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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奏章擲到郭允明面前。 (3)

漆黑的夜,一星燭火,搖搖晃晃映出室內兩團模糊的人形。

“太師,我累了,可否明天再說。”

“累?”

“不錯,太師等了這麽久,難道就不累?”

老者的目光一陣抖動:“……你剛才,幹什麽去了!”

“太師放心,”郭崇威笑笑:“現在還輪不到對那位下手。剛才出去,只是剪除一些可能礙事的人而已。”

“張令超!”馮道猛悟,張令超是劉赟第一扈從,劉赟近身護衛均由他統領,一路從徐州護駕過來,郭崇威一來就對付他,可見早有預謀。

“你把他怎麽樣了?”

“太師就不必問了。”郭崇威道:“只是太師,您真的不回汴梁麽?”

“哈,哈,”馮道幹笑:“當初老夫對郭公說,莫教老夫為謬語人,如今,卻是真真正正要老夫做謬語人了!”

聞言,郭崇威亦覺尴尬。皇位空懸,一邊尚未登基,一邊兵變奪位,而無論從哪邊來說,這個皇位得的都不算正統,夾在中間的人,最難做最不舒服,正如馮道現在這般。

哪一邊是正義?哪一邊是正确?哪一邊是天道人心?

沒有。

都沒有。

這就是這個時代。

“人心順之則興,天命去之則廢,”一個聲音響起,“當皇帝的自古未必是一姓,否則,秦始皇早一統萬年了。”

“是你。”馮道看着角落裏不知何時在那裏的人。

“曹賢弟,”郭崇威如卸重負:“你來了好,太師不肯回去,我正難辦吶!”

曹彬道:“太師不肯回去,難道不怕殺身之禍?”

“哦?”

“太師保了劉赟到這裏,可是如今形勢倒懸,他身邊的人只怕都會認為太師是幫兇,一旦認為為您所賣,殺意驟起,到時太師您……啧啧。”

“你用不着吓唬老夫,”馮道略無懼色,仍是一貫偃仰自适的模樣:“老夫活了這麽多年,見過的場面比這兇險的不是沒有,而是不少。你們急着讓老夫回去,我猜,不是擔心殿下,而是擔心你們自己。”

郭崇威道:“太師這話何意?”

馮道道:“這還用問我?”

郭崇威望望曹彬,曹彬拊掌:“太師就是太師,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如此晚輩不再多說廢話,這迎駕的行程,到了宋州,就算到此為止了。”

“郭威果然——!”馮道面色終于變了,乍然又想到,那麽劉赟——!

過得了初一,也過不去十五。

劉赟啊劉赟,老夫害了你啊。

“我不知道太師為什麽一定要擁立劉漢,它難道比前朝好?”曹彬抑揚頓挫地,“不,在這短短四年裏,廟堂之上,文黨與軍黨相互傾軋,只管你争我鬥,毫不顧百姓死活;廟堂之外,契丹北窺,江南環伺,戰戰兢兢毫無建設。地方之上,慕容彥超類的藩鎮橫行無忌,為所欲為,朝廷絲毫不敢加以約束;地方之下,水旱頻發天災頻仍,橫征暴斂更是民不聊生。請問太師,所謂天下,到底是劉家的天下,還是萬民的天下?”

郭崇威暗贊一聲好!

馮道卻搖一搖手,苦笑道:“君臣綱常,郭公既為漢之樞密使,不管他是因為什麽不得已的苦衷,将漢室颠覆,就是德行有毀。譬若說父母生你養你,就算對你不好,然而終究是為人父母,豈有、豈有——唉!”

他長嘆一聲,然而意思卻足以明了:可以不孝,但不可以弑父;可以掌權,但不可以戮君!

郭崇威也嘆息了:“如何才能息天下之兵,建久長之計?”

