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奏章擲到郭允明面前。 (2)
已去,福不可再,請王早自為計——”
只見皇帝熱淚滾滾而下,蘇逢吉再度失言,約一刻鐘後,皇帝才擦擦眼眶,吩咐郭允明道:“我與蘇相進房中談事,你在外面,不要進來。”
“是。”
兩人入屋,一站一坐,皇帝先道:“蘇相,朕對不起你。”
他指蘇吉利事。蘇逢吉強掩悲痛,“事情已經過去了。”
皇帝道:“朕還是欠你一句道歉。他是你唯一的兒子。”
蘇逢吉老淚縱橫,唯有答:“是他自己命不好。”
皇帝的語速很慢:“朕願意賠他一命。”
蘇逢吉瞪大眼,直視他,顫抖地:“陛下?”
皇帝苦笑:“賠命是說着好聽,事到如今,朕已道盡途窮,死反而是解脫。蘇相,殺了朕——這是朕對你的最後一道旨意。”
蘇逢吉咕咚一聲跪倒:“官家!”
“你殺朕,是成全朕,”皇帝很平靜:“朕還能留個體面的死法。”
“臣怎敢弑君!”
“朕想了很久,如果落在郭威手裏,生不如死。朕亦無面目回去面對太後,面對那張九五至尊之座。”
“官家萬不可灰心,即算大梁回不了,只要目前能保得住性命,太後總會知聞,更有河東節度使手握重兵,他也決不會看着郭威直搗京城!”
皇帝深吸一口氣,從破舊的窗戶指指外面:“是嗎?”
整個營地成了一個空營,沒人來保護他。
蘇逢吉亦知勉強,保住性命很難,但還是答:“是的。”
“蘇相,人總要為他做的付出代價,”皇帝卻說了:“朕屠了他人九族,想來該是報應。你不忍殺朕,朕會尋其他法子,你應當明白。”
說到最後,他像是累了,閉眼擺手,示意蘇逢吉退下。
然而門框一直沒有動靜。
很久很久,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才聽蘇逢吉細細道:
“如官家意已決,請卧榻背面,臣……方可下手。”
皇帝默然,目不睜頭不動,仿佛早料到似,躺到床上,面朝牆壁。
蘇逢吉抹幹眼淚,取來白帛,對着皇帝的背,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大禮。
皇帝的眼皮顫了顫,淚終于再一次流了下來。他伸手入懷,緊緊捏住懷中那個裝着一兩碎銀的荷包。
……
帛練套頸。
阿起。
起羽一下子從噩夢中驚醒。
心頭像壓着一塊鉛,氣悶得難受。
她直起身來,捂住胸口,欲吐,趕緊推被下床,開門,扒住門框,幹嘔了兩下。
卻沒有吐出什麽東西,她大口吸氣,一下一下順着喉嚨,渾身冷汗淋漓,心跳不止。
忽爾一陣風盤旋着過來,有人喚,阿起。
她怔住,擡眼四尋。
風過無痕。
作者有話要說:
☆、儲位議立
一交戌初,冬日的天尚蒙蒙亮,內廷宮眷們将平日簪的金玉珠寶一律換成白銀、象牙,從各宮出發,陸陸續續來到紫宸殿。
一切成了白色。沿途所經朱欄玉檻,都挂了白綢;紫宸殿內的椅披、簾帳,皆換素色;那些五彩的磁器更是收起不用,一律改成青花。
殿外的大臣們身着重孝,位份越低的越來得早,來得早的先哭,哭了一陣,等大一級的來了,又要跟着哭,是以竟沒有停的時候,哭聲此起彼落,相應不絕。
皇帝于城外荒村駕崩,蘇逢吉、郭允明等随行侍臣從龍自盡,郭威聞訊大哭,親往扶柩,劉铢仍然拒守,郭威可不是皇帝,當下攻打城門,不到兩個時辰的時間就破了玄化,生擒劉铢,押往天牢,他現在沒空處理他,先行谒見太後,靈柩是迎進去了,卻沒有谕旨召見,由總管太監代為接頭,只發了一張為皇帝舉行大喪的禮單下來。
戌初二刻,郭威出現,還沒進門,就已經嚎啕,真個是驚天動地,山崩海嘯,邊哭邊喊:“官家,事情怎麽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呀!”
見他如此,哪個還有敢不拜泣的,仰天大恸者有之,默默抹淚者有之,氣氛達到最高潮。
“太師到。”
馮道全身缟素,襯着他花白的胡子和頭發,神色穆然。
郭威有心,搶步上前,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群臣竊竊私語:“太師是三師之一,官稱雖比郭公要高,但馮老如今早不管事,何故如此大禮?”
