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0)
開始行動了。
她已不能行走,所以以半推半滾的方式費力将男人往岸邊推,推到一個潮水再也浸不着的位置後,她對他說:“你是郭榮,大周還沒有建立,所以你不會死,對嗎?”
她用剛才爬行的姿勢往小徑爬去。
“你等着。”她默默念道。
她拖着身軀爬上碎石山徑。
“你等着。”
有不知名的蚊蟲肆無忌憚飛過來撲咬她的手她的臉。
“你等着。”
眼淚已幹,唯剩堅持。
不知爬了多久,終于看到暈黃的燈光。
身上衣服已被磨得破爛,少女再也沒有力氣,擡起頭喊了一聲:“有人嗎?”
聲音竟然喑啞得可憐,籬笆內沒有動靜。
她咳了咳,用盡全力:“救命!”
房門開了,籬笆也推開了,一條大黑狗突然竄出來,一邊低吼,一邊用利齒扯拉少女的腿。
咬的正好是右腿,痛苦難熬,少女再次暈厥過去,失去知覺前一聲蒼老的喝叱入耳:“黑子,停下!”
當少女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蓋着一層薄薄的青布棉被。
轉頭四顧,房內無人,打量鋪設,除屋角一排瓦罐,再無其他,簡陋得可憐。
意識有些混沌,想起身,四肢不聽指喚,她記起有另外一個人比她更危險,張開嘴,喉嚨像火燒,根本發不出聲,就在這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
進來一個老婦,頭上裹着青布,系一條青色圍裙,“你醒了。”
“郭、郭榮——”
“你說什麽?”
“救、救——”
她焦灼的看着她,比劃着,老婦做出恍然的神情,“你是說蘆灘上的那個年青人是吧?他跟你是一起的?我就說!老劉家的把他救起來了,不過現在也沒醒。”
救起來了?那就好。少女懸着的一顆心終于放下,然後重陷入黑暗中。
“怎麽老昏着呀?姑娘,姑娘,你醒醒,你叫啥名字,不能一直睡下去!”
起羽,少女心裏答,我叫符起羽。
救起羽的這家姓梁,主人是一個中年婦人,老婦是她婆婆,她們開着一間醬鋪賴以維生,養一條叫黑子的黑狗。三天後起羽的高燒終于退去,其間皆是老婦照料,并沒有看見大夫,起羽開始不好開口,但右腳實在變形嚴重,如果再不醫治,估計将直接從以前的微跛轉變成離了拐杖都不成,于是這天吃完配着蘿蔔幹的雜糧粥後,她硬着頭皮問:“婆婆,你們這裏……有大夫嗎?”
梁婆婆收拾着碗筷:“有是有一個,不過——”
她們生活并不寬裕,起羽一直疑惑男主人哪裏去了,但看她們凡事緊口的樣子,也就吞進肚裏。其實她們已經算好心腸,無緣無故多養個人,對大戶人家來說沒什麽,但對一般人家、特別是這種時世紛亂的時候,就顯得尤為難能可貴。
她琢磨着:“要不,不找大夫也成,只是勞煩婆婆給我抓兩味藥,成不?”
她話語裏的懇求之意不言自明,婆婆躊躇了一下:“咱村裏就老王家還弄點兒草啊藥的,你要什麽,我幫你問問去。”
不是吧,連藥鋪也沒有?起羽咯噔,但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應該是有的,就是平常的金銀花.,還有生半夏,我也不用成品,貴,您直接摘了就行。”
“那能治病嗎,你自己會搗鼓?”
起羽說:“試試呗,總不能一直歇在床上勞煩您老。”
梁婆婆想想也是,說:“中,得會我跟我媳婦說說。”
從起羽斜卧的地方從門口望去,東邊靠牆根擺了三只黑褐色的大醬缸,每只上面都有個帽子一樣的陶土蓋子;西面一間瓦屋,是做醬菜的,每天天不亮就能見梁婆婆她媳婦梁大娘在裏面做蘿蔔幹、海菜、醬紅根等等。偶爾前門吆喝一聲“打醬油嘞!”,大娘就趕緊擦擦手出去,從堂屋中一邊是“醬”一邊是“醋”的細口寬身的油壺裏挑出标着“醬”的那一只來,給客人打滿,封上,順便問要不要帶點兒醬菜回去?
