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3)
,常恩一見頭大,又是方陣!
那方陣讓王繼勳帶着剩餘不多的人過去了,俟漢兵将近,重新阖攏,屹立不動,鎮定如山。
郭崇威曹威打馬上前,哥兒仨左瞅右瞧,覺得沒有之前啥啥九宮八卦陣大,人看着也不多,商量着不如闖闖試試。
如此如此一番,于是常恩為首,郭曹二人從兩側進,一起沖上。
沖突數次,方陣幾似銅牆鐵壁,無隙可鑽,漸漸的剛才還追得神氣十足的漢兵個個委頓下來,常恩也十分沮喪:“他奶奶的難道又是那個李大公子!”
“哎呀老常,不如先退吧!”郭崇威冒着箭雨跟他碰頭,嚷。
常恩點頭。
待要鳴金,陣內卻先一步發出一聲梆響,未等二人回神,眼見方陣轉成長蛇陣,居然變守為攻,反過來襲擊漢兵!
“他奶奶的!”漢兵駭異,常恩連聲罵娘,高喊:“撤,撤!”
“你們看!”曹威快馬沖來,指着南方。
“看什麽看,老曹快跑吧!”常恩擺手。
“是他,是他!”曹威激動地,“李大公子!”
阿?常郭兩人不由轉頭。
一人長衫翩然,白衣白馬,獨出陣外。
他沒有看他們,沒有看他的敵人,他看的是另一個方向。
周圍人嘶馬鳴,可他在的地方,宛若世外。
漢軍最後反被驅殺數裏,斬首千餘級,常恩一退再退,這才沒追了。
是役畢。
常恩自行請罪,郭威想的卻是另外一些事。
郭崇威與曹威在一旁求情:“李家大公子的陣術神妙莫測,而且此次他親自出馬……”
郭威問:“據我們的人講,他已經病重,照理應該卧榻休息;且之前那麽多戰,他從來在幕後,今次卻出人意表,不是很奇怪嗎?”
常恩猛地擡頭:“啊,那一定是城內情形已經糟得不得了了,大帥,我們應該——”
“不,”郭威搖手:“事不尋常,必有蹊跷。”
郭崇威想了想:“對了大帥,我們在攻城的時候有一批游民跟在官兵後面出了城,不知都抓回來了沒有。”
郭威虎目一睜:“流民?永德,張永德!”他叫:“還有白将軍,叫他們過來!”
曹威道:“莫非大帥懷疑裏邊有細作?可是我們才抓到一批,不會這麽快又出一批才是。”
“你說李家李崇訓望的是什麽方向?”郭威問他。
“西方。”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郭威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之前抓的那批是假的,今天的出城突圍也是假的,都是掩人耳目,他們真正要送的人,就在那批流民之中!”
“阿?”常恩張大嘴。
“不是唐,就是蜀,快,趕快派人沿途去追,務必要把人截住!”
“我去!”
“我也去!”
郭崇威曹威争先道。
“等等等等!”常恩道:“不是有那批流民嗎,說不定還在——”
“李崇訓已經朝西方看了,還不夠說明問題?”郭威道:“只是我剩下一點沒想通,此次細作是何身份,竟使他不顧病重之軀,要親自為其斷後?”
作者有話要說:
☆、暗度陳倉
蜀漢邊界。
三個外來人進了城,牽着馬。
房子全像害了病一樣,破破爛爛,七倒八歪,街上看不見幾個人。外來人連叩了幾家門戶,十室九空,殘敗凋敝。
“人都跑哪裏去了?”外來人中一個紅衫子的問。
最高的藍衣人道:“一路行來,民不聊生,何止此處。”
“有錢還沒處使了!”紅衫者左右四顧:“總不至于是座死城吧?”
