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0)
漸漸地,但見夾岸楊柳,芙蕖蓮荷,橋亭臺榭,與他處不同。若說朱雀喧嚣,東華繁華,上永清貴,這裏,則可謂雅致了。
起羽并不費力就找到了會仙酒樓,雕欄畫棟,飛檐翹起,小二殷勤的招呼入座,問要什麽羹什麽葷什麽素什麽炙什麽點心?
起羽道,你且報報有什麽羹什麽葷什麽素什麽炙什麽點心?
小二滔滔不絕,羹有百味羹頭羹三脆羹群仙羹新法鹌子羹石肚羹金絲肚羹血羹粉羹藕羹……起羽聽他單單報個羹就報這麽久,阻斷問:“第一個——”
“百味羹!”
“對,先說說這個羹多少錢?”
小二報了個數字,貴得吓人,起羽想,罷罷,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管他那麽多,遂毫不客氣的點了一個羹一個鵝鴨簽,當然也要了竹葉青。
不多久小二将她的東西端了出來,起羽先試一口竹葉青,果然不錯,将就着喝吧。
實在是借酒澆愁,她自斟自酌,挾兩口小菜,真的逼到不行,也許酒勁上來,直接去找郭家,抱人家大腿,管不了裏子面子了。
“呔,掌櫃的!看不起外地人咋地,俺們早早定了上房,這會兒卻跟俺說沒有!”
一個大漢,瞪着眼叫,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掌櫃的作揖:“這位爺,實在對不住,我給您再另找好屋子。”
“什麽?你知不知道俺家爺是什麽人!”大漢伸過櫃臺就揪住了他衣襟:“俺們爺是上京來當大官的!原來的屋子呢?”
掌櫃的掰他的手:“爺,有話好好兒說。”
“是啊,”夥計們趕緊上來勸,一個說好話:“這位爺,瞧着您是山東漢子吧,壯士啊!”
一聲壯士,那個漢子不得不松手,拍拍,“不錯,俺們山東那塊兒來的,趕快,把屋子給俺們騰出來!”
“唉喲我的爺,您老輕點兒聲。”掌櫃的朝內裏張望了下,低聲:“您原來訂的,被人占啦!”
“憑什麽?俺們爺是來京城當——”
“爺,爺!我知道您一行哪都是來京城當官,當大官!可是京城啥官沒有哇,這占您房間的人,除非您那位爺是來當宰相的,否則——”掌櫃的啧啧:“你惹不起!”
“呔,你這是欺負人呢吧?”
“小的不敢騙您,那客人本人還好,身邊跟的人可不好惹,咱夥計只說了一句有人定下了,立刻就挨了一巴掌,您老看!”說着拉過一個小夥計來,端住他臉,漢子一看,嗬!好大一個五指印子!
“怎麽樣,可是不敢騙您?”
漢子道:“自己是京城人還住什麽客棧,真他奶奶的——”
“噓——”掌櫃的使勁朝他搖頭,“京城不比別處,您老最好少開口!那位客人不是自己住,是招待別人住的,您老就別多說啦!我立刻再給您收拾兩間,保管不比上方差!”
“行行行,看你這樣,俺也不欺負你,”漢子朝夥計道:“趕快去收拾罷!”
他方出去,跟擦肩而進兩個人,掌櫃的一瞧,忙不疊從櫃臺裏出來,朝前頭那個躬腰:“閻二爺,您來啦!”
“房間準備好了?”被稱為閻二爺的圓領直裾,臉色略顯浮白。
“好了好了,就等您帶來的這位貴客!”掌櫃的又朝第二位客人作揖。
第二位身着吏服,一看就是精明強幹的角色,他拱手:“不敢。”
閻二爺朝他道:“現在休息還早,先坐下來吃些東西罷。”
“也好。”
好巧不巧,他們在起羽鄰座落座,起羽一邊喝酒,兩人對話陸陸續續飄入耳中:
“……張庫使此次入京,想必是高升了……”
“……不敢,不過蒙三司使看得起……”
“早聽說你幹練,不想如此年輕……”
“閻客使才是……”
你吹我捧,起羽聽得嗤笑,當下酒料。
又聽道:“……我們大人的人緣最好,在同年當中,年紀輕,有才氣,人又漂亮,所以同年都肯照應他,不到五六年的功夫,就當到宣徽使,我跟你講,以後一定入樞密。”
“是的,久聞宣徽使大名,既與我們三司王大人同姓,想來五百年前是一家。”
“哈哈,”閻二爺大笑:“正是,五百年前是一家!來來,喝酒。”
“此次承蒙貴使直諸番款待,玄圭受寵若驚。”
“既然說了是一家,何必見外?我們大人見你初次來京,說一定要好好招待,以後相互照應的時候多着吶,是不?”
