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2)
給別人看。此刻四周無人,只有一個蕊微隔了三步遠站着,起羽撲哧一笑,手随他搖蕩,也不覺得突兀不當,只道:“為什麽避着我?”
崇訓裝糊塗:“沒有啊。”
起羽想,他這是要徹底撇開她。但這些話既不便說,也不宜直接挑明。自成婚來,她已學得許多人情世故,懂得跟人說話,有明的、暗的各種方法,有時一定要說,有是卻決不能開口。可現在這樣,夫妻間隔着掖着,她不喜歡,不能不說話。
她道:“大哥,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像你剛才所言,都是一家人,何話不可說?作為女子我武不能幫你上戰場,文不能幫你出謀劃策,也只是幫你瞎操操心,難道這也不允?”
崇訓道:“當然不是。”
“還記得我被綁的那夜,你匆匆趕來,我雖然受得苦,但心裏總是暖的,單單這一點,就已經很夠了。現在我想回報一下,可以不可以?”
崇訓搖着的手慢慢停住,順着她的襟袖,整個的握住了她的手。
“我并不求回報。”
他的手指修長,微微有點冷,起羽頓一頓,這一次,首次地,她反貼了回去。
“可我一定要要。”
琉璃色的瞳仁一剎盛滿滿天星光,他的表情溫柔到可以滴出水來:“可是正因為是這樣,我才不想你卷進來,我甚至後悔自己……”
“後悔自己什麽?”
他的手松開,終于決定說出口的同時也預備她随時把手抽回去:“後悔自己娶了你。”
起羽原本是要發怒的。
但是沒有。
在那樣傷人的話語背後,她卻領會到了他的深意。
也許這一刻,成婚以來這初刻,他們的心是相通的。
心有靈犀這個詞甚至太膚淺。
這是兩心交融。
她完完全全能明白他的真正意思是什麽,即便他嘴上可以說出截然相反的話。
她沒有抽回她的手。
她認真的看着他,就在他要說話的時候,她卻笑了:“我可不後悔。”
崇訓揚一揚眉。
“起兵造反算什麽呢?我又不是沒見過。”她說:“咱們成婚那天晚上我說,如若有一個人,願意為了我争奪天下,現在居然有兩個,想想,值!就是死了也值,是不?”
崇訓道:“可是明明——”
起羽靠過去,挽住他臂膀,頭輕輕搭在他肩上,他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反正我是你的妻,不管怎麽樣,你甭想甩掉我。走,喝湯去!”她緊緊靠着他,想起可知的将來,更覺令人絕望。
可是她不就是這種明知前邊是死路卻硬要一頭撞到底的德性?
挨着他的袖蹭蹭眼角,埋沒在他的淡淡的香味裏。蘅芷芬芳。
她說的是真的,她并不後悔。
也許結局是一樣的,但過程一定不同。
她不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元旦快樂,2014啦~~~~~
☆、郭威得任
郭、白二路,因尚洪遷戰死,未免畏縮,斂兵不進。而郭從義與白文珂又你推我诿,延蕩不前。朝廷再遣澤潞節度使常恩領兵援應,郭從義這才分兵往迎,兩下會師,總算克複了一座潼關。這時爆出消息,鳳翔王景崇造反,于是新授的鳳翔軍節度使樊愛能一時停在了鹹陽,也不能急進。
漢主頗以為憂,特派樞密使郭威為西面軍前诏谕安撫使,所有河中、永興、鳳翔諸軍,悉歸郭威節制。
大帳裏的作戰會議,已經開了整整一夜了。桌上的殘羹冷炙被亂七八糟的推在一邊,各種提議讨論出來又被否決,最後只剩沉寂。不少人開始耷拉着眼皮,他們都累了。
郭威站在河川圖前,對衆将道:“李守貞乃宿将,自謂功高望重,一路過去,只怕擁護者不少。加上樊愛能新得的消息,已确認王景崇勾結叛逆,并通南蜀,李、趙、王三路遙相呼應,孰緩孰急,卻是議論半天,也沒出個定論來。”
李重進道:“大家多拟先攻長安、鳳翔,大帥以為不妥?”
郭威沉吟不語。
張永德道:“如今郭從義已經在長安城外,樊愛能趨鳳翔,只剩白文珂、常恩待命,大帥對他們不放心?”
郭威還是搖頭。
李重進察言觀色,卻始終摸不清他意思如何,難道竟是先攻西京?
