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1)
道:“此次災情嚴重,官家宵旰憂勞,自古以來,黃河在河南境內決堤最多,而開封正在河南——問到我們三司,中原連年戰争,國庫空虛,官倉亦無多少餘糧,我們三司使,常常被樞密和官家召去,焦頭爛額。”
“怪不得,”昭敏道,“郭禦史說他上疏請求鄭州、開封兩倉救濟,請三十萬石,卻只批了十萬石。”
昭壽道:“郭禦史?郭威郭公親自去了?”
“不是,”淞羽搶答:“是郭公之子郭榮郭禦史。”
昭壽哦一聲,看起羽一眼。
昭敏無限感慨的道:“此次無論是我們,還是河南百姓,都多虧郭禦史。三哥,四哥,将來我若能入仕,就一定以郭禦史為榜樣,做他那樣的官!”
淞羽在旁邊連連點頭:“是的是的,郭禦史真有氣魄,”她朝落羽睐睐眼:“是不是啊,四姐?”
落羽咳了咳,低頭端起茶盞喝水。
起羽在旁邊看了覺得有些奇怪。
“你說郭禦史請了三十萬石,卻只批十萬石,”昭願問昭敏:“後來如何解決?”
昭敏娓娓道來。
黃河一過孟津,地勢平徐,河面開闊,從黃土高原上攜帶而來的大量泥沙在河床上沉積下來,使河床逐年月高,高出了沿河地面,成了有名的“懸河”。黃河決口的事,大大小小,歷史上有多少次,恐怕誰也說不清,而如昭願所說,在河南境內決口的又特別多,落羽他們此次從徐州北上,正好迎頭碰上,行程阻滞。
大水決堤,淹沒數縣,受災人口數十萬戶,地方不敢瞞報,上報汴京,樞密使郭威內舉不避親,命郭榮為直隸禦史,趕赴災情嚴重之地。郭榮到任後,一面動用軍校搶救受災百姓,一面從未受災的縣調糧食,災民已經饑餓多日,奄奄待斃,洪水汪洋,連野菜都沒有地方找。由于上疏的三十萬只供應了十萬,平均每人不到一斤糧食,不等洪水退盡,就吃光了,再請旨,又不知要耽誤多少時辰。
他心急如焚,除了召集地方大員商讨對策,同時也請當地富戶給予支持,還頒布了很多籌糧的措施:比如在押囚犯,只要不是死罪,親人可以以糧贖罪;外地客商運糧過來的,可以享受優惠待遇等等……這樣左挪右挪,估計能湊的也不過三四萬石左右,而眼前災民的活命糧必須馬上解決,他于是帶了幾名官吏直接來到當地官倉。
歷朝以來都實行糧食儲備制度,民間縣鄉以下,叫“義倉”,豐收時将多餘的糧食存進去,等到歉收災年再取出來;而州郡以上,由官府主持,叫“預備倉”,預備倉裏存的糧食多少、該放多少出去,都由當地最大長官說了算。
本地受當朝皇帝之弟劉崇節度,劉崇本身并不在此,沒有他的命令,官倉裏的倉使自然不敢做任何主。
聽聞禦史大人駕到,在衙門裏喝茶的倉使不敢怠慢,和幾名屬官一起趕過去接待。
“官家命給本倉的額度是五萬石,如今已全部發放完畢,請禦史大人稽查。”
倉使命屬官将具結的賬冊奉上,密密麻麻寫着何人何戶領多少,一絲不差。
郭榮道:“本縣近鄰京畿,相信倉內必不止五萬。”
“是。”倉使知道瞞不過眼前這位精明強悍的禦史,老實照實答。
“還餘多少。”
“尚有七八萬石。”
“借給我如何?”
倉使睜大眼,“禦史大人,沒有聖旨或我們節度使大人的發話,下官是一顆也不敢動的。”
他的從屬中亦有人道:“禦史大人當知王命不可違。若官家有旨,是一粒也不敢留;若無旨,則半粒也不敢出。否則,殺頭之罪,我等萬難承擔!”