曹彬道:“太師說得也許有道理。然而就算德行有毀,那也是因為郭公被逼得再沒有家,只剩下國。如果能讓國家富強,百姓昌順,我想,千載史書後,他必定是一位好君王。”

郭威回到汴梁的那日,王殷、王峻得到消息,先一步率領百官,出到七裏店迎接。郭威下馬相見,共敘寒暄,略談數語,接着便是兩王早安排好的,由內閣承旨蘇尚圭等,捧呈一篇勸進文,所有朝內僚員,俱署簽名,郭威表示不敢當,王殷又請入都,郭威道,未奉太後诰赦,不敢擅專。

旋而大年二十九,三十。

這一年,凡在京城的人,都不知道這個年是怎麽過的。

熬過正月初五,終于有诰令下來,言“樞密使郭威,以英武之才,兼內圍之任,剪除禍亂,弘濟艱難,功業格天,人望冠世……今奉符寶玉玺,悉數赍送”雲雲。郭威正顏受寶,這才将軍隊開撥,自臯門進入皇宮大內,在大慶殿正式登基,被服衮冕,即皇帝位。

文物百官,聯翩入朝,舞蹈山呼,郭威先尊漢室,追谥故主劉承祐為漢隐帝,李太後上封號,為昭聖皇太後。顧念前情,追冊原配柴氏為後,谥曰聖穆;與二子同赴死之張氏為淑妃,随侍自己至邺都而逃過滅門之禍的董氏為貴妃;二子青哥、意哥追贈太保、司空;楊邠、史弘肇、王章亦各追封王侯。接下來是皇養子榮,即刻入都,授開封府尹兼檢校太保,封晉王;王峻進位尚書令加同平章事銜;王殷升樞密使;從宋州趕回的馮道為中書令弘文館大學士,兼司徒同平章事;李重進為殿前都指揮使,點禁軍;張永德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崇威避諱,省去威字,為洋州節度使;曹威易名為英,為荊州節度使,其餘各有升遷,領軍如故。

同日,頒诏四方,定國號為周,改年號為廣順。

他稱帝之日,正是連汴梁城的龍椅一天也沒坐過的劉赟斃命之時。郭威奪位、兒子暴斃的消息接連傳到太原,晉陽王劉崇跑出門外,在冰天雪地中痛哭流涕,後悔不聽李骧良言,更痛惜自己的兒子,他南向大罵郭威,決計從此以後與周互為死敵。十日後,也就是正月十六,劉崇在晉陽宮中稱帝,改名劉旻,國號仍稱大漢,沿用乾祐年號,分封群臣,從此開始了與周及後來的宋朝長達将近三十年的對抗,史稱北漢。

廣順元年元月底,忽降大雪,瑞雪兆豐年,皇帝與董貴妃在宮中舉行賞雪盛會。

皇帝崇尚簡樸,自登基大朝後,還未曾舉行過任何慶賀活動,正如他登基诏書中所說的:乘輿服飾、官用器皿,不得過于華麗;各地不準貢獻珍巧纖華的物品以及奇禽異獸鷹犬等等。為了警示內外,入住福寧殿之時,內侍們本為特意讨好而呈上的數十件奢華玉器也被他當衆打碎,對左右道:“聽說隐帝天天跟嬖寵們游戲,珍玩不離身邊,此事不遠,當引以為鑒!”

這些還不算什麽,最重要的是他開始陸續廢除前朝歷代所留下的一些苛法,一下把兩宰相之一的王峻忙得數宿不合眼。這會兒好不容易等大起居完了,在集英殿廊下找到起羽,開始大吐苦水。

“長樂老說是宰相,可什麽事都推,完全落到我頭上。世間只知宰相尊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哪知做宰相的辛苦?”

殿上正上小兒隊舞,皆約十二三歲年紀,兩百多人,排成四行,分着緋、綠、紫、青四色花衫,起羽看得有趣,一邊回:“像你這般辛苦,從古以來,怕也沒有幾個人巴望得到。”

王峻笑了:“大小姐說話就是大小姐說話。”

孩童們直達丹陛前,開始向皇帝和貴妃朗誦祝詞,隔得遠,起羽也沒興趣,因而轉了頭過來,“廢除苛法是好事,要做得好,天下人都感激你——”她發現不知何時自己這裏聚攏了一堆目光,女眷們以絹掩口悄悄兒笑着,自然都是沖着王峻來的。

而王峻毫不在意,他今兒穿的是正式官服,因執宰,戴貂蟬冠加九梁。绛色如水的寬袖輕輕搭在案上,側支起半邊下颌,又因剛才敬了酒,益發顯得媚眼如絲,哪個女人見了他,莫不要心頭小鹿亂撞,連起羽都是咯噔一下,心想滿城欲為王郎死啊甘心欲為王郎死。

他渾不管自己招了多少人,只管對起羽道:“确如大小姐所說,有些刑罰的規定,真是已經沒有道理可講,不查根本不知道。譬如牛皮收購,梁時規定由官府出錢從百姓手中購買;到了唐,改成拿鹽來換,不再給錢;而至晉,幹脆連鹽也不給了,凡百姓有的,直接沒收;等到漢朝開國,竟然規定為‘私藏一寸者處死’——你說,是不是一代不如一代?”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呢?”