那天起羽闖進的是她們的後門,籬笆內種了一片小小的地,梁婆婆喂了兩只雞。今天從窗戶裏看的時候起羽發現少了一只,第一反應是不是走丢了,後來想梁婆婆愛她的雞如寶,走丢了一定會去找尋,再後來想起剛才她說去老王家的時候往窗外看了看……她猛然明白什麽了。
只恨自己下不了地盡拖累人家,聽說在那個什麽老劉家的郭榮還沒醒,血是用土方子止住了,可人楞是不睜眼。誰都知道這不是吉兆。起羽問也沒有大夫去看他麽?梁婆婆嘆口氣,只怕大夫也沒用。她說老劉家的在第二天的時候曾想把人拖出去埋了,虧得他家那口子阻攔,說好歹還有一口氣,再看看,生埋是要下拔舌地獄的——好歹把自家漢子唬住,可人還是不醒,這都第四天啦,姑娘,那個是你什麽人?
起羽說叫我阿起就好,至于那個人,請婆婆一定去跟老劉家的說說,不管是生是死,千萬等我過去,他,他——是我哥哥。
你哥哥?
嗯。
唉姑娘,我看你也是命苦,你那哥哥只怕兇多吉少,你自己這腿也——
起羽說,不管怎樣,婆婆,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梁婆婆弄來了金銀花跟半夏,起羽借了石杵将它們搗碎,敷滿整個小腿,然後用布緊緊包住,再從梁大娘處弄來兩塊木板一左一右夾着,婆婆看了覺得新奇。
過了兩個時辰後起羽再也呆不住,她一定要去看看郭榮的情況,可輪椅是沒有的,用木拐的話又對不起好不容易弄來的藥材,她急得向婆婆叨叨訴說,婆婆說:“我知道你是為兄弟心切,可你才好點,也不宜動。”
起羽直唉聲嘆氣,婆婆瞅她一陣,走出去找她媳婦,一會兒梁大娘進來了:“我們找了輛驢車,拉你過去吧。”
起羽喜得連聲道謝。
坐在板車上,起羽帶着新奇的眼光打量四周。
那日來時是深夜,根本不清楚自己到了怎樣一個地方,現在白日裏頭,可以将一切看得很清楚。大約是個小小村落,家家戶戶都敞着門,雞跟狗不時飛出來或蹿出籬笆,小孩子們在田埂邊玩耍,婦人們提着木桶去汲水,或者幾個湊在一塊兒在場中曬谷子,貓蜷着身子在谷堆旁睡覺。
遠處溪石下有人捶搗衣服,一下一下的搗,隔着不遠似乎也有人說話,卻不清楚人在何處。
起羽突然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
然後,她發現不對勁是什麽了。
沒有一個成年男子。
是的,檐下有老人在磨針,是男的,卻是老人;路過的村中心地帶有傘鋪,大門敞開,只有幾個小孩在裏面玩鬧,而鐵匠鋪和打豆腐的作坊都不聞工聲;織簟子的鋪子人倒是多的,就是都是女人。
驢車左右晃蕩,起羽抓住橫木,大聲問:“梁大娘,這裏的男人呢?”
梁大娘專心的趕着車,許久才回首答:“這裏沒有壯年男人,所有壯年男人都被抓去當兵去了。”
“你家的……也是?”
“是的。”她跳下車,指指前面一幢草房:“到了。”
起羽在她攙扶下一跳一跳,快進院的時候問:“收到過他的信麽?”
