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3)
求她回報,那是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友愛互助。
世間多奇人,遺之在草澤。她要改一下,世間多好人,遺之在草澤。
小販卷起袖子開始揉面粉,起羽在一旁陪着說話。江風獵獵,她覺得身上的長衫一點都不抵寒,不住往爐火邊靠,眼看馬上入冬,家裏還一件棉襖也沒有,怎麽過?
當家太難了。
忽然響起一陣馬蹄雜沓聲,但見來處有人呼喝,凡是擋路的都被踢得人仰馬翻,驚呼四起,小販一看,惶道:“是遼人,快,快撤!”
他手忙腳亂收拾活計,起羽在一旁幫忙,邊問:“遼人已經到這裏來了?”
“如今不是遼人當皇帝嗎,不斷的派遼人到各地去,”小販咬牙切齒道:“這些遼人,殘暴無理,在街上見到順眼的就奪,不管是物是人,別說讨生活,能把命顧住就不錯了。”
“你沒什麽事吧?”起羽關心的問。
“我還好,次次跑得快,可是這樣一天的收入也沒了,家裏只好餓肚子。”
起羽道:“本地知縣不管?”
“哪敢管呢?不過,”小販壓低聲音:“現在不知哪裏冒出來一支隊伍,專門和遼人作對,官府叫他們匪,咱們可不管那麽多,心裏巴不得他們多殺一些遼人!”
“匪首落網!”近了,聽得那騎兵邊馳邊叫:“在府門外腰斬!汝等小民可前去觀之,看看跟官府作對是什麽下場!”
“啊,落網了?”小販訝道。
身邊一個挑水果的老頭湊過來:“是呀,怎麽這麽快?”
小販道:“走,咱們去看看!”
起羽道:“可是找船——”
“沒事,就看一眼。反正今天也做不成生意了,有的是時間。”
于是起羽跟着他先把攤子收拾起挑回家裏,而後跑到西陵府衙門前,早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起來了,等起羽和小販撥開人群奮力往裏擠時,只聽人群轟然一聲,圈子突然外擴,想必是最裏面的那一層猛地倒退的緣故。
落入起羽眼簾的是這樣一幕:一個被斬為兩截的人,在地亂滾。上半身還活着,那被官府認定的匪首披頭散發看不清面目,抖抖嗦嗦擡起手,沾了自己流出的血,在地上連書七個“慘”字……其輾轉未死之狀,令人目不忍睹。
嘔!有人吐了。
有人蒙住眼。
有人昏撲。
遼兵操着不太流利的漢話驕橫的道:“汝等反抗,就是這般下場!”
接下來小販幫起羽找了船,起羽朝小販道別,朝船家道謝,只是大家都心情沉悶——受了腰斬刺激太深,一時半會兒誰也擺不起笑容。
“總有一天,要把遼人打出我們中原去!”小販握拳說着,爾後朝起羽道:“姑娘保重。”
“你也是。”
回程了。
河水滔滔,起羽站在船頭,風依舊冷,可是她卻沒感受到了。
究竟為了什麽,人們要打來打去?
将龍骨分成數劑,配生姜大棗甘草煲于水中,開後喂婆婆服下,同時施以金針,一個月後,婆婆下了床。
雖不複以前靈活,可也畢竟是喜事,梁大娘把起羽郭榮叫了去一同吃了頓飯,然後從櫃子裏捧出兩件棉襖:“試試,看上身不?”
“這——”起羽連忙起身,她知道梁大娘為治病買藥用盡了所有積蓄,何以有棉花來做襖子?道:“大娘,這沒必要,我們身上衣服還穿得。”
“怎麽穿得?整個村子就你倆沒換上厚衫了!”梁大娘又是責怪又是心疼:“你別以為是我買的,是村裏人都看不下去,平日裏你給大家夥兒看頭疼腦熱的,大家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我呢,本意是拆了自家棉襖,誰知塗大娘不知哪處兒聽見,說上次她家小塗子不懂事還好你把小姐救回來了,正好家裏新彈的棉花還有,無論如何要送了來;還有阿芳,送上門兩匹布,說給做料子;我呢,手工還行……”
起羽聲音顫抖:“塗大娘家自己都很困難,怎麽能、怎麽能——”
“窮歸窮,可窮不代表不知好歹。你要不收,這才是看不起我們。”
“何來看不起的話!”