“我提出的建議是,民間應納牛皮總數,三去其二,剩下那一部分,分由田地攤派,每十頃地交一張牛皮即可。後來官家補充了一點,交完牛皮後剩餘的,歸百姓自用,買賣自便。”

起羽點頭:“這很合理。對了,”她突然聯想起以前曾在洛陽大牢裏聽到一則“牛租”故事:“聽說很久以前梁朝朱溫和淮南打仗,從那裏搶來一萬多頭耕牛,回來後就分給了河南的百姓使用,然後再對這些百姓收租。本來也沒什麽不合理,但問題是幾十年過去,當初的牛早死光了,然而這個‘牛租’卻一直在繼續,是有這回事嗎?”

王峻眼睛一亮:“大小姐也知道這事?”

“對呀,還有販賣私鹽即處以極刑,很多莫名其妙的‘雀鼠耗’、‘加耗’,以及坐地起賣都要稅什麽的,雖然我不懂,但也知道,百姓們過得真的很苦很苦。”

“有了大小姐這話,峻這些天所作所為,一點都不覺得累了。”王峻眉眼彎彎,笑道。

“好!”起羽豪氣的執起曲線盞:“雖然廊下只有銀杯,比不上殿上所用金盞,但我還是腆顏,代天下所有百姓敬你一杯,願這些猛虎之政,統統廢止!”

“幹。”

歌板色起,不覺間到了第八輪酒,唱的是《踏歌》,調為慢調。皇帝飲完一杯,和貴妃說說話,下面官員也各自喝完了,聽罷一曲,但聞板聲稍停,瞬間湧進來無數妙齡少女,或戴花冠,或仙人髻,着銷金錦繡之衣,于四處擺上蓮花,然後擺出舞蹈隊列。

靜止。

笙笛悠揚,四名仙姑打扮的舞姬簇擁着一位光豔照人的女子出現。

發黑如鴉,其貌勝霞,紫衫深衣,雲尖巧額,鬓撐步搖,遍體生香。

《采蓮》曲起。

但見她舞姿妖嬈,含情眉目,如翔彩鳳,如舞青鸾,偶爾露出半截手臂,皮膚雪白,勾魂奪魄。

幾乎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看着她,有個別甚至還伸長了脖頸,酒斟在半空忘了停。

群女或伴上,或散開,恰星捧月。

難怪叫《采蓮》。她就是那萬千蓮蕖中最嬌嫩最美麗的花苞,在中宵柔緩綻放,待人采撷,彈指間,一池香瓣已燦然如萬千火苗。

舞畢。

她軟身一福,衆人還沒回神過來,舞姬們如同來時般散作不見。

歌板色複起,有人長籲了口氣,悵悵望着舞姬們消失的方向。

起羽不禁拿她和自己的妹妹做比較,就舞技而言,兩人可能不分上下;然而若論風情,落羽則明顯不如。不過不能強求,一個是舞姬,一個是千金小姐,生存環境天差地別。

女眷們開始竊竊私語着該名驚豔藝伎,無外乎男人們通通被勾住了等等,但聽王峻道:“各位夫人小姐,我可沒有被勾住哦!”

夫人小姐們笑,其中一個小姐壯膽道:“她怎能和您比!”

一位夫人道:“不會是官家要新納妃子吧?”

“對呀,後宮現在空得很呢。”

“不對,”一個表示反對意見:“不像官家,倒有可能送給開封府尹。”

“咦,對呀,皇子自從前妻去後,身邊竟然一直沒人吶!”

“連個妾也沒有麽?”

“沒有,聽說他與前妻——就是前朝芙寧公主鹣鲽情深,看來是真的。”

“好感人,他是一直在思念亡妻麽?”

起羽推盞,王峻始終注意着她,問:“大小姐?”

“我去方便一下。”起羽小聲。

旁邊不知誰道:“啊呀,宰相大人,看你這般關心符大小姐,莫非——”

起羽心煩意亂,不想再聽什麽,快步走了。

王峻眼睛黯了下,再對上那位夫人時已經換上了笑臉:“哪裏哪裏……”

起羽在如廁的地方呆了很久,反正宮裏的茅房不同外面的茅房,非但不臭,反而遍灑香豆。

漱完手出來,半路一個頭梳雙髻的宮裝小丫鬟向她福身:“是符大小姐麽?”