梁大娘搖頭。她飛快的側了一下首,再轉回來的時候又是一副平靜的表情了:“收到也沒用,我又不認字。”
堂屋裏坐着一個極年輕的婦人,正在縫補着衣物。跟村裏其他女人一樣,她頭上也裹着一塊布,大大的斜紋格子,腰間系一條藍圍裙,不過繡着小朵白花,顯得別致許多。見有人來,她放下手中笸籮,迎上:“呀,梁大娘來了!快坐快坐。”
梁大娘道:“老劉呢?”
“打魚去了,還沒回。這位是——”
“哦,就是你家救的小夥子的妹妹,你看,還不能下地,非得來,沒辦法。”
“啊,是妹妹呀,”老劉家的過來攙住另一邊:“沒想到,我說着一夜之間救上來兩個,總是有點關系的。”
近看來,她眉目生得十分俊俏,右眼下有一粒小小淚痣,更為她增添幾分難言的妩媚。
起羽說:“謝謝你們救了我哥哥。”
“甭提這個,他還沒醒,我正擔心,你來了再好不過。”
起羽一顆心提起:“他在哪兒?”
“來,跟我來。”
轉進側屋,床上躺着一個人,起羽加快腳步,梁大娘說:“別急。”
她幾乎撲到床前,病人臉頰凹陷得厲害,掀開被子,傷口已經草草處理,可是尚未結痂,半部紅肉翻着,猙獰可怖。
“郭——哥,哥哥,你醒醒,醒醒哇!”
“姑娘,別哭。”梁大娘拍拍她肩。
可不知什麽緣故,看着他,看着自己現在這樣子,起羽終于沒忍住。
淚如飙雨,嚎啕大哭。
作者有話要說:
☆、事出異端
見到老劉的時候,起羽有一絲驚愕,又有一絲明白。
之前她還在想村上少壯男人既然都被征走,這個叫老劉的何以留下來?直到見面,原來是個年滿六十的老頭子。
聽到起羽說想照顧哥哥,他忙不疊表示讓起羽把人帶走,雖則他妻子,也就是那個嬌媚的叫阿月的少婦表示不必,但看老劉神情,顯然嫌棄屋中有個快死之人,他朝妻子瞪眼道:“還留吶,不知費了我多少神!咱家可養不起!”
起羽為難的看一眼梁大娘,大娘家中的情況她是知道的,再多一個,大娘家中絕對承受不來。
“走走走,我幫你們擡人!”老劉架勢,竟是不搬也得搬。
起羽懇求的望着梁大娘,大娘嘆了口氣:“先上車吧。”
“謝謝大娘!”
驢車一路颠簸回家,家中沒有多餘的空房,起羽說:“先放到我床上。”
有人來打醋,大娘忙着招呼去了,婆婆迎出來,弄清楚情況,把人架到床上,問:“那你自己哪?”
起羽笑道:“反正我這腿腳也不方便,就在地上對付對付好了。”
“這哪行。”婆婆說,望着床上躺着的人,愁道:“你打算怎麽辦?”
起羽說:“我剛剛把了他脈,虛,看先能灌點吃的進去不。”
“你會把脈?”婆婆驚奇,“難怪會自己治腿,了不得啊!”
起羽苦笑:“沒草藥的話神醫也沒用,我現在自身都難保。”
婆婆扶她坐下,“你等着,我去給熬碗小米粥來。”
起羽不好意思,但推辭的話說不出口,也無法說出口。
婆婆到了廚房,搜刮米缸,得了小半碗的米,來到竈前,柴火沒了,轉到後院撿些枯枝敗葉生起火來,然後極小心地将小半碗米淘洗幹淨,看着它慢慢熬成粥湯。
端到起羽房裏,看到她正将早上剩餘的草藥搗成末,那個青年的傷口已被重新清理了一遍,看着不再那麽觸目——婆婆心疼起來,這孩子,自己腿還沒好,也不知是怎麽一點一點做到的,她放着自己的傷不管,是要給她哥哥用麽?