“也許看在長樂公是數朝元老份上……”
郭威的腰彎了下去,他等着馮道進一步的舉動。
扶,還是不扶。
在衆人注目中,馮道大大方方的接受了這一大禮。
郭威的心微沉。
“太後駕到!”
這叫喚阻止了彼此進一步的試探,郭威與馮道分立兩旁,領着文武百官,及殿內哭靈的衆侍,一齊跪倒,恭迎太後。裏裏外外,鴉雀無聲,惟一的動靜,是太後下步辇時的輕響,咯嗒一聲,仿佛敲在郭威的心上。
自進城到現在,太後一直沒有接見他,剛才馮道的态度,更确定了大漢君臣的态度。他想着下一步他該怎麽做。
太後兩眼腫得賽核桃,全靠左右內侍扶住才勉強立定。她深吸一口氣,總算穩住,進了殿門才放聲大哭,這一哭自然重新引起震天的哭聲。于是執儀的大臣與內諸司的官員,依照喪禮規定,依次辦事,等梓宮的蓋子一合上,太後撫棺一恸,昏厥了過去。這一下子少不得又是一陣大亂,适時也不管誰是太後,誰是宮人,誰是誰是臣子,誰是太監,逡巡如退。郭威及幾名心腹避到紫宸殿側廊,郭威首先道:“宣徽使還在不在,他冒天大風險給咱們送信,我要感謝他。”
“大帥放心,”王殷道:“入城第一件事我做的就是這個,代大帥表過謝意了。”
郭威點頭:“眼下太忙,回頭再好好說。河東那邊有信了嗎?”
答話的是曹彬,言簡意赅:“蠢蠢欲動。”
“劉信不足懼,主要是劉崇。”郭威道:“我問你們,皇帝龍馭上賓,偏無子嗣,此時放眼整個大漢,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是誰?”
王殷哼道:“有兵權,才有資格繼承皇位!”
曹彬比他沉着:“有資格繼位而手中又有兵的有三個人:河東節度使劉崇、忠義節度使劉信,以及豐州節度使劉赟。舅父說劉信不足懼,那麽可患的是劉崇父子。”
“太後會屬意誰呢。”
王殷急道:“大帥,您不會——”
“甥猜測是豐州節度。”曹彬道。
“那不行,”王殷說:“咱們辛辛苦苦——”
“一定是劉赟。”郭威阻止他說下去,若有所思對曹彬道:“你這幾天打探打探,長樂老到底在想什麽?”
“是。”
“他的态度很重要。另外,聽說這幾天汴梁城裏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王殷連忙答:“之前不是答應過将官們的麽,所以——”
“那也不能太過分,不然民憤一起,接下裏對大事不利。見好就收了吧。”
王殷答:“是。”
三天後,萬安宮。
馮道、郭威、王峻、王殷、李崧等奏請太後暫掌國政。
“國不可一日無君,”馮道道:“軍事教令,須俟太後懿旨,方可施行。”
太後在珠簾後,用沙啞的嗓音道:“婦人豈能幹預國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再在宗室裏頭擇一位賢王嗣立,奉承大漢基業。哀家考慮過了,以豐州節度劉赟最為合适,諸位以為何如?”
其他人都看向郭威,唯馮道颔首:“這是不易的至理,老臣附議。”
太後卻要得到郭威肯定:“郭公也贊成麽?”
郭威淡淡道:“臣無異議。”
馮道心下猜疑,應聲而問:“郭公由衷乎?”
郭威色變,半晌才笑道:“廷議之上,豈敢妄語。”
這一下馮道琢磨起來,他篤定此次迎赟,非威本意,可郭威現在表現,卻讓他明鏡兒的心底,蒙上了一層霧。
“既是衆志佥同,”太後道:“郭公幕下想必多才,迎駕的禮儀文書,不如,你這邊操辦?”
郭威道:“臣一介武夫,不通文墨,幕下亦無佳士,不過在邺城時,每見朝廷诏書,處分軍事,均合機宜,聽說是李侍中手筆。”
李崧連忙上前:“郭公過獎。”
“侍中何必過謙,迎接新帝的诰文,就由你撰拟罷。”
李崧應是。
“至于奉迎法駕,我想,長樂老德高望重,還是由長樂老領袖最适合。”
馮道不免吃驚,道:“我年已老,奈何還使往豐州。”
郭威道:“太師勳望,比衆不同,太師若推辭,何人勝任?”