淡青色衣衫者答:“大小姐,我們再往前走走。”
到了郊廓,才看見不遠的田邊出現人影。
一個老婆婆抱着個黃瘦幹枯的娃娃在一座土屋前的空地轉圈。
“快去瞧瞧!”紅衫者喜道。
到了近前,老婆婆停下繞圈,睜着昏花的雙眼看向這幾個外來人。
藍衣人上前:“婆婆,請問城裏是怎麽回事?我們途經此處,想換點兒吃的。”
一陣咳嗽從屋內傳來。
“老婆子,誰啊?”
“不認識的。”
随着答話,一個老頭拄着木杖不住咳喘着自屋內蹒跚出現。
“老丈,”藍衣人拱手:“請教這四處可有食宿之所?”
老頭搖搖手,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臉上寫滿了風霜的痕跡:“饑荒了一年,逃的逃,死的死喽!”
藍衣人與紅衫者對視一眼,紅衫者指指四周:“田裏應該能種些東西吧?”
老頭又是一陣止不住的咳,仿佛要把整副肺腑都咳出來似。老婆婆連忙騰出一只手來給他順氣,一邊道:“為啥饑荒,就是因為久旱不雨,田裏種不出東西啊!”
紅衫者頓時赧然。
藍衣人道:“那……敢問老丈家中可有可食之物,我們出銀子換。”
孩子忽然哭起來。
老婆婆安撫他:“不哭不哭,不哭不哭。”
“老婆子,該給他喂點吃的啦。”老頭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斷續道。
老婆婆走到屋檐下一口水缸前,用木瓢舀了勺水倒進旁邊缺了三四個口的碗裏,伸到孩子口邊:“喝吧,喝吧。”
孩子喝了兩口,停住,還是哭。
老頭道:“用水糊弄怎麽行?竈裏沒點兒吃的了麽?”
老婆婆白他一眼:“只剩媳婦兒兩日前從土裏刨出來的半個地瓜,今日她若是從地裏找不到半點東西的話,咱們又得空腹皮了!”
外來人一聽這話,默然。
老頭跺了跺腳:“餓大人也不能餓娃兒!咱四個兒,都被拉了壯丁,不知是死是活,留下這根獨苗,不能絕了後!”
“俺知道,知道!”老婆婆嘆氣,轉身進竈房,萬分不舍的将黑漆漆竈臺上的小半個地瓜再分了一半,放進水碗裏,攪成糊糊,來喂孩子。
孩子嫌難以下咽,不吃。不吃也得吃,老婆婆硬是一口一口灌了下去。
紅衫者從頭看到尾,心中升起說不清的感覺。時代動亂,老百姓們掙紮的活下去,是為了什麽?
命如蝼蟻。
淡青色衣衫者看半天,想說的終于還是沒忍住:“婆婆,眼瞅晚秋将近初冬了,風蕭蕭的,孩子身上就這麽一件小兜,光屁股赤腳怎麽行,至少該給他加件小衣才是。”
“哎喲我的爺!娃娃還不足一歲,又是屎又是尿的,能晚穿一天是一天!”
“那不得把人給凍壞了?”
“凍不壞凍不壞,大人臉,孩子腚,凍不壞的鹹菜甕。”
三人牽馬離開。離開時藍衣人留下了二兩銀子,淡青色衣衫者翻出了自己包裹裏的一件棉襖,紅衫者則給了一個瓷瓶,裏面數粒藥丸,可治老頭咳嗽。
“唉,不但吃的沒尋到,還搭上許多東西!”坐在馬上,紅衫者看着漸漸西下的夕陽,腹中響起咕嚕咕嚕聲。
“蕊微,真的沒有半點吃的了?”回頭問淡青衣衫者。
紅衫與青衫自然是咱們女扮男裝的符大小姐與随侍丫鬟蕊微。
蕊微道:“在前個村子本就補充得不多,這路上又連續走了兩日——”
“曹彬,”起羽轉向藍衣人:“你是男人,你得想辦法。”
不錯,藍衣人正是此行與起羽她們一起突圍的曹彬。不知為什麽崇訓指定說一定要他保護她們,起羽想,看來還是有些用的嘛。
曹彬看到前面有個小土崗,他道:“少夫人且在此處稍等,我去去就來。”
他一路往土崗馳去,在崗頂伫立四望,不多時返回,面有喜色:“不遠即是散關!”