不錯,法令制度就是這樣,對于官員來講,只有遵守,才是升官發財的出路。至于百姓餓死不餓死,凍死不凍死,哪有自己頂上烏紗重要?
昭敏當時跟在郭榮身後,連日來,一方面,他看盡百姓流離失所千裏無雞鳴路有餓死骨甚至相互生吃的慘狀,給他的心靈帶來不小震撼;另一方面,他也看盡不少官員吃喝玩樂不理人間疾苦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淡漠冷酷,他的心裏為之困惑不解及至憤怒:如果進京謀職只是為了成為這夥人中的一群,那麽,不如不進!
越看得多,越覺得滿腔熱血而無處發洩,幸而遇到了郭榮。
他們是偶然間碰上的,正是他們兄妹三人帶着六個仆從如無頭蒼蠅般在堤上亂轉的時刻。聽說他們姓符,是泰寧節度使的兒女,這位郭禦史表示可以随他一起先安頓下來,等水患稍平,道路溝通或者可以搭船的時候,再想辦法。
那一刻說他如神祗降臨,也不為過。
彼時的符氏三兄妹,銀子花光,糧食吃完,衣衫未夠,如果不說,簡直和堤上流浪的難民沒什麽兩樣。
他将他們很好的安置下來,然而他們卻一直沒時間對他說聲感謝的話,因為禦史大人太忙、實在太忙了。
溫飽問題解決,昭敏畢竟不過二十歲,要像落羽淞羽兩姐妹樣成天呆在房裏是不可能的,于是每次郭榮出門,他就悄悄的尾在最後,反正郭威身後的人很多,精通水利的算賬奇快的什麽人都有,郭榮總是不停的在跟他們讨論事情,走路也是,吃飯也是。
他喜歡那種氛圍,大家無拘無束,各抒己見,像吃飯,好像根本沒有上下等級之分,三四張桌子拼到一起,有時找老鄉了解情況,就讓他們留飯,挽着泥巴褲腿直接上桌也不介意,老鄉們先還拘束着呢,幾句話之後也就放開,不過每次他們都不舍得吃,總要偷偷摸摸留起一些揣到懷裏帶回去給老婆孩子吃,讓人看着不忍。
他跟了幾次,先前還不敢上去吃飯,怕被發現,又舍不得回去,只好餓肚子。後來某天,一個叫韓通的假裝不經意拉他上桌——韓通是郭榮身邊的人,打得很好的拳——他就知道禦史大人早發現他了,他不好意思朝他笑一笑,隔着幾張桌子,禦史大人準确收到他目光,看似不經意的點點頭。
只是這一點頭,昭敏卻差不多想跳起來歡呼!他可以光明正大跟在禦史身邊了,可以看他一個個去駁斥那些毫無憐憫之心的可恨官員,可以随他去做些有用的事,可以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助那些可憐的人!
然而這一次官倉,卻是他跟随他以來,遇到的最強硬也最無可辯駁的一次。
看雙方寸步不讓,他心裏暗暗焦急。
那些屬官,面露得意之色,以為這位自到任以來就威風無比的禦史大人終于踢到鐵板了,誰知郭榮略略沉吟後,道:“不錯,王命難違,然而我等肩負蒼生之任,遲疑一天,就不知多少百姓餓死。濟民為本,請倉使先放赈,一切罪責,自有本官承擔。”
無論是倉使那邊的,還是郭榮這邊的官員,聽了這話,都頗受震動。
話說到這份上,倉使仍不松口:“還是先請奏疏,固然大人願意承擔,下官畢竟職責所在。”而且,這時說得漂亮,他官比他大,又是樞密的兒子,誰确定最後會不會他拍拍屁股走人而自己被留下來當替罪羊?