“那就趕快穿上。來來,柴兄弟,你先試試。”
郭榮看看起羽,起羽眼眶濕潤,點頭。
青色布面最最樸素的棉襖,起羽覺得比任何狐裘貂裘都來得珍貴。
不止身體,心都要暖了。
“過年來我們家包餃子,阿?”梁大娘說。
“好。”
這個冬天很冷,北風呼嘯刮着窗紙嗚嗚兒響的時候,起羽幾乎每到半夜都要起床,給郭榮掖掖被子,順便添添火盆裏的柴火。
除夕一大早,她把他們兩個的青色棉襖使勁拍了拍灰,用布撣撣,看起來就像新的一樣,然後依照風俗,到認識的各家辭年。
岑家小姐炫耀着她的紅燈籠,郭榮似乎也很喜歡,起羽回到家,就親手給他糊了一盞,比岑家小姐的還要好看,把岑小姐氣得要死。夜半和婆婆大娘吃餃子的時候,突然響起了焰火。
“是岑家放的!”
只有岑家才放得起。
所有人跑出屋子看,不過微小的歡樂,可不管大人小孩,都高興得忘乎所以。
焰火中還雜着炮仗,炮仗很響,起羽怕郭榮吓着,幫他捂耳朵。
郭榮聽着那聲音,這聲音裏是否包含着什麽重大事情,有什麽閃過腦海,他想得額頭發麻,可回憶的周圍仍然是森嚴的高牆,難以逾越。他看着周圍滿面笑容的人們,看着高空一閃一閃的彩花,還有眼前幫自己虛虛捂住耳朵的人。
然後他和大家一起笑了。
和她過得好好的,想那些想不起來的事幹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恢複記憶(上)
不久開了春,郭榮重新恢複上窯。
老陸對于他,是既羨又恨的,所有女人都圍着他轉,哼,不過一個傻子!
開始他還不太表現出來,可有一次笑了郭榮郭榮也不應嘴之後,就開始拿他找樂了。再漸漸地,活兒幹得稍有不順時也拿他撒氣,這一天天下來,嗆人的、損人的、醉酒時沒罵也開罵的,郭榮總一聲不吭。一開始老陸還擔心他回去跟起羽講,結果發現并沒有人上門找麻煩,這使得他膽子越來越大,直到有一回,終于鬧大了——起因是喝醉,正好郭榮來房裏搬模,他嫌郭榮慢,酒勁上頭,發起火來,郭榮并不出聲,然而越不出聲他火氣越大,到後來竟然迎面就給了一拳,郭榮沒有防備,一個趔趄後仰在桌上,嘩啦啦桌上整盤胚子全飛出去,連帶沖倒旁邊的木架,制好的瓷器也嘩啦啦下來了,劈頭蓋臉全砸在郭榮身上,立時就見郭榮頭上的血往下流。
老陸有點懵了,疊天價喚人,已經有人被裏面乒乒乓乓的聲音吸引過來了,見着滿地狼藉,再看到地上血污淋漓的人,尖叫一聲。
……
郭榮睜開眼。
鳥聲啁啾,空氣中有青草和野花的淡淡悠香。
“姑娘,老陸來了。”
門外有女聲在說話。
“他來幹什麽,他把我哥害成那樣,他還有臉來!”
“唉,他也是喝醉了才——他抱了只雞來說要賠罪哪!”
“雞?他就是抱條龍來也沒用!”