“是的,”起羽看着她:“你是?”

“我們貴妃說請您去看芙蓉。”

起羽挑眉,貴妃不是在殿上看舞?怎麽一會兒又看啥芙蓉了,怪事,最後一輪酒怎麽說也沒這麽快完。但人家如此說,她不能不遵,于是道:“請帶路。”

“請随奴婢來。”

轉到升平樓,踏上小閣,便看見裏面擺着數十花盆,粉紅淡紫,花盆前的人金鳳繡衣,聽到聲響,返過頭來。

真是董貴妃。起羽心裏犯起嘀咕。

“參見貴妃娘娘。”

“免禮。”董貴妃笑意盈盈,“你來,這些花是匠人特意送來的,因為反季,極為罕見,也不知怎麽才能種成。”

起羽逐一看去,董貴妃問她覺得如何,她笑而不答。再問,仍笑而不答。貴妃突然懂了,拍了下手:“阿呀,是了,聽說符大小姐原在洛陽長大,這種花,必不入法眼,好的芙蓉你是見識過的。”

“也不全為如此。”最好的芙蓉,是在崇訓房前,雲韶之居,花妍成陣。她有陣子羨慕過,戲言要拿她的魚句跟他換,他只是笑,卻總不肯。後來她才知道,相思最是魚傳句。他親手題的牌匾裏,飽含着多少她當時不明白後來才能慢慢體味的斯許深意。

“太後娘娘駕到!”

貴妃為什麽專程抽空子出來約根本不熟的自己賞花,起羽總算明白了。貴妃是假,太後是真。

“臣妾參見太後,太後千歲,千千歲。”董貴妃帶頭福身。

她老了。起羽見到李太後的那剎,想,發角已白,嘴角生皺。

太後點點頭,貴妃退了出去,她還要去陪皇帝。

起羽自然不能走,行禮。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很得意?”太後也沒叫起,說。

“有什麽得意的?”

“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了,你卻還在,”太後繞着她踱步:“憑這一點,就可以讓人得意了。”

起羽直身:“我沒得意。”

“你也最好別得意,”太後冷冷地道:“你這種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哦?”

“官家——承祐如果不是因為你,怎麽會不顧安危頻頻跑出城?不出城他就不會回不來!就不會,就不會……”

起羽默然。

“還有我的嫄兒,你知道不知道,雖然她成了親,她總是微笑,她病重的時候咳出了鮮血,把手絹包起,還要忍着去為她丈夫送行……可是我看得出來,她的丈夫不愛她。我的傻嫄兒,我沒看見過她的眼淚,想必是肚子咽了下去啊!”

“那難道都是我的錯嗎?”起羽反問。

太後一把抓住她手腕,怒目圓瞪:“不是你是誰!”

遇到這種口吻語氣,如果起羽是那種素不出門的嬌嬌弱女子,可能流淚哽咽梨花帶雨求太後恩典;強一點的,多半努力鎮定,一一辯訴。而依起羽以前脾氣,只怕就是要當場撕破臉的,然而現在,她不同了。

為什麽不能退一步呢,她的丈夫死了,女兒死了,兒子也死了,她雖然是太後,可卻也是世間最孤零零的太後。

她覺得了解她的态度就夠了,犯不着跟她破臉——最好永不破臉,好來好散!

長長的指甲摁進了皮膚裏,她像絲毫沒感覺到痛,反而笑笑,把太後的手扶開:“太後,我們都不是兩三歲的小孩,這個樣子叫底下人笑話,何必。”

太後沒料到她是這種反應,看看周圍人,确實有些不成體統。

“皇帝出城,并不是來找我,他只是為了他的戰場,他的雄心;而芙寧公主,或許她不幸福,可是她能跟她歡喜的人在一起,她是快樂的。”

太後忽然歇斯底裏地笑出來,“好一張利嘴!”

“不,”起羽平靜地道:“如果你恨我,那麽你生活得更好,好到說不定某一天我回來跪在你腳下求你,長壽到你可以看着我怎樣遭報應,那才是最舒心之事,你認為呢?”

太後停一停,“你以為這樣說就可以讓我放過你?”

