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2)
不是過完中秋就散窯了麽?”
“哎,”阿芳放低了聲音:“你新來不知道,我告訴你,就是要撐到那個時候!”
“為什麽?”
“咱們一年辛苦到頭,平時就掙那麽兩文三文,哪夠糊口過年的?岑夫人也知道,她是好人,所以每到散窯的時候會囑咐多發一點,也是希望來年咱們再去的意思。”
阿,這麽好事?起羽不急着插針了,先問清楚:“有多少?”
“看每個人不一樣吧。不過像你之前也做了一段時間,總是會意思意思的,是不?”
起羽揣度開了,越揣度越覺得自己是傻瓜才不去上窯,道:“我明天就回去!”
阿芳說:“可你還得給人看病呀!像我這個,難道一針就戳得好?”
起羽說:“一針确實戳不好,要分幾次治療。不過大家可以等過完中秋再來看病嘛,反正以前都拖了那麽久。”
阿芳絕倒,“我看夫人是不會許的,你明明是大夫,卻去做那種粗活兒。”
“我自願還不成?”
阿芳搖頭。
這下可好,窯場是她們家開,若真不讓她去,起羽還真沒法可想。
“阿起!”郭榮在外面叩了兩下。
每當有女病人來的時候,他都會自動退到屋外,要進來也會先示意。
阿芳一聽男人的聲音,連忙手忙腳亂把腰帶系好,突然她一拍掌:“嗨,有辦法了!”
“什麽?”
“聽說你這哥哥有點傻,不過咱窯裏細活專有人做,你之前幹的不過是些粗活,讓他代替你去不就成了?”
“诶?”
“挑挑水啊,搬搬匣缽啊,整好他還是個男人,正好!”
“這個……”
“你看這樣一來,每天他可掙個兩文錢,又能省一頓飯,趕快趁過冬前準備準備,再好沒有啦。”
“好像是哦——”
“當然!你放心,我會看着他的,再說如今窯場裏很多人都來你這看過病,不看僧面看佛面,誰會為難他?”
最重要的一點他是個青年男人啊!窯場裏的女人成日對着個瞎了只眼的老陸,有個青年男人出現,雖說是個傻子,那也是久旱逢甘霖啊!
起羽左斟酌右思量,終于下定決心,對門外道:“進來吧。”
郭榮拿着把斧頭,只冒個臉進來,臉上有汗:“阿起,柴劈完了。”
從阿芳的角度正好看到他稍稍擰起的眉骨,一雙濃眉漆黑,眉下的眼睛充滿着莫可明說的力量,以及讓人不敢碰觸的淡漠。
她再望望起羽,突然覺得,這兩兄妹,總有一天是會離開這裏的吧?
他們不屬于這裏,他們身上不自覺散發的東西跟他們完全迥異。
他們是高飛的鷹,只是暫時被牽絆在這裏。
也許,他們出身于高門大戶……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那樣的世界,她并不了解。
但現在,她可以盡她所能的幫助他們,于是她說:“怎麽樣,我去跟老陸說說?”
在阿芳的說動下,老陸同意了郭榮去窯場幹活。起羽前兩天的時候天天跑去看,除了婦女們超乎尋常的熱情外,其他一切都還不錯,她也就漸漸放了心。
不知不覺到了中秋。
紮燈的時候起羽出了不少新奇主意,岑夫人很喜歡,十五這天特邀了她跟郭榮兩個吃飯,想來有肉,起羽略略猶豫了一下後赴約。不單有豬肉,還有有雞肉、鴨肉,起羽跟郭榮吃得不亦樂乎,岑夫人卻很少動箸,時不時望着月亮,陷入沉思。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起羽少不得做做樣子:“夫人,有什麽煩心事嗎?”