“不要這樣說,他都連着來了三天了,聽說他發誓要把酒戒掉,你就讓他進屋來看看柴兄弟吧。”
“哼,看我哥傻就以為他好欺負,我要是早知道,我指不定把他怎麽了呢!還敢來!”
“那、那——”
“讓他出去,現在我哥還沒醒,萬一我哥醒了看到他受刺激,他擔得起麽,還嫌我哥不夠慘?”
“……”
“梁大娘,不好意思,我不該沖你發脾氣,我自己去跟他說。”
“行了行了我的好姑娘,你這沖脾氣我算是見識了,老陸也是個好面子的人,這還不又得吵起來?得,還是我去跟他說吧。”
一個腳步聲遠去,一個腳步聲近來。
踏地的聲音一深一淺,緊接着一張黃瘦的面孔頂着一雙大眼睛出現在上方,她先是幫他摁了摁薄被,然後看見他睜開的眼睛:“呀,醒啦?”接着額頭被人摸了摸,頭發被人撩了撩:“頭痛不?”
他拉開她的手。
“怎麽了,”她疑惑地:“很疼?”
沒等他張口,她開始團團轉,“完了完了,本來就傻,好容易學了點東西起來,要是又回去了怎麽辦?”
他想啓唇,喉嚨跟拉鋸似的,他“嗬嗬”兩聲。
“對對對,先喝點水。”她跑到桌子旁從陶罐裏倒了碗清水,半扶起他,他本欲婉拒,但身體并沒什麽力氣。
她看向他的眼睛,這雙眼睛似乎又跟以前不同了,她抖一抖問:“你、你認得我不?”
他點點頭。
“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再點點頭。
“太好了!”她把碗往旁邊一放,快樂得跳起來:“你沒變回去,你沒變回去!”
“姑娘,柴兄弟醒了吧?瞧你這樂的。”梁大娘從外邊進來,也近來看看郭榮:“我就說他有福氣,保準沒事!”
起羽又跳過來,直拉住郭榮雙手:“真是擔心死我了。”
梁大娘笑道:“姑娘精通醫術,怎地不信任自己?再說雖然當時看着滿頭血的,多半都是皮外傷,這下好了,你也放心了。”
起羽應是,俯下來示意傷員微微側頭,輕輕碰了碰他從前額纏到後腦的布條,觀察再無血跡滲出,這才真正放心,說:“得給你吃點好的補補。”
“說到這個,正好,老陸把他的雞留下了——”梁大娘怕她不接受,道:“家裏沒有什麽好東西,我看你米也沒有了,就牆角堆了點兒倭瓜,病人吃雞湯最補,你可別——”
“是是是,雞我收下,”起羽跑到院子裏去抓它,邊說:“可是我可沒說就這麽原諒他了啊!”
“這姑娘!”梁大娘笑嘆。
燒一壺熱水倒進木盆,把殺好粗粗拔過一次毛的雞扔進去燙着,起羽挽起袖子,朝正洗刀的梁大娘道:“煲好了我給你們送一盅過去。”
“不用了,你們自己吃。”梁大娘将手往圍裙上抹抹,“我該回醬鋪了。”
“這雞挺肥,我們吃不完的,給婆婆也一起補補。”
“不不,柴兄弟多吃點。”
她說完出了門,起羽轉回去,看郭榮睡着了,輕輕将門合攏,把洗幹淨的刀跟砧板放到木盆邊,找了條小木凳坐下,然後将雞倒提起來,開始細細剝毛。
直剝得個赤光溜淨,她才滿意的點點頭,往砧板上一放,再換一盆清水,想一想,又将廚房裏大大小小的破碗拿了四五個出來一線排開,然後操刀,開膛。
一眼就看到了黃澄澄的雞油——哈哈,好東西,油啊!記得以前有次在府中碰巧看人殺雞,把這些全扔了,現在她想起就覺得可惜,他們不知道用這個烙餅特別酥麽?