起羽搖頭:“逝者已逝,我不是為自己開脫,只是即便你此刻可以将我千刀萬剮,你所期盼的人,也回不來了。而太後可以安安樂樂頤養天年,才是真正能為地底下的人做的。”

李太後嘴巴輕輕張開,雙目露出類似稚童惶惑時的迷糊,好久好久,在宮女扶持下,踯躅離去。

我欠了她嗎?

起羽看着她背影,我欠了誰的,誰又欠了我的?

她忽然笑了。

沒有回到原來的座位,她遠遠站在柱外,從宮女手裏要來一壺酒,酒杯也不要了,邊聽着樂曲聲,不住喝酒。喝了多少不記得了,只記得攔過好幾個宮女,越喝到底越清醒。

“……那一排編鐘,好幾處的磬沒敲……為什麽不敲呢,徒有鐘磬之狀,卻一點都不相應和……”

“因為向例如此,樂工不敢妄擊。”一個聲音在背後答。

“例?什麽例?”

“國家戰亂,禮樂缺壞,絲竹管弦,僅餘七聲;黃鐘之宮,止存一調。要他們敲的話,得先把闕失的樂錄考訂起來才行。”

“想不到你也懂這些。”她沒有回頭。

那個聲音低醇:“……阿起,你何曾願意了解真正的我。”

“我不需要了解真正的你。”我只要了解西陵那個不知名的小村裏的你……可惜那個時候的你,已經不存在了吧。

也許她的話太傷人,好一陣他沒再出聲,看她又灌了一口酒,才道:“不要多喝,喝多了對你自己不好。”

“為什麽不喝?喝了我才能想明白,剛剛太後是想害我啊……她以為我還是以前的性子,如果我被挑動了而不是委屈息事,完全有可能‘犯上’……多好的一個罪名啊,冒犯當今的昭聖皇太後,哈哈……她終究是恨我……”

“若是因為嫄兒,她應該怪的是我,不該是你。”

他站在她的背後,雪花落下來,縱然穿着厚重的裘衣,她的肩膀仍然顯得單薄瘦削。

這麽些年了,自從西陵回來,她好像再沒豐腴過。

他突然想上前狠狠抱住她,把她揉進自己的懷裏,他伸出手去……可是,卻放下了。

他不敢。

是的,他不敢。

縱然義父起兵的時候,他也從未浮起過不敢的念頭。

可是,現在,他竟然不敢。

他怕自己的一時失措,讓她避得更遠,讓她更加淡漠以對。

而他不想離她再遠了。

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她完全沒有看到發生的一切動作,沒有看到那只顫抖着放下的手,她只是道:“知不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喝酒?”

“……哦?”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因為酒是個神奇的東西,它可以讓一切的消失返身重現,讓一切的飛逝反成增加……”起羽無聲的笑了,仰頭一口氣喝光:“勸君一杯君莫醉,勸君兩杯君莫疑,勸君三杯君始知……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時勝醒時……還有什麽,嗝,還有……身後堆金挂北鬥,不如生前一杯酒!”

她終于醉了。

往後一倒,一雙堅定有力的大手接住了她。

雪花飛舞。

她低垂着眼看了這個男人一眼,呢喃:“柴榮……”

他一震。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一片雪花落在上面,他幫她拂去,在這無比的輕柔中,她沉入黑甜。

作者有話要說:

☆、高行周殁

起羽醒來,發現是陌生的環境。

賞雪會,李太後,喝酒……郭榮?

她扶一扶額,針刺似的疼,爬起來,還是不認識四周,拜托,老爹到底把她扔到哪個房間了?

床頭不遠有個盆,她下床,腳邊是一雙繡工十分精致的雲鞋,乖乖,新鞋都擺出來了。她趿上,到盆邊,有水,往臉上掬了一把,看見盆底刻有兩條鯉魚,才發現這是一只“魚洗”。不知道噴不噴得起來,她笑笑,用手搓盆沿的雙耳,盆內開始水波蕩漾,大喜,加力,果然振波愈強,激蕩幾下後,正好是魚嘴處,躍起兩條水注來!

“哈哈。”松手,把手放上去繞着水注玩了會兒,直到水注平息,她才細細觀察起自己在什麽地方,推開北窗,原來是個閣樓,這個閣樓在全園最高處,長松四繞,濃蔭覆匝,就算冬天,也是綠意不減,想來是個冬暖夏涼的所在。

好景色!

等等,她不記得她家有這麽個地方?

不會吧,這到底是在哪兒?

