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7)
狼子野心,還是找了個名目把他殺了。王景崇那邊,蜀兵已去,也是被樊愛能圍得哀哀不得。這兩處掣肘既除,郭威不用再兼顧,只怕馬上就會督兵攻城,勢難得免了!
反觀城內,被圍逾年,糧食已盡,十死五六,想了辦法無數,面對郭威,卻都施展不出來。思來索去,別無他策,乃出敢死士五千餘人,分作五路,冒死出西北隅。郭威遣郭榮引兵橫擊,掃将過去,五路紛紛敗走,多半傷亡。
越數日,又有出來突圍,卻陷入埋伏,部将魏延朗被擒,郭威不加殺戮,好言撫慰,魏延朗投誠,因令他作降書,射入城中,招谕周光遜、王繼勳等。周、王不動,卻有其他将校,陸續晚上率隊出城,投降歸命。郭威乃下令各軍分道進攻,各軍踴躍,巴不得一鼓即下,洛陽城內風雨凄迷。
作者有話要說:
☆、流雲終散
“他們沖進來了!”
“已經進了城了?”
“是!”
“那我公公他們——大哥他——”
“不知道,聽說老爺披甲前曾說,上陣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戰;巷戰不利,短接。若短接亦不利,唯自盡而已!”
“趕快去打聽清楚他們現在在哪兒!”
“可是少夫人,少爺說要我保護你。”彌止道。
“一時半會這還不會有事,你趕緊再去打聽!”起羽喝。
“是!”
彌止彙入了門外驚惶失措四散逃命的人流中。
“大小姐,我們怎麽辦?”房內只剩主仆二人,蕊微明顯感受到了緊張氣氛,急急問起羽。
起羽扔一套男裝給她:“先換上,這樣跑起來好跑,被抓了也沒那麽危險。”
蕊微也是有過經歷的,馬上鎮定下來,一言不發到側房裏換去了。
起羽也轉到屏風後,換上最普通式樣的男衣,挽成男子發髻,從牆上解下大弓,裝滿箭筒,把馬腿紮緊。左邊系好瓷瓶,右邊挾上一小袋銅錢,靴子裏插好匕首,全副武裝之後,正瞧見蕊微進來房門,試圖去取架上的挂劍。
“好沉!”劍拖着手腕往下墜,她驚訝。
“別拿那個了,用這個。”起羽把靴子裏的匕首拔出來,扔給她。
“那大小姐你——”
“我還有弓呢。到時打倒一個再搶把就是了。”
蕊微點頭,“那我們現在——”
“先去我婆婆那兒,保護女眷。”
“是。”
佛堂內,婢女們畏畏縮縮蜷在一起,魏夫人獨自跪于蒲團之上,仿佛兩耳不聞窗外事,念經。
聞到腳步,婢女們俱是一驚,個別的甚至尖叫,直至瞅見是少夫人,才松了口氣。
“婆婆,”起羽蹲下來,對魏夫人道:“我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
佛珠未停,魏夫人徐徐撥動着,等一段經文默念完,才開口:“天底之下,哪裏還有安全之處?”
起羽一怔。
魏夫人擡起雙目,朝後問:“薪刍備好了沒有?”
兩個大丫鬟答:“禀夫人,已經備好了。”
魏夫人點頭:“等我念完這段往生咒,大家就可以一同上路了。”
丫鬟婆子們開始低低飲泣。
起羽驚道:“婆婆!這又——”
魏夫人道:“與其淩遲受辱,不如自我了斷幹淨。”
說完阖眼,繼續念經,顯見不想再說話。
起羽知多說無益,咬牙,起身,将弓捏緊,對那兩個大丫鬟道:“等我回來再說。”
說罷,飛身而去。
李府前後門各臨一條巷,前門是大道,而後門,她記得那條小巷深幽,也許還能逃出去。起羽疾步,才開啓後門,已經聽到不遠傳來的喊殺聲。
他××的,姑奶奶跟你們拼了!
