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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羽熟門熟路的闖進去,阿瑁在後面道:“有訪客——”

話說遲了,起羽已經一只腳踏入門檻,果然屋內另有男客,起羽轉身欲避,昭壽道:“阿起,是熟人。”

“哦?”起羽睄目:“疙瘩!”

長身玉立的青年臉上頓時滿臉黑線,正是高行周幺子高懷良。

起羽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裏自然指洛陽。符昭壽道:“他一直都在,只是你平日裏不曾關心罷了。”

起羽點頭,“你們在商量事兒吧,那你們先忙,四哥,我一會兒再過來。”

高懷良心詫幾年不見,這符大小姐好似變了個人。

昭壽阻道:“我們快商談完了,你喝盞茶的工夫。”

起羽想想,也罷,省得來來回回的跑,便叫阿瑁:“阿瑤在哪呢,叫她給我煮茶!”

阿瑁在門口應:“大小姐放心,我家那口子已經準備去了。”

“哎我說,阿瑤幾月懷的娃呀,怎麽肚子一點都不顯?”

“嘿嘿,”阿瑁笑:“三個月,三個月。”

“好幾年了,這才結的頭胎,不容易。”

“托大小姐福。”

回頭一看,只見兩個大男人正瞧她,昭壽清清喉嚨:“阿瑤什麽時候懷的孕,我都不知道!”

起羽道:“怎麽,羨慕了吧,謝紅沒半點動靜?”

昭壽嘆氣,招呼懷良,兩人繼續談起冬季士兵衣物發放問題。起羽在旁邊聽着,原來入秋漸寒,而諸道上供稅物,充兵士衣賜不足,昭壽剛剛接手,不知如何措辦,待要從別處支挪,各處都有所用,皆言入不敷出,懷良想了想,提出一個建議,如實向上禀報難處,同時請折納府庫裏現有的舊存绫羅絹帛。

“如此一來,既兌換銀兩解決了難處,那些舊的也不必壓着占地方了。”

“甚妙,甚妙!”昭壽直有撥雲見日之感。随軍這塊,并不好做,京城跟地方藩鎮都注重養兵,上頭切切關照的,家眷必得好好安置,不然極易發生兵變,這是任何當權者都不想看到的。

正事談完,高懷良卻沒有告辭的意思,昭壽對他好感正是大升,便一并邀他喝茶,同時問起羽什麽事?

起羽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四哥你明天去一趟千騎營,帶上我。”

昭壽道:“你要去千騎營?”

起羽點頭。

“那裏邊都是男人,”昭壽道:“你去幹什麽?”

“我去找個小子,他以為我進不去呢,我偏偏大搖大擺進去給他看看。”

昭壽皺眉:“你不是天天上山嗎,什麽時候又認識個小子?”

起羽笑:“四哥你想到哪裏去了!那小子充其量十一二歲,偶爾碰到的,還合眼,看他被打了,想問問到底被哪個打。”

高懷良道:“十一二歲的進去千騎營,必是誰家眷屬。”

“我看他嘴角都破了,當時必定很嚴重,四哥你有沒有聽說這兩日附近哪裏有毆鬥?”

昭壽道:“我快被冬衣煩死了,哪裏關心誰家打架。”

“好吧,我自己去查,不信問不出來。”

高懷良忽道:“千騎營裏幾日前确實出了件事,領頭者趙匡胤石守信兩人現在還被關着,不知是不是跟你說的——”

“阿趙!”起羽失聲,猛然想起:“我知道他是誰了,我知道他是誰了!”

“誰,誰是誰?”昭壽被她弄得一驚一乍。

起羽不管他,對懷良道:“疙——咳咳,高小将軍,阿趙是我認識的人,你快跟我說說怎麽回事?”

昭壽心道,剛才還一口一個疙瘩,現在一下變成高小将軍,也太變快了罷。

懷良也道:“不必稱我将軍的。”

“那叫你什麽。”起羽瞪着他。

懷良被她一雙眼睛烏溜溜看住,竟無法回答。

昭壽道:“他比你大,當然叫——”

叫什麽呢,懷良哥?未免太親熱了些;直接叫懷良?似乎也不對。腦袋一拍:“就叫高兄得了!”

“是,是。”懷良彷如一下從魔障裏掙出,心想自己是怎麽了?