難道是郭榮家,她唯一能想得起來的最後見的一個人就是他……不可能不可能,想太多了,好歹老爹在,怎麽樣也不會讓個男人帶自己女兒走——那老爹呢,蕊微呢,娘呢?

正要轉身去推門,忽然傳來一陣琴聲,她頓住腳步。

如瀉下的寒泉翠瀑,铮铮琮琮,流淌不盡的高山流水,谷壑煙雲。

崇訓?

她不自禁順着聲音走到與北窗相對的南面關着的小窗前,将窗子格栅抽出。

不想格栅才啓,那窗子仿佛被什麽東西從外面推動,竟很快的自行向屋內移來,倏然大敞四開,起羽微吓,退後。

但見許多交纏的柳條兒探進屋來,原來窗下一株老柳緊靠屋根而生,那後生發出的枝條,因距樓太近,有許多都抵在樓窗上,樓窗一啓,自然探進屋來。起羽随手拉過一枝,微含綠意,綴着暗藏的嫩黃的芽,讓發現者欣然。

不遠處是一方雲臺,累累的梅花盛放,風過處,花雨成陣,落在紅木的琴幾上,花影幽暗,下面拂琴的人并未束冠,發帶也解開了,一頭長發水也似披散下來……他在彈《陽關三疊》。

琴弦在他指下挑撻生姿,铮琮流泉,起羽靜靜聽完,他突然折下一支梅花,朝她扔來。

起羽接住,訝異的揚眉詢問。

緋衣的美人優雅起身,他是第二個讓她能聽得懂琴聲的人。可是,起羽看着慢慢走近的男人,前一個男人讓她覺得似神,而這一個,若妖。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王峻揚起笑,目如流波。

“哦?”起羽故意道:“可這不是千裏驿道而來。”

“不錯,不過請大小姐将它插在水裏養着,當花苞全開了,滿枝子上傳遞的就是我說不完的話。”

起羽手一緊。

不,她寧願是自己想太多。轉移話題:“我怎麽會在你這?”

“昨天符老爺喝多了,馬也騎不得,等坐進馬車,又吐了一堆,我看實在不宜再讓女眷進去,就問他不如大小姐我來照顧,他同意了。”

這個老爹!起羽大概能想象她老爹醉後的樣兒,跟他要什麽他都是應好,還配上忒豪氣的拍胸:“拿去!拿去!”

她估計就是這麽被給“拿去”了。

呼,還好是王峻。

“那我該回去了,帶着你的梅花一起。”

王峻含笑不語。起羽便縮回身,有侍女進來服侍梳頭穿衣,披好裘衣後起羽下樓,他還在原地,她手持梅花朝他揚起示意,然後若無其事般與他擦肩而過。

直到目不斜視的出了朱釘大門,她才反應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厲害。

剛才揚花對視的交錯間,她敏感的意識到,他越過了以前的分寸。

過完年不久,邊境傳來警報,不時有遼兵掠邊;再開了春,北漢劉崇認契丹皇帝耶律述律為叔父,揚言要“滅周興漢”,遼國借了他五萬兵,會合北漢本身的兩萬,由劉崇親自率領,來攻晉州。晉州巡檢使王萬敢一面指揮周軍固守,一面飛使急奏京師。

周主郭威剛剛登基,人情未必盡服,自然不能讓天下人小瞧,接獲飛信後跳腳大罵:“劉崇老兒,想學石敬瑭,也不打聽打聽朕是怎麽混出來的,怕你個肺!”

他本意也想來個禦駕親征,最好和劉崇在戰場上親自面對面的把事情解決了,一勞永逸。可那畢竟只是想象中的場景,大臣們連本上奏不疊,勸萬萬不可,郭威禁不住左一番“千金之體不坐危堂”,右一番“國不可一日無君”,思量之下,派晉王代天子出征,并親自餞行,好好激勵了一番。

郭榮不負厚望,一鼓驅退,捷報頻傳。未免漢遼反複,有大臣建議不如讓晉王暫守晉州,郭威依議,暫卸晉王榮開封府尹職權,調為晉州節度使,該州過去一線防務巡檢均聽其指揮。

由是內外無事,匆匆過了夏季,卻傳來一個噩耗:天平節度使高行周,病任終所。

高氏一門,也可算屹立不倒:前有高家老大懷德文武兼備,後出了個漢太子妃高懷秀。加上老爹高行周一向為人從不大得罪人,算是少有人诟病的武将,因而消息傳來,莫說皇帝感覺痛失肱股,便是符老爺等,也覺觸傷老懷,雖不能親赴當地致祭,但也聯合了大梁城內認識的一班相交同僚,找個地方設了個靈堂,哀悼三日,打個公祭。