夫人回眸,笑笑:“沒什麽。”
起羽仰頭,三年來,每次滿月,她總想起那一夜,那個渾身插滿箭的身影,今年如果不是因為特殊情況,她還是會跟以往兩年一樣,呆在屋裏不出來吧。
滿月……原來給人帶來的是憂傷。
“我看姑娘也是滿腹心事。”
“哈,沒,我胡思亂想呢。”起羽打哈哈,“夫人可是在思念你家老爺?”
夫人苦笑:“月圓人不圓,此刻,誰不希望家人都在身邊。”
起羽放下紅木筷:“是啊,大家都在看月亮吧。”
“男人們一去三年,杳無蹤跡,有時候我想,都不知道他們到底還在不在這個人世上。”
開運三年,年年用兵,這中間,多少妻離子散,多少音訊兩罔。
起羽趁機問:“夫人是否知道現在局勢如何?”
夫人抹一抹眼角,“村中信息不通,我卻不知。”
“哦。”
“不過誰當皇帝都一樣,永遠打不完的仗,永遠繳不完的租賦。”夫人嘆息一聲,随即收起情緒:“好了,無端端的,說這些掃興的話,你們吃完飯一起去看鳌山罷?”
“對呀,還有阿月唱歌,”芳永這下能插上嘴了,興致勃勃的說:“她唱歌是咱村裏最好的,對吧?”
她朝身後站着的阿月說,阿月笑笑。
“唱歌?”起羽問,她從小過到大,沒聽過中秋還有唱歌這一說。
岑夫人道:“咱們山裏水邊人家,個個都有好嗓子,也算是本地風俗吧。”
“是啊,誰家都可以唱,唱得最好的能拿到鳌山上最好看那盞燈!不過,”她驕傲的笑了:“再好看也沒咱家裏紮的好看,阿月,去把我最喜歡的那盞拿來給他們瞧瞧。”
阿月應是。闕媽媽過來在岑夫人耳畔輕語兩句,岑夫人起身:“你們先吃着,我去處理點事。”
“好的。”起羽連忙拉郭榮站起。
等送走夫人,阿月也回來了,是一個八角穗子的走馬燈,芳永接過來擎到郭榮面前:“怎麽樣,漂亮吧?”
郭榮盯着那上面轉動的人物,似乎被迷住。
芳永喜滋滋地,卻又故意往身後一放:“不許多看。”
郭榮又往她身後轉了一轉。
“喂,說了不給你看的。”
郭榮眼巴巴看向起羽。
起羽出聲:“我哥喜歡,便歸我哥。”
所有人一下子望向她。
“是你的麽!”芳永自然不平:“這是我們家的,你想給誰就給誰,吓!”
“自然我想給誰就給誰。”
“憑什麽?”
“燈是我做的。”
芳永先一愣,後來想用身份壓人了:“那也不行!”
“夫人許諾我說可以從所有燈裏面挑一盞,如果——”
“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才轉個身,這是出什麽事了?”岑夫人的聲音響起。
“沒事。”起羽說。
芳永把嘴巴一嘟。
岑夫人一看,便大概明白,打圓場:“行啦,過節拌什麽嘴,要不得,快去看鳌山罷。”
“看鳌山!”芳永小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嘴巴不挂油瓶了,欣喜道:“大家都去麽?”
起羽諷她:“拌嘴的不去。”
“哼。”她昂頭,不理起羽。
岑夫人問郭榮:“你去嗎?”
郭榮看一眼岑家小姐,搖頭。
“心眼比我還小!”岑家小姐低低嘀咕,被起羽聽見,一陣好笑,又覺得這女孩子可愛了。
“笑什麽笑!”女孩兒瞪她,扯住她娘故意大聲道:“我們去看鳌山喽!”