小心翼翼的将它們盛入小碗裏,直到流盡最後一滴。接下來是雞的內髒,雞腸子、雞肝、雞腎,這些可以用來煮粥,煮了之後特別香,起羽想起就流口水,帶着幸福的神情将雞雜們一一在盆內清洗好放入大碗,看看被理得幹幹淨淨的雞身,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再利用的了,她才把它切塊,找來瓦罐,燒起柴火。
對了,廚房的吊籃裏還有些蘑菇。
她趕緊跑進去用鈎子把吊籃勾下來,将蘑菇用水泡了,接着将雞油雞雜放到廚櫃裏收好,砧板木盆沖洗幹淨,再跑到後院去摘了些青菜,将米淘淨,擡頭一看,太陽已經慢慢收斂了它的光芒。
瓦罐蓋子發出撲撲聲。
用布裹了揭開,香味四溢,她深深吸了一口,雖然雞油剛才已經被她清理幹淨,這會兒湯的表面還是浮起了一層金黃——起羽以前最膩味這東西,現在當然不,她自有妙用,用勺子把油撇了出來斟入小陶碗,嘿嘿,待會兒炒青菜就用不着再放油了!
将柴抽出兩根轉成小火,把蘑菇放入,繼續慢慢炖,不知郭榮醒沒有,悄悄推開房門,一看,病人正努力想坐起來呢。
“喂喂喂,聽話,別亂動。”她趕忙跑過去,沒注意到他閃了一閃。她将枕頭挪正,雙手不容質疑地把他按下:“才醒就亂來,還想不想好了?”
病人還是要起。
“怎麽啦?”她眼對眼望着他。
“我——我——”他指指自己喉嚨。
“哦,原來是指這個呀,”她笑道:“沒事,別擔心,過兩天就好啦。”
“不——我——我——”他臉色有點紅。
她歪着頭看他。
“我——”每說一個字就像在本已糜爛的傷口上拖一刀,他捂住喉部,力圖使那痛減輕點兒,一邊掀被子。
“你到底要幹什——阿,我知道了,你要撒尿是不是?”起羽拍腿大笑,不顧他漲紅的臉:“行行,我去拿恭桶來。”
等她拿來恭桶,郭榮見她沒有回避的意思,不由指指門,又阿阿兩聲。
“會害羞了?”起羽驚詫。
他指着門。
“行啦行啦,你就撒你的吧,我都看過多少次了!”起羽揮揮手,想當年還是我替你脫褲子的呢!
郭榮的脖子也可疑的紅起來。
“還不撒,哦我明白了,你起不來是吧?”起羽說:“來來來,我來幫你!”
郭榮慌忙搖手。
“甭客氣!”。
郭榮手搖得更猛。
起羽笑得肚子疼,鬧也鬧夠了,“得得,這一傷看來還有點好處,懂得男女之別了。好,我出去,你慢慢來。”
等門咔嗒一聲,郭榮才扶着床移到恭桶旁,一時有些頭重腳輕,他閉一閉眼,不放心又看了眼門,這才嘩嘩把方便行了。
将桌子拖了緊靠在床旁,晚飯就擺在了上面:一罐濃濃的雞湯,一個片蘑菇,一個炒青菜。
“來,先把它喝了。”
起羽将郭榮扶起靠着,把湯吹吹捧到他跟前。
郭榮接過。
“蘑菇跟青菜因為都是用雞油入的味,所以只放一點點鹽,你試試。”
郭榮點頭。
“明天咱們就煮雞雜粥,對了,我還會給你熬點鎮定補神的藥,你要乖乖喝。”
郭榮把湯喝完。
起羽很滿意,給他盛了一小碗米飯,用雞湯泡了,打散,挾了蘑菇跟青菜放在最上面:“飯也要吃完。雞肉要不要?”