張庫使道:“使直折節相交,就怕張某高攀不上。”
“言重了!”說是這麽說,可誰都聽得出來他理所當然的語氣。
起羽在一旁生了絲好奇,照這個姓閻的所說,他的頭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姓王。然而據她所知,姓王的最大的官是王章,也就是他們口中的三司使,她哥昭願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還有個姓王的,又跟他不分上下,是誰?
付了酒錢,踏出門,但見街上突然多出許多人,剛才還在街邊賣蜜煎雕花的、勾欄裏演百戲的、挑雪梨甘蔗的,紛紛往東門大街西而去。正琢磨難道哪裏打架了,忽聽見有人高喊一聲:
“使直大人回府啦——”
“宣徽使大人回府啦!!!”
身後呼啦拉湧出一堆人,起羽差點沒被沖倒。跑得最快的就是那位閻二爺,轉眼不見人影;接着客人們一邊互相探問“是使直大人出現了嗎?”一邊發出“今天真幸運啊!”的感慨往人群擁擠處而去;再來剛才還在店裏兜唱小曲的琵琶女也出來了,左右看看,抹抹頭發,往西小步疾趨。起羽想他們莫非都不吃飯了?回頭一看,堂中哪還有人!除了掌櫃及小二。掌櫃是一副無奈的神情,小二們則個個引頸朝門口而盼,估計也是想跑而礙于工作罷了。
一個擎着一盤香藥售賣的小哥從她面前經過,她一把拉住:“敢問小哥,這是誰來了嗎還是出什麽事了?”
小哥道:“你沒聽說吶,使直大人回府啦!”
“大家這麽興奮,就是為了去看那個什麽使直大人回府?”
小哥道:“使直大人回府,當然要去看!”
起羽不解:“為什麽?”
“大家都去看啊!”
牛頭不對馬嘴。起羽撫額:“我是問,為什麽大家都要跑去看?”
“因為使直大人是全京都最好看的人嘛!”小哥不高興了,甩開她手:“你哪裏來的,孤陋寡聞耶!別拽着我了,再拽我就擠不進去啦。”
起羽摸出碎銀,塞在他手裏:“你好好回答我。”
“好吧好吧,”小哥還是揚着臉往西邊張望,一邊利索的把銀子收到懷中:“趕快問。”
起羽指指不斷從四處湧現的越來越多的男女:“每次那位使直大人回府,都要來這麽一場陣勢?”
“是。”小哥叉腰,一副你少見多怪的模樣。
起羽覺得太誇張,“快賽過潘安擲果盈車了,你們每天一次,不嫌累啊?”
“不是啦,使直大人都躲起來從後門進的,只是偶爾不得不從正門進,然後大家都趕來了,趕來了也不見得看得上!”
可怕的民衆。起羽滴汗,又道:“你們說的使直大人就是宣徽使。”
“是嘛。”
起羽腦筋急速轉着,聯想着那個閻二爺的話,“宣徽使大人住在相國寺西邊,姓王。”
“是嘛,大家都知道的嘛。”
“叫什麽?”
“什麽叫什麽?”
“我說你們這位使直大人的名字。”
“呃——”小哥望望天,努力想想:“我們都不敢直呼其名的,就叫他使直大人。”
起羽暈倒。
“不過我記得我大姊說過,當時興奮得跟什麽似的,呃——”他一拍掌:“叫峻!明明該是俊俏的那個俊嘛,我大姊說,偏偏是山石的那個峻,不過她說她也喜歡。”
王峻?
王峻!
——秀峰!
是秀峰!
啊是的,她怎麽沒想到,她早該想到,只有秀峰,只有秀峰!
她扔下小哥,拔足往人群彙聚的方向奔,小哥在後面叫:“怎麽回事?嘿你甭趕了,現在晚了!”