“好吧高兄,”起羽從善如流:“請說。”

高懷良振振嗓子,“這事牽扯到洛陽府衙,我那天正在府衙作客,所以清楚……”

原來本地有一戶富戶姓古,幾代商賈,至如今只一脈單傳,單傳的古少爺亦未能活滿三十歲,幸好還留下了一根苗。他的妻子姓石,正是石守信的大姊,矢志撫孤守節。古家宗族卻欺她孤兒寡母,想趁機圖謀他家家産,幾次勸石大姊改嫁,石大姊堅言決心已定,于是古少爺的一個堂兄主謀,秘密布置,勾結了當地鄉紳,由堂兄率領族人,聲稱捉奸,一直闖入石大姊的閨房,竟然從床底下拖出來一名“奸夫”!

石大姊目瞪口呆,面對族人逼迫,只好告到府衙,問出奸夫明細,卻是千騎營一名校尉,等錄了供,照想可以還石大姊一個清白,誰知千騎營來人,卻将那校尉提了回去,而府衙做出判決來,是“和奸者各杖四十”,繳納銀子十兩,讓石大姊回家。

然而這樣一個判決,石大姊怎麽可能再返回夫家!無論是外邊謠言,還是內裏族人的眼色,都處處受人指指點點無法擡頭,那堂兄設此一計,本就是為了驅逐石大姊讓她自求離去,石大姊遭此奇辱,投缳上吊,沒吊成,被趕來看女兒的石大娘發現,母子倆抱頭痛哭。

石家怒了,石守信本就在千騎營,找到剛調來不久的趙匡胤,糾結一幫哥兒們,決定先揍那個古家堂兄算數,鬧過去,人是打了,可人家也不樂意了,有門有臉的大戶,容得你們亂來?又告上府衙,判下來的結果把趙匡胤石守信等暫時收押。

“所以你說的那位小兄弟,應該是那日參與鬧事一案了。”高懷良總結道。

起羽道:“事兒很明顯,那個校尉肯定是被買通的,古家堂兄必定出了不少力,要不然何以能絲毫不損回到千騎營。”

“是啊,非但千騎營,連府衙一定也收了好處,”符昭壽琢磨着:“那古家這般通天,兩處都要賣他面子?”

高懷良道:“聽說他們京裏有人,所以大家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是誰?”起羽問。

高懷良道:“宰相府。”

符昭壽道:“姓蘇的?”

懷良點頭:“據說他們有個連襟是宰相跟前伺候的人,所以——”

起羽道:“所以他們潑污水潑定了?”

昭壽道:“小祖宗,你不會想管吧,現西京可不比以前!”

那意思是,以前有楊家,後來有李家,再加上符家……如今,早不是他們的地盤了。

起羽道:“不是咱們地盤,就連公理也不要了?阿趙是我朋友,我自然得想辦法幫他。”

昭壽嘆息。

懷良卻問:“你打算如何着手呢?”

起羽贊賞的望他一眼:“如今之計,唯有把那位校尉找出來,不管是送銀子也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也好,暴打一頓也好,讓他挺身出來說明真相,與石大姊并無沾染。”

昭壽道:“這倒是治根的法子。”

“所以四哥你明天無論如何都要去千騎營一趟,找出那個人。”

昭壽道:“這好辦,稍稍打聽就打聽出來了。”

他沒注意他對他老妹言聽計從。

懷良卻注意到了,對起羽道:“你想過沒有,古家一定會出手幹預的。”

起羽勾起一抹笑:“我要怕,我就不叫符起羽!”

作者有話要說:

☆、趙氏兄弟

“趙、匡、義。”起羽一字一字說着。

坐在帳中仔細擦拭刀鋒的少年一驚,不敢置信的望着簾口,猛地起身:“你、你怎麽——”

“我怎麽來了?”男裝打扮的符大小姐進來,把帳子打量兩圈,“別說一個千騎營,就是皇宮大內,也沒有我去不得的。”

少年恢複鎮定,把刀收回刀鞘:“你記起我了。”

起羽點頭,“随你哥一起來西京的?”

還是先記起他哥才記起他!趙匡義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原以為她來看他,卻原來是為了他哥。

“如今你哥被關在府衙,你去看過沒有,打算怎麽辦。”起羽問。

“判的是滋端挑釁,他說沒事,十天半個月就出得來。”

“然後呢?”