郭榮搖頭,起羽朝罐子裏看看:“肉還挺多的呢,都已經打了一半出來了,行,我吃兩塊。”
但最後湯雖然喝幹了,肉卻還是沒徹底解決。起羽放筷,靈機一動,又興致勃勃地洗幹淨手,把剩下的肉一點點剝開,撕成細條狀。郭榮不解地看着她,她從廚房拿來一只高碗,用水兌了些槽料,把雞肉泡進去:“哈哈,泡它一晚上,就是美味的醉雞!”
郭榮瞪着瓦罐,現在裏面只剩骨頭了,光溜溜的骨頭——總該扔了吧——
結果起羽也把雞骨架一絲不茍的收起,看見郭榮疑惑的眼神,笑道:“知不知道幹什麽?”
郭榮搖頭。
“吶,從婆婆那裏學來的,雞骨架用老火煲湯再熬上一個時辰,又是一鍋好湯。”
郭榮還來不及表示,院中傳來話音:“有人在嗎?”
起羽從門框望去,暮色微光下,一人亭亭而立,大格子花布,胸前繡一朵小白花,是阿月。
起羽詭笑着看一眼郭榮,招呼:“快進來快進來,剛剛吃完飯。”
阿月躊躇了一下,到了門邊:“聽說柴兄弟醒了……”
“是,下午剛醒——你別光站在那兒呀,進來吧。”
阿月眼光瞟到郭榮,咬着下唇:“不、不用了。這是天麻,”邊說邊遞過一個小紙包:“聽說對撞了頭的人很管用的,你拿着。”
起羽欣然接過:“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
阿月微笑。
起羽說:“你進來呀。”
“不了,我就送這個來。”她再看郭榮一眼,轉身離開。
起羽把她送到院門口才折身,返回來把天麻到廚房放好了,啧啧看郭榮一眼:“呆子,真一點感覺都沒有?”
郭榮做木然狀。
起羽只有搖頭,邊收拾桌子邊道:“我待會兒去送雞湯給婆婆家,你可千萬好好在床上呆着,要睡就睡,嗯?”
她是不幹則已,幹起來活來麻利得很,很快把桌子擦了盤子筷子瓦罐洗好,用個籃子提了雞湯就出了門,出門之前又叮囑一遍。郭榮看着她背影,月上枝頭,她瘸拐的姿勢一點都不好看,可是他自小就明白一個道理,人的好看不在表面,真正打動人心的,是內裏。
作者有話要說:
☆、恢複記憶(下)
她十分感激這場大霧,使得她的行蹤不會那麽容易被人發現。
大約上到半山腰,幾頂帳篷隐隐出現在面前,一個禿頂的人過來,喝道:“站住!”
“我是來送東西的。”她說。
另一個眼睛有點斜的中年男子拍拍禿頂的肩,點點頭:“是她。”
她把他們要的東西遞了過去。
禿頂點着包袱裏的吃的,還有傷藥,斜眼人問她:“沒被人發現吧。”
“沒有。”
“沒有跟任何人提到我們?”
“沒有。”
“很好。”他遞過來二十個銅板,“三天之後還是這個時辰,去吧。”
回程的時候起羽很高興,心中算了算,加上次和上上次他們給的,這樣她很快就可以存不少了。心裏很熱,身上卻漸漸冷起,由于她很早就上的山,所以現在再等她往回走的時候,霧水慢慢的滲透了她的并不厚的衣裳,使她冷得有些發抖。不過也因為這麽早,一路上并沒有看見什麽人,也許因為大霧,大家都沒有出來。
經過一片荒田田埂的時候起羽認出路邊一種野菜可以吃,她不知道具體叫什麽,當地人似乎叫翟菜的,聽着是那個字,如貓耳大小,所以有人直接也叫它貓耳菜。這種菜葉片上生着細毛,不怎麽好吃,起羽想有得吃總比沒得吃好,全拔了,忽然想要是下回真碰到人,就說自己是去山上找野菜的。
為這個主意搖頭晃耳頗是自得了一把,抓着一大把連根帶葉的野菜走回家,看見郭榮正在藤架底下搗鼓着什麽。
一看到起羽,他趕忙悄悄的把東西藏在藤架後。
起羽一眼就斷定出那不是家裏有的東西,問:“從哪裏來的?”