誠如小哥所言,待她好不容易到人群邊緣并奮力擠進去,人群轟然散開,宣徽府的大門緩緩阖上。看見了使直大人天顏的少女們酡紅滿面竊竊私語,沒看見的争相說自己已經把花啊果啊扔給大人了,好歹表達了自己的心意。人群散去,只留下起羽呆呆站着,望着緊閉的朱紅鉚釘的大門。
直接找上去?她邁出兩步,思索,掉頭,疾速離開。
一路回家,團團找四哥,昭壽不在,卻碰見昭願,昭願聞到她酒氣,面色一沉:“去哪裏瘋了。”
“三哥,”起羽不願解釋,急着問:“宣徽使是個什麽職?”
“宣徽使?”昭願道:“王大人?”
“是是是,快說。”
宣徽使為中唐時期所設,原本只是龐大的內諸使之一,與其它內使分擔宮廷內外事務。然而随着唐代後期宦官專權愈演愈烈,宣徽實力也逐漸壯大,晚唐時進入權力中樞,與直接侍奉皇帝左右的神策軍左右兩中尉、樞密院兩樞密——此四位尊稱四貴,可見權力之重——并駕齊驅而成為諸司使之首,而宣徽使一躍成為首中之首,諸司使各頭頭都要聽他調換。
“可以比得上宰相麽?”
“名義上比不上,但因在禦前行走,又掌三班內侍之籍,一句可抵別人萬句,”昭願道:“你想想,宮內人尚要巴結的對象,宮外還不得更加小心伺候?”
起羽淚光閃閃,秀峰啊秀峰,想不到你前途如此無可限量!
“你問起這個幹什麽?”昭願道:“莫非認識他身邊的人?”
起羽故意不說穿:“怎麽,難道就沒有可能?”
昭願道:“目前這位宣徽使大人,據說博學雅致,風儀過人,又因不參與各派糾紛,官家殊喜,格外青睐。正是炙手可熱如日當天,你如果能接觸得這條道,倒還有幾分可能。”
“三哥你每天上朝,應該見過他吧?”
“我雖得以列班,但只能待在外殿,這位王大人遠遠見過一次,沒等走近,周圍早就一擁而上根本擠都擠不進了。”昭願苦笑。
“哦?”起羽想起方才盛況。
“也只有這位大人!據說整個大梁城內,因傾倒甚至做出癫狂之舉的不在少數,可這位大人深居簡出,因為每次出行,必道路塞阻。”
那是當然,我的秀峰傾國傾城。起羽喜滋滋想。
昭願道:“說這麽多,你到底想幹什麽?”
起羽原本想說這位你口中仿佛神聖不可觸之的宣徽使其實你根本就認識,再想一想,秀峰如今不比以前,雖說杜家早沒了,可那些過往,只怕還是不要宣揚的好。遂道:“我只是認識了個人,在宣徽使府當差,所以想托一托。”
昭願道:“你又認識什麽人了?”
起羽搖首擺尾故作神秘,昭願只要她不出格也懶得多管,出門去了。起羽坐立不安,有心想馬上再去那個什麽宣徽使府,但她知道這是救崇勳的最後一着,好不容易冒出的一線生機,不得不慎重,忍着等昭壽回來,然後把事情告訴了他。
“秀峰?你确認以前你房裏那個秀峰?”昭壽不敢置信。
“我确定。”
昭壽喜了,“了不得,了不得!阿起你簡直堪稱伯樂,帳下盡出千裏馬!”
起羽很不謙虛的謙虛道:“四哥過獎。”
“那咱們趕緊去找禮物。”昭壽搓手道。
“禮物?”
“是呀,你如今想見他,就得遞名帖,贽禮當然是必不可少的。”
“不用了吧?”起羽道:“李業那邊咱們還虧了老本吃着高利呢!”
“嗐,豈能混為一談!李業是投石問路沒有法子的事,而這個,既然有了希望,又怎麽能怕這麽一點點東西?”
起羽道:“我給他寫句話,他還不至于不出來見我。”
“這不行,”昭壽搖頭:“除非你私底下有辦法見到他,否則,堂堂正正上府求見,為了過門房那一關,四色贽禮乃必須,不然人家都不會給你通報。”
起羽想想,“有了,我挑幾件瓷器過去,總行?”
昭壽摸着下巴思索了會兒:“瓷器亦有珍品,也不是不可。只是,你舍得?”
起羽道:“這會兒還談什麽舍不舍得的話。而且他以前跟在我身邊,我琢磨着,不如挑他認識的,說不定他覺得眼熟,問起來,咱們也多了絲機會,你覺得呢?”