将發稍咬在牙間,反身将門閉緊,她一個人,大馬金刀,來到巷口,立定。
正有漢軍在收買之人帶領下,開始包圍李府。前門那條巷子激鬥方酣,後面,如起羽所料,來得稍晚,恰與她面對面。
起羽拉臂張弓,不容對方發問,箭去如星,當頭那人立即倒下。
右手不斷從後背箭筒裏源源取出,來抄後巷的是一個小隊,猝不及防下,十之七八紛紛倒地。
剩下的十之二三分了一半在擋,另一半連忙去搬救兵。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眼看又損失了一個小隊,負責包圍的那個人估計也詫異了,這次派來了整整三個小隊的量。
以一敵百,擋千。
敵箭如雨,她邊射邊防,擦傷多少處,已經不管了。
然而縱使她無畏無懼,箭卻有竭時,待摸得手頭一空,她暗暗叫苦。
不過一個剎那,無數箭飛來。
她趕緊貼住牆壁。
一會兒,見巷口無回音,漢兵們邊射邊試,起羽逃又逃不得,打又沒了箭,眼見人越聚越攏,幹脆橫下一條心,手伸向銅錢袋:死就死吧!拖得了幾個是幾個!
橐,橐橐!
三步,兩步,一步——到了!
她正準備沖出去一決生死,忽地!一個黑影從天而至,将她撈了起來!
“連岳!”她又驚又喜。
漢兵們在底下哇哇叫,連岳在牆頭幾個跳躍,到了院內,他再一騰身,卻似乎力氣用盡,一下子跌了下來。
她這才發現她的手上沾滿了血。
“你流血了!”她連忙去扶,他擺手,搖搖晃晃站起。
“大哥呢,大哥在哪?你不是應該在他身邊保護他?”
連這素來神行莫測的人都受了傷,可以想象外間有多激烈。
血黏糊糊的,與他的黑衣渾在一起,有刀傷,還有斷了的尚未拔出的箭頭。
她越看越驚心,嗓音抖了起來:“大哥——崇訓他——”
“終于,你願叫我的名了。”
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她猛然回頭。
還是一身白衣,啊,沒有血!
霎時間,她沖過去,緊緊抱住他:“你沒事,你沒事!”
崇訓微笑:“我沒事。倒是你,若連岳剛才晚來一步,可怎生得了?”
“我天生命大。”她滿不在乎的說着,剛才的驚心動魄一下子就丢到腦後去了,只覺天與地,瞬間美好。
手上怎麽越發濕漉漉的?
她縮回手,看一看,連岳的血還沒幹不成?
“對了,”她解下腰側小瓷瓶,遞給連岳:“趕快往血多的地方抹上,很好用的——”
她突然停了下來,慢慢的,轉過頭,看向崇訓。
還是那般風輕雲淡的笑。
然而,她剛才怎麽竟然沒發現,他連嘴唇都是那樣蒼白?
她一個箭步,去看他身後。
時光仿佛不過一剎,又仿佛凝滞千年。
就在背後那碗大的傷口血污淋漓的映入她眼簾的剎那,腦後被人一點,然後,她動不了了。
“連岳,從此刻起,你保護她。”
“不!”起羽叫。
連岳雖然沒有發聲,可是眼神也不贊同。
“以後她就是你的主人。”他對着他道。
“你在說什麽?”起羽大叫:“你趕快叫他放開我,你後背的傷——趕快讓我幫你治——”
崇訓微微搖頭,正面朝向她,不再讓她看到那可怖的傷口:“我本來不想讓你看到的,”
“讓我幫你治!”她接近瘋狂的大叫,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來不及了,二弟落在了他們手裏,我要趕去救他。”
“讓連岳去救啊!”
“不,”他微笑:“該我去。更何況,”他看一眼連岳:“他也受了傷。”
“屬下沒事。”
“你們都受了傷!你們誰都不許去!”
他嘴角淡淡笑容依舊,“阿起,男人,很多時候,貴就貴在知其不可而為之,該擔當的,理應擔當。整件事裏,最最無辜的,就是二弟。我是他大哥,我不去救他,誰去救他?”
“那起碼也等——你聽我說,大家不一定都要與敵同盡的,”她腦筋高速旋轉,“我給你講個故事,以前有個高僧,教座下小和尚參禪,出了個題目:‘汝進一步則死,退一步則亡,作麽生?’小和尚答曰:吾旁行一步,何妨?’——所以我們說不定還有別的辦法可想——”
他搖頭:“傻丫頭,叛國之罪,何由可恕?”
“那我陪你隐姓埋名逃到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去!天下之大,除出漢國,還有南邊那麽多國家,我就不信我們逃不出去!”
“真的?”他眉眼彎彎。
“對!”