“來,粥煮好了,你試着喂喂。”
“好,謝謝婆婆。”起羽暫時把石杵放下,彎腰準備把地上剛才清洗過傷口的髒水潑掉。
婆婆按住她,端起陶盆:“別動,我來。”
“謝謝婆婆。”
“跟婆婆說什麽謝字。”
她出去了,起羽看着她老邁的動作,又看看床頭熱氣騰騰的米粥,心想,不能再拖累她們了。
拿起木調羹,拍拍郭榮的臉,他動都不動。起羽吹涼了涼,将郭榮仰面擺好,費好大功夫扳開他下颌,撬開牙關,擠入勺子,一點一點灌了下去。
灌到一半,他似乎睜了睜眼,沒等起羽瞧仔細,又陷入沉沉昏睡。然不管怎樣,只要能灌得下去,起羽就放下大半心,等把粥灌完,她自己也松了一大口氣。
婆婆進來,扛着一塊木板,放下,說:“給你拆了扇門板當炕,等着,我去給你弄點草束來鋪。”
起羽又是連聲謝,雖然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睡用門板做的床。
自嘲的笑了笑,把剛才搗着的草藥拿起,被子移開,郭榮裸着的上身便露了出來,起羽半分邪念沒有,給他一點點塗藥,一邊想,以現在這種狀況,怎麽才是出路?
只怪自己沒穿耳環不帶手镯,全身上下值錢的啥也沒有,腰間的瓷瓶在掉山的時候不翼而飛;郭榮也是,估計他本來有玉佩之類的東西,不過在河上漂了三天後,也不知哪裏去了。
倒黴啊倒黴……
天色快暗的時候她無意中往外望,發現後院另一只雞也不見了,婆婆端來晚餐,起羽一看,居然不是慣常的雜糧粥,而是兩碗雞蛋羹。
她最近是不是特別脆弱,怎麽鼻子又開始發酸?
“你們兩個都要補補……”婆婆沒有多說什麽,“快吃罷。”
起羽只有點頭。
給郭榮灌完一碗雞蛋羹後,起羽端起自己那一碗,瞧了又瞧,想想,再給郭榮灌下去。
天黑得越來越早,婆婆家沒有燈油,所以早早入睡了。
起羽摸索着門板睡下,聽着外面呼嘯而過的風聲,心想,秋天來得真快。
第二天,郭榮已經能輾轉□□,起羽高興得不能自己,婆婆也很高興,變戲法般端出一碗米粥來,起羽将郭榮扶起慢慢喂着吃。
他虛軟得沒有半點力氣,起羽找了個瓦盆放在床前,給他當便器。正是這時她發現了他的異常。
他尿在了床上。
起羽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沒辦法移動,跟他說:“下次要那個之前跟我說一聲,我扶你,就在床邊,嗯?”
郭榮沒作聲,起羽問:“是不是沒力氣說話?”
郭榮還是不答。
起羽覺得奇怪,好歹搖頭或點頭吧?她把碗放好,一拐一拐過來,跟他面對面,發現他低着頭。
“喂。”
郭榮慢慢擡頭。
他的眼珠還是那麽黝黑,可是,卻失去了以前那種說不出的力量和神采。
起羽張開五指在他面前搖了搖。
他的眼珠随着她的指頭轉動。
還好,不是瞎了。起羽拍拍胸口:“老兄,你想吓死我呀。”
郭榮看着她,“娘?”
起羽撲通一聲,掉下床去。
她以脫他褲子威脅他不許再裝傻,他絲毫不在意,如初生雛鳥似的,試探性的又叫了聲“娘”?起羽崩潰,大叫:“我不是你娘!我不是你娘!”
婆婆跟大娘都驚動了,跑過來看發生了什麽事,最後婆婆指指他頭側剛結疤不久的那個洞,以久經考驗的過來人身份說:“會不會是——傷到腦子了?”