昭壽贊道:“我家小霸王的心思細密起來了。”
“我進去了。”次日,起羽一身男裝,拎着精心挑出來的打包好的瓷器,站在宣徽府門前。
“阿起。”昭壽拉住她。
起羽回頭。
“四哥特為囑托你一句,不管秀峰還是不是以前的秀峰,無論如何,他今非昔比——連黨進我們都要小心對待,更何況他——也許他會擺架子,但你現在是去求人,求他看在多年交好份上幫忙,所以也許要委曲求全……”
起羽點頭,出奇的沉着穩定:“四哥放心,我明白。”
昭壽大感欣慰。
起羽慨然道:“只有于事有補,哪怕要我給他屈膝,我也認了。”
昭壽又覺得心酸。
侍衛打開名剌看了看,領着她進了側門。踏進是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有一排平房,總計約有二十餘間,看得出用途很雜,起羽從敞開的門窗望去,但見護衛值班休息、雜役采辦貨物、到府邸來接頭公事或下帖送禮等候回話的,各形各色——心裏不由暗暗咂舌。
帶到西首,但見第七八間裏裏外外有好些人,估摸着就是所謂門房,侍衛道:“你進去吧,把帖子交給管事就行了。”
起羽連忙應聲。
屋裏站着立着的人很多,起羽進去,大家都看過來。起羽四顧,發現一張桌子後有個年約三十左右的人,綸巾長衫,起羽猜他一定是管事,連忙揚起笑臉,朝他走去。
“管事好,”她奉上名剌跟禮物:“小子姓符,求見使直大人。”
那管事将她打量兩眼,在她瘸腿上特別留意了下,示意旁邊小厮把禮物收了,名剌接過,卻未打開:“我們家大人現在不在府內,你得等。”
“要等多久?”
管事的将名剌往小山般的帖子堆裏一放,指指周圍人:“看見了嗎,都是等的,你可以不等。”
起羽聽出了他語氣裏的不悅,朝自己名剌看一眼,……淹沒了。
即使秀峰回來,即使他有空看這些名帖,要輪到她,得等到猴年馬月?
要不,找找別的法子好了。
她退到一旁,心內苦苦思索,如果走旁門左道,就需要弄清秀峰每天的行程,在半路攔截?或者趁月黑風高夜……正亂糟糟沒個頭緒,卻見外頭喊:“大人回府——”
管事的立馬起立:“大人行轅回來了,你們站好!”
邊說邊整整衣冠,疾步往正院方向去了。
所有等的也都紛紛行動起來,湧出甬道,起羽被擠得在牆壁啪了一下。
揉着胳膊,只見鳴鑼喝道的一乘八座大轎,灑金的轎身,銀頂紅蓋擡進了大門,大家早自覺排成兩行在旁邊站着,本以為大人會下轎,誰知轎簾子也不曾打開,直接進去二門了,圍觀的裏頭十個有九個惋惜,起羽卻不知怎地舒口氣。
大家重新回到門房,管事早已不見,那堆名帖也搬了走,只一盞茶的功夫,出來一名侍衛,問:“哪位是澶州來的李老爺?”
大夥兒左右相視,及至一名留山羊胡的中年人上前搭話,不由都露出羨慕的神色——等老半天了,還不知今日等不等得到,這位真是好福氣。
那李老爺也是十分激動,拍拍袍子,弓腰跟侍衛出了門。
起羽找了張凳子坐下,心想不管怎麽樣,既然來了,今天一天總是要等的。結果屁股沒坐熱,忽聽外面遞相傳呼:“請符公子!”“有請符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
☆、史家之婦
“請符公子!”
“有請符公子!”
這樣疊疊聲叫喚,起羽倒是吃了一驚,猛地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只見那管事跑得比什麽人都快,到了她面前,不斷眨着眼,驚異莫名地問道:“你跟我家大人到底是甚麽關系?”
起羽指指自己:“我——可以進去了?”
“快請。”
那管事居然還作了個揖,親自給她掀門簾,一面領路一面道:“剛才多有得罪,公子切莫見怪。”
起羽道:“沒什麽。”
管事問:“那公子跟我家大人——”
他還是不死心,起羽想一想,答:“可以算故人吧。”
“原來如此!”管事恍然,更加殷勤,“想必是極好交情的,我從未見過我們家大人那麽失态。”
“失态?”