“要是我早點聽到這樣的話就好了,這樣,我可以多出點力,也許可以勸住爹……”他走近來,她滿懷希望的看着他,希望他解開xue道,可是他只是溫柔的撫了撫她的面頰,那樣輕,那樣柔,那樣專注。
“阿起——”他極緩極緩的喚她,因為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念出這個名字了。
看着他面朝她一步步往後退去,消失在一棵大榕樹後,起羽的喉嚨裏猶如被堵滿了沙,眼珠竟然幹澀得掉不下一顆淚,嘴裏也沒有一星水汽。
放手的那剎,渾身已幹枯。
那夏日甜蜜沁人的冰露,秋天菊黃蟹肥的小宴,冬季各式各樣的木梳,春朝糯軟香甜的藤蘿餅……
原來過去的一切,全是被你捧在手心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梳上書間
傳說,郭大将軍帶兵馳入積火***又被官兵撲滅的李家大宅時,屍骸累累,煙濃火嗆,士兵們檢視各室,惟堂上端坐一華妝命婦,無半點慌張之态,直叫士兵們疑為木偶。誰知剛一趨近,那木偶卻呵聲:“郭公何在?”不出聲則已,一出聲便直喚主帥名姓,大夥未敢上前鎖拿,只好退出府門,報之大将軍。大将軍亦是驚詫,親身前來,果然認出是世侄女。
又傳說,其實哪有端坐,符大小姐先是單人獨弓守在巷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複又在內宅對沖進來刀刃皆血的士兵怒目:“簡直有眼不識泰山,知我何人?全部人等,給我退下!”士兵們自然不信邪,那符大小姐便拔出了尖刃,一躍而起:“不準動,動即送命!”遂無人得近。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李府滿門被滅,唯一留下來的,确實只有這位曾經的李家兒媳。
稱惡婦有之,稱巾帼亦有之。
可惜無論外界如何紛紛揚揚,那傳說中的人,卻仿佛一夕消失了似。無論是符家所節度之徐州,還是郭大将軍宣稱先将她帶回的京城,都沒有人再看到她的身影。
她獨自回到了洛陽。
幾乎每日上龍門,回來的時候晚了,城門關閉,也不介意,便在城外伊水畔一個名字也沒有的小小村子打尖,沿途見着明亮僧衣的少年簇擁迎風立在馬車上往回趕,暗卻柔的暮霭裏六七八歲的小男孩在街邊嬉戲,門外偶爾女童高高蕩起秋千。打漁歸來的漁夫們成群結隊,婦女們曬着飄蕩的網。
起羽看了,只覺人世的安詳。
據這個小小村子唯一客棧的掌櫃講,村子裏的人很少外出謀生,也少有悲意。此地男子和女子若出世,若相逢,若愛戀,便是一生一世,便是恩情無限。起羽想起他們的初見,月出山澗,白衣勝雪。起羽又想起兩人對燈安坐的影裏,自己埋頭挑選着桃木、沉香木的梳子,一擡頭,卻看見他從妝臺前那繁麗的梳齒間,解下她一兩根頭發,夾在手持的書裏。
江上明月,山間清風。
倘若有來生,萬仞山巅,我定等你再踏煙波月色而來。
*漢起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龍門泛舟
洛陽。龍門。
關于洛陽龍門山水,唐朝詩人鮑溶曾有詩曰:
“五鳳樓南望洛陽,龍門回合抱蒼蒼。
受朝前殿雲霞暖,封岳行宮草木香。
四海為家知德盛,二京有宅蔔年長。
東人猶憶時巡禮,願觐元和日月光。”
不過起羽更喜歡的是後來人寫的那首: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卷,酒千觞,幾曾着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且插梅花醉洛陽。
龍門的水,是綠色的,非常清澈,青山倒映在水中,澹秀如畫。岸邊桃花自開自落,山上松間浮雲東移,百步之外,濤浪沖擊岩石,擊出一朵朵白花,起羽常常爬上去,一坐就是一下午,獨自望江。
故人已故,斜陽中,想起以前,怎麽會有那麽多歡笑?
将小酒壺中的酒倒進杯中,一口飲盡,第一盞,第二盞,第三盞……十盞喝完,微有醺意,長嘯一聲,壺與盞一齊扔入江中,壺碰岩而碎,盞逐流而行,跟着浪花越過岩石,越漂越遠,漸漸地望不見了。
一舉累十觞,十觞亦不醉。世事兩茫茫。
……該回去了。
帶絲踉跄起身。
手腳并用,爬下危岩,轉身,三步外站着一個少年。
“咦?”