“真不去?”夫人問立着的名義上的兩兄妹。
起羽也不想湊熱鬧:“我們不去了。”
“那好吧。”夫人并不勉強。
起羽和郭榮一路慢慢走回他們的家。
月色明亮,起羽也不閑着,正好趁月光把白日裏放在窗邊桌上的藥草一一分類撿完,該裁的裁好,轉頭,看見郭榮在旁邊安靜的打草鞋。
她就這樣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直到郭榮感受到她的目光太過長久了,擡頭。
“要出去嗎?”也許他并不喜歡呆在黑暗中。
他放下手中麻繩。
“那就去看月亮吧。”她說。
也不要椅子,兩人來到北牆瓜藤前,背靠着牆,手枕着頭,風輕輕拂過,吹起額前的發絲。
“我算是知道了,特別是今天晚飯以後。什麽叫人生美滿?人生美滿的主要內容就是可以放開肚皮吃肉!以前總嗤笑那些胖的人腦滿腸肥,現在呢,我寧願滿肚子油脂被人嘲笑,也好過整天糠菜覺得餓得慌!”她發表她的理論,“要不是咱得存船錢,手裏有十個銅板,我決不買九個半的肉!”
仰望夜空,月滿如盤,郭榮秉持着他忠實聽衆的優良傳統,一言不發。
“像現在,空有個大月亮,既無酒,又無糕點點心——”起羽咂咂嘴,“啊,有了!”
昨天紮燈最終完工時岑家招待了一些小點心,別的不好拿,有一盤蹦酥豆,起羽趁人不注意偷偷用帕子裹了回來,正好這時應應景。
她往房裏跑,郭榮也往房裏跑,起羽說你別跟着我,郭榮說我有東西拿。
起羽頓住,真的假的,他也會私藏東西了?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郭榮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匣缽。
“哎喲,你怎麽把這東西帶出來了?快送回去!”她叫。要拿也拿點有價值的嘛!
郭榮搖頭:“這、這是陸大爺說沒用了的,我問他可、可不可以給我,他說可以。”
“哦,”起羽這才放心,随即失笑:“可你拿這個沒什麽用啊!”
又笨重又不值錢,不過也許這小子一片孝心,知道為家裏添活計了。
“把、把手伸出來。”
“幹什麽?”
“給你。”
起羽哭笑不得:“你送個破匣缽給我?”
“打開。”
起羽不解,匣缽入手,沉甸甸的,裏面有東西,她把上面草墊子揭開,一件瓷器。
她的目光變得驚訝。
将匣缽輕輕放在地上,瓷器取出,是一只罐子。
一只溜肩大鷹罐。
它形體流暢絕不呆板,口外裝飾水波紋,下面是雲紋,幾只雄鷹展翅翺翔,氣沖霄漢,無可匹敵。仔細觀察那鷹,刀随意走,意随刀行,多有潦草連筆之處,可是配着胎體本身的粗犷,竟然相得益彰,雄渾挺拔,只寥寥數筆便将其雄姿勾勒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如大寫意。而雄鷹之下複飾的水波紋首尾相呼,宛如雄鷹俯視,波浪滔滔,奮力飛騰,流雲滾滾,雷霆萬鈞。
好一只大鷹罐!
毋庸多說,起羽直覺感到這一定是郭榮親手手筆,因為他本身就是那樣一個人!
“你、難道你……”她的話音顫抖了。
難道他恢複了?!
“她們說這個胎沒做好,不要,我拿着,然後等她們都走了,我、我自己試了試——”
他沒恢複。
“給、給你。”他說。
起羽平複了下心情:“你平日只是看她們做,然後自己就會了?”
郭榮點頭。
此人是個天才!起羽想,要知道從造胚到成器,中間有多少步驟,一不小心就要毀壞,特別是這無與倫比的鷹繪,簡直不可複制。
“太漂亮啦,郭榮,我真喜歡!”
他笑了。
她看到他的手,這才發現,他的手上一道道灼傷。
“燒窯的時候弄的吧?”她放下鷹罐,拉過,皺眉。
他點頭,“不痛。”
“還說!走,我去拿點涼藥給你敷敷。”
她牽起他,郭榮突然反握住她的手,說:“你手上也有泡。”
“唉,別提了,現在我這雙手是粗得不能看,以後要給娘看到,非得說我嫁不出去了。”
“嫁?”