“阿!”管事自覺失嘴,又覺若是只說一半,未免引起貴客不快,當然巴結要緊,忙做出掏心肺的模樣道:“我這是只跟公子講,公子聽聽就是了。”
“說吧。”
“大人換了衣服,本來是很閑散的聽那澶州李老爺敘事,無意翻名帖,不知怎麽就翻到公子那張去了,然後不得了啦,跟我問了公子相貌,聽我說您腿有——”他咳嗽一聲:“有微恙之後,當即就要自己出來,我們好歹攔住,他想一想,囑我恭迎,一面吩咐左右,說要重新換衣,一面囑婢女們撿出前朝的五彩窯果蓋碗,換上裝果的錾銀的高腳盤……還待怎麽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聽他一疊聲吩咐,您說,就是當朝四大家親臨,也不見得受如此款待哩!”
起羽聽了,心放下一半。
越過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凡是轉角要沖之處,都有侍衛站着,最後進了一道垂花門,等走近了,只見一個杏眼兒的青衣侍婢,含笑在門口打簾。
湘簾半卷,爐香袅袅,鴉雀無聲。
“主子吩咐,今兒與故人敘舊,所有事且先壓下後議,無關人等也可以下去了。”青衣侍婢對管事道。
管事又是一奇,不由再看起羽一眼,口裏連連應是。
侍婢對起羽斂衽行禮:“公子請。”
陳設十分講究——這是起羽第一印象,如管事所言,案幾上擺着八個高腳盤子,裝着水果茶點,東面一張極大的紫檀書桌,書桌上正擺着她送的那四樣贽禮,只是都已拆開。
人呢?
珠簾嘩響,她迅速轉頭,內間出來一個人。
紅衣一攏,玄紋雲袖,眼如飛鳳,唇若塗丹。
縱然起羽早就知道秀峰之美,容好勝女,卻也屏住了呼吸。
年華過去,他的光芒更勝從前,經歷了時間的打磨,經歷了權勢的加冕,青澀退去,卑下不再。如今的他,只要站在那裏,足可不知不覺奪走人的神志,讓你忍不住覺得,就是死在他手裏,也不枉這人間的一場相遇。
再也用不着她當初給他的遮顏藥,就像糙石中的寶鑽,終有一天,要發出他璀璨的光芒。
……真好。
“大小姐。”
“……”
“大小姐?”
“啊!哦,是。”
王峻輕輕笑了起來,這一笑,更是顯得鳳目迷離妖嬈生動。起羽心怦地一跳,暗道,這家夥,當年她以為他是女子的時候都不見得如此魅惑,讓她這個真正的女人慚愧啊慚愧。
怪不得滿城争頸盼王郎。
“大小姐請坐。”他引她到鋪了紅緞平金椅帔的寬椅上坐下。
“哦。”
“喝茶。”
“好。”
他親手遞了茶盞到她手裏,她一直在他的笑容裏沒回神,直至低頭看到手中之盞,驚呼一聲:“好東西!”
明如朱砂,被則潔白晶瑩,薄如雞蛋之幕,她都怕只輕輕一捏,就要碎了。
“若把水倒掉,這盞本身分量,怕還不到半铢。”她掂了掂道。
王峻道:“兩年前王殷送來的玩意兒,說是叫流霞盞,大小姐若喜歡,拿了去便是。”
“不不不,”起羽連忙放下:“秀——咳咳,王大人——”
他伸手過來貼住她唇:“無外人在,大小姐照以前一般稱呼罷。”
起羽被他親熱的舉動吓住,完全不知如何反應,也忘了将他手拿開,只睖睜着望他。
他倒笑了,“看大小姐這樣子,真不像已經成過親的人。”
起羽心想,就是成過親,這舉動也不便由你來做。剛要推手,他自己卻已收回,起羽清清喉嚨,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又去啜茶。
一槍碧綠的芽尖在水面穩穩豎着,清香撲鼻。
“茶也是好茶。”她道。
“今年第一茬的龍井,趕在夜裏露芽的時候采的。”
一時寂靜。王峻也不語,拿起一只大蘋果,用鎏金小刀細細削皮切片,裝在盤子裏,遞給她。
這使得她想起以前的歲月,只是以前的她不會道謝。拈起一片吃了,終于下定決心,道:“我來見你,是因為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出來朱釘大門,仿佛過了幾個世紀。
起羽吐出口氣,仰面求人——縱然秀峰并沒有流露絲毫輕慢——但心頭總覺得壓着什麽似地,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而且明明是不易做到的事,秀峰卻沒有半句就答應了,要是有個萬一,她有何顏面再去見他?