官場浸淫數十年,他混到如今,并不容易。
“奏疏自然會有,然而要等數日往返。”郭榮道:“請問足下可數日不食否?當知災民已有連日未進食者,耽擱一日,将有多少生靈命喪黃泉之下?”
“但皇天有命,下官不敢擅越——”
郭榮怒斥:“既然奉旨辦事,就要解決問題,即使今日我不借糧,他日也必被責怪未能盡職!既然早晚都要受指責,此時何苦還在這裏與你謙言相辭,幹脆就先斬了你頭來謝河南災民,他日再奏請皇上斬我之頭來謝你!”
擲地有聲,大家撼住,果然名不虛傳,恐怕借糧是借定了!
然而倉使還以為郭榮是吓唬他,道:“大人真的不計後果?此舉如同搶擄,大人當知搶劫官倉何罪?”
郭榮冷笑,“以我一人之死,換百萬父老之生,綽綽有餘矣。”
當下不容分說,命令左右将人脫出去斬!倉使這才怕了,連聲求饒,答應開倉濟民,郭榮方轉怒為喜,同時亦不食言,上疏自劾,言自己脅迫倉使無旨放糧,等救災完畢,由法司定罪。
“官家怎麽說?”昭壽聽到這裏,雖然以前因為起羽的事對郭榮沒好感,但救災實在救得漂亮,不由擔心一句。
這次卻是昭願接道:“官家接到奏章,非但沒有怪罪,還十分感動,下旨當地要全力支持,所以後來進展十分順利,民間也是贊揚一片。”
“是的,”昭敏喜滋滋道:“真是暢快極了!”
“七哥待在那裏還不想走了呢!”淞羽插言:“路早就通了,他卻磨來磨去,一直拖到現在水災快救完了才走。”
“水災救完了?”昭壽問。
“是啊,估計郭禦史也要回京了,”昭敏道:“到時我一定去接他!”
昭願道:“你去接,也近不了他身。”
昭敏道:“怎麽說。”
昭願一副早有內情的模樣道:“郭禦史此次立了大功,官家吩咐我們三司了,要大辦,正巧不是又快冬至了麽,幹脆祭祀大典一起,京城裏要大大熱鬧了!”
轉眼到了十二月初,這天天不亮,昭敏就起了個早,帶上阿瑚阿琏,牽馬出了府;昭願不久也出去了,淞羽巴望着出去,來找昭壽,誰知昭壽卻到了起羽那邊,她聽他們兩個在房內談話,說的好像是某個人的命暫時保住,某個人神通廣大等等。
“阿起,你真的該好好謝謝他。”她聽她四哥說。
“是的,等會兒我就打算去他府裏,四哥一起去嗎?”
“不了,他想見的還不是你,我去了自讨沒趣。”
“瞎說!”
“好吧好吧,不過我真有事,告訴你個好消息,爹爹來信同意你開醫館了!”
“真的?!”
“是啊,銀票也一起到了,所以我待會兒替你去銀莊裏取錢,別忘了咱倆還欠了一屁股債呢。”
“你不說我還真沒記着。”
“等你被人成天追着讨債的時候想忘記也難。得,我先去取錢,然後幫你看哪地兒合适的,找匠作找夥計,事兒多着呢。”
“你自己行嗎?”
“怎麽不行,還不是為了替你省幾個錢?”
“那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不不,你還是先去那邊,這邊你也不懂。”
昭壽擡腳出來,看見淞羽立在外頭:“五妹,有事?”
淞羽想,既然大姊待會兒要出府,她正好随她一起出,笑:“沒事,就是來姐姐這邊逛逛。”
昭壽哦一聲,“那我走了。”
“四哥慢走。”
屋內顯然剛吃完早飯,蕊微正在收拾殘桌,淞羽叫了聲姐姐,起羽問:“吃了嗎?”
淞羽點頭。
起羽到衣櫥邊挑衣服,淞羽見狀甚喜,挨上去:“姐姐,你要出去啊?”
“是。”
“能不能帶上我?”