少年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她歪頭看看,似乎也不認識這個人。
那就走吧,也許他也是來看江水的。
下山。
那個少年在後面跟着。
她停,他停;她走,他走。
酒氣上湧,她打個嗝,手裏銅錢攥住,繼續往前。
到了山腳的時候,再次回頭,少年不見了。
她揉揉眼,難道眼花,或者是山鬼?
不理,呼口氣,前面,千家萬戶已經燃起燈火。
第二天下山的時候少年又出現。她頻頻回首,少年依舊無言,到了山腳消失不見。
第三天,半山腰的時候,在一個拐彎處她迅速藏到一棵樹後,少年轉過來,驀然發現人消失,挑眉,之前一直沒什麽明顯表情的臉上現出着急之色,他先是往前沖了一段路,發覺不對,又退回來,接着把兩邊樹叢撥了撥,往下叫:“喂——”
她看着他來來回回的舉動,突然明白了,他是怕她做傻事。
難怪他一直跟着她,卻又不說話,看她一個人坐在峗崖邊不放心吧。心底霎時柔軟。
“喂。”
他回頭,月下,看見她半倚在樹旁,雙手環胸,懶洋洋的樣子:“你跟着我,說,想做什麽壞事?”
少年明白自己被她耍了一道,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喂,”起羽在後面嬉皮笑臉,“我告訴你,以後別再跟着了,小心我去官府告你喔。”
少年不言。
“說話啊,尾了這麽幾天,不說一句話?”
少年頓住腳步:“如果你認為我是壞人,為什麽還會出來?”
啊,不好玩,一下就被他戳穿。起羽故作可惜地嘆口氣:“小子,你幾歲,老沉得跟個大人似的。”
少年面上有絲愕然,再哼一聲,這下越走越快。
“喂喂喂,你那什麽表情啊,難道我認得你?”
起羽思索着,單眼皮,眼梢略微上挑,鼻直如劍,薄唇……好像還真見過,但哪裏見的、何時遇見,卻絞盡腦汁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來了。
“喂喂,別走那麽快哇!”
起羽料定第四天屁股後頭不會再有人了,喝酒喝到一半,覺得什麽不對,把身子一仰往後一瞧,果然,岩石下站着個人。
她扶額,喊:“你怎麽又來了?”
少年不答話。
“要跳崖,我早就跳了,不等到現在!”她擺一擺手:“你回去罷!”
少年還是沒動。
等一陣,她也不再管他,繼續飲酒望江。
今日她下來得比平常早,酒飲得急些,人也多了幾分肆意,一把搭住少年肩膀:“走,姐帶你去游船!”
少年不動聲色把她胳膊扯下來,她不介意,抓住他前臂,一個不穩,大半個身體力道壓下,少年皺眉,扶穩她。
“好好,這樣好,蕊微——哦,不是,哈不好意思,咱們走!”
暮色四散,晚霞滿天。
從樹林裏拖出一只小船,沒有篷,裏面物什一眼可數,一個板凳,兩只漿,一支篙,再無其他。少年道:“這是你的?”
“是啊,看江看久了有時候就自己去蕩一蕩,岸邊有很多人家,許多意想不到的好處。上船。”
兩人分坐兩頭,起羽問他:“你會劃槳麽?”
少年道:“會。”
“很好。”她笑眯眯撐起長篙,“開動喽!”
岸邊水處,長滿了蘆葦、野生菱角和蓮蓬。夏末秋初,正是采蓮的好時節,波光粼粼,一望無垠的江面與天光相接,深綠色的水蕩裏,采蓮女們搖着船從一簇簇的荷花藕葉中冉冉而來,扁舟成了花舟,少女們的臉被夕陽映得益發妩媚,因滿載而歸而唱起了漁歌小曲。
碧波輕蕩,起羽舉棹一會兒劃進,一會兒劃出,驀地,不知何處飛來一顆蓮蓬,嗒一聲眼看就要落在少年身前,少年眼疾手快,槳揚起,啪,攔入水裏。
水花四濺,引來衆人的目光。
稍愣片刻後,采蓮女們嬌笑疊起,紛紛看向着翠綠衫子的人,指着她:“小翠,羞也不羞!”