走出東門大街的時候,前面出現幾個人。
她要越過,他們攔住。
她觀察着他們,普通家丁打扮,倒也不似惡人,因問:“幾位大哥有什麽事?”
其中一個拱手為禮:“不敢驚擾小姐,只是我家主子有勞小姐尊駕。”
“你家主子?”起羽問:“誰?”
“小姐去了便知。”
他們不會輕易說,因此沒必要刨根問底浪費時間,起羽問:“那麽,這是要把我請到哪裏?”
幾名男子見她不慌不忙,不由另眼相看,态度更是恭敬,指指一邊:“小姐請上轎。”
邊上是一頂兩人擡轎子,朗朗白日照着,光天化日之下,料他們做不出什麽卑鄙之事,加上連日來的沉悶,況有連岳,此事說不定當個消遣,起羽便很幹脆的坐了進去。
“起!”
擡起來了,她不時掀簾瞭瞭,過了禦街,卻不是往朱雀門方向,而是橫拐進一條不知名的巷子,幾兜幾轉之下,繞得人眼昏。
“到了。”
這是一個大院,院落裏空靜靜的,像為特意騰出來似。起羽下轎打量,大概原來是個營房,院門很寬大,有人牽着馬啊驢啊進來後,一打盤旋,由院門又出去了。
男子帶她從前院跨入後院,入目北房三間,帶廊子,東耳房兩間,另有東西廂房夥房。男人們将她請進上房東屋,屋中簡潔大方,案幾條陳,一婦人正在看壁上挂的一幅畫。
“主子。”男人們躬身。
婦人揮手,他們屏息而退。
婦人并未穿金戴銀,可起羽獨看她腰間一枚玉玦,就知絕非尋常貨色,大概可與她之前送出的水珠同值,甚至更超過些。
而待她回轉身來,起羽腦海中如浮光片羽般掠過許多細小微末之事,呵,原來是她。
“袂青見過少夫人。”婦人福身。
少夫人。果然是,想不到這世間除了連岳外,還有人這樣叫她,好久了,起羽忽然分外懷念。
她打量她梳髻裝扮,因問:“你嫁人了?”
“是。”袂青答,也打量着她:“看夫人神情,似乎識得袂青。”
“不單識得,而且我若猜得不錯,”起羽笑道:“你嫁給的應該是當今都指揮使史弘肇史大人。”
袂青倏爾揚聲:“連岳,你告訴少夫人了?”
連岳不聲不響出現,搖頭。
“那少夫人怎麽會——”
她說到一半住口,已然察覺自露馬腳,同時悟到竟小瞧了起羽。
不過今天既然請人來,就不打算瞞人。爽然失笑,她道:“那麽,少夫人是在別處見過袂青。”
“你怎麽不說,是崇訓告訴的我?”
“公子不會。”
瞧她篤定神色,起羽好奇:“為何?”
袂青垂頭側首,帶着微微笑意看她,好一會兒才道:“公子在時青絕對不敢說,但現想應無妨了,我們這個組織,隐秘,卻也兇險,公子是不會讓少夫人擔半分風險的。”
“那你現在示之于我,豈不違了他心意。”起羽道:“還是說,他去了,你們就不把他當回事了?”
“不,青絕不敢。青今次打擾少夫人,實在是看少夫人為二公子之事奔波勞累,一來,二公子是故主舊人,二來,青亦不忍少夫人獨自承擔。願配合夫人,盡綿薄之力。”
“崇勳知道你們嗎?”
袂青搖頭:“我們的規矩,只論本身,與家人朋友無關。二公子固然是公子之弟,但與我們卻是無關系的。”
“那這樣豈不是累你壞了規矩。”
袂青笑了,“勞少夫人惦挂。不過既然身為頭兒,總有一兩次可以随心的機會,對吧?”
起羽想到她是史弘肇的夫人,從這一點上來說,也大有助益。
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用。
因此道:“不瞞你說,你的出身,我是知道的。此番得見你與都指揮使終成眷屬,雖不知中間經歷過多少波折,心中實在高興,史指揮總算沒有辜負美人恩。”
聽她先言出身,後又有“沒有辜負美人恩”之語,袂青真的驚訝了,這些事絕對不會公子透露,她從何而知?