只聽一人發言道:“父帥,古人有雲,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三叛連兵,推守貞為主。守貞滅亡,兩鎮自然膽落,一戰可下了。”
是郭榮。
“然而——”李重進揚聲。
“講下去。”郭威卻對郭榮道。
“不取首逆,先攻王、趙,已屬非計。況河中路近,長安、鳳翔路遠,攻遠舍近,倘王、趙拒我前鋒,守貞襲我後路,豈非危道!”
“中矣!”郭威拊掌:“君貴所言,正合吾意。”
李重進面色一下變得十分難看。
決議既下,乃分三路攻河中,白文珂自同州進,常恩自潼關,郭威自己率部從陝州進。沿途所經,與士卒同甘共苦,小功亦賞,微過不責,士卒有疾,辄親自撫視,屬吏無論賢愚,有所陳請,均和顏悅色,悉心聽從——雖說郭威一向愛兵如子,但此次能做到如此,實屬意外——因此人人歡喜,個個歡騰。
而洛陽這邊,李守貞初聞郭威帶兵,并不太在意,因為很多以前都是老部下,受得恩惠,想着一到城下,可坐待倒戈,不戰自服,豈不威風?
孰料等那三路漢兵一到,揚旗伐鼓,耀武揚威,尤其郭威所帶的随軍,簡直氣盛無前,守貞便有了三分不安。及待憑城俯瞰,見有認識軍将,呼與敘舊,未曾發言,已聽得一片嘩聲,統叫自己為叛賊,幾乎無地自容,只得提起精神,督軍拒守。
雙方擺開陣勢,郭威這邊龍骁虎将,不說郭榮、李重進、張永德,便是常恩及所率曹威郭崇威等,也是個個英勇,頭三天兩邊還互有勝負,到第四天,守貞這邊便守起城門,一連四五日,任憑漢軍如何挑戰,均不理睬。常恩道:“原來大名鼎鼎的李守貞也不過是個縮頭烏龜!”
他帶人去罵陣門,什麽難聽撿什麽罵,撒尿扔石頭,到第十日,城門轟然大開,常恩猝不及防,退得一退,等對方擺完,原來是一方陣,四面迎敵,看着并無奇特之處,然而但凡去沖陣的,統統敗回。
攻了一日,無果,反鬧得自己灰頭土臉,無奈回營禀報,郭威親自引兵陣前,見行列齊整,不動如山,叫張永德帶兵再試了一回,才看清原來陣中埋伏着弓箭手,步、騎、弓兵三路配合有如神契,你進我退,你攻我防,直把犯者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張永德努力了幾次,直到身邊沒了人,才單騎飙回,滿臉愧色。郭威反而安慰他:“這不怪你,當中關竅我已看清,已屬大功。”
常恩道:“大帥果然高明!可有破陣之法?”
郭威卻搖頭:“我雖已大致明白關鍵,然而如何破解卻還有待商議。不想叛軍竟有如此人才,我行軍打仗多年,此陣從未見過!”
“這麽說,是極難攻的了?”常恩問。
李重進道:“此陣似乎暗合奇門之法。”
郭威點頭,看看暮色四降,道:“今日先撤罷。”
當天夜裏即召開讨論會議,問可有人知道白日之陣,各将領均搖頭,不過使出渾身解數,依靠自己百戰之經,提出無數方法對策。郭威也不阻攔,告知大家第二日可自由發揮,誰願出陣誰出,但前提有一點,不可莽撞。
于是第二日,但見漢軍一路敗回一路跟進,你來我往,各将都有立功的意思在裏頭,見同伴退了,又是惋惜又是興奮;等到自己退了,再看下一路的眼神,變成了又是興奮又是惋惜。
這就好比打擂臺,看誰有本事去當擂主類似。
第二天,第三天……
結果擂臺誰也沒打下,大家的積極性已經遠不如剛開始那麽高了。
“他娘的就看着一個普普通通的豆腐陣兒,怎麽楞是誰也克不了?”常恩在帳裏罵娘。
郭崇威道:“探子打聽清楚了,這陣是李家大公子布下的,久聞公子大才,如今看來,真是半點不虛!”
“李家那個有名的病秧子?”常恩不相信,“不是說他常常走兩步路都沒勁嗎?”
“說不得這正是李家的障眼法哪!” 郭崇威說。
“我不信!大帥總有辦法的,不至于咱們都到城下了,還鬧個狗吃屎兒!”
