不,不要只留下我一個人。
她焦灼起身,努力往前張望,就要拐彎了,也許,也許——
江面突然變得開遠廣闊,“那邊有片沙岨!”
她喜叫,抄起篙子,對男人道:“再撐一撐,撐一撐!”
波濤溫柔的起伏,病人的眼睛又合上了。
少女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撐篙,終于到了跟前,不顧水深水淺,一撲騰跳下,跌在水裏,勉強站直了,深一腳淺一腳的用肩背頂住筏,往岸邊拖去。
全身濕透,當迎面吹來一陣冷風的時候,骨子裏遏不住一陣抖,牙齒格格作響,她攥了攥拳,深吸口氣,盡量忽略右腿針紮似的悸痛,閉上眼,一步,兩步。
也不知花了多少時間,等終于到岸時,右腿已經痛苦的蜷曲起來,扭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少女一下子就趴倒在地,昏厥了過去。
等她再度睜開眼,星辰滿天,身下濕濕濡濡,她想了半天,才回憶起自己的處境。
和男人一起落水,昏沉中找到一塊漂浮的木板,本能巴着,沒多久看見半死的男人若漂若沉,于是一起弄到木板上,然後兩天,陸陸續續左勾右撈河上漂流而下的殘木斷枝,做成了小筏。
然後一路随波逐流毫無自主而下。
試圖坐起來,發現右腿已經沒有知覺。
男人倒在另一側,浪水一波一波湧來,半湮沒他,像是死去了似的。少女看着他側影,淚一下子沖上眼眶,她忍住抽泣,去扳自己扭曲的右腳,大約半盞茶功夫才把它弄直,然後腹部着地爬着,爬到男人身邊。
他的面色更慘白、呼吸更微弱了。
少女往身後望,希望能找到燈光,不遠處叢山間黑魖魖似乎有一條小徑,不知是通向村莊還是只是上山砍柴的路,但即使只是路,那也說明肯定會有人經過……那麽,難道坐在這兒等,賭明天是否有人來?
不,她看一看懷中的男人,拖一刻他就多一刻危險,不能等。
她又看看自己的右腿,下定決心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