“什麽然後。”

“石家大姊的事呀,總不會管到一半不管了吧。”

趙匡義沮了下:“哥沒跟我說……不過,他跟石大哥兩個人應該有商量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麽做。”

趙匡義搖頭。

起羽便把揪出“奸夫”的打算說出,道:“說也奇怪,要打你們該先打他嘛。”

匡義道:“不好下手。”

起羽恍然:“被藏起來了?”

“唔。”

“藏哪兒了?”

“不知道,不過我們猜,是在提督營裏。”

居然是提督?這時昭壽與高懷良一起進來,起羽問:“四哥,你找出校尉來了麽?”

昭壽搖頭晃腦:“阿起呀,這事兒有難度哇!”

起羽撇嘴:“找不到就直說,甭怪事情難!”

這兩兄妹鬥嘴跟唱戲似的,那邊懷良與匡義縱然心情不好,也忍俊不禁。

“誰說我們沒找到,”昭壽道:“懷良兄找到熟人套出消息,說在營騎提督處。”

起羽朝匡義看了眼,點下頭:“那我們想辦法進去找他?”

“不成,貿貿然去,他們會起戒心。”

“分兩撥好了,你明裏訪提督,我暗裏搜。”

“你找着了他就會跟你走?”昭壽露出一副不盡然的表情,“而況,這個提督還是咱爹的對頭。”

“啊?”起羽倒沒料到:“誰?”

“說了你也不知道。”

“先說嘛。”

“姓甄,名彥奇。”

果然不認識。起羽眼睛滴溜一轉,瞅向懷良:“那高兄能不能——”

“哎哎,我的小祖宗,”昭壽道:“你別得寸進尺了,人家幫了我們這麽多,還不夠?”

“幫人幫到底呗。”起羽作無賴狀。

懷良笑道:“本是該幫,不過與甄提督交情一般,他是三司使轄下的,符老爺是武将世家,我們也是武将世家,與他們這些人的關系,大概天生不對盤。”

三司使是指京城王章,四哥的頂頂頂頭上司。不就是個地方小案麽,怎麽處處跟都城扯上關系。起羽懶得去理那許多盤根錯節,道:“這樣好了,四哥,我也不求別的,你看能不能探清楚那個校尉具體在提督營哪裏,前門還是後院,護軍還是坐班,然後我自己想辦法。”

“你自己有什麽辦法?”昭壽立馬道:“可別亂來!”

“行了四哥,這話你都說了一百遍了,”起羽道:“保證能妥當處置就是!”

“鬼才信。”

不過縱然做哥哥的滿腹喃喃,卻也還是為小祖宗打聽了該校尉在營內第三層崗哨守值——提督大營內有明暗好幾處哨所,第三層處較裏,進去不易。

“你打算怎麽辦?明闖,肯定不行;暗抓?太危險。”昭壽問妹妹。

“布置很嚴密嗎?”起羽道。

“當然!要是不經同意擅闖進去,不就跟家裏進賊一樣,只怕沒過第一層就被射成了馬蜂窩!”

起羽支着下颔,等昭壽走了,對着他給的大營布防圖發呆。

先過這兒,再過這兒,繞過那兒……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有人喚:“少夫人。”

她有些茫茫然的轉頭。

一身黑衣,連岳。

“欸?”

仿佛隔世未見,她嗓子一下啞了似的:“你,你……你怎麽在……”

“公子托囑屬下保護你。”

“——難道你一直在我附近?”

起羽指指四周,不會吧,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是。”

起羽咽咽喉嚨:“那我吃飯睡覺洗澡如廁……”

“屬下只看該看的。”

套四哥原話,鬼才信。

起羽垂頭,眼睛卻濡濕起來,良久道:“我以為你……你的傷,都好了麽?”

呵,她還惦記着那時的他。連岳想,其實公子,是真正有眼光的。

“謝少夫人關心,屬下早好了。”躊躇着,生硬加上一句:“少夫人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我好得很吶。”起羽撫了下額角,順勢飛速将眼眶擦了擦,重新擡首,笑:“這門神出鬼沒的功夫好,你平常都待在哪裏,梁上?”

連岳笑而不答。

起羽也沒想過會得到答案,道:“既然是暗中的,怎麽這會兒卻出現了。”

“屬下見少夫人煩惱,如果要拿人,屬下可以一試。”

“啊,你的意思是——你去?”