起羽偏頭看她:“你出去就是了,還要問我?”
“姐——”淞羽扁嘴道:“你知道未出閣的女孩子是不能随便出門的嘛,要是三哥知道,豈不被他念死?”
起羽失笑:“你跟落羽兩個敢從徐州過來,這會兒卻門都不敢出了?”
淞羽道:“姐姐,告訴你一個秘密。”
“哦?”
“四姐是為了逃避那些求婚者才過來的。”
起羽想一想:“是哦,想必媒人都踏破了門檻。”
淞羽使勁點頭:“二姐三姐都訂下來了,只等開春出嫁;四姐可不得了,那是方圓百裏左州右郡,來遞庚帖的不知多少!開頭除了娘外,金姨娘楊姨娘也出來應對,後來大家都喊吃不消,有兩家是大家的甚至打起來!爹說好事莫要變成了壞事,幹脆讓我陪着四姐先躲一陣。”
“原來如此,”起羽道:“那麽多求婚的裏面,落羽就沒一個看得上的?”
“可能是大家都想到了姐姐你當年出嫁時的那排場了吧?二姐三姐還跟我說,她們是遠遠不及了。所以四姐也許想找個能像當年大姐夫那樣的——”她猛然發現自己說錯了話。
起羽臉色變得悠然,遙想當日李家求婚,下聘禮的時候單是擡彩箱的就浩浩蕩蕩穿了半個城,而迎親時的盛況,更不用說。
可是那時的自己啊,根本不知道珍惜。
淞羽連忙想彌補自己的過錯,脫口而出道:“姐姐,我還告訴你個秘密。”
起羽道:“你今兒怎麽秘密特別多。”
“是真的是真的,四姐雖然在徐州沒看中人,可後來路上看中了!”
起羽回神:“你說什麽?”
淞羽壓低聲音:“我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的,待會兒看她來不來,她要是來找你帶她出去,或者幹脆她自個兒出去了,那就更說明沒錯!”
“出去?”起羽皺眉:“什麽意思,你們今天都要出去有事?”
“是啊,那位今天回京!所以七哥一大早就出門了!”
起羽恍然:“啊,你是說郭榮——等等,你說落羽的意中人是郭榮?!”
轉世前那一幕猛然撞進她腦海。
……“陛下,臣妾有了您的骨肉……”
“我們跟郭禦史前前後後相處了兩個月,郭禦史那樣的人,看了他那樣認真的樣子,不是我說,是個男孩子,肯定都要佩服他;是個女孩子,肯定都會喜歡上他。你看七哥,不就崇拜得跟什麽似的?”淞羽說:“有件事啊,七哥都不知道:郭禦史讓富戶捐赈,在衙門裏擺了酒席,按公推的富有程度來坐席次,我們是寄住在衙門的,偷偷溜過去看,飯沒開始,郭禦史先拿出一卷長紙,說,從第一個寫起,依次往下遞及。于是首席先作揖,言願出銀千兩。禦史還禮,首席見禦史大人如此,官為父母,當不得他一拜,只好又捐五百。你猜郭禦史怎麽着,他又作一揖,說,‘一躬五百,我為民請命,何惜長拜!’,首席不得已,當然也不肯再讓他拜了,再捐一千五百兩,共湊三千!以後勢如破竹,不過半日,已經湊銀萬數——姐姐,當時我們倆看得那個心疼啊,又是敬佩,你說,世上怎麽能有人是那樣的?那樣威風,那樣強悍,可又那樣為百姓做事。”
作者有話要說:
☆、冬至大祭(下)
淞羽覺得自己明明說動了大姐的,可後來不知怎麽,大姐還是不願意帶她出門——也許自己真不該提大姐夫那一段。唉,她敲自己幾個爆栗,爹娘當時都囑過全家上上下下好幾回的,怎麽自己就不長記性!