郭榮被起羽剛才的發飙吓到,不敢再喊娘,也不敢再做聲,眼皮漸漸合攏,倒下去。起羽雖然覺得混亂,還是自覺過去将他扶好蓋上被子,自己給自己鼓勁:“也許過了開頭兩天就好了。”
大娘明顯不這樣認為,婆婆也覺得她太樂觀,但是眼下無法,只有說:“但願如此。”
“你一個大姑娘,帶着個傻子,能去哪兒?”
醬鋪門前,梁婆婆再三勸。
梁大娘也道:“是啊,兩個都還帶着傷,這裏山路難走,水路的話,很久才有一次船,是到不了外邊的。”
起羽扶着郭榮:“我腿好得差不多了,再住下去,婆婆大娘都要被累得沒飯吃,既然有手有腳,我得自己想辦法。”
婆婆說:“你這孩子就是倔,姑娘家家的能做啥?”
起羽說:“我打聽好了,村裏最富的是裏長家,我去看看能上他家做工不。”
“裏長家?”婆婆說:“他家岑夫人聽說是不錯的,雖然裏長不在,偌大家當得一把好手,不過他們家小姐可出了名不好伺候。”
起羽說:“我也不是做長工,看能有些零碎活幹不。”
婆婆說:“老劉家的阿月時常接些繡活兒來做,你會不會繡花?”
起羽傻眼:“這個……”
婆婆看她神情:“納鞋底總會吧?”
“勉、勉強。”
婆婆嗐一聲:“我看你還是甭出去了,有我們娘倆兒在,總不至于餓死。”
“不不,正因為你們待我們太好……非但不能報答,還……婆婆,沒事,你別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
一直沒有說話的梁大娘開口:“這樣好了,如果你一定要搬出去,村東頭我記得有兩間房子,本來是光棍阿郎住的,他被拉走後就空着,如今也不知回不回得來,我帶你們過去,不嫌簡陋就是了。”
起羽大喜,滿口不嫌,一路到了村東,看到座低低的灰棚房子——就是四周一圈板瓦中間鋪青灰的小房子——她還是有半天沒回得了神。
進門,別說和梁家比,簡直符府的茅房都不如,統共兩間房,五六步見方,大小且先別論了,兩個房中間光禿禿的,沒門。地是本身的黃土地,牆上好像原先刷過灰,不過現在也剝落得差不多了,細細落落的陽光的影子跳動,擡頭一瞧,屋頂沒紮糊哩!
一股積塵味兒使起羽去開窗,窗紙脆得不行,支起一瞧,外面青苔都爬上來了。
“咳,咳,”饒是婆婆,也有些皺眉,“多少年沒人住了啊!我說孩子——”
“沒事,”真正面對這些,起羽反而不在乎了:“我看外頭小院還挺不錯,就這吧!”
婆婆送來木桶木盆抹布,她要幫忙,起羽說鋪子裏總要人守,七勸八勸把她勸回去,先清理出一條板凳,讓郭榮坐下,拖着瘸腿開始大清掃。
陽光燦爛,打來大桶水,進屋,搖搖晃晃的木架子床、四條腿缺了兩條的桌子、結滿蜘蛛網的櫥櫃、活螂子爬來爬去的火竈,通通潑水,擦,別看只有兩間屋,一陣下來起羽滿頭大汗。
她又将兩個人的衣物、櫥櫃裏翻出來的破布爛裳,只要看着還過得去的,統統扔到盆裏,漿着,找了條麻繩搭好,回頭來用棒槌猛捶,把布料捶得又平又光,再一排晾在繩上,風一吹,翻來翻去撲撲響,特有滿足感。
轉首,郭榮一開始坐着呢,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滑到地下,頭靠着板凳,睡得香甜。
哪裏溜來一只貓,蜷起尾巴盤成一團,也靠着睡了。
起羽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溫柔的感情,不忍打擾,輕輕在一人一貓旁坐下,一邊歇息,一邊打量院子。
門口那兩棵拿來當衣架杆的歪脖子棗樹有些別趣,沒有籬笆,但北面跟西面有矮舊的山牆,不知什麽藤纏滿一壁。要是有時間,門前階下種些可以吃的,比如扁豆花之類……起羽想象着,雖然沒有鐵海棠、白玉簪,但也算陋巷人家,秋色如畫了。
眼皮漸漸合攏,猛一耷拉,清醒過來,正見郭榮從下面望着她。
“肚子餓了?”她問。
照例沒有回應。
現在确認無疑他已經傷了腦子,成人的身板,孩童的意識……甚至連孩童都不如。
起羽嘆口氣,去拉他,他往後退了退。
那天的發飙影響了他,外傷日見日好,行為卻日見日疏,生人不靠。
“我說你什麽時候能好起來啊,咱們不能永遠待在這裏不是?”