“大帥的能力我自然相信,只是如今遲遲沒有方法,大家不覺得堵得慌麽!”
“嗐,也是!”常恩道,轉念一想:“我老常是粗人,沒啥辦法不辦法,倒是大帥身邊那幾位,我看姓張的動了五次,姓李的動了兩次,姓郭的一次沒動——哈哈,他們也想不出辦法來,倒叫人覺得過瘾!”
“呔!這話可別亂說!”
“知道知道,也就咱老哥倆兒面前聊聊。特別是姓李的,平日裏一副唯他獨尊的樣兒,不就仗着屁點把親戚關系?誰鳥他!”
郭崇威道:“反正我們只聽大帥的就好了。”
“進來進來!”
“喲,曹威來了,怎麽回事,帶了誰來?”常郭兩人停止談話,常恩大聲道。
“咱大帥今兒下了道新頒功令,你們聽了沒有?”曹威果然帶着個人掀簾,卻不急着介紹,問他倆。
兩人搖頭,常恩指着曹威:“老曹你怎麽回事,渾身這灰頭土臉的!”
曹威搖搖手,道:“自從那鬼麽子陣擺出至今五日,咱們束手無策,大帥方才說,誰若是能破此陣,功同攻城,直授品級,加顯貴爵秩。”
“果真?”郭崇威道。
“看來大帥也頂不住了!”常恩哈哈笑:“條件誘人是誘人,可是我老常只怕沒那個命啊!”
“不一定,”曹威卻道,把帶的那人推到前面:“這位小兄弟有辦法。”
“哦?”常郭兩人看向年青人。
年青人黑臉長身、眉目英悍,常恩一見心喜,愛才之心猶然而生:“老曹你從哪裏挖出來這麽個人材!”
“不敢,”年青人道:“在下黨進,是曹将軍下一名普通小卒。”
“啧啧啧,我看你可實在不像個普通小卒,”常恩搖着手指,把他圍住轉了兩圈:“瞧瞧這肩闊胸高腰細腿長的,賽個健壯的馬駒子,老郭你說是不是?”
郭崇威關心的是另一件:“你有辦法破陣?”
黨進遲疑了一下。
曹威拉他:“我說小夥子你別藏着捂着了,這是出頭的好機會!剛剛大帥的新令聽到沒有,誰要是能破了那陣,誰就是新爵爺!”
“……”
郭崇威狐疑地道:“老曹,他這樣子不像他自薦的,既非自薦,你怎麽知曉他能破?”
曹威道:“你還不相信我嗎?常公問我為什麽這樣,是因為我方才才帶人又去沖了一次,這次好險,一頭紮到內圍差點回不來,要不是這位小兄弟護着我左轉右轉神使鬼差的,只怕來年你就要在我墳頭燒香了!”
常恩停住腳步:“他帶着你從內圍——轉出來了,就你們兩個人?”
“是啊,好幾次箭就貼着我的頭皮過,你看看你看看我頭發,”曹威湊腦袋上來:“被削掉了好幾處呢!”
常恩看了一看,這次他的臉色肅重起來,與郭崇威對視了眼,郭崇威點點頭,略略沉吟,方對黨進道:“小夥子,這陣我跟常公也闖過,只進過外圍,若不是護的人多,只怕也射成了刺猬。而剛才老曹說你們進了內圍——所以你不要說是運氣,再好的運氣,也不會讓整個漢營在這裏焦頭爛額了五天卻沒有一個人能真正闖進去!”
“是啊小夥子,知道幹嘛不說呢?”常恩接着道:“莫非有啥難言之隐?”
黨進沉默了一下,搖搖頭。
看來他真的知道。
常、郭、曹三人交流了數個眼神,正說誰開口,忽聽黨進道:“如果真能成功,不需要加官進爵,我只希望他日城破後,大帥能留城中某個人的性命。”
“哦?”這是什麽奇怪的要求?常恩忍不住問:“莫非是你有親人在城中?放心,只要和逆首無關,這點要求大帥不會不答應。”
曹威也松了口氣:“原來是這事!不過你的顧慮也是對的,城遲早要破,到時混亂得很,你不見得找得到你親人,若是大帥一聲令下,局面就大大不同了。”
“是啊是啊。”郭崇威附和。
三個人又是一番說服,黨進終于下定決心,道:“此陣名為‘九宮八卦陣’,據說昔日吳王夫差與晉公會于黃池,用此陣取勝。”
“九宮……八卦陣?”常恩道:“光聽名字就繞口得很。”
郭崇威道:“怎麽像易經?”