“是。”

起羽先高興,繼而搖頭:“不行。”

連岳望着她。

“營中人多,你本領再高,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況且還要帶一個人出來。”

“我将他打暈,須不妨事。”

“确定沒問題?”

連岳抱拳:“今晚我去探一下,明晚将人帶到少夫人面前。”

眼見他要走,起羽叫住他,把布防圖給他,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小心。”

連岳果然将人揪了來,起羽二話不說,直接逼供,校尉表示之前确實圖古家堂少爺的一份銀子,作了假供,古家說保證他無事。這些天他一直待在提督營,并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

“你堂堂一個男兒,欺負人家孤兒寡婦,你也欺負得下去?”

那校尉倒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道:“我不過賺他點兒銀子花花,沒想那麽多。”

“那就跟我去做呈堂證供,還人清白,敢不敢?”

校尉面現猶豫之色。起羽猜得到他躊躇什麽,“你怕得罪人?”

“古家財大勢大,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即使去,只怕也沒什麽用的。”

“財大可能,勢大?”起羽哼哼,“那證明你在洛陽待的時間不長。你去打聽打聽,我符起羽橫着走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在哪兒!”

“你你——你是符家人?”

“你知道?”

“符氏十兄弟,尤其符第四符老爺威名,只要在中原一帶混的,誰人不知!”

“那就行了,你盡管去,有我們符家罩你。”起羽給他松綁,

校尉道:“敢問是符家哪位少爺?”

起羽作男裝打扮,是故他把她認為男子。起羽随口胡謅:“我乃符四老爺第四子,人稱小符第四。”

“原來是小符第四少爺,”校尉心說念着真繞口,一邊道:“小的願意作證,不過還請小符第四少爺随小的一道去,小的心裏也安穩些。”

起羽幹脆利落,“當然。”

她的豪爽感染了他,心想不愧是符第四啊!

擊鼓鳴冤,府衙開堂。

除了外頭濟濟一堂的看熱鬧的人群外,堂內分為四方。

一方是校尉、起羽、趙匡義,以及真正為符四公子此刻卻不得不掩起身份的符昭壽,以及喬裝改扮被硬拉來充場子的高懷良。

一方是古氏宗族,以古家堂少爺為首。

一方自然是苦主石大姊。

還有一方則是被從大牢裏提出來的趙匡胤石守信等人。

看到弟弟,趙匡胤先是吃了一驚,及至看到起羽,恍然,大致明白了。

府尹見校尉翻供——其實也不是校尉翻供——勃然大怒,因為這擺明了要他為自己“和奸論”作出解釋,翻自己的供而已。這不但涉及到顏面問題,更涉及到他的清譽,鬧開來更甚一步關涉到他的考核升官,因此出來時臉色就不好,等校尉陳述完,便把驚堂木一拍,喝:“将此人押下!”

堂內堂外均訝,不知所謂。

衙吏來索,起羽跳出:“慢!他是證人,何故關押?”

“此人言語無序,初時自認與古石氏通奸,後又說兩者沒有關系,現在突然出現,咬定受石家指使。前後多番不符,實在可疑,故本官先将其收押,慢慢細審!”

“可——”

“抓下,退堂!”府尹不容多說,衙吏們張牙舞爪将起羽推開,鉗起校尉就走。

事情向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起羽知道,這樣一被抓去,莫說案子難清,自己更對校尉少一個交代。

看着古家那一夥宗族得意的笑,起羽心頭火起,掉頭去堂外牽馬,昭壽以為她要回去了,屁颠屁颠兒跟在後面,誰知起羽将缰繩解開,對趙匡義道:“校尉被抓進去,後果難料,不能就這麽結了。我直接沖進府門把人搶出來,你在外面等着,只看我眼色行事。”

趙匡義再想,也想不出符大小姐能幹出這等大主意的事兒來,驚得一時回轉不了神。

“你這是要捅破天怎麽?”昭壽眼珠子差點沒撐爆眼眶,上前扯她:“不行,我不同意,你跟我回去!”

“是啊,大小姐,這樣會大大得罪府尹,畢竟他是一地之主,還是先回去商量再行事。”高懷良也道。

起羽将絲缰擄在手裏,登鞍上馬,籲了一聲。昭壽瞅見,冒着風險阻在馬頭:“你不能去!”