這使得起羽帶了絲得意,自解疑惑:“其實都是緣分,陰差陽錯下碰到,不過彼時你沒瞧見我罷了。”
她絕無惡意,袂青感受得到,掩嘴:“少夫人真是妙人,一般情況下總是別人在明青在暗,到了少夫人這裏,青倒變成在明處的那個了。”
兩人便就崇勳之事談了一陣,彼此無私,當起羽表示走了宣徽使的路子,而袂青表示她同時會給她家夫君吹吹枕邊風後,兩個女人從相互眼裏,看到的都是卯足了全勁。
袂青心生感慨:“有句話說了,少夫人不要見怪。”
“但講無妨。”
“當年公子宣布娶少夫人為妻,不說別人反應,青之心中,是十分訝異的。”
起羽坦然:“覺得我配不上他?”
“也不是,只是公子他,原本該是無情無欲的,突然說要成親,仿佛仙人動了凡心,實在讓人不敢相信。”
她看她一眼,眸中邈如煙雲,指指之前觀賞的畫:“少夫人可知這畫的什麽?”
起羽觀之,但見高山上一株大樹,崎岖盤空若龍形,空中一人在雲端,俯首微笑。
“哪家得道成仙?”
“此樹名龍華,猶如釋迦牟尼菩提樹下證果一樣,此樹亦是奇樹,能開燦爛之華,結豐碩之果。佛家有會以此為名,衆仙家于龍華會上拈花微笑,聆聽佛法,擁有永生永世壽命的他們,我等凡人,不過是他們眼中微渺的浮游。”
起羽聯想起香山頂上,他們的初遇。
“公子就應該是那樣拈花微笑的人吧,玉壘浮雲,滄海桑田,在他眼底,逸如雲卷雲舒。”
袂青輕輕說着,宛如述說神祗,不可亵渎。
“法不孤起,必仗緣生。”
“……咦?”
面對袂青那如醍醐灌頂的神情,符大小姐難得幾分莊重:“這是佛家一個偈子,當年晉太後在的時候,我也偶爾跟她翻翻經書。莫說崇訓不是仙,就算他真的是仙,我跟他有緣,就必得把他拉下凡塵,來這世間滾一遭。只是……一切的一切,我明白得太晚。”
之後在宣徽使與都指揮使兩大巨擘或明或暗的參與下,原本須被立即執行死刑的人同其他犯人一樣,拖到了秋後。起羽不甚了解當中過程細節,只知道得到确切消息的時候,生出種不見棺材不掉淚、但現在好歹把棺材推遠了些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冬至大祭(上)
“少爺,”屋外阿瑾朝屋內正團坐吃飯的昭願昭壽起羽道:“七少爺四小姐五小姐來了。”
話音未落,淞羽的聲音已經到了門前:“三哥,四哥,姐!”
三兄妹放下碗筷,昭願奇道:“昭敏來京城謀職我知道,兩個姑娘怎麽也來了?”
“徐州呆膩了,給你們一個驚喜嘛!”随着阿瑾打簾,淞羽最先閃了進來,後面是落羽,昭敏在最後。
昭壽道:“不過你們這時日不對,我記得爹跟娘信中提過,老七是九月過完中秋出的門,怎麽路上走了這麽久。”
“唉別說了,”淞羽落座,“路上遇到黃河水災,堵了整整兩個月!”
他們帶來的丫鬟小厮給起羽他們請安,淞羽的是阿琳阿琅,落羽的是阿珍阿珠,昭敏的是阿瑚阿琏。
昭願叫阿瑾帶他們下去各自安頓,把少爺小姐們的東西整好,一面吩咐阿瑜另外開桌。
蕊微端來盆巾讓他們淨手淨臉,阿瑁奉茶,一陣忙碌後,總算坐好,等弟妹們吃飽喝足,昭壽終于忍不住道:“好了,說說黃河怎麽會發災,我們竟然都不知道!”
未等昭敏答話,昭願道:“你不知道,我是知道的。”
昭壽道:“你知道?”
昭願瞅他跟起羽一眼:“你們忙着救人,自然沒空關心他事。”
昭壽厚臉皮:“現在知道也不遲。”他轉向昭敏:“既然你們過來,那邊具體怎麽樣了?”
“正是,”昭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