“你不懂。來,好啦,先把我的手松開——”
她突然頓住。
窗外透過來的月光中,他輕輕低頭,在她手掌心輕輕親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西陵尋藥
起羽一夜翻來覆去沒睡好覺。
不時偷望一眼對鋪的郭榮,他沒有任何烙大餅的跡象,酣睡淋漓。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這樣一想,管他那麽多,拉鋪蓋大被,蒙頭睡覺先。
迷迷糊糊正要入夢,外頭傳來拍門聲:“姑娘,姑娘!”
是梁大娘。起羽披衣而起,開闩,梁大娘焦急的站在門口:“婆婆不好了!”
曙光微亮。
醬鋪後房內,梁大娘看着布衣少女以金針連施病人數處,一會兒之後,病人哼地一聲,慢慢轉醒。
梁大娘連忙舉步,起羽卻朝她擺了擺手,輕輕将被子給病人蓋上,兩人一同退出。
“怎麽樣?”梁大娘迫不及待問。
“我插的是婆婆的急救xue和固護元氣xue等七處基本用xue,這是暫法,具體得慢慢後來。”
“慢慢來?”梁大娘訝道:“不是已經醒了?”
起羽道:“婆婆中的乃風邪,由于正氣虛弱,外來之風邪入于肌腠進而內犯腑髒所致,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
梁大娘聽得似懂非懂:“可她平日身體健得很……”
起羽搖頭。
梁大娘回憶道:“半夜的時候我聽到撲通一聲響,怕是什麽賊貓子,出來巡視,到她房門口,不放心,進去一瞧,發現她倒在床下,口角歪斜,怎麽叫也叫不應。這陣子她夜夜都睡不好,我本來也擔心,誰知道到頭來還是逃不過——能治得好吧?”
她滿懷期望的看過來,起羽說:“讓我估摸估摸。”
蹲在門檻上,起羽歪着頭。《金匮要略》上說:邪在于絡,肌膚不仁;邪在于經,即重不勝;邪入于腑,即不識人;邪入于髒,舌即難言,口吐涎。依婆婆情況,主治當肝。既然治肝,清肝之藥有天麻、勾藤;鎮肝柔肝,龜板、白芍、地黃,可加遠志、陳皮;然而最主要的,是治肝腎不足,而治肝腎不足,要用龍骨。
其他藥材還勉強弄得到,可哪地兒弄龍骨去?
“姑娘,”梁大娘給婆婆擦完臉出來,見她捧住腦袋撐着脖子,把木盆放了,想想,彎下身:“可是有什麽難處?”
起羽慢慢說:“缺了一味藥。”
梁大娘說:“咱村裏沒有?”
“連岑夫人家也沒有。”
“很貴重的藥嗎?”
“也不見得多貴重,是一種地下掩埋多年的動物骨頭,咱村裏沒得。”
梁大娘把手在圍裙上搓着:“那其他的呢,其他的還要很多藥嗎?”
起羽明白她的擔心:“大娘不用急,我那兒還有些藥草,拼拼湊湊總是夠的。”
“你的藥草也得來不易,你看老王把它們賣那麽貴,我們怎麽好——”
“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起羽輕輕說。
梁大娘眼底一熱,說不出話來。
“唯今之計,只有去一趟西陵,那兒應該有專門的藥鋪,大娘你去過沒?”