趙匡義也道:“大小姐,還是——”

“少羅嗦,跟着來便是。”

接下來發生的事,如果昭壽他們懂什麽叫電影的話,那簡直就是電影中才有的場景:起羽一馬當先,猛揮馬鞭朝監牢方向飛奔,後面跟着三人,一共十六只馬蹄顯出氣勢不小。

一沖沖到門前,猛然勒缰,馬人立而起,起羽趁勢下地,将缰繩往尚不知發生何事的守卒手中一抛,氣急敗壞大喊:“提督有令,将帳下校尉提去!校尉在哪裏?速急,不可耽擱!”

一面說一面沖,那些守卒來不及反應,也沒想到攔下細問一問,更何況之前校尉确實被提走過一次,順着她說法一連傳到牢門口:“慢些押人,千騎營來提了!”

校尉正好半只腳踏進通往深幽監牢的大門,回頭瞅見起羽,愕住,起羽也不管他,扯起他膀子就走。原本押送校尉的幾名衙吏先是呆了呆,任她帶人,及後發現這個人有點面熟?想一想,卻記起來了,大叫:“攔住他,有人劫犯!”

那邊一大叫,這邊起羽帶人趕緊撒丫子跑,迎面碰上往後院走打算換官袍的府尹及随衆,被撞得人仰馬翻,待衙吏們追上來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跳腳:“抓住他,給我抓住他!”

到底在門口被攔住了,昭願匡義瞅見,發急,就要沖進來,被起羽眼色使住,随後,慢悠悠望向氣喘籲籲帶着大幫子人趕到的府尹。

“大膽刁民,真是反了!”府尹上氣不接下氣:“給我拿下!”

“是!”衆衙吏氣勢洶洶的圍上來。

“吽,把我吓出一舌頭汗水!”校尉不免慌張,起羽卻朝府尹扮鬼臉。

“你你你——”府尹氣不打一處來,挺一挺胸脯,朝左右吼:“還愣着幹什麽!”

起羽道:“慢。”

“怎麽?”

“憑何拿我?”

“憑何拿你?入獄劫犯,目無官長,無法無天!”

“他不是犯人,是證人。”

“老爺我說是犯人就是犯人!”

“你說是就是?”起羽冷笑:“那麽,咱們在這兒把事情說說清楚。府尹大人既為一府父母官,就不能分不清青紅皂白。案子很明了,是個老百姓都看得明白,古大姊是被陷害的,至于原因,至于經過,我都懶得說。路不平大家踩,古大姊從此擡不起頭,兄弟們替她及抱不平,卻被捕入獄,趙氏兄弟是我兄弟,他們被欺負,別人看熱鬧我不能看熱鬧,府尹大人你一定要這麽歪曲下去,除非你有本事把我在這兒給辦了,否則,今天事兒就算沒完!”

“你,你——”府尹差點被她氣勢壓下去,心忖可不能認輸,袍子一抖,官威擺出來:“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如此咄咄逼人之态,哪裏像個老百姓?世上只有老百姓怕官,你這樣子,莫非要官來怕你?這豈不是沒有王法?”

“老百姓?”

“不錯,本官今天就得治治你!”

“哈,老百姓是怕官,是得任官欺負。不過,你是官又怎麽樣,你是官,但你這個官也不是鐵打的飯碗,你這個位子是皇帝給的,又不是你們家自己的!你說抓人就抓人,你說我有罪我就有罪,口口聲聲王法,這王法是你家定的?”

府尹被她一陣搶白,氣得渾身哆嗦,又不能不說她說得有錯,“你你你——”了半天,就是沒你出個下文來.

大夥哄然。

作者有話要說:

☆、設法營救(上)

有句俗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被起羽那麽胡攪蠻纏一搞,加上後來得知她的身份,府尹居然真的改判,古大姊恢複清譽,昂起頭來做人——昭壽與懷良談起這個的時候,半笑半嘆:“這世道,真是柿子專挑軟的捏,硬也有硬的好處。”

“大小姐底子裏仍然未變,”懷良道,“不過,卻也讓人擔心。”

“怎麽了?”

懷良遞過一卷文書,昭壽打開一看,色變:“這——這是真的?”