高家唯一在京城長住的只有懷秀。然她是寡婦,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衆同僚打公祭的銀子統共有上千之數,老同事們商量了一下,公推符老爺子為首,将銀子轉交。

人家一寡婦,雖是世交侄女,符老爺卻也不好上門,回府把事情跟張夫人一說,意思是委托她來辦,張夫人沒有二話答應了,道:“唉,想當年在洛陽大牢裏見世侄女的第一面,轉眼過了這麽多年。她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

起羽聽了消息,自然是要跟母親同去的,聽得這話,道:“娘,我怎麽覺着你近來見了誰,都喜歡用苦命孩子四個字。你就說說,在你眼裏有好命的不?”

張夫人道:“生在這亂世,便是個公主,又有甚麽好命呢。有句話那天我聽你爹跟誰在那裏說的,什麽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的,實在有些道理。”

起羽倒沒什麽話好接了。

兩母女換了素裝,乘了馬車,按着符老爺給的地址一直來到一座深牆高院前,阿瑥伯上前敲開大門,遞上帖子,家仆應了進去,過一會兒大門打開,一身重孝的懷秀出現在眼前,對着張夫人就是三拜!

“阿唷我的孩子,快快起來!”張夫人搶上兩步扶住她,給她抹着面上淚痕:“可憐的孩子,難為你了。”

懷秀道:“多謝伯母來看望,我、我本來想說趕去給爹、給爹他老人家送葬,大哥派人來說我個婦人,路上終究不便,且天氣變熱也等不得,以後、以後讓我再去上墳——”

她哭得肝腸寸斷,張夫人嘆口氣,把她攬在懷中,徐徐拍着她背:“好孩子,你父親知道你是個孝順女兒,他會知道你的心意的。”

“是啊,心中有敬,比什麽都好。”起羽也上前,笨拙的勸慰。

懷秀略為拭淚,領她們到堂中,滿目白缦,就中早已設了靈位。張夫人和起羽在牌位前燒了香,跪拜了,又默禱了一會兒,丫鬟方請她們到小廳坐,奉茶。

懷秀扭了把濕巾擦了擦她那哭得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這才出來待客。

張夫人将銀子之事告訴她,望着屋角腳夫挑進來的一箱沉甸甸的銀子,懷秀連道不敢受,說做不了主。

“這是大家一片誠心,不必推托。”張夫人道:“真有個什麽,等你大哥回來,交給他處置就是。”

懷秀再四推辭,最終只得收下,然後極力留飯。張夫人看她府中清冷,想來多陪陪她也好,答應了,懷秀露出見面後的第一次笑容。

三人略坐,然後逛了逛府中花園,轉完一圈,夫人到屋中休息,懷秀與起羽在外間說話兒,聊着聊着,懷秀問:“有句話,我不知當問不當問。問吧,怕涉你不高興;不問吧,我心裏又擔心。”

“是什麽事,關于我的?”

懷秀點點頭:“自從承訓過後,我這兒是門前冷落車馬稀,獨自守着幢宅子,不過挨日子罷了。從前那些來往的名門閨秀們,倒不去提,獨長安公主人甚念舊,時常來與我解解悶兒。”

“你這麽說,我以後倒是該常來。”起羽道:“長安公主是哪個?”

“你在京城不知道麽,就是郭家大小姐啊。”

郭鈴?

起羽記起來了,當今皇帝基本六親滅絕,唯獨生的這個女兒,因為當時跟随張永德在外,倒逃脫了廣正之變的殺戮,被皇帝加封千邑,賜號長安。

“自封公主後,她多在京師,我跟她以前就相識,她說現在那些貴婦啊什麽的她多半不喜歡,因而隔三岔五來我這兒走走,年前不是宮中辦了一場賞雪盛會麽,她跟我說起了你。”

“哦?”起羽竭力回憶着,自己應該沒有拍桌掀凳的壯舉,除非喝醉後怎麽了?

殊料懷秀提起另一個名字:“本來公主贊嘆的是那位俊俏的宰輔大人,那位大人,便是我閉在深閨,也是聽聞過他的名頭的,年輕權重,又是那樣一副相貌,家中又無婢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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