梁大娘點頭:“去過,是個大縣,有藥鋪,就不知有沒有你說的龍骨。”
“不管有沒有,也要去看看才行。”
“可是——”
還是銀子的問題。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半天,起羽張口:“我——”
大娘騰地起身:“你等着。”
她進了屋,細細簌簌一會兒,接着她拿了個藍布絹兒出來,展開,起羽一看,是一把七七八八的銅錢,以及一些極碎的細銀。
大娘将它們放在地上,“先是船錢,然後買藥錢,西陵有船去卻無船回,恐怕要自己雇船,花就花在這趟回程上了。”
起羽撥撥,船錢半貫——這個數她爛熟于心,龍骨估計也差不多這個數目,确實,問題出在雇船上。
梁大娘繼續說:“所有銀子加起來還不到一兩,銅錢三百,我估摸租船少說要一兩二兩——這樣,”她摸到耳朵,那上面挂着一副小小的銀環,她狠狠心取下,握在手心看半天,終于放進藍布絹和那些碎銀混在一起:“這也能湊一點。”
這是全部的了。她渾身上下就這麽一點首飾,起羽看着她,她目光追随着那對耳環,起羽問:“這耳環對你很重要罷?”
“沒事。”
起羽挑出耳環:“它不值幾個錢,你還是收着吧。”
“不用了。”大娘執拗地道。
起羽說:“放進去也不夠呀。”
“我再想其他辦法。”大娘說,然後她又很不好意思地道:“至于西陵,恐怕還得勞煩姑娘幫忙跑一趟,一來我不懂龍骨是什麽東西,二來婆婆還需要人照顧——”
“當然,這個不必說。”起羽一口應承。
郭榮進門時候看見起羽抱着一只陶罐半盤腿坐在床上碎碎念,靠得近了,聽得是:“該不該砸,該不該砸?好不容易才湊齊五百文的啊……”
她完全沒發現他的到來。他再靠近些,她支颔,鎖眉,望天。
“咳。”
“要是砸了,再存不知等到猴年馬月?”她十分苦惱。
“咳咳。”
“不過錢可以再存,婆婆的病卻不能等——”
“咳咳咳。”
她被他湊近的臉吓了一大跳,直往後仰去:“吓!”
郭榮眼疾手快拉住,她又朝前,一頭栽到他胸前,“好硬!”
他低頭看看她,她揉揉額頭,“什麽事?”
他把左手揚起:“這個壞了。”
起羽一看,原來是水瓢,裂成了兩瓣。
“怎麽壞的?”她問。
他咧嘴:“我捉了兩條鳝魚,磕石頭上了。”
“唉,這還是梁婆婆給我們的呢。”起羽摸摸,“沒新的,難道要我們種葫蘆?”
郭榮看看手中的瓢:“葫蘆?”
“是啊,一個葫蘆兩個瓢,有葫蘆才有瓢。”
郭榮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來:“我們種一個吧!”
“那也得等春天哇,”起羽下炕,找來一根大針,穿一根粗線:“來來,看看我能不能先補上。”
她讓郭榮将裂開的兩半拼起,對好,拿線像補口袋似的,左穿右穿,扭扭曲曲縫上,沒等縫完她便抑不住笑:“哈哈哈,跟爬了條長蟲似的。”
兩個人童心大起,跑到廚房試着舀水,舀一半漏一半,誰也不介意,反而笑得前仰後合。
笑着笑着,起羽突然頭也不回跑回房中,舉起陶罐,拿鑿子重重一敲。
嘩啦!
泥封裂開,銅錢滾落滿地。
起羽對梁大娘說錢差不多了,正四處奔波湊錢的梁大娘驚訝的看着她,起羽說昨日給岑夫人施了一通針灸,把她常年的腰酸腿痛趕跑,岑夫人很高興,多賞了點錢,勉強可以去西陵了。
梁大娘一邊高興一邊感激,沒等問仔細,起羽把話題岔開,打聽西陵來船的消息,梁大娘取出藍布絹包兒給她:“快啦快啦,到時我送你。”
“不用,你這幾天也夠累的,我打聽好了自己去就行。”
“那柴兄弟到我家來——”
起羽為郭榮恢複了他的本姓,對村裏人說他姓柴,大家都叫他柴兄弟。有時候不熟的人稱起羽為柴姑娘,起羽就總忍不住想笑。
“他現在會做飯啦,再說我最多去一天,大娘你甭操心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啊,就是照顧好婆婆。”
梁大娘嘆氣:“她如今腿腳屈伸不利,下不了床,多虧你們……剛才柴兄弟還挑了擔柴禾送來,我真是——”
“這都是小事,應該的。”
沒過兩日,得了确信,船要來了,起羽頭夜整夜沒睡着,第二天村中公雞剛飛上籬笆打了頭鳴,她就鑽出被窩,一腳踢踢另一床的人,“該起啦!”