大姐拿來當不了擋箭牌,回頭找落羽,正好驗證自己所說,果然誘得她兩個出了金水門。就看到平素一向冷清的大道旁豎起了長長兩列席棚,挂燈結彩,平空冒出來似。兩姊妹有些詫異,待瞧見來來往往的人,官員驿馬不少,頓時明白這是各家官員為了巴結讨好郭家來了,人一多,各路小販也聞風而至,賣茶水的,販小吃的,冠蓋雲集,人潮洶湧,兩人下轎,阿琳阿琅阿珍阿珠來攙,落羽對轎夫道:“你們先到剛才路過的那家店去歇腳吧,回頭我們再來找你們。”
轎夫們四顧:“可是四小姐——”
“沒事啦,”淞羽插道:“光天化日下,人又這麽多,難道會有什麽壞人?便是有,前頭還有那麽多兵,去,只管放好你們的轎子,我們看完熱鬧就回。”
轎夫們不敢多言,将轎子擡走。
淞羽奮勇當先從人群中開始擠,落羽一面拉住她手臂一面叫她別急,琳琅跟珍珠四婢在後邊亦步亦趨。
淞羽擠到前頭,但見來迎的各路官員已經排成班次,最前面的是兩個青年人,騎白馬的那個,嘩,淞羽倒抽一口冷氣,長得太俊了!
“四姐,你快看!”她趕緊指給落羽,“他是誰?”
落羽搖頭,淞羽向旁邊人打聽,得到答案是慕容将軍。
淞羽又瞧他好一陣,才轉移目光:“不知找不找得到七哥?”
“來了,來了!”人群嘈嘈。
先到的是前隊,但見十六名護衛分成兩列騎着十六匹健壯的大馬而來,馬首昂揚,襯得馬上的漢子們也是雄赳赳氣昂昂,百姓們在旁邊歡呼。
不多久郭榮出現,墨色滾邊披風,勁裝青馬,好一個飒爽英姿!
百姓們轟然起來,都拜下去,淞羽落羽夾在人潮中,也只好跟着行禮。郭榮與慕容延钊跟張永德一起進到棚裏去了。
淞羽探頭探腦想進去,無奈有兵士守護,恰此時,一人盯上了落羽。
“啧啧,恁漂亮的美人兒!”
“小姐!”
“四姐!”
阿珍阿珠與淞羽驚呼。
出語調戲的是個約摸三十的中年人,他目光渾濁,顯然長年耽于酒色,腳步虛浮。
“你放尊重點!”淞羽道。
“尊重?”中年人盯着落羽目不轉睛,朝後招手,出來幾個随從,一下就把幾女的拗開了,淞羽喊救命,卻沒有幾個人敢上來——原來那幾個随從手裏各執了一條皮繩,拴着三尺多高一只的大犬,遍體金毛,形狀十分兇惡,齒長出唇外三四寸,朝圍觀的人兇狠的吠着,把人們吓得閃避不及。
“喊救命沒用。”中年人道,朝向落羽:“美人兒,陪我喝兩杯去。”
立于群犬中間的落羽努力鎮定心神:“你莫非弄錯了,這裏不是花樓酒館。”
中年人大笑:“侑幾杯又有何妨?”
淞羽叫道:“你把我們看成什麽了,‘男女授受不親’,你聽沒聽過!”
“看來小丫頭還認兩個字,”中年人道:“不過我從小就讨厭這些哼哼唧唧的玩意兒,早撇得不知哪去了。”
落羽道:“不論讀書不讀書,這句老話是誰都知道的。”
中年人掏掏耳朵:“各位,有空說這麽多話,不如樂呵樂呵,請吧。”
淞羽嚷道:“好你個目無王法的油頭,前面郭禦史在,不怕我們鬧起來,責你個三十大板麽?!”
“帶走!”
“救——”淞羽被捂住嘴巴,幾個丫鬟也叫起來,遭受同樣命運。
中年人朝手下道:“快走。”
落羽一直沒什麽動作,見淞羽被人捂着抓着,不由她再矜持,剛張嘴,腦後被人一劈,軟倒。
中年人怒瞪手下:“怎麽這麽粗魯?”