那少女臉紅似蓮,似乎也在後悔自己莽撞,起羽高聲笑:“沒關系!”一邊朝少年道:“人家抛給你,你擋什麽擋?”
“沒興趣。”
起羽又是大笑,向小翠道:“到你們家蹭頓吃的呢,好噠?”
“喂,你!”少年低惱。
“沒事沒事,鄉人多好客,這個時候的蓮藕最好吃。”
那邊小翠已經脆生生的答:“好咧!”
随着少女荷舟上岸,狗吠聲聲,水牛卧鳴,炊煙袅袅,兒童垂髫嬉樂。
老農們滿腿泥從水中新挖出蓮藕,還帶着泥土的清香,殺雞捕魚,都是現成的材料。
在院中坐下,正對滿江潋滟,前面婦人跟小翠挽起袖子忙,起羽像是熟交般,先圍着兩人問東問西,轉了一圈後回來對少年道:“感覺怎麽樣?”
“我不知道你會喜歡這些。”
“看來你真的認識我,”起羽看着他:“還知道以前的我喜歡什麽?”
少年道:“鐘鼓馔玉,仆婢成群,總該如是。”
“也許吧,”起羽道,“那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記不起來就算了。”
他那口氣,一定是要她自己去弄明白他絕不會親自說的。起羽知道小孩兒也要面子,笑笑,喚婦人拎一壺酒過來。
婦人應,取過一只陶罐,“正好。”起羽喜道,眼珠一轉,又要來火架,将陶罐挂上去,開始蒸酒。
“有沒有肥肉?”她問。
“有!”婦人道:“要新鮮的麽?”
“是呀。”
“我去找鄰壁要過來。”
少年道:“蒸也就算了,要肥肉作甚。”就是男人,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肉也得熟的才成呀。
“給你嘗嘗肥酒。”
“酒還有肥瘦?”
“當然,誰教我的竹葉青喝完了,土酒又太澀,說了要帶你吃好的,總不能食言。”
少年遲疑地道:“你不會……把肥肉直接丢到酒裏去吧?”
別人他相信不會,但眼前這位不一樣。
起羽總算看到他展露出屬于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好奇,樂道:“當然不,只不過讓肉一同受熱,然後肥油一滴一滴地滴在酒裏,酒就變成了碧綠色。”
“像青梅煮酒?”
“不像,”起羽搖頭,想想,旋即又點頭:“也還是有點像吧,不過這是燒酒,不是甜酒。”
說話間婦人提了肉進來,起羽親自動手挂好,少年道:“噫,你看天上。”
火紅的晚霞背景下,一只色彩斑斓的燕子飛了上去,随後,第二只,第三只,搖搖晃晃,你追我逐。原來一群孩子在放紙鳶。
手持長線的三個小孩又跑又跳,其他夥伴在旁邊邊拍手邊跟着跑,一會兒歡呼誰的高了,一會兒又央求換手玩玩,放紙鳶的小孩子得意洋洋,就是不肯。
“你喜歡紙鳶?”起羽見他注目不離,問。
果然還是小孩子嘛。
“不是喜歡,為妹妹們做過。”
“做過蜈蚣的沒?”
“蜈蚣?”
“是啊,足有一丈長,好幾十條腿。”
他驚奇地轉過頭來:“放上去不打結?”
她溫柔的笑:“所以他會那樣耐煩的用一個稱金子的小戥約着蜈蚣兩邊腳上的雞毛——雞毛分量稍差,上天就會打滾。”
他?
他沒出聲。
“你會猜謎嗎?”她道。
“還行。”
“很會猜的那種?”
“你要幹什麽。”他防備的看着他。
她偏偏頭,從髻中拔下一把彎月形狀的梳子,“猜猜上面是什麽意思?”
他略遲疑,直到她催促,方接過。
剛接過來,先贊一聲好手藝!梳子上雕的鳥活靈活現,正伸着小小的頭使勁去夠一只瓶裏的水,旁邊飾穗花,初看質樸,然而越看越有味道。
“能猜得出來是什麽意思麽?”
他揣度着:“這種鳥,應該是鹌鹑。”
“嗯,嗯。”她點頭。
“瓶子,水……”
起羽道:“水平(瓶)?”
少年白她一眼。
她賠笑:“随便猜猜,我最不擅長這個,包涵,包涵。”
“這種畫面,每一樣都不會浪費,都有自己的意思,稻穗是取何意,還有兩根?”