郭榮坐起,揉揉眼睛:“天還沒亮呢。”
“一會兒就亮了,快起來吧。”
于是郭榮也不再睡覺,下床,推開窗戶,清白的晨光透進來,到了隔壁房,她去淘米,他去燒柴。
“給你做好一天份的粥,不夠吃,還有昨天剩下的餅子,知道不?”
起羽把鍋架好,放了水讓雜糧煮着,回頭來擺鹹菜,邊道。
郭榮點頭。
“把柴火燒旺點。”
“稀飯要慢慢煨吶。”
“該懂的不懂,不要你懂的懂那麽多!快點,不然煮不熟了。”
郭榮只好悶頭放柴。
“西陵上船啰!……嘡嘡……西陵上船啰!”一路有人敲鑼喊過來,起羽踮腳往外邊一看,郭榮問:“什麽時候回來?”
“可能今天,要不明天。最晚明天一定回得,我正好順便看看能不能探到外邊什麽消息。”
郭榮點頭,他不知道她探“外邊”的消息是什麽意思,不過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他只擔心她回不回來。
水沸了,她攪攪,盛出一碗,半生不熟的,先将就着吃兩口,燙嘴得很,呼呼呼張着嘴,趕忙對他說:“你待會兒再吃。”
第二遍鑼響了,依然大喊:“西陵去啰……嘡嘡……西陵去啰!”
起羽坐不住了,塞了口鹹菜,起身,跑到床邊把昨晚收拾的小褡裢帶上,叮囑一句:“碗筷等我回來再洗罷!”就跑了出去。
這時河邊已有三三五五的人聚集,一只大船靠在沙岨,白篷的,有艙,搭着光漆的木板。幾個男人正從艙裏搬進搬出,米啊貨的,還有人在擺椅凳。
女人們圍做一團,男人們戲道:“小娘子啊,還等你們相公哇,別等啦,跟我們進城吧,包管吃香喝辣!”
女人們便回:“行啊,先把你們老婆休咯!”
“那可休不了咯!”男人們嬉皮笑臉回。
“那我們也不走咯!”
一唱一和,誰也不當真,純樂呵。
起羽站在一旁,看着擡着經過面前的一大塊腌得紅槽的豬肉,口水啪嗒啪嗒流翻了天。
“你還沒吃完稀飯哩。”郭榮從後面追上來了。
“你怎麽跟來,”起羽搖手:“回去回去。”
“我認得路。”郭榮說:“我把昨天的餅子給你帶來了。”
“說了給你,我才不要。”起羽使勁咽一咽喉嚨,瞧着那塊肉上了船:“吃得真沒勁!”
郭榮沒聽清:“你吃飽了?”
“吃飽啦吃飽啦!”起羽有點兒不耐煩,“快回去吧,人多!”
郭榮低着頭走往回走。
河邊的人越聚越盛,小孩子們趕來看熱鬧,一部分探問什麽時候出發,竟像趕廟會似的。
“加件衣服吧,天氣冷,會生病的。”
她轉過頭去,郭榮又來了,還帶來了一件長衫。唉,總共才兩三件換洗衣服,浪費!起羽皺眉:“日頭出來就熱了,拿回去拿回去。”
“不行。”他卻堅持,趁她擺手時一把把她扯了過去,仗着人高硬給她披上,低頭把腰帶給她系好。
做完這些,他朝她笑。
起羽愣住,做不得反應。
這時第三次鑼響了。
“西陵上船啰!……嘡嘡……船開啦……船開啦……”
岸上人紛紛踏上踏板,起羽也不再多說,上船,人多而擠,她排開立上船頭。
“不要坐船頭!”卻聽郭榮喊:“那兒不好,容易掉下去!”