曹威拊掌:“那日在山上聽李少将說那陣跟什麽奇門遁甲有關,看來果然是哩!”
黨進道:“此陣易守難攻,變化無常,無他法,只能俟其倦怠之時,陣腳少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入。”
“我看他們不需要休息似的。”曹威說。
常恩道:“哪不需要休息!都是人肉之身不是?”他琢磨着:“只是他們陣內什麽時候換人,我們可不知道。”
“是這個理。”郭崇威點頭,瞅向黨進,看他怎麽說?
黨進從容道:“敵方軍隊雖整,然若我們一直攻陣不停歇,以我比人,我軍累時他們必然也倦。當此時,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
郭崇威道:“最先兩日我們也是輪番上,但并不見得他們有絲毫松動……”
常恩一拍大腿:“那是我們不知底細!如小兄弟所言之法,倒是可以試一試,只是要出動大軍,未免要請示大帥了。”他挑釁似地道:“小兄弟,你有膽量跟老夫一起去見大帥嗎?”
黨進回答:“誠如公言,不敢請爾。”
在常恩的力保下,郭威答應了黨進的請求。郭榮見到黨進的時候顯然意外,他緊緊盯住黨進,然而黨進始終低頭,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兩軍對壘,旌旗蔽天,鑼鼓震地,從午牌殺到申牌,屍骨累累,眼見紅霞漫天,觀戰的一行多數沉不住氣了,直朝帥旗下眺望,郭威還好,張永德已經明催暗問了好幾次,黨進依然沒有拔馬之意,一旁始終覺得黨進眼熟觀察他良久的李重進卻突然道:“是你!”
他一下抓住黨進衣襟,郭威喝道:“重進,幹什麽?!”
“大帥,我們見過此人。”李重進極肯定的道。
“哦?”
“大帥是否記得開元初年平楊光遠之亂,跟在符家大小姐身邊的那個随從?”李重進朝向張永德,張永德摸摸腦袋;他再望向郭榮,郭榮沒有表示。李重進道:“就是他,他說來幫我們破此陣,這種時候卻還不出手,大帥,此人一定是奸細故意要把我們耗光!來人,把他拖下去!”
“慢着!”常恩道:“什麽符大小姐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我軍就是我方的人,以前的事有何幹系?”
李重進冷笑道:“常将軍可能的确不知,符大小姐乃武寧節度使符彥卿之女,嫁給了從前的河中節度使現在的叛逆之子,如今就在對面的城牆之內!”
“阿?”
“來人!”
“慢。”這次出口的是郭威,一衆寂靜,旗風獵獵,極朗極高的天空下,他對黨進招手:“你過來。”
黨進掙開李重進,走了過去。
“真的是你?”郭威問。幾年過去,他已經不記得當年符大小姐身邊跟着什麽人,即使有個影子,眼前之人也早長高長開了。
黨進點頭。
郭威凝視他,這一次,黨進不躲不避。
良久,郭威笑了笑,“誰叫你來的?”
黨進心中一沉,“沒人叫我來。”
李重進哼:“李家叫你來的吧。”
“我以前是在符家當過下人,但自大小姐及笈,老爺夫人認為不該再有男子跟在大小姐身邊,遣散了一批人,小人就在那批人當中。”
“誰信。”李重進不屑道:“這麽蹩腳的謊言,永德,你信嗎?”
張永德看看郭威,看看黨進,又看看他,再次抓頭。
“不錯,”白文珂道:“聽李少将這麽一說,此人來歷确實可疑。”
李重進揚起嘴角:“拖下去。”
“我信。”一個人道。
“你?”
郭榮看着黨進:“兩年前我在征兵處見過此人,當時還問他願不願意分到我們軍裏,他說要靠自己去闖,想不到這麽有緣,最終還是同到大帥帳下來了。”
常恩聽得眉毛飛了起來:“就是嘛,這麽好一個小夥子,怎麽是奸細!”
李重進咄咄逼問:“你願意擔保?”
他的臉只差對到郭榮臉上,郭榮波瀾不驚:“是的。”
“哈,裝得正經!只怕還是為了你那符——”
“符家小姐嫁給了誰,不關我們的事,她一個婦道人家,幹系不大。”郭威重重阻止了李重進的話:“今日黨進若能立功,便是我帳下人,我不但要他顯貴人前,更要加倍的賞!”