“散關?”
“是的,散關境內即為蜀地。當地駐守姓安名思謙,此人乃邊防大将,只要找着此人,此行成功一半。”
起羽頓時興奮起來:“你是說,我們把求援書給他就行了?”
“是的。”
“可是……”起羽想一想,“會不會還是直接去找蜀國皇帝更好一點,這樣顯得更正式更緊急。”
“少夫人,您不是不知道,蜀地崎岖難行,您若要親自去,路上不知又耽擱多少時辰!而我們交給安思謙,他們必然有他們專門的驿路,一路快馬交接,定迅捷許多。”
“你說得有些道理。”
“求援這件事,使者能親自見到國君當然最好,可是國君最後做出決定,不是單單看使者态度什麽來決定的,他必然與他的大臣們商讨,若于他有利,且利處越大,不待多言,定然早日來救。”曹彬進一步道。
“好吧,你比我懂,就按你說的辦。”起羽答應了,心中卻在想,當初崇訓竟然沒把具體交給哪個人這麽重要的信息告訴自己,自己是激動忘了,可照他個性怎麽也不該忘才對?還是說,他已經暗中交待了曹彬,所以才一定要曹彬随自己來?
曹彬是他信重之人,自己只要跟着他走,應該沒錯吧?
進了散關內,景象與漢地大不相同,紛紛嚷嚷,熙來攘往,比起一路見來的殘破,有重返人世之感。
起羽先做的頭件事是找到飯館大吃一頓,成親以來,她第一次知道狼吞虎咽是什麽概念,東西嚼也不嚼就直接吞到肚裏,什麽細嚼慢咽,什麽湯不發聲全抛到九霄雲外,肚子不叫了再說。
吃完飯不浪費時間,去找都督府,費了好番唇舌還是不讓進,起羽蹲在門口琢磨法子呢,合該她運氣好,鳴鑼三聲,衛兵開道,一打聽,安都督每三日一次的巡城開始了。
她被隔離得遠遠的,只有一路跟着跑,看那個山羊胡子的老頭顯示他的親民:偶爾下馬和街道兩旁的民衆打招呼,交談兩句……唉,她怎麽就老是擠不進呢。
努力,再努力。
擠,擠,重新擠,三個人被分散了。
這一次有希望!她估摸他前進的方向,跑到他前頭那塊兒等,眼看差不多三丈遠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一位婦人大概是激動至極,不知說了什麽,把懷中孩子捧到安思謙面前,一定要他抱一抱。
那孩子很髒,不知是從哪裏剛玩了泥巴回來,一邊還流鼻涕,他娘拿袖子給他一抹,反而抹成滿臉漿糊。
安思謙咳一咳:“哈哈,這是咱們蜀國未來的好小夥子呀,定能保家衛國!大家瞧瞧,這胳膊多麽結實,眼睛多麽明亮,耳朵多麽有福氣!彥俦,你抱他一下。”
說完朝身後親随高彥俦打個眼色,就那麽自然的走開了。
高彥俦一看小孩髒兮兮的模樣,打心裏就排斥,不過還是抱了過來,高高舉起,民衆歡呼。
起羽看得直想笑。
等安思謙到了面前,眼見士兵還嚴嚴擋着,他似乎沒有慰問他們這塊民衆的意思,起羽急了,撲出去,被士兵的畫戟攔住,她嚷:“大人,小女子有冤!千古奇冤哪!”
安思謙坐在堂上,看着下面那個說有千古奇冤像黏糖一般只差沒一直抱着自己大腿進府衙的女子。
“小女名符,是洛陽李家公子侍婢,有書呈于大人。”
安思謙道:“洛陽李家?”