“……”
她自言自語:“現在我才知道銀錢是多麽重要,沒有錢,咱們寸步難行。”
“……”
“你的病症我沒見過,你會好起來的吧?”
“……”
“米缸裏沒有米,咱們第一天就要餓肚子了。”
“姑娘!”
起羽轉身:“婆婆?”
“來來來,”她站在門口,指指手中籃子,“給你們帶晚飯來了!”
“阿,這怎麽好——”
“這是第一天,要找活也是明天不是?沒什麽吃的,從自家菜園子裏摘些青菜、茭白炒了一碗,搭點兒黑豆子飯,人總要吃,吃了才有神氣!”
起羽接過籃子,連聲道謝。
“還沒鋪床吧,給你帶了兩塊布來,做褥子。”
“這怎麽使得!”
“有啥使得不使得,也不是新扯,我跟媳婦兒拆了些舊衣服縫的,去去去,你去吃飯,我去給你鋪床!”
“婆婆,”起羽攔她:“這可真使不得!”
“跟我講客氣不成?得啦,草束紮手,不會鋪的鋪不成,快吃飯去,再磨蹭天都黑了。”
起羽只好回到院裏,從竹篾籃子裏将倒扣碗蓋的兩只碗端出來,沒有桌子,将就着放在板凳上,把倒扣着作為蓋子的碗取下來,就變成了飯碗,她把飯菜撥拉出一大半,遞給郭榮。
“吃飯。”她做個手勢。
郭榮慢慢接過。
“這個。”她再遞上筷子。
開始時他連筷子都不會用,也不叫不會用,應該說是忘了怎麽用。直到起羽手把手教後他才慢慢熟練,就像穿衣,到現在還是要起羽一件件給他脫下換上。
起羽有時候想,要是換了正常的郭榮,不知會是什麽反應。
婆婆臨走時留下一小袋玉米,起羽掂在手裏,天知道她們要省多久或者說要多幹多少活才能湊出這一點點東西,但她終于沒有推辭。
第二天一大早,起羽來到裏長家外,從外觀看,他們家的房子是全村最好的,圍牆十分高大。
她沒走正門,因為正門由主人家走,不管她這碴兒。找着像側門的地方磨蹭來去,不多時門開了,出來一個老媽子。
“唷,”她退一步:“這誰哪,大清早吓唬人哪!”
“嘿,大娘,”起羽堆滿笑:“我想找點事做兒。”
老媽子打量她一圈,特別是右腳,點點:“腿怎麽啦?”
“有點折,不過沒關系,”起羽急急保證:“我什麽活都能幹!”
“嗤,”老媽子幹笑,“你能幹的活再多,咱們也不需要人。”
她往外走,起羽跟着,好話說盡一籮筐,老媽子只是不理。
很長一段路後,起羽腳漸漸痛起來,眼瞅着到了村外,老媽子腳步一停,“唷,還跟着?”
起羽本來想放棄了,聽她這麽一說,連忙快走幾步:“大娘~~~~”
誰知老媽子說:“前面是主人家的窯場,外人不能随便進,你就止步吧,明白?”
起羽喪氣垂頭。
老媽子說:“回去吧。”
說完手巾絹兒一揚,自個兒邁着小步一扭一扭進去了。
起羽看看日頭,升到中午,該回去給郭榮弄吃的了,不甘心再站一陣,沒有人出來的跡象,便慢慢往回走。
有溪流從山上流下,起羽蹲下捧口水喝,看到了——魚。
魚!