就他一個男人在那兒吆喝,婦女們統統看過來,她覺得好笑,什麽時候他懂這麽多了?啧啧,這一撞撞得邪乎,竟然發掘他做姆媽的潛質!
看着他冷峻的氣質和實際的行為萬分不搭而十分無語的起羽,只有撫額兼趕緊搖手:“你快回去!”
“不要坐船頭!”他仍喊,好吧,看在他腦子的份上,起羽不跟他争,意思意思的往艙方向挪一挪。
這下該離開了吧,誰知他仍站在那兒,與衆老少一起在河邊等着,要目送船離開。
人已經上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以貨易貨的還在清搬。
船微微左右搖動。
不知誰說:“看這天,只怕要落雨呢!”
“不會的。”
“你看那邊沉得很,吹過來就糟了!”
“幸好我包裹裏帶着傘……”
不多時船上船下都讨論起下雨不下雨的問題來,有人開始給船上親人扔木屐。起羽望了望東邊的雲,又望望岸上。這時郭榮已經不在了,不知什麽時候走的,起羽松一口氣,便又往船頭挪一挪,搖橹的大叫:“不要亂動,站好!”
起羽翻個白眼。
“叫你不要動,要開船啦!”他說。
起羽偏不聽。這時船在解纜,嘎嘎要離岸了。
“你這丫頭好大膽!……再甭動啦!”另一個艄公說話了:“瞧,你相公又來啦!”
什麽呀!起羽目光轉到岸上,郭榮果然出現了,他拿一柄紙傘,一邊跑:“船慢點開!……大叔!……有把傘給阿起!”
但這時搭板已經抽了,船也駛出了兩三丈。
“算啦,算啦,不會下雨的!”搖橹的大叔應。
他一聽,竟涉水而來,一路揚着傘:“要下雨的呀!……阿起!”
起羽在船上看見他踉跄了一下,差點整個栽在水裏。
她着了急,忽然用力猛踢船舷,船本未穩,這一來劇烈的傾蕩起來,滿船人都慌了,亂喊亂叫。
搖橹的掌艄的一齊氣道:“你這丫頭!”
無奈只好停了船,這時郭榮已經到了船尾,他大半個身子浸在水裏,一個勁喘氣,頭上冒汗,把傘交給艄公。
“真是多事,哪裏會下雨!下雨又有甚麽要緊!”起羽喃喃怨着,又大聲叫道:“快回去換衣服啦,着涼了我可不管!”
“回去啦!回去啦!”滿船人也叫着,就為這麽點事兒停船,都現出不高興的神氣來。
只有因為把傘成功送到她手裏的柴某人一個勁朝她笑。
傻裏傻氣。
起羽低罵,然而心裏突然變得洋洋暖暖的,像灌了一團蜜。
對充滿未知的西陵之旅不再覺得忐忑。因為有人等她回家。
船開了。
她與他一直對望。
直到船拐了彎。
作者有話要說:
☆、村中年歲
“我說掌櫃的,你這龍骨有點偏黃啊,還有好點的沒?”
高大的櫃臺前,比櫃臺高不了多少的少女撥弄着面前用毛紙托着的脆片,不是很滿意。
“唉喲姑娘,這已經夠好啦,能搜出點兒這種東西來不容易!”掌櫃的拿起一塊伸到她鼻下:“你聞聞,聞聞,這味兒!”
起羽皺眉:“要沒味兒的才好!”
“啊?”
“我看你是賣藥的,怎麽還沒我懂呢?”
“你、你說什麽!”
“行了行了,我告訴你,以後你進貨時也好莫教人騙了去,龍骨以色青白無臭無味者佳,具五色紋乃最上等,可以賣個好價錢!”