他不答。
“好哇,難道是用我給你買米買油的錢買的?”她試圖使得她的話語嚴厲以便顯得她是多麽生氣:“我看你懂事了點,特別讓你幫忙做點事,但你不是小孩子,你要知道,我們得存錢!”
郭榮低頭,把架子後的東西拿出來,是一些雄黃粉、木炭等等,還有氣味奇怪的石頭,他看上去很可憐的樣子:“不要什麽錢。”
“你弄這些幹什麽?”起羽奇怪的問,不能吃又不能穿。
郭榮卻道:“我做好早飯了,弄了魚,做了魚片粥。”
起羽走進屋子裏,告訴自己是看在早餐的面上。
需要錢的事,以後再慢慢教育吧。
“你出去了好一陣。”郭榮邊擺碗邊說。
提到這個起羽來了勁:“我掙了二十個銅板,哦不對,得減掉成本,十個銅板吧。”
他皺了皺眉:“這可不少。”
“是啊。你皺什麽眉?”
郭榮又不說話了。
吃完飯郭榮照舊去上工,起羽洗碗,然後拿起掃帚掃地。雖然房間是破的,但她總愛把到處打掃得幹幹淨淨,她伸長掃帚去掃郭榮床底下的時候,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低頭看看掃帚長度,明明還碰不到牆壁嘛。
彎腰,居然是個箱子,起羽拖出來,木的,他哪來的箱子,自己釘的?
箱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起羽有點氣憤,這小子,我得給他看看!
她把箱子拖到外面,藏到柴房裏。
房間打掃完,她給院子裏布的菜施了肥,出門去尋草藥,回來又是分類又是切,中午随便吃了點剩飯,接着把昨天泡的豆子磨成豆渣做豆腐,正要劈柴的時候,有病人上門,于是給人看病,一天很快過去了。
郭榮晚上回來吃飯,不多久發現箱子不見了,他到處翻,又偷偷看了看起羽,但起羽只管在燈下給衣服縫補丁,假裝沒注意。
轉了一圈,又轉一圈,郭榮終于開口:“你見到我的箱子了嗎?”
起羽道:“我把它放到你找不着的地方了。”
“噢……”郭榮說。這聲“噢”很微弱,然後他走出去,坐到院子裏,在瓜藤前坐下。
起羽從屋裏看看他,“好吧。”她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容易心軟了?放下活計把箱子從柴房裏拖出來,“給,我……對不起。但是你這些東西到底哪裏來的?”
“沒花錢。”郭榮說。
起羽坐下來,跟他肩靠肩坐着,他避了避,起羽以為他心有芥蒂,忍住笑道:“好了,我都沒看你的東西,真的。”
第二天清晨,一條不大不小的船靠到沙岨,下來五六個官兵打扮的人。
村子裏鮮少有外人來,大家都很好奇。
“難道漢子們有信回來了?”
被這種猜測所鼓舞,幾乎所有女人都丢下正在幹的活,圍攏過去。
領頭的那個眼睛銳利,他示意手下抖出幾張畫,“畫上乃近日專與本西陵府作對的匪幫!年前他們的匪首已經被我們誅滅,然而這夥人死灰複燃,現在又開始興風作浪!這幾個人你們見過嗎?”
切!
婦女們露出失望的表情,一個答道:“歪眼禿頭的,沒見過!”
“你們看仔細!”
婦女們為他威嚴神态所懾,再瞧一瞧,均搖手。
領頭的向向四周環視,“你們這裏山環水繞,很容易藏人哪。”
“哎喲這不是林捕頭嗎,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孫婆婆揚着手絹出現,堆滿笑意:“快快快,咱們夫人聽說您到,趕緊請您去家裏喝酒!”