“可是大帥——”
“如果真要扯到符家,還有徐州的符老爺,那牽連更大,難道你也說他是奸細不成?”郭威走下帥座,拍拍黨進肩膀:“過去的就過去了,小夥子,我相信你。”
黨進深深一揖,抱拳。
該說的,不該說的,盡在不言中。
一個校尉快馬過來:“禀大帥!那陣似乎後退一些了!”
“正是此時!”黨進大喊一聲,翻身上鞍,拔出方刀,吼:“有志氣的跟我來!”
然而陣前并無一人答應。
李重進譏諷的笑。
沒有回應,黨進也不回顧,單人獨馬,徑自向大陣奔去。
包括郭威在內,所有人都震動了。
但見一騎絕塵,好半晌常恩才大叫一聲:“好樣的!”
他豪氣頓生,召喚自己親軍,“小夥子們,看見沒!這才是好樣的,上哇!”
“沖啊!”常恩帶着親兵們跟随而去。
郭榮也帶人出陣。
但最耀眼的還是黨進。
以至于多年以後,想起這幕,所有在場親眼目睹過的人都會不約而同翹起大拇指:“真正英雄!升那麽快,是有道理的。”
——只見他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刀不停手,快若風輪。起初陣內還不以為意,然而不多久即發現,那人那馬神出鬼沒,只要遇着的,有如砍瓜切菜一般。陣內有一負責調度的先鋒,見此情形,叫左右阖攏,欲配合絞滅了他,誰知兩廂照面,才一合,即被黨進斬于馬下。
黨進落地,割了他首級,複飛身上馬,殺出陣來無人敢擋。
将首級擲于漢軍馬前,此刻,他終于能昂然四顧,看見的是一片敬佩及不敢置信。
鴉雀無聲。
他抹了下刀口的泠泠的血,翻身再度複殺入陣中去了。
漢軍如夢初醒,帥旗一揮,大軍長驅而入。
陣破。
作者有話要說: 嗯嗯,大家元旦快樂╭(╯3╰)╮
☆、明修棧道
陣已破,然郭威改變戰略,豎栅城西,命白文珂在河西,常恩戍城南。
諸将競相請急攻,郭威搖手,道:“李守貞系前朝宿将,健鬥好施,屢立戰功,況洛陽城臨大河,牆高樓固,萬難急拔。且彼據高臨下,勢若建瓴,我軍仰首攻城,危險非常,若是急攻,無若驅士卒投火,九死一生。”
李重進道:“那大帥的意思是長圍?”
郭威點頭。常恩卻不贊同:“大帥,既已破陣,合當一鼓作氣長驅直入,打他個屁滾尿流哩!”
郭威道:“從來勇有盛衰,攻有緩急,時有可否,事有後先。此刻我們以守為戰,圍成鐵桶,教他飛走路絕;而我軍溫飽有餘,只管洗軍牧馬,待他城中乏食公私皆竭時,再設梯沖,飛書檄,且攻且撫。我料城中将士,志在逃生,父子且不相保,況烏合之衆呢!”
這一說法,不可謂不有見地。
衆将點頭,白文珂仍有憂慮,道:“長安、鳳翔與李守貞聯結,我們若長圍,則其必然來救,倘若內外夾攻,如何是好?”
郭威笑道:“白将軍盡可放心,趙、王二人,徒憑血氣,不識軍謀,況有郭從義在長安、樊愛能往鳳翔,足夠牽制兩人,不必再慮了!
白文珂至此放心,愁眉盡展,笑道:“看來大帥成竹在胸!”
一衆皆歡,忽然斥候來報:“大帥,汴梁急件!”
莫非上頭有緊急指示?各位将領注目,郭威接過,揭開蠟封,眉頭擰了起來。
“大帥……”将領們紛紛探問。
郭威卻示意郭榮過去,将信箋給他,郭榮懷着疑惑一看,臉色大變。
諸将更是忐忑,素知郭榮沉穩有大将之風,何以至此?
郭威揮揮手:“是家事,諸位先下去吧。”
衆人半是放心半是好奇,放心的是不是軍事,好奇的是既與郭榮有關,那就與當今皇帝愛女芙寧公主有關了?