“是,所以我說,若大小姐知道,只怕難以預料。”

“沒想到李崇勳還活着……”昭願再将文書上所載點滴細細看過,“你不知道李氏滅門,對于親身經歷的她來說,意味着什麽。郭大帥原要送她回徐州,她不肯,執意留在這裏,對人說是修身養性,我們看在眼裏,卻知她真正傷了心。”

“聽說當年李家大公子迎娶之日,傾倒了半座徐州城,連我們當時在別處的人,也是聽聞的。”

“是啊,所以假如她知道李家二公子尚遺人世——”

“……崇勳?崇勳還活着?”

冷不防窗子底下鑽出個人頭來。

真是烏鴉嘴。昭壽暗罵,不自然的咧嘴:“你聽錯了。”

“前面的我也聽到了。”起羽将窗子支高,激動地:“崇勳真的活着?李家不是都——”

昭壽和懷良對視一眼,見她要急得門都不走了直接爬窗,連忙阻止。起羽一勁催促,昭壽情知瞞她不住,只好一五一十道:“據說當日從天而降十幾個黑衣人,功夫十分不錯,拼盡全力,最終有一個将李崇勳帶走了。”

“你從哪來得知?”

“文報上這麽寫的,朝廷昭告天下李家餘孽盡戮,但其實暗地裏一直在搜索,各州各縣,三日一追五日一比,後來在涿郡抓獲,現在押解到了京城,只怕年前就要……”

“……問斬?”

昭壽點頭。

起羽道:“我要去東京。”

昭壽道:“你去了沒用。”

“不,”起羽語無倫次:“李家好歹有人活下來,崇訓最後也是為了救他……我一定要想辦法救他出來!”

“阿起,你瘋了!”昭壽至多以為她不過想去見他一面,孰料這位小祖宗居然還欲救人?!

“那是不可能的事。”懷良也道。

“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

“這不關銀子不銀子!叛逆之家,沒有株連九族已算好事,他是不可能的!”昭壽道。

“是,沒有株連九族算好事,我還能活下來也是他們開恩,對嗎?”起羽譏諷地:“所以餘生我都該躲得遠遠的,千萬不要被他們看到,免得又想起我這一筆,是不是?”

“不,”昭壽語氣緩和下來:“阿起,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一定要上京,”起羽抹一抹頭發,眼中閃起堅定的亮光,“不勞四哥費心了。”

“阿起!”昭壽也負氣起來:“你怎麽不聽勸,一般的也就算了,連我都知道不該插手的事,要是爹跟娘知曉,又該氣你不懂事!”

“罰就罰。”

“罰是小,你有沒有想過,他們要操多少心!”

會連累爹娘嗎?是的,必然是的,若讓皇帝知道竟然有大臣為叛逆求情,爹是什麽樣一個處境?

“現如今以我們的身份,根本連碰都不該碰,居然還要主動去提,你為家裏想過沒有?”

起羽咬住下唇不說話,雙手緊緊箍住胳膊,昭壽看到這裏,又心軟了:“阿起,不是我們不幫,只是如果伸手,不但起不了絲毫作用,連我們自己都要搭進去。”

“別說了。”那最後一幕的揪心之痛席卷而來,起羽蒼白了臉頰,昭壽上前握住她的手:“阿起,我知道你心腸熱,你救不了他,不是你錯。”

“是啊,”懷良亦勸道:“古家一案,現在大家都傳開了,說符大小姐雖然還是以前般大脾氣,可這脾氣大得好,大得讓人解氣,然而李家情形又大不同,四少說得不錯。”

“那我就撒手不管?”

“正是。”昭壽岔開話題,“來來來,正好今天雲母齋送來樣好東西,特地說是孝敬你的。”

不等起羽拒絕,取了個錦盒出來,打開,是一只小小的酒瓶,素面無飾。昭壽道:“你看,知道你喜歡汝窯,這如冰似玉的,難得是紋片不大,絕對好貨。”

起羽無奈瞅一眼,這一眼卻移不開了,輕輕拿起,道:“似乎跟以往的一道釉有些不同?”

“是啊,顏色更青一些,純一些。”昭壽連連附和。

起羽仔細觀察:“青而不翠,藍而不豔,像湖水反襯出的藍天,有玉石之感。你看,這沿口氣泡上面的片紋微微翹起,同冰雪即将融化似的,非常美。”

“說得很對。”

昭壽以為成功轉移她注意力,所以她說什麽都是好。起羽一面欣賞,心中卻暗暗轉着自己的主意。

第二日昭壽一天沒見到起羽,起先還沒注意,直到吃晚飯的時候蕊微找到他:“四少爺,大小姐在您這邊嗎?”