馮道沉思良久,見衆人無一出來說話,知勢不可轉,他沒有實權,能盡力的已經盡力了,郭威再把自己這一踢走,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大漢王朝……他悵然道:“老夫生平不作謬語,但公莫教我為謬語人。”
郭府。
門庭宛然,人物成空,郭威立在門前,回首前事,默然不語。
自進城後,每到黃昏,一天中稍得空閑的時分,他總要縱馬經過這兒,流連小半個時辰,然後才回軍營——他如今與士兵們同住。
“那個馮道,真是不識擡舉!”王殷遠遠的站着,不敢打擾,和曹彬說話,“大帥給他行禮,他居然敢受;大帥讓他去豐州,他說什麽作不作謬語——大帥不是讓你探探他意思嗎,我看哪,根本用不着,明顯跟我們作對嘛!”
曹彬沒接口。
“不過這長樂老是出了名的圓滑人物,”王殷繼續道:“照理說早該看清形勢倒向我們了,莫非真的老糊塗了?”
他為自己的猜測笑起來,曹彬徐徐道:“不是老糊塗,是修成精的老狐貍。”
“哈哈——”王殷戛然而止:“等等,你說什麽?”
“‘但公莫教我為謬語人’,什麽是謬語,為什麽會是謬語,指揮使請想。”
“啊呀!”王殷一拍大腿:“你的意思,他知道了我們的大計?!”
“他洞若觀火。”
“不行不行,那得趕快、得趕快把他做了!”王殷急了,拔劍:“他出城了沒有?一旦讓他到豐州,跟劉赟一說,我們全得遭殃!大帥!”
等曹彬要阻止時,郭威已經被王殷的呼喚聲驚動,徐徐轉頭,王殷已經大踏步走了過去:“大帥,不能讓馮道去豐州!”
“哦?”
王殷于是把曹彬剛才說的說了一遍,他說完,曹彬抱拳屈膝:“舅父恕罪。”
王殷奇道:“你有什麽要恕的,你立了大功才是。”
郭威道:“我也正想聽聽。”
曹彬道:“甥嘴巴不嚴,勞指揮使煩憂、讓舅父受擾了。”
王殷要張口,郭威阻止他,對曹彬道:“你先起來。”
曹彬起了,郭威才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是我還是讓馮道去了,那麽,是不是我出了漏洞呢?”
“自然不是。”
“好,那你就接着說下去,如果說得對,為指揮使解了惑,看在指揮使面上,我便不責罰于你。”
王殷畢竟不是笨人,聽郭威一說,馬上醒悟:“大帥,您是故意讓馮道去的?”
郭威笑:“且聽聽我這外甥的解釋。”
曹彬道:“甥不才,猜測舅父将長樂老請去豐州,理由有三:一,太師态度模棱,請出京師,朝中再有資歷站出來與舅父平肩的就少,縱然太師到了豐州,他老謀深算,輕易絕不會打破局面,所以暫時不必擔心;二,大張旗鼓迎立劉赟,劉崇知道了,上京為先帝報仇的念頭當然煙消雲散,如此算是将他穩住,我們不動之前,他也不會動;三,唯有長樂老,才能令劉赟深信無疑離開鎮地,而他一旦離開了他管轄的範圍,就好比龍出深淵虎出老山,再也不足為懼了。”
“妙,妙!”王殷擊節:“一石三鳥!大帥,佩服!”
郭威微笑,算是默認了曹彬的解釋。王殷又對曹彬道:“我以前一直認為榮少是大帥肚裏的蛔蟲,今日方知你也不遑多讓。”
曹彬卻道:“我不如榮少。”
王殷待要問為何,郭威道:“前方可是永德?”
王殷看看:“正是,看樣子是要去大牢審劉铢,大帥要不要一道去。”
郭威道:“劉铢戮我全家,早就要收拾他的。”
王殷道:“是,聽說張将軍将‘十功’施展出來,每日使一重上去,今日是第五日。”
“他倒撐得住?”郭威問。
“生不得死不能。”王殷道:“不過也怪不得張将軍,畢竟小姐跟小少爺——”
郭威道:“走!”