“是。”
“最近舉旗的那個李守貞?”
“是。”
“把信拿上來。”
“請大人先屏退左右。”
安思謙料她一個女流之輩耍不出什麽花樣,朝左右點點頭,只留下高彥俦。
起羽轉身,以刀劃開皂靴,從厚底裏抽出求援書,撫一撫,雙手呈上。
高彥俦接過,遞給安思謙。
安思謙先是看看署名,再看看火印,漆封完好,他拆開,覽閱起來,起羽仔細觀察着他的神色變化。
他閱畢,朝起羽道:“李公言辭懇切,令人動容。”
“萬望大人派兵出援!”
安思謙卻問:“何故派你一個女流送信,莫非姑娘有何過人之處?”
“不,與我同行的還有一男一女,只是剛才在人群中沖散了,想必馬上會找過來。将信放在女子身上,是李公認為出城之時女子更有利。”
“妙,妙!”安思謙拊掌。
“大人,何時能出兵?”起羽急切的問。
安思謙道:“不急。”
“可是救人如救火——”
“此事非我一人能決定,符姑娘請先下去歇息,我将此事禀報我主,才能決定進退。”
起羽掩不住失望:“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急也急不來。不過符姑娘放心,我保證,很快。”
“是呀,”起羽猛然想到:“洛陽已經打了這麽久,想必蜀主早該有消息,也早有指示了吧,是不是,安大人?”
安思謙摸摸山羊胡:“天機不可洩露。”
稍後蕊微與曹彬果然來到,三人彙合,在安思謙安排的驿站裏住下,之後幾天,曹彬一直積極活動,但似乎成效不大。
這天大清早,蕊微起來給起羽梳頭。
起羽從懷中取出一把梳子,看一回,撫一回,想一回,問:“蕊微,你說大哥刻的這些是什麽意思?”
當時她提出出城報信,本以為崇訓會反對,所以偷偷跟公公說,誰知未免崇訓還是知道,但奇異的是他經過一夜思索後,并不阻攔,只提出兩個女子不安全,加上曹彬護送,臨別前送給起羽一柄畫梳,笑言也許是最後一把了。
她當時呸呸呸地回:敢再說最後兩個字,我跟你沒完!
梳上一只禿尾巴鳥在喝一個瓶子裏的水,旁邊圍着兩個麥穗——起羽每到無事時總是暗地裏拿出來琢磨,到底什麽寓意呢?
送這把梳子的時候蕊微也在場,她當然知道上面雕的是什麽,“我一時也想不出,常見的是蝙蝠串壽字,代表福壽連綿,公子這個,不尋常見。”
“唉,反正他這次那麽爽快答應,我覺得有問題。”
“小姐不是留足了藥麽?”
“是呀,還反複交代過彌止突發時怎麽怎麽處理了,到我們回城,怎麽算都絕對有餘。”
起羽把梳子重新收進懷裏,“不行,我得再去見安思謙催催他,嫌也顧不得了。蕊微,幫我梳個男髻,我到府衙裏去。”
“那我也一起——”
“不用,你留在這兒吧。再說你扮男人也扮不像。”
蕊微只好重新給她梳頭換衣,起羽拿銅鏡照照不錯,出了門,蕊微将妝奁什麽的收拾起,沒其他事,輕輕将自己包袱打開,裏面有一支洞簫。
公子也有一只簫,不過是碧玉的。
吹簫跟吹笛一樣,耗氣,小姐怕公子傷氣,不讓他多吹。但公子吹簫的樣子實在是非常非常迷人——她見過一次,從此再也忘不了。
即使他吹簫的時候盈盈望着的不是自己。
要是換了自己,就是當場死去也是願意的吧。
所以她用攢的月錢買了一只簫,偷偷的學。
公子說簫是要臨水而奏的,其次在竹下。她步出戶外,有一條小河,她将簫摸了一摸,正待湊近唇邊,發現不遠處柳樹下圍了一群人。
她自覺簫未成技,不可獻醜,左右無事,日頭融融,便信步走了過去。
那群人中間圍着一張桌,桌前一個人,圍觀者不時發出叫好之聲。
到得近了,才看清桌前人原來在畫畫,剛巧畫成,左右奉承一片,但作畫者并未出聲,人群擋住了他的臉他的身體,蕊微只看見扶起畫的那雙手,修長,骨節勻稱。
有點像公子的手。
她對手的主人起了絲好奇,略略再前兩步,作畫者約而立之年,衣袍錦繡,神态儒雅,天生一種貴氣逼人。
難怪這麽多拍馬的。
聽着此起彼伏的贊美,作畫者問:“你們都說好,說說到底好在何處?”