手下告罪。
淞羽瞅姐姐暈了,朝捂住自己的手掌就是一咬,家丁跳起來,她沖過去扶落羽,那家丁手一松,皮繩下的惡犬就要向淞羽撲噬,阿琳阿琅看得心驚,一個慘叫,一個頭一偏,也昏了。
眼見得一口利齒就要齧上淞羽的肩,遠遠的衆人紛紛捂住眼睛,心想怕是血肉四飛之景——只聽卡嚓!再睜眼,果然是血肉四飛,只是飛的卻是那惡畜的頭。
幹脆利落的一刀。
金犬的無頭身軀龐重的落下。
“你是何人,竟敢斬本爺愛犬!”中年人愣怔片刻,朝突然出現的微黑瘦削的青年叫。
淞羽先是低頭看了看濺得衣衫上星星點點的血,再擡頭看了看擋在她前頭的這個人。
方刀垂指,刀尖狗血一滴滴掉落,筆直的長衫,筆直的背脊,帶着血腥,卻也帶着男兒特有的氣派。
她感覺的心撲通,撲通,撲通,一下追一下,一下趕一下,愈發跳得厲害。
“你到底是何人!”中年人再嚷。
“黨進!”淞羽叫,黨進回頭,淞羽一口氣松下來,腳撐不住,馬上要跌倒,黨進側身一轉,她落到了他的臂彎。
“這是我家侍衛,”淞羽朝中年人道:“他武功高得很,你趕快放了我們!”
“哈,搞半天原來是個家仆,”中年人嗤笑,神情瞬間變得輕蔑無比:“奴仆也敢管本大爺的事,退下!”
淞羽見他架子極大的樣子,看來吓唬不成功,擔心的望望黨進,不知他一個人對付得了對付不了這些個人?
多年不見,他的功夫沒有退步吧?
“聽說李相爺最近不太得意,沒想到他的弟弟卻依舊如此出風頭。”黨進将淞羽立正,抽開手,面向中年人。
中年人未免吃驚,“你認識我哥?”
這時十幾個身着黑色束甲的士兵跑過來了,先齊刷刷朝黨進行禮,然後手扶腰刀,将中年人幾個團團圍住。
中年人目瞪口呆,看看那些士兵裝束,明明白白是都指揮的人,他張張嘴,又閉上,額頭汗滴下來了:“你你你——”
“今日乃禦史大人返京之日,史指揮使特意囑吾等巡查保護,你居然就在帳外搶人,未免不知進退,拿下。”
“是!”齊整整的應。
“我、我沒有——我不是——”
他和衆家丁被不由分說拉走了。那些惡犬也并一同拖走。
淞羽也跟中年人一樣呆住,她剛才說他是她府家仆,固則以前是,然而現在這樣說,是不是冒犯他了?
不知怎麽想起一個典故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哪。
“五小姐。”
“啊?”
她受驚似的跳開兩步。黨進不解的望着她,以為她被他猶在滴血的刀駭住,笑一笑,送刀入鞘。
落羽睜開眼睛,聽見阿珍在跟淞羽講:“五小姐,那個黨進真的就是咱們府裏以前那個黨進麽,今天可真是威風啊。”
淞羽說:“是啊,從前府裏的小厮們就都最佩服他,我知道他一定會有出息的。”
阿珍笑:“可是他以前是大小姐的侍從。”意思即不是她五小姐的,她從何了解他會不會有出息?
淞羽道:“我見過他罰跪。”
“罰跪?”不敢置信的語調。确實,經過今天這一幕,任阿珍想破頭也想象不出黨進下跪的場景,他感覺就是那種沙場上寧死也不會屈服的男子漢吧!
淞羽自覺說漏嘴,朝落羽看來:“哇,四姐醒了!”