“不必。”林捕頭道:“我等奉命抓匪,聽說就隐藏在附近某個地方。”
孫婆婆道:“是嗎,哎喲喂怎麽出了土匪,咱們這種破村子,他們估計看不上喲!”
“我看不一定。”
“林捕頭,我瞞誰還敢瞞您?”孫婆婆道:“來來來,到了這兒,咱們先盡地主之儀,您哪,就先喝喝酒,解解乏——”
“你們真的沒有見過這幾個人?”林捕頭打斷她,再次問。
“沒有。”
林捕頭示意屬下将畫像收起:“那好吧,我們到其他地方看看。”
他朝上山那條蜿蜒崎岖的小路看了一眼。
“誰在那兒?”
“我。”
“哦,是你,你過來。”
起羽慢騰騰過去。
“昨天夜裏這附近有奇怪的響動,好像在找什麽。”斜眼睛問,“你知道這事嗎?”
“不。”起羽把袋子交給禿頂。
“你有沒有跟人說過我們?”斜眼睛說,他是一個又高又瘦的人,眼睛斜,眼光也不正。
“沒有。”
他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捏得她很疼,“我們可不想找麻煩,”他說:“但是要是有人來這裏的話,我們會認為是你洩露出去的,那你可就有麻煩了,明白嗎?”
“是的。”
“好,你在這裏等着,我去拿錢。”
禿頂檢着包裹裏的東西,舉起一個圓圓的硬殼問:“這是什麽?”
“什麽?”起羽看一眼,她沒放那東西呀!來不及回答,她似乎聽見響動,回頭一看,下面行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兩天前見過的那個林捕頭。
她的心蹦到嗓子眼,別再上來了,別再上來了,可是——他們上來了。
“當心——”
她沒能喊完,禿頂也已經察覺不對,往下一看,氣急敗壞的吼了一聲,朝她撲來,擊中了她後背,她飛離地面,倒在旁邊。
斜眼從帳篷裏沖出,其他帳篷裏的人也紛紛出來了,斜眼和禿頂兩個人開始商量,看着對方人少,幹脆直接滅了。
“把吃的帶上,沖!”禿頂喊道。
十幾名匪衆從山上一湧而下。
林捕頭猝不及防,不過他帶的也是好手,雙方搏鬥一陣,各有死傷,然而終究人多占了優勢,當匪衆剩下六七名的時候,林捕頭只剩了自己一人。
他們步步逼近。
他步步後退。
“遼人走狗,也有今日!”禿頂怪笑。
林捕頭捂住受傷的胳膊:“我是遼人走狗,你難道就是什麽英雄好漢?一樣殺人防火,□□擄掠,不過是趁火打劫之輩,讓百姓更加不得聊生!”
“我呸!”禿頂揚刀,帶着手下撲上,準備将姓林的剁成肉泥。
眼見他們就要得逞,起羽閉上眼,不願看到,然而卻聽嘭地一聲!
背着幹糧的某個匪衆慘叫着,整個人都燒了起來,冒出一股濃煙。他身旁靠得最近的兩個直接被炸開,禿頂與斜眼在最前頭隔得最遠,卻仍被火星濺到,更不用說其他做了人肉擋箭牌的人。
“他奶奶的怎麽回事?哎喲痛死我了!”禿頂憤然大叫,捂住被濺到的臉。
有火燒了起來。
煙霧升騰。
“阿起!”
“阿起!”
誰在叫她?
看變故看傻了的起羽爬起來,剛才被踢得有點慘,脊梁骨似乎被踢中了。
“阿起!”那個聲音還是在喚,然後大大小小的女人的聲音響起來了:“阿起!”“阿起姑娘!”
林捕頭趁機将禿頂與斜眼斬于劍下,看見村民們上來,劫後餘生讓他露出了笑容。
但他有一個問題卻是要問的:“把火藥放進匪衆幹糧袋裏的是誰?”