衆人一愣,不多時,“自然是畫技奪人”“爺把這芙蓉花的神韻透得多好哇”等等如潮而至。
芙蓉花啊……
蕊微想起公子窗前那一片芙蓉花海,如斯絢爛。
“靜影搖波月,寒香映水風。”
“你怎麽知道有風?”作畫者問,他低頭端詳他的畫,并不擡頭。
“花瓣在動。”
“對極了。”
他哈哈大笑,看向這位知音,結果卻看見一個女子,穿着素淨的衫裙。
她有一頭如荼的長發,襯出纖雪凝白的頸子,顯得一雙眼睛格外黑幽,手上是一副碧玉的镯子,頭上也只一根玉簪,通透的,持着碧簫。那一霎他的魂就被她勾了去,從此以後再不屬他自己。
起羽前一刻找安思謙左求右勸無功而返,後一刻安大人卻纡尊降貴跑了來,說是耽擱良久,不勝歉意,不日将有所安排。前倨而後恭,起羽詫而不解,不知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半個月後,以安思謙為主帥,雄武節度使韓保貞另引兵趕來,出汧陽,幫助牽制漢軍。
大軍越過邊界,前方不遠即是鳳翔,安思謙派使者前去聯絡,誰知王景崇竟不相信,直把個安思謙氣得大叫不識好人心。
稍微停頓,略作打聽,才知前陣子這邊受過漢軍李重進一騙:重進見雙方膠着,李守貞閉門不出,別設一計,暗令千餘人繞出南山,僞效蜀裝,張着蜀旗,從南山趨下。又命圍城軍士,佯作慌張,嘩稱蜀兵大至。守貞本來就眼巴巴盼着支援,聽聞蜀兵到來,還辨什麽真假,即派兵數千前往。出城未及裏許,驀聞號炮聲響,漢軍四面攢集,把這幾千人團團圍住,李守貞守在城頭,嘆一聲還好我沒親自去!迅疾懸起城門,然後眼瞅着自己的兵被逼得進退無路,統統殺盡。
一連數日,李老爺食不下咽,垂頭喪氣,懊悔不及。
鳳翔的王景崇聽聞,眼看自己城下同樣到了蜀兵,前車之鑒,哪敢随意開門?
安思謙聽完原委,道:“我與王景崇昔日交過手,只好親自上前一趟,與他見面,他才相信了。”
起羽因來來回回耽擱了近個把月,心下急,問:“那大人趕緊去?”
安思謙斜睨一眼:“符姑娘急什麽,天氣冷,明日再說不遲。”
起羽磨得牙癢癢。
“報!”
“進來。”
令兵報:“禀大帥,北邊有異動,據探,漢軍樊愛能已往寶雞而去!”
“寶雞?”安思謙道:“寶雞我們人少,這樊愛能,倒會挑地方!”
“報!”
“何事?”
“漢軍李重進分兵而來,頂替樊愛能攻打鳳翔!”