落羽後頸仍是痛,“這裏是哪裏?”
像個大篷,而且外面那麽喧嘩。
阿珍輕輕扶她起來,“在席棚裏邊,禦史大人的帳子。”
“什麽?”落羽顧不得痛了,左右看看:“郭大人在這?”
淞羽暗笑,道:“放心四姐,不是有兩座棚子麽,他在另一邊呢。”
“是……郭大人救了我們?”
淞羽正待回答,外頭說話聲傳來:
“說到治,黃河歷代都在治,可是見成效的少,而且是個大工程,君貴你還是花點別的心思吧。”
“不見成效,是因為重視的少。洪水不來,朝廷覺得把白花花的銀子埋進土裏太可惜,修堤防洪,能少給就少給,甚至不給,等到洪水一來,老百姓損失慘重不說,官府的稅收也跟着大大減少,還又撥錢又撥糧的,這沒錢修堤而拿錢赈災,豈非跟老百姓沒錢治病而有錢買棺材一樣?”
“哈哈,沒錢治病,有錢買棺材!說得妙,說得妙!”第三個聲音大笑。
“我看赈災也拿錢拿得勉強。”
“是啊,從直隸到地方,層層盤剝,真正落到實處的,能有幾文。我就是看百姓太苦,所以才想下決心治一治。”
“好樣的君貴,我支持你!”
“不知道岳丈怎麽說。”
“是的,我正打算跟他談談這事。四小姐醒了嗎?”
“醒了!”淞羽答,不顧落羽連連朝她使眼色,笑道:“請進!”
落羽拉她不住,只好嗔怪她一眼,趕緊攏抹下發鬓,坐好。
郭榮張永德慕容延钊走了進來。
“四小姐,又見面了。”郭榮拱手道。
落羽斂衽:“小女失禮,大人見諒。”
“沒關系,你受傷了,不必多禮。”
如此就無話了。還好慕容延钊将落羽看兩眼,道:“這就是符大小姐的妹子?”
淞羽洞悉她四姐的心思,自然是不會答的,接承道:“我也是。你認識我大姐?”
“當然,”慕容延钊指指他們三人:“我們都認識的。”
淞羽頗有些驚訝,不假思索道:“那太好了,我還說待會兒回去不知怎麽跟我姐姐交代,你們要認識她,幫我說說好不好?”
慕容延钊也訝道:“符大小姐在京城嗎?”他看郭榮一眼:“她不是留在洛陽?”
淞羽點頭:“早幾個月來了,有事。”
慕容延钊一下明白:“啊,是李家——”
郭榮因為那個時候已經離開了京城,所以并不知道,皺皺眉:“李家?”
慕容延钊便附在他耳邊嘀嘀咕咕了一陣,不說還好,越說郭榮眉頭越緊,問慕容:“她可有上過郭府?”
慕容搖頭。再看向張永德,張永德也表示沒有。
淞羽其實并不太清楚她大姐到京城到底是為了什麽事,不過見郭榮似乎面色不豫的樣子,難道自己說錯了話?想一想還是告辭:“謝謝禦史大人借帳子與四姐休息。既然四姐好了,時間也不早,我們就先回去了。”
落羽點點頭,掀被起床:“是的,叨擾禦史大人,實在不好意思。相救之恩,來日再報。”
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滿臉赧紅。
本就是芙蓉如面秋水如神的胚子,這時杏眼帶醉,粉臉上現出隐隐的桃紅來,益顯得冰肌玉骨,妩媚嬌豔。衆人看了都要嘆,難怪剛才帳外中年人要不顧體面強行阻攔,實在他不是瞎子啊!