“兩根是為了對稱吧,跟數量應該沒什麽關系。”
“不——”少年沉思着,起羽也不再插科打诨,安靜下來。
江水輕輕的拍打兩岸。
浪濤宛如低沉的吟唱。
起羽記得,那時他與她泛舟,會撫琴,仿佛和着波音,水霧淼淼裏,常常收獲滿船的蓮蓬。
“歲歲平安。”
“啊,啥?”
少年看着她,一字一字道:“穗穗瓶鹌。”
“穗穗瓶鹌——歲歲平安?”
浩渺裏,他笑道,也許是最後一把了。
最後一把了。
當時他以為把她送出洛陽城再不會回來,所以即使病中,仍堅持給她刻了一把,親手交給她。再也見不到她了吧,他所有的也是唯一的托咐都藏在這柄梳裏,歲歲平安。
她從少年手裏接過梳子,緊緊摳住,摳到了肉裏,蹲下,放聲大哭。
少年未料到,有些不知所措,先是退後一步,然後又上前。
“咳,你——”
滄浪應和着她的嚎啕。
愛那麽短,遺忘,卻那麽長。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三卷中最後一卷了,感謝一直追到此卷的朋友們,麽麽噠!
☆、回憶之湖
放舟而行,天,仰之彌高。
丢了槳,放松了肩惬意的靠在船梆,凝視天邊的浮雲。
“喂,你看它們自由自在的,”看雲的少女道:“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也算自由自在?”
船頭立着另一個少年,他撐了一篙,“這邊的菱兒菜少了。”
“伊水這麽大,到處都是蘆葦蕩,總有沒人去過的——嘿,你聽,那是什麽聲音?”
少年側耳:“鐘聲?”
“笨,咱們早過了香山寺,哪來的鐘?”
少年道:“似乎從那邊傳來。”他轉變方向,沿流深入,河道變窄,一方大石凸出水面,水過作聲,正是方才鐘聲。
起羽探出船弦,“嘩,天然石鐘!”
小船悠悠靠近,悠悠滑過,眼前豁然開朗。
龍門橫遠于前,沙洲相接對面,偌大汪洋,中數小汀,白鷺成群,鹳鶴徜徉。
雲朵倒映水中,水光反射,清可沐發。
“好漂亮~~~”起羽嘴巴張得老大:“伊水有這麽漂亮的地方我竟然不知道!”
少年首次贊同的點頭:“比那些枝枝蔓蔓的荷花什麽好多了。”
起羽用手撥水:“簡直是我所見的最美的湖泊,你吸一下氣,都比別處好聞。”
少年失笑:“可能是沒人來過的緣故?”
“入口很窄,所以漁民們沒有發現吧。”起羽道:“哈,這得多謝你,如果是我,肯定到不了。”
少年暗道,你平素不是坐在岩石上喝酒,就是逐流而漂光躺着啥也不幹,到哪算哪,哪有他積極?相處半個月以來,劃船多變成了自己的事,正因如此,他已把這塊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都摸熟了。
有一日他忍不住問她,你整天就這麽混日子哪?
她晃着酒盞:我這往好裏說,叫修身養性;往壞裏說呢,姐我雖然年歲還不算太大,但心态已經跟垂垂老矣的老妪沒兩樣啦,小弟,你還要跟我到幾時?
她沒有去探他的名姓。每日她喝酒,他跟來,她打個招呼,招待他玩遍,他這才知道,她跟兩岸漁家早混得極熟,因出手大方,幾乎無人不曉,巴不得她多去,是故招呼格外殷勤。
她對所有人都這樣麽,不問姓名,不管來歷?他不信,所以他跟着她,暗暗觀察,這個人跟記憶中那人相差太遠,如果不是因為瘸腿而确定是她,他都要懷疑是否自己認錯了人?
明明應該嚣張跋扈的,變成了平易近人。
明明應該紅衣張揚的,變成了素服淡泊。
本來的她,是高不可攀的;現在的她,不再高不可攀,可是,卻更像天邊一縷浮雲,翩然就能随風而去,什麽都不在她眼中了啊,讓人一看明白,即使想抓,不可能抓得住。
“喂,咱們以後就多來這裏,你記得怎麽走吧?”起羽道,“溝溝叉叉那麽多。”
他答:“回程再默一遍就是了。”
“不知道這個地方叫什麽名字,對了,要不咱們給它起個名?以後好方便說。”
他想,你對人名不感興趣,對個湖倒上心。
“你起吧,”她又道:“你發現的嘛。”
他道:“沒興趣。”
“喂,太不給面子了吧?”