“是麽?”掌櫃摸摸後腦勺。
“是呀,你這個呢,就是次等貨了,不過也勉強湊合,但你剛才說的價錢就不地道了——”
“好哇好哇,敢情小姑娘你說半天是為了壓老夫的價!”
“什麽貨什麽價。我看你這也是不知存了多少年的貨翻出來的,今天要不是我來買,放在那裏爛了也賣不出去,吶,一百文,這些我拿走了。”
“一百文!”掌櫃眼睛瞪得銅鈴大,“不行不行,我折得底兒都不剩了!剛才說的,五百文不能少!”
“兩百文。”
“四百五。”
“三百。”
“四百。”
“那好折中!”起羽以壯士斷腕般的神氣說:“三百五十文,我一文也不會多了,掌櫃的你這次要是不賣我估計你過兩年也賣不走。”
掌櫃的看看她,又撓撓後腦勺。
“嗯?”起羽揚眉。
“好!”
起羽揣着一包龍骨笑嘻嘻出門。
西陵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是靠江的一個郡縣。她跑了大半天問遍所有藥鋪才終于找到剛才那家藥鋪有龍骨出售,說實在的,掌櫃的要是堅持不降的話她也沒辦法,但現在只要三百五十文,她喜笑顏開,趕緊加把勁去找船家吧,再砍砍,說不定還能剩點兒銅子回家哩!
西陵有峽,稱西陵峽,在夔州府城之東,地勢險要,她到碼頭先打聽清楚,這兒離洛陽遠不?答曰不算太遠,搭船的話順風四五天就夠,只是要二兩銀子的船錢。
二兩銀子!
她才綻開的笑臉僵住了。
簡直吃人!一兩銀子等于十貫,一貫等于千文,二兩銀子就是兩萬個銅板!她去哪裏找這些錢?
“燒餅!香噴噴剛出爐的燒餅!”
她垂頭喪氣的走過去,又被香氣勾回來。
“燒餅怎麽賣?”
“不貴不貴,一個銅板兩個。”小販殷勤的道。
起羽打量着那燒餅,個頭挺大,應該還劃算。她摸摸肚子,也許還可以留一個回去給郭榮哩~~~這樣一想,道:“來兩個。”
“好咧!”小販用油紙包了兩個遞過,她接了,馬上迫不及待連咬三四口,小販挺同情的看她:“姑娘,有兩頓沒吃了吧?”
起羽不好意思抹抹嘴,笑道:“哪裏,是你家燒餅太好吃!”
小販眉開眼笑,起羽趁機問:“你在這碼頭多久了哇?”
“嗨,十來年喽,從我爹起就賣燒餅,我在這裏長大的!”
正好。起羽問:“那你一定對這裏熟得很喽?”
“當然。”
“那我跟你打聽個事,知不知道哪家有船租?”
“怎麽,姑娘你要過河?”
“是,我從下游一個小村過來,想今天趕着回去,不過手頭實在有限,剛剛問那些停在岸邊的單船,價碼忒高,大哥你看能不能幫忙找家好說話的?”
一聲大哥把小販叫得渾身舒暢,他道:“你找我算找對喽!他們拉生意的,看你是外地人,哪有不漫天開價的?不過——”他看看他的燒餅攤子,起羽知道他走不開,忙道:“不急不急,等你收了攤再說,我晚點兒沒關系。”
“可我一般要擺到天黑,到時再找肯定沒人願意出船了。”
“那——”
“這樣吧,”小販道:“我馬上再燒一爐,然後姑娘你幫我看着,都是一子兒兩個,我去幫你找!”
起羽感動道:“這怎麽好意思……”他就不怕她是騙子,把他的燒餅攤子或是把賣了燒餅的錢卷走?
最淳樸的、最善良的,原是這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人啊!
像梁婆婆、梁大娘……他們救她幫她,并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