“郭威果然能軍。如此看來,倒是把我們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哇。”安思謙摸着胡子:“他一面着樊愛能來牽制我軍,一面迫攻王景崇……符姑娘,咱們需作長遠打算,需作長遠打算哪。”
看他連連點頭的模樣,起羽想問,您老不會打都不打就直接回去了吧?
她把這話憋回肚裏,道:“那麽大人的意思——”
“我們先探探形勢,不妨先與鳳翔城內取得聯絡了,再作商量。”
起羽只有點頭。
安思謙與王景崇接了頭,王景崇将蜀軍迎進城內,設宴招待一番,然後迫不及待地對安思謙道:“貴國來援,實在非常感激。你不知,那李重進自昨日來就開始猛烈攻打,直攻了一日,今天也不知消不消停——”
話未落地,外面報:“将軍,将軍,漢人又來了!”
“安大人請随我一起上城。”
漢軍果然來勢洶洶,王景崇慘淡經營,堪堪守住,蜀兵也加入幫助。相持了幾天,漢軍突然全部退去,王景崇遣探子偵察,探騎去了多時,至午未回,他在帳內坐立不安,士兵送上飯菜,他正擺手,安思謙進來:“嗬,老弟,吃飽了才有力氣嘛!”
王景崇道:“若是安大人不嫌棄,不如一起用食?”
安思謙點頭,“聽說城內糧食不多了,咱們該帶頭省着點,瞧,有雞腿!”
王景崇反正也沒胃口,挾給他,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剛要說話,探子回來了,他一把将筷子扔下:“快讓他進來!”
探子單膝跪地行禮,王景崇迫不及待問:“是何情況,速速報來。”
探子道:“敵軍退到了離城十數裏外的長澗,再三查探,駐守不過數百人,且甚羸弱,請将軍急擊勿失!”
“難道李重進留下人,打別的歪主意去了?”王景崇皺眉。
有下屬跟進來:“将軍,不管什麽情況,既然只有幾百個人,咱們先把他們打跑再說!”
王景崇點頭:“對,讓他有歪主意也使不出!”
“慢。”
王景崇看向安思謙:“大人?”
安思謙抹抹嘴:“老弟,有什麽比吃飯更急的呢,先坐下來,坐下來。”
王景崇道:“莫非大人有什麽——”他轉頭顧到下屬和探子,揮手:“你們先下去。”
下屬們交頭接耳,正是打個勝仗鼓舞軍心的時候,蜀國的人在顧慮啥呢?
“安大人,現在可以說話了。”
安思謙給他夾了塊肉:“我沒什麽話好說哇,不是說吃飯麽。”
王景崇哭笑不得:“安大人!”
安思謙道:“老弟,我觀察數日,李重進此人,非易與之輩,他這樣無端端撤,咱們豈能莽撞撞追?先且安下心來,即使待會兒有人來請戰,你也千萬別讓他出。”
他如此這般交代數句,王景崇将信将疑。安思謙道:“咱們可以打個賭。日落之後,若仍無動靜,明日我決不攔你。”
果然各部得到消息後均來主帳請戰,王景崇不待他們說完,厲聲叱退,諸将莫名其妙,想着将軍怎會錯此良機?還以為只是做做樣子,幾個一商量,在外邊轉了一圈後再度來請,王景崇抽刀斬下桌案一角:“休得再提此事,違令者,斬!”
衆将愕然相顧。
待到夕陽西下,暮色蒼茫,主帳又下令:“各營隊伍,須要整齊;各軍器械,随身攜帶;各守各門,毋得妄動,否則軍杖三十。”
諸将越加疑心,但軍令如山,不敢不遵,只好依言備辦。
剛剛把令傳下,驀聽鼓聲大震,四面八方,有兵掩至,統到城門前吶喊,不知多少人馬。鳳翔城內,但守住門池,無人出戰,來兵喧嚷多時,搭雲梯射火箭,見城內居然準備充足,屢試無果,漸漸四散而去。到了起更,終于寂靜無聲,各營方得王景崇命令,稍事休息。
衆将簇擁而來,皆嘆将軍神算。
王景崇朝安思謙翹起大拇指:“安大人,王某服了你了!”