她差點跳起來,是肉啊!!!!
有多長時間沒碰過肉了????
她馬上變得高興起來,鞋子甩了,挽起袖子,裙子籠好,邁入水中。
哈哈哈,今天可以吃到肉了!
魚兒很小,滑溜得很,起羽彎腰,看準,卻總讓它們從手指縫間鑽出去。
半個時辰之後,她一屁股坐到岸上,休息了會兒,然後從旁邊折下一根樹枝,找了塊石頭把它打尖,做成一根最原始的魚叉,持起她的新武器上陣。
明明拉弓射箭準頭不錯,可這會兒卻像撞了邪,總是差那麽一寸兩寸,差點兒還戳中自己的腳背。她一發狠,猛力一撲,結果用勁過頭,自己直接撲水裏了。
日頭漸漸西偏,只見一個少女拖着明顯拐瘸的腿在水裏進啊退,一會兒壯志滿滿,一會兒唉聲嘆氣,魚兒們歡快的游着,它們倒是因為有了這樣一個玩伴而使今天過得非常愉快。
“哇哇哇哇——抓住了抓住了——”
一聲狂喜,鳥驚雀散。
起羽手忙腳亂的捉住那只被戳中尾巴的魚,歡天喜地回到岸上,沒等站穩,魚兒一掙,就見通身水光閃爍,落在了草叢中。
“喂喂喂,別跑呀!”
起羽跟過去,扶住膝蓋喘氣,看到它那雙鼓凸的眼睛,還有一張一合的嘴巴。她對它道:“我也不想這樣,但是沒吃的。”
還是将它抓起來,叉子抽出,魚趁機頭尾一甩,一下又滑了出去,似乎快要滑回水裏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起羽忙縱身撲出,這次一下把它蓋住,正得意着,發現手肘刺痛,一看,原來被草叢裏某種帶着刃口狀鋒邊的小草劃開了一道口子,當終于把魚抓到手中時,它嘴角湧出的血泡和她的血稠合在了一起。
晚上看着郭榮吃着魚湯的時候,起羽咂吧砸吧嘴巴,心想小子,拿你幾輩子報答我都不夠。
作者有話要說:
☆、開工上窯
起羽第二天又來到裏長家門外,枯站了一上午後,想想,轉到梁家醬鋪,婆婆在地中種菜,見了,說:“活兒不好找吧?”起羽嗯一聲,婆婆把鋤頭放在一邊,走出菜圃:“來,來。”
“婆婆,要是不太麻煩的話——”
婆婆用瓢拿水沖手:“可不就是來麻煩我的?不過啊,老太婆老了,別的都嫌,就是不嫌麻煩!”
起羽笑逐顏開:“婆婆是世上最好的婆婆!”
婆婆心中開心,手往圍裙上擦擦,牽起她,“你說得沒錯,要找活兒,還得去裏長家,村裏但凡做些零碎活兒的,都是幫他家做事。我帶你找老孫去。”
老孫就是昨日那個老媽子,她出得門來,見到起羽:“又是你?”
梁婆婆把她拉到一邊,兩人嘀嘀咕咕,偶爾逸出半句孫婆婆的話,例如跛腳我們不要雲雲,梁婆婆就飛速投來一眼,然後讓她小聲。
起羽只有尴尬的笑。
商量半天,梁婆婆回來了,起羽滿懷希望的問:“怎麽樣?”
婆婆憐惜地看看她,點點頭,又搖頭。
起羽不解。
孫婆婆在後邊揚揚手絹,哂笑道:“可以給你安排個事兒,可是呀,她又舍不得你去!”
“什麽事,我做!”
梁婆婆支吾着,孫婆婆說:“就告訴她呗,看她自己願去不去!”