婦女們面面相觑,火藥?什麽東西?
林捕頭道:“此次匪衆全剿,這是大功,你們不要害怕,哪位英雄,只管站出來。”
婦女們還是莫名其妙。
難道自己搞錯了?匪徒們不知道自己袋子裏是火藥?林捕頭思索着,不,不可能,這幫匪徒精得很,決不可能什麽是幹糧什麽是火藥都分不清楚。
“柴榮。”
誰?誰在答話?林捕頭放目搜索。
不遠的石頭上,兩個人影衣袂當風而立。
所有婦女們齊頭仰望。
“火藥……是你做的?”不是答話,是女孩在問話。
她對面的青年點頭。
“為什麽?”
林捕頭兩跳三跳跳過去,看着這個青年:“火藥是你做的?”
他在他銳利的目光下沒有絲毫驚慌,林捕頭疑惑,這個人,這個人絕非平常之輩。
他問:“你為什麽要做火藥,你知道這些土匪?”
郭榮看一眼起羽:“我不知道,但我必須這麽做。她跑來跑去的為這些人買東西,可是藏頭露尾形跡可疑之人通常不是什麽好東西。我不想她有麻煩,所以我想最好燒掉他們的地方讓他們走,所以我做了這些火藥——”
“自己親手做?”林捕頭仍不敢置信。火藥,那是官方秘方,平常人弄到一星半點成藥都很難,何況是方子?
“并不難,只要硝石、硫磺、木炭幾樣配得恰當。”
婦人們寧靜的聽他說着,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聲音,等他說完,集體後退了退,這個時候的郭榮,哪裏有半分像她們平日所見的那個傻子?
連林捕頭都不知道該怎麽表示了。
“是啊,你在做火藥,想當年整個青州,就是被你炸下來的。”略帶嘲諷的聲音響起。
郭榮望向起羽:“阿起,我——”
起羽看着他:“你恢複記憶了,是不是。”
他恢複了記憶,卻不告訴她,讓她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傻瓜。
她向林捕頭提出要求:既然你說放火藥的人立了大功,那麽這功勞歸你,我們只希望你幫一個忙,送我們到洛陽。
林捕頭沒有二話應承下來。
一連幾天,起羽沒跟郭榮說一句話。
直到要離開的那日。
起羽站在船頭,望着那片沙岨,那通往山間的小路,那趕來送他們的婆婆梁大娘阿芳小塗子……一直想盡辦法離開的,可是,真正離開的時候,卻又有了莫名不舍。
忽然悠悠歌聲傳來,山間小曲,清遏流雲,起羽知道那是由誰口中唱出并為誰唱的,不由睇向郭榮,他先凝視源處,爾後與她視線相接。
他沒有流露任何情緒。
起羽将目光移開,重新投向送行的人群。
“你——”
半晌,她說。
“唔?”
“沒什麽。”
她轉過臉,風将他的頭發吹起,散開,這一刻,起羽才發現他的額頭有多麽寬大。
“你要說什麽?”他溫言道。
起羽伸手想像以前一樣拍拍他肩膀,結果發現這是多麽不适合。半途收回手,轉而支起下颔,算了,他能恢複記憶,是件好事。
“兄弟,可要記得我的恩情吶!”
“當然。”
那聲仿佛滿不在乎的兄弟讓他挑挑眉,顯然不太習慣。
她心裏突然生了種奇怪的情緒,是的,自己的重要性已經減低了,他現在再也不是那個重傷變傻的柴榮,什麽都要依靠她,她想對他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時候了。
他終究要做他的郭榮。
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他覺察到她的分心,問:“怎麽了?”
“沒有。”她笑,搖頭。
好得不能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重回洛陽
幾日後順風順水到抵洛陽,眼見得華屋美廈人流如潮,起羽不由有重回人世之感。打聽時政,卻探到本地鎮守居然是劉知遠之弟劉崇。
兩人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