可是出了什麽事兒,非得快馬加鞭一路送到前線來?看信箋皮封,可是最最緊急的顏色哇!
大家都散了,獨李重進流連不肯走。
郭威問:“重進,還有什麽事嗎?”
李重進道:“舅舅,”他沒用公稱,轉用私底下的稱呼:“是不是公主她——”
郭威一拍椅背:“放肆!公主已經出閣,于公于私,你不該過問!”
“可是嫄兒她從小與我們一起長大——”
“現在她是君貴的妻子!”
“我——”
“連閨名你都不該再叫。”
李重進無比惡毒的盯了郭榮一眼,冷哼一聲,撥簾就走。
郭榮沒有理會他,喃喃道:“嫄兒病重了。”
“公主從小身體嬌貴,”郭威說:“可是怎麽一下子就到不起的地步?出京時我看她還來送你,羨煞軍中多少小夥!”
郭榮道:“信上說讓我立即回去,父帥——”
“事不宜遲,”郭威當機立斷:“信是娘娘親書,她不會妄言,軍中有我,你趕緊回去。”
郭榮道:“若是無事,孩兒當立即回來。”
“去罷去罷。”
郭榮火速回京,這邊郭威按原定計劃,發諸州民夫二萬餘人,使白文珂都領,四面掘長壕,築連壘,列隊伍,環城圍住。
越數日,城上守兵并無變志,郭威也不急,只命将吏偃旗息鼓,閉壘不出,但沿河遍鋪火鋪,延長至數十裏,命部兵更番巡守;又遣水軍趨軍如蟻,日夕防備,水路扼住。遇有間諜,無不捕獲——于是守貞計無所出,只有驅兵突圍一法,偏郭威早已料着,但遇守兵出來,便命各軍截擊,不使一人一騎,突過長圍。所以守貞兵士,屢出屢敗,屢敗屢還。守貞又命使者攜着蠟書,分頭求救。南求唐,西求蜀,北求遼,均被漢營邏卒,捕獲而去。
“咳,咳咳……”
“少爺,喝口藥。”
“我說你就是操心太多,年前那會兒才發了一次,這次比那次更吓人,接下來你什麽都甭管,只管安安心心養病,知道不?”
“我看少爺是為九宮八卦陣耗費了太多心血,”彌止擦着眼眶:“可是……陣還是破了。”
“有什麽好哭的,”病榻上的人擡擡手:“擺下陣來,本來就是要人破的,棋逢對手,合該欣喜才是……咳咳咳咳咳……”
“好好好好好,少爺少爺,您別說了別說了——”彌止慌得又是端藥又是拍背。
“什麽棋逢對手,就該永遠破不了那陣,看看把你搞成這樣!”起羽搭住他脈,“不要再亂七八糟想那麽多,剛才公公不是來過,說都由他來負責麽?你要是再倒一次,婆婆得哭成什麽樣!”
崇訓嘴唇煞白,輕輕道:“郭威長困,突圍無計,城中糧食将盡,不能久持,父親也是急啊。”
“急也用不着把命搭上!”
崇訓微微一笑,然而終是沉眉郁結,起羽有心想使他輕松,讨好地說:“你別愁了,我翻個筋鬥給你看。”
筋鬥?彌止首先藏不住,嘴巴張得老大,怎麽能翻筋鬥呢,又不是街上耍猴把式的。
蕊微倒了渣鬥進來,也是噗嗤一聲。
“怎麽,不信我會翻?”起羽彎腰就去紮裙角。
崇訓笑着搖手:“好了,好了,當然相信,不過還是留待以後,先給我紮幾針,讓我從床上起來吧。”
起羽道:“都說了讓你休息,休息!”不由分說将他重新按倒,對彌止和蕊微道:“從今天以後十天,除了老爺夫人和崇勳,誰也不許進,探病的東西留下,說話的一概不準,明白嗎?”
彌止和蕊微趕緊點頭。
崇訓苦笑。
然而雖然自認封鎖了消息,可不久起羽發現,崇訓還是能一清二楚的知道外界狀況。她跑去質問崇勳,崇勳說:“沒有啊嫂子,關于軍務我半句話沒說,你不讓我說,我敢說嗎?”
那是誰?
她望着一窗開敗的芙蓉,不知什麽時候已過了夏,到了秋,大雁排成一字從天邊飛過。
風從北方吹來了。
蕊微道:“大小姐,公子臉色最近益發不好了。”
起羽沒響。
蕊微道:“昨天我看他吃藥的時候,手突然發抖,真讓人……我真怕他……”
起羽猛問:“他開始發抖了?抖得厲害嗎?”