安思謙問:“将軍試想,午後可出戰麽?”
王景崇道:“大人料敵如神,幸免危禍,但究竟從何料着?”
安思謙道:“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之前所說,我不過稍微推測李重進此人性格,澗北設着羸兵,明明是誘我們過澗,堕他伏中。我軍至暮不出,伏兵無用,當然前來鼓噪,亂我軍心,待見我們壁壘森嚴,無隙可乘,不得已知難而退——其實也不難預料呢。”
王景崇拜服。
安思謙一駐數日,複探得漢軍嚴密,覺得通過鳳翔往洛陽不可能,不如幹脆去寶雞,繞遠路,起羽道:“可是也有樊愛能在那邊呀。”
安思謙道:“樊愛能不如李重進難對付,要不然符姑娘,咱們在這裏一直耗下去?”
起羽當然搖頭,反問:“那你确定能對付得了樊愛能麽?”
安思謙道:“這種事沒有确定。”
出發去寶雞前,安思謙過來問怎麽走。
怎麽走不是指路途怎麽走,而是問轎馬。自從出發,安思謙怎麽也不讓她們兩位女客騎馬,起羽因為之前一路都是騎來的,磨得皮褪刺痛,再加上有求于人,也不勉強,由他去安排。
今次見他特地來問,因此奇怪道:“安大人是指?”
“哦是這樣,”安思謙搓着手,“我哪,我是看兩位坐馬車吃苦頭,頭個塵沙大,就有車帷也不管用;二個颠簸得厲害;第三,這數九寒天凜冽西風,撲面如刀,兩位這樣坐下來,骨頭不是散了,也是僵了?”
“想不到安大人對坐車了解得這麽清楚。”起羽與蕊微互相看一眼,起羽道:“那麽安大人的意思——”
“我看,不如坐轎。”
“坐轎?”起羽道:“不行不行,那得多早晚才到,浪費功夫。”
“符姑娘,寶雞離這不遠,不礙事。再說,我派人輪流擡,學跑驿站的辦法,所謂換馬不換人,一班跑個幾十裏,不太累就快了。”
“可是——”
“就這麽定了,放心,耽誤不了!”他抱拳,表示決定的意思,擡步就走,起羽快追兩步,老狐貍跑得更快,起羽停在門檻,看着他離開。
蕊微道:“大小姐,我去收拾東西。”
“這個山羊胡怎麽一下子對我們這麽好?”起羽琢磨:“不對勁,從他突然答應出兵就不對勁,現在居然我們坐車都加以考慮!”
蕊微想一想,“會不會後來公子照應過。”
“是嗎?”
“請問,這裏可是有位姓費的姑娘?”
起羽一回頭,看見個模樣甚為讨喜的小厮,圓臉濃眉,拎着包袱,探問。
“喲,哪來的小弟弟!”起羽抱着胸,把他上下打量個夠,小厮倒不拘,道:“這位阿姊,費姑娘是住這兒吧。”
起羽笑:“瞧你語氣,鬼伶精精的早打聽清楚了,何苦還來問我?”一面朝裏喊:“蕊微,找你的!”
蕊微快步走出來,詫異地:“找我?”
小厮眼睛一亮:“就是這位大阿姊,我家主人說有樣東西給你,請收下。”邊将包袱雙手托前。
蕊微道:“你家主人是?”