“喂。”
“幹嘛?”
“喂。”
“什麽意思?”
“喂!”
“喂喂喂,你到底怎麽了?”
“名字。”
“啊?”
“你不是說給它取名字,就叫‘喂’好了。”你不就這麽叫我?
“你——”起羽指着他,她怎麽會不明白他的意思,這小破孩兒忒記仇了!
“怎麽,覺得這名字不錯?”他得寸進尺。
難得他這會兒這麽多話。起羽瞪他一眼,自顧環視起湖面來。
青蒼壓眉,意大愉适。
要是有酒多好,酒醒還醉醉還醒,李太白不是說過,唯有飲者留其名。
好吃和尚贈竹葉青那次,她第一次喝到那麽好的竹葉青,到後來,迷迷糊糊不知跟他說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什麽,也許是吐槽,也許是發瘋,他一直含笑傾聽,吟了太白:呼兒将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與爾同銷萬古愁。然如今,那個可以同銷萬古愁的人不見了。
她再怎麽找,也找不着了。
“就叫憶湖吧。”她喃喃說。
“憶湖?”
“對,回憶之湖。”
既不能忘,長思當憶。
就這樣過了個把月。
一天少年沒來,起羽先等了會兒,後來乍悟,也許他覺得乏味了。少年人,怎麽會喜歡這種名為逍遙實際虛耗的日子?
然而心裏還是隐隐盼望。人的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搖頭,一向都是他劃船,現在他沒來,居然連船也不想搬了,于是搖啊搖,一直喝酒到日暮。
又過了四五日。
少年出現。
起羽初驚,乍喜,跳将下去,剛要開口,看到他臉上尚未消褪的淤腫。
她盯着那半邊臉:“你怎麽了。”
他不說。
“瞧這青的!”她端詳着,照痕跡看,應該是拖了兩天才來見她。
“走吧。”少年說罷返身,如果不是怕她擔心,他會等完全好了再出現。
“誰打了你?”
“沒事。”
“是你挑起的,還是對方的錯?”
“怎麽這麽啰嗦。”
“走。”她一下越過他,速度比他還快。
他楞了楞,跟上。
到了山下,本該在岔路分手,她讓他先走,這次,換她跟他。
“你綴着我幹什麽。”他很快就發覺了。
她翹起嘴:“這條路又不是你家的,就你能走不成。”
他被噎個半死:“你家不是這條路。”
“我想繞一繞。”
他道:“好,那你走。”
他停下來,意思是專等她走了他才走。
起羽慢吞吞挪過他身邊,“好吧,咱們好歹認識了這麽久,去你家看看不成麽?”
他硬邦邦地:“不成。”
她不以為意:“你該知道,憑我本事,你就是不告訴我,我想知道也不難。”
“那你自己找。”
“喂!”她被他氣着:“你懂不懂尊老敬賢?我比你大,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
原以為他會沖起來,結果他居然笑了。她覺得異常詭異,這家夥,怎麽回事,軟的不吃專吃硬的,敬酒不吃愛吃罰酒?
他不再說什麽,她就一直随他走啊走,到了城內,到了千騎營,女眷不許進,他洋洋得意進去,看她怎麽辦?
她呆住片刻,轉身就走,她去找她四哥!
本來以符老爺的實力,符昭壽在他所轄的泰寧地區想幹啥都沒問題,但他卻走了門路調來洛陽,大家心知肚明這是為了誰,所以符老爺二話不說,不知化去多少銀子——也有可能一文沒花,因為接任河中節度使的是高行周——但交情是一定賣了的,然後符昭願又極力推薦三司,于是昭壽調到了洛陽巡院。
唐代遺制,三司為度支、鹽鐵轉運、戶部之合稱,與中書、樞密并重,所謂“政事送中書,機密送樞密,財貨送三司”,乃管理極繁極廣的一個部門,無論加租還是免稅、府庫及官員俸祿、随軍糧食衣物或家眷處理、甚至官員遷升等等,都能插上一腳。也因于此,在各鎮皆設立巡院,以便管理上報。
昭壽任的是随軍計度使,現行體制是家屬随軍而行,所以不單養兵,連家屬也要一塊兒養,昭壽管的便是這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