起羽扯扯梁婆婆衣袖:“婆婆,你就說吧。”
“窯場——去不得,灰多,活兒重,成日家曬啊烤,那是實在沒法子了才去的地方,走,咱們再另想辦法。”
“窯場?”起羽看向孫婆婆:“是我們昨天到的那個地方嗎?”
孫婆婆道:“正是。”
“既然別人幹得,我也幹得。”
“丫頭!”梁婆婆道:“你一看就是沒幹過重活兒的人!那裏面,唉,那裏面……”
起羽說:“都是女人在裏面,婆婆不用擔心。”
孫婆婆道:“雖說都是婦人,可人家膀子粗有力氣,要不是阿玉,你還不夠格進去哩!”
阿玉是梁婆婆的名。起羽問:“裏面燒的什麽窯?”
孫婆婆得意的說:“咱不燒陶,燒瓷!”
起羽眼睛一亮,“那我去定了!”
但燒瓷不是賞瓷。
起羽随着孫婆婆跨進村外瓷窯大門,只見一片開闊的窯場,地上擺滿正要裝窯的泥胚,大缸、海碗、壇子罐子,幾乎上百件。沒燒過的泥胚有股野味,婦人們個個卷起袖子,有的在洗泥,有的在上釉,有的在擔水,左側一線灰棚,下面砌着大大小小紅火窯爐。
“老陸!”孫婆婆扯着嗓子。
右側磚屋裏出來個頭發稀疏的老頭,老遠酒氣沖天,獨眼:“老孫,昨、昨兒不是來過嗎,今兒又來?”
孫婆婆手絹忙不疊捂住鼻子:“你這醉鬼!我就是今天特地來,看看,又抓住你亂喝!”
“嘿嘿,”叫老陸的打個酒嗝,“嘴、嘴饞,沒辦法。”
“要是出了事,看夫人怎麽收拾你!”孫婆婆狠狠道,見四周女人們不時瞧來,叉腰道:“看什麽看,幹活!”
女人們因為起羽這張新面孔而倍感好奇,聽了老孫斥喝,只好暫時先收回目光,各自忙碌起來。
“這、這小姑娘是誰呀?”老陸問。
孫婆婆撇撇嘴:“外來的一個丫頭,看在阿玉面子上,沒辦法,你把她安排着。”
老陸打量起羽一周,起羽覺得自己就跟菜市場砧板上一塊肉似的,他挑肥撿瘦了一番,說:“不行,不行。”
孫婆婆說:“我也知道她不行——”
起羽搶說:“我可以學!”
“學?”老陸啧啧,“練泥、制坯、上釉、裝燒,哪個是簡單的?就是最普通的挑水洗缸、燒個窯火,我看你都做不來。”
起羽道:“誰也不是天生就會,滿窯的人,難道進來都懂?”
“唷,我看你別的不懂,嘴巴皮子倒利害!”孫婆婆道。
起羽怕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沒了,不敢惹她,沒還嘴。
老陸說:“得得,來了就來了罷,正好院角那兒匣缽都沒整,阿芳!”
“來嘞!”一個粗眉大眼的婦人把瓷石放下,過來。
“去,領她過去。對了,小姑娘叫啥名?”
“阿起。”
就這樣,起羽開始了她的窯場生活。
每天一早,先用頭日掙來的幾文錢煮好一鍋飯菜,放在那裏,囑咐郭榮吃,自己匆匆趕到窯場,有時辛勤終日,因為不小心碰壞了泥胚或剛出爐的罐子,一整天的工錢沒了,還得餓肚子。
郭榮始時為着養傷的緣大多時間呆在屋裏,漸漸地常到院子裏走動了,起羽不知道他整天呆在家裏做些什麽,每次回來就見他坐在山牆下老倭瓜藤下盯住門瞧,這情景惹起起羽一種說不出的感情,白天幹了一天的活受了一天的累似乎一下子煙消雲散,憐惜、溫柔,或是其他,輕輕叫他一聲,他不回應,這時起羽就會上前像老朋友似的拍拍他肩:“好啦,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