昭壽叫一聲糟,“她難道沒去龍門?”

蕊微道:“我也以為和往常一樣,誰知酉時過了還沒回,正打算去找的,那位趙家小哥上門,問大小姐可是病了?這才知道她今天根本沒上山。”

“完了,趕快去她房裏看看,這祖宗,怕是不聲不響獨自上京去了!”

如他所料,起羽扮了男裝,單人獨騎,三日後一路快馬加鞭到了大梁,三哥昭願在京城三司門下,有宅子,她想想,還是先去找他。

符昭願見到起羽很是詫異,等到起羽把來意說明後,眉毛更是打了結,道:“這種事,你能逃得開已經萬幸,不趕緊躲開,反而插手管閑事,簡直不要命了!”

跟四哥一模一樣的口吻,但起羽已經下定決心,道:“三哥,我想好了,這事兒能不能由下往上說,讓皇帝打消這個主意,只要不殺頭,怎麽樣都好啊!”

“誰會跟你去說?”昭願冷冷的道;“本領通天也沒用!”

起羽壓抑住自己脾性,緩緩道:“三哥,他是李家唯一的一點骨血,真的不能想想辦法麽?”

“不行。”昭願毫不猶豫的答。

起羽強忍着沒有露出更多的失望,垂下眼簾。

“來人!”

“是。”

從小到大一直跟随他的阿瑾出現。

“大小姐風塵仆仆,挑兩個丫頭服侍着,送到客房休息,明日安排回徐州。”

“是。”

“我不回去!”

“怎麽,還是要插手不成?”

“不不不,”起羽口頭忙應,看來只有自己想辦法,改了語氣道:“三哥,我好久沒來京城了,你就讓我多玩幾天。”

昭願将她上下打量:“真的?”

“是啊是啊,右腳痛得很,騎馬不行,坐轎子肯定也坐不住,要是硬回,多半變成個廢人。”

昭願神色緩和下來,道:“你又不是不知,爹娘都看你看得重,自己偏偏亂折騰。”

“三哥答應了?”起羽咧嘴。

“只要你不胡鬧,三哥怎麽會為難你。”

起羽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如今朝政,大權在郭楊史王四家,再加上一個宰相蘇逢吉。郭楊史王分別是郭威、楊邠、史弘肇、王章,據說這四人關系極好,起羽想,自己與郭威算熟,不過她不會去找;認識史弘肇而不熟;楊邠王章麽,她認識他們他們不見得認識她;餘下一個蘇逢吉,多年前見過一次,不過當時雙方都沒留下什麽好印象,算來算去,竟沒有一家是搭得上門路的。

各個人的臉從腦中一一濾過,選出來,又删掉,選出來,再删掉,腦中紛紛嘈嘈,整晚沒睡好,直到雞鳴的時候才迷糊了會兒。像做了夢,又不記得夢了什麽,天光大明的時候,一驚而起,腦子很沉,丫鬟進來送水,她掬起一把潑在臉上,決定了,不管怎麽樣,先去探監。

生怕三哥起疑,先是女裝出門,到了一家客棧才換成男裝,直奔天牢方向而去。

然而打探才知,崇勳在重牢,一般人根本不允許進,進出都需要專門的手押。

“哎唷,那重犯關進來這麽久,倒是有人來看他了!”那獄典收了她打點的銀子,話也多兩句:“小子,見面是不用想啦,想着怎麽讓他餘下的日子舒坦點兒吧!”

起羽知道他話裏的意思,趕緊将銀錢袋子取下來,全部遞到他手中,陪笑:“是是,您請大夥兒喝酒,順便照看照看。”

獄典滿意的掂了掂:“當然,當然。”

起羽見他神情舒暢,試探地問:“那大哥,那能不能——”

“不行不行,”獄典一口打斷:“我說了,這個借我天大的膽子我也做不了主,除非有提刑司的文書。”

起羽再三哀求,姿态放得極低,然而獄典只是搖頭。

起羽覺得自己很沒用,再四求了遍,灰心的塌了肩膀,慢慢往外走。

“喂!”獄典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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