連慕容延钊也沒忍住出聲:“你們剛才不是說回去不好跟符大小姐交代?不如我們送送你們。”
淞羽剛要應好,轉念道:“我們住東水門外,不知是否順路。”
“就送一程罷。”郭榮說。
他一發話,事情就定下來了。一路人馬浩浩蕩蕩,淞羽拼命往後看黨進有沒有在其中,結果沒找到,她的興致一下淡了很多。
不多時就到了,昭願的房子并不大,出來應門的小厮看到這陣勢,慌了手腳,以為自己大人犯了什麽錯官兵要來抓人,連滾帶跑進去通報,阿瑾跟昭願出去了,幸而阿瑜在,迎出來,他是見過郭榮幾位的,忙行禮作揖,郭榮三個下馬,淞羽跟落羽從後面的轎子內出來。
“四小姐,五小姐?”阿瑜詫道。
“姐姐在嗎?”淞羽問,趕緊說清了請這幾尊大神走。
阿瑜搖頭:“大小姐出去了。”
“咦?”
“阿?”
同時幾聲發出。發出阿的是慕容延钊,他道:“特意來看看老朋友,結果卻不在啊。”
狀似十分惋惜的搖頭,他用斜光去睨郭榮,啧啧,這小子,不動聲色的功夫越來越高了。他以為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送這一程麽!
淞羽接着問:“去哪裏了呀?”
阿瑜答:“說是去宣徽使府。”
“咦?”
“唔?”
又是同時。淞羽想,宣徽使府是什麽地方;而該次出聲的郭榮問阿瑜:“宣徽使乃王峻王大人,你家大小姐何時與他相熟?”
阿瑜想,這件事知道內情的人都被大小姐封了口,他自然也不例外。裝作不解道:“這個小的不清楚。不過這位宣徽使大人實在闊氣,上次來吃飯,說廚子裏的魚翅做得好,一賞就是五六十兩銀子一個的大元寶,後來我們廚子跟我說,天天盼他來。”
“五六十兩銀子?”淞羽忍不住道,那是她近一年的月例啊!
“是的是的,”門房小厮于符三公子宅雖是新來,但在京城算老住戶了,對王使直是一定忍不住要說話的:“現在我才知道,使直大人不單是生得好,待人也好得不得了,五小姐您剛來,那是不知道,使直大人他——”
“咳咳!”阿瑜打斷他,聊回正題:“我家少爺可能要午後才回,禦史大人是否進屋延坐?”
郭榮搖手:“下次吧。告辭。”
也不等落羽淞羽兩姐妹答謝,上馬而去。
淞羽看着他背影,心裏覺得整件事情有些古怪,但古怪在哪,又說不上來。她不由自主看看她四姐,落羽也瞧着同個方向,眼裏滿是不舍之情。
看來真的陷進去了,淞羽想,回頭姐姐回來一定要告訴她。說起來,那個什麽什麽宣徽使,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啊?
與此同刻,她念茲在茲的宣徽使,正叫婢女雲宛捧出大衣來給她姐姐看。
“天漸涼了,”他對起羽說,“我知道大小姐什麽都不缺,但既說要開醫館,整日坐堂的話,還是保暖輕便一點好。”
起羽道:“你消息倒靈通。”
王峻笑一笑,招手,雲宛便捧着裝了大衣的盤子過來,放下,正要将衣服抖開,王峻卻親手拎起了,“大小姐看看還合心意否。”
這是一件正紅色軟緞的長襖,摸一摸,輕如薄羅,起羽懷疑它的保暖功能,卻見王峻将衣服反過,閃出萬點金鱗。
“這是——”她被整片既細且軟的金色絨毛撼住了。
“此為金毛犼,”王峻道:“乃用一種産于蜀地深山的猴子身上的毛皮所作,十分暖和,大小姐試試。”
“犼,”起羽道:“我以前在崇訓書樓裏好像在哪裏翻到過,稱犼而不稱猴,說是因為性情非常兇猛之故。”
馬上又聯想道:“這件襖子很難得吧?”
雲宛道:“是官家賞的,上次——”
“雲宛!”王峻薄斥她一眼,雲宛馬上低頭。
官家賞的?起羽心驚,不論是這一點,或是王峻本身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