“就是,啧啧,小弟弟,你家主人是誰,無端端送東西,不說我們可不能收。”起羽跨着門檻。
小厮道:“家主人說了,不是無端端,他與費姑娘一見如故,算是知交,聊表致意。”
一見如故?起羽疑惑的看向蕊微。
蕊微似乎也沒想到:“大小——姑娘,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起羽轉向小厮:“你聽聽,我們根本不明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們家主人藏頭匿尾的,我們又不是秦樓楚館裏的姑娘,不吃這一套!走走走,回去回去。”
“等等等等!”小厮沒料到她這麽不給面子,扳住門框:“這位阿姊,我找的又不是你,是費姑娘……”
起羽好笑,也不真推,退後一步:“蕊微,人家認定你了吶,還是你來吧。”
“可是姑娘——”蕊微本不敢僭越,見起羽丢過來一個眼色,略微沉吟,轉向小厮道:“這位小哥,雖說人之美意不言辭,但我與你家主人确是素不相識,請回吧。”
“不不,大阿姊,”小厮道:“你不記得了?‘靜影搖波月,寒香映水風。’”
“啊,原來你家主人是——”
“是的,家主人姓孟,得知姑娘住此,不敢冒昧前來,所以特遣小的……姑娘請收下。”
“即便如此,蕊微也不能受。”蕊微算是明白了怎麽回事,面色輕燒,起羽跳過來:“看來中間有什麽事我不知道,蕊微不好說,小弟弟,你說給我聽聽。”
“我不叫小弟弟,我叫小祿子。”
“好,小祿子,你說。”
“主人的事怎麽輪得到我們做下人的說?”
“你——”你故意堵我是吧?起羽眼珠一轉:“你不知道嗎,蕊微要聽我的,你要是說給我聽,我說不得讓她收下你手裏的東西。”
“大小——姑娘——”蕊微在旁邊急道。
“你們同是李家公子的丫鬟,她為什麽聽你的?”小祿子道。
起羽攔住蕊微:“你總該知道,大戶人家的丫鬟也是分等的,有的在房裏伺候,有的只連內院門都摸不進去的份兒,我呢,自然是大丫鬟了。”
小祿子頗有幾分猶疑:“可我看明明該大阿姊——”
“小哥!”蕊微道:“符姑娘說得對。”
起羽道:“小祿子呀,不說你不明白,我呢,比蕊微進府早那麽一點,所以沒辦法,懂不?”
小祿子道:“懂了,想必符姑娘文采必然還在費姑娘之上,失敬,失敬。”
瞧他打躬作揖的樣子,起羽噗哧一下忍俊不禁:“想必你主子也是個讀書人,姓孟,是在這軍裏擔個什麽職麽?”
“這——”
起羽忽然聯想道:“該不會今天的車馬安排就是你家主人——”
小祿子撓着頭。
一人手持描金折扇哈哈笑着從一側轉出來:“不錯,正是在下見路途辛苦所做的一點布置,希望沒讨兩位姑娘嫌。”
作者有話要說:
☆、寶雞之争(上)
來人一身棗兒紅寧緞的皮袍,上套一件玄色不知是何種毛質看起來極絨軟的坎肩,用的珊瑚套扣;腰間垂一枚玉佩,長長的穗子,繁複得罕見的富貴不斷頭花式,襯得他一雙極長的腿,身姿更顯挺拔。
小祿子恭敬的退到一邊:“主人。”
她們打量他,他也打量她們。不出片刻,起羽看他盡随蕊微視線轉動,心裏頭明白了幾分。
“孟大人?”起羽發聲。
姓孟的收回目光,折扇一收,作了個揖,極風流地口吻:“是,姑娘有何吩咐?”
起羽道:“吩咐不敢,敢問孟大人貴名?”
“仁贊,仁義之仁,贊美之贊。”
起羽點頭:“多謝孟大人體恤我等女子,聽小祿子所說,大人之前已與蕊微見過面了?”
蕊微急急解釋:“大——姑娘,我們只是——”
“是。”孟仁贊不忍美人窘迫,爽快承認:“忽然想起符姑娘與費姑娘原是一路,只送費姑娘似乎有損孤——”他咳一咳,滿面笑容:“索性自來賠罪,這個是給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