蕊微慌了:“大小姐,莫非——”
起羽神色凝重:“他始終放不下外邊,可是這樣下去,是油盡燈枯之兆啊。”
“但大小姐您是大夫呀,要不,我們去找您師傅?”
“兵荒馬亂的,我們出都出不去,怎麽找。”起羽道,“況且莫說我師傅,以這樣衰竭之速,神仙也難挽回。”
“照您說,我們就剩下死路一條了?”蕊微眼眶漸漸泛紅,小小聲道:“那要大夫有什麽用?”
她說得極細極小,可起羽還是聽到了,她沒有生氣,自嘲地笑:“是呀,有些時候,我們明明知道是什麽病,但是我們卻不知道怎樣對付它,我們束手無策——其實學醫,是門殘忍的學問啊。”
看着人在你面前趨向死亡,你卻沒有辦法去救。
“可是大小姐,大小姐……”蕊微用手絹捂住了嘴,“公子這樣,太可憐也太可惜了……”
又是一陣沉默。
半晌起羽道:“聽說公公打算再度派人闖出去求援,要想減他焦心,只有求援成功。”
“可是據說派出去的人要不被抓,要不送命,逃回來兩個,都說圍如鐵桶。”
起羽立定良久,道:“你跟我來。”
在第三次成功捕獲洛陽城內派出求援的細作後,郭威也忍不住得意萬分,叫了點兒酒,找來常恩——他是個愛喝酒的——郭崇威曹威一道作陪。
“聽說皇帝陛下新頒了一道诰令,從此以後我們喚他老人家,用‘官家’這個稱呼。”三杯下肚,常恩開始無話不談:“我可不懂,官家不是指官府麽?”
“不不不,”郭威看看火,用舀勺将銅卣中的酒轉了轉,“官家官家,聽說取的是‘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之意。”
曹威道:“大帥,聽說這稱呼是戶部押衙王峻提議的,這個王峻了不得,陛下跟前的幾個紅人,他就是其中一個。老郭,”他問郭崇威,“以後咱們可要好好認識認識人家!”
郭崇威道:“他是文官,我們是武将,不過同在大殿排班,哪裏好随便結交?況且這人長得——”他啧一啧,沒說下去了。
“哦那個姓王的!”常恩叫道:“我知道了,之前皇帝在汴梁登基,問祀稷所用衮冕,旁人都答不出來,唯這個人對答如流,什麽皇帝用六冕,皇後用三翟,什麽冕用十二旒,衮用十二章,我的姑奶奶!虧他記得那麽多!”
“難怪要紅。”曹威與郭崇威交頭接耳,嘆道。
“咦,我記得姓王的似乎跟大帥是熟人,對吧?”常恩對郭威道。
“哦?”曹威與郭崇威一訝,紛紛看來。剛才沒說什麽不該說的話吧?
郭威笑笑,給各人面前倒一勺溫好的白幹:“喝酒,喝酒。”
“大帥!大帥!”門外斥候報:“洛陽城內有軍隊攻出來了!”
“哦?”
“哈哈,求援不成,李守貞那老家夥慌了,我去!”常恩搖搖晃晃站起來,“打他個有去無回!”
“等等。”郭威阻住他,問斥候:“出來的有多少人馬,何人帶領?”
“大約四五千數,領頭的是王繼勳。”
“嗐,那小子!”常恩揮手:“跟他打兩回了,敗軍之将,大帥,讓我去。”
郭威想想四五千人并不多,便開玩笑道:“你還上得馬吧?”
常恩咄了聲,“大帥,我是越喝越有勁!放心!”
他喚人,侍衛過來給他換上盔甲,拿起長矛,調頭就出去了。
郭威想想,對餘下兩人道:“你們還是跟着去照看照看。”
郭曹點頭。
王繼勳果非常恩對手,哄亂了一陣後,隊伍散亂雜沓,無複行列,開始敗退。
一群難民趁機從城內溜了出來。
城下一片混亂,漢軍們都去追王繼勳的隊伍,無暇像之前般一個個盤查。常恩帶頭,追得興起,從城西繞到城南,又從城南蹑回城西,眼見敵人越來越少,正想着立好大一功,忽然迎頭碰到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