來到開封大牢,張永德正在刑房裏看今日所用刑具,是一雙鐵鞋,放在火裏燒紅,使用時并不直接叫犯人穿上——那樣太便宜他了,而是先用捆吊的方法強迫犯人踮起雙腳,一直到他用自身的重量造成肩關節脫臼。肩關節是人體四肢大關節中活動範圍最大、也最易脫臼的,故用刑時間不長就會給犯人造成最大痛苦,而當最終脫臼時,腳再踮不住,一下落到烙得通紅的鞋裏,這便是“十功”中第五重——“穿繡鞋”。
“開始了?”張永德迎出來時,郭威問。
張永德搖頭,“有人探監。”
“誰,”王殷道:“不是不許他家人來看的嗎?”
張永德猶豫了下:“是符大小姐帶着她妹妹。我馬上叫她們出來。”
他邁前一步,郭威阻手:“看看再說。”
張永德于是領他們到隔壁,這是單獨關押劉铢的一間房,幽暗的光線下,聽見鐵栅欄旁傳來對話:
“你說,你之前帶兵包圍我們家想幹什麽,還好城破了,你想把落羽怎麽樣?”符大小姐語氣裏怒氣沖天。
那欄前一團已經不成人形的人蠕了蠕:“我,我只想看看四小姐——”
“你把皇帝拒之門外,害他橫死荒村,現在你這樣,是罪有應得!”
“不!”劉铢本潰散的瞳仁裏閃出火花,大聲說道,“不,我對四小姐是真心的!”
起羽比他更大聲:“喊什麽,還折騰得不夠嗎!”
于是劉铢又低下頭來,“我确實不應該……但是……”
“沒有什麽但是!”
看得出來符大小姐在發洩,劉铢目光閃了下,等她爆發完了,才聽到他說:“你就罵吧。”
起羽問:“你知道我們來幹什麽嗎?”
劉铢道:“不管幹什麽,我都聽從。”
起羽挑眉:“真的?”
“當然。”說這話的時候,劉铢又偷偷打量落羽,幽幽道:“真像啊……”
起羽為之一驚,都落到這地步了,還賊心不死?她在欄外來回踱步,終于說:“看落羽怎麽解氣怎麽來。”
“當然,”劉铢再度道:“都聽她的。”
落羽遠遠的站在一邊,“姐姐,其實他并沒有真正對我做什麽——”
“等做了什麽就晚了!”起羽厲聲:“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你就當為那些死在他手裏的人報仇,算是功德一件。”
“可、可我不知道……”落羽有點被她姐姐吓到。
“說呀!”
落羽搖頭。
起羽說:“這樣吧,打他一頓。”
落羽猶豫着:“反正他也要死了,姐姐,咱們還是走吧。”
“不行,”起羽道:“就這樣,打他一頓,親手打,包管洩氣。”
落羽看看自己的手,劉铢道:“四小姐的手嬌嫩,可別打傷了。”
起羽嗤笑:“說得好聽。”
劉铢道,“我太髒了,如果四小姐真要動手,我記得那邊鞭架子有一雙護手,請戴上吧。”
兩姐妹拿非人的目光看他,起羽覺得,自從他表妹死後,他就開始不正常了。
落羽看看姐姐,劉铢用了用力,手扒上欄杆,跪下,用臉朝落羽方向迎去,“你打吧!”
落羽噔噔後退兩步,劉铢目不轉睛的注視她,笑了:“跟她一樣純真啊……”
起羽揉揉胳膊,“算了,落羽,我們走。”
落羽忙不疊點頭。
令人驚詫的是,劉铢居然道:“大小姐四小姐慢走,我有個提議!”
起羽停下,“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是的,是的,”劉铢順着,“我懇請四小姐幫個忙。”
“哦?”
“殺了我。”
落羽掩嘴,起羽卻冷笑:“你想害我?”
“我萬萬沒有這個意思——”
“誰都知道你是重犯,我一出去你就死了,這罪名不得落到我身上?”起羽垂着眼睑:“死現在對你反而是種解脫吧,可我偏偏不如你願!”
“不不,我只是想死在阿蘿手上——”
“落羽,我們走!”
落羽大氣不敢出,起羽拉着她快步走出門,臨了往裏看一眼:“當初你不開城門的時候,你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淩橋兵變
太原。晉陽王府。
“王爺,王爺,大喜!”
劉崇正把自己上京平靖後河東諸事交待太原少尹李骧,聽得外邊一疊聲叫喚,皺眉:“瞎嚷嚷什麽?”
“王爺,喜從天降!”部将鞏廷美大踏步進來:“小王爺将被迎立為帝了!”
“什麽?”
鞏廷美道:“恭喜王爺,消息千真萬确,馮太師已經帶人奉着皇太後诰命啓程前往豐州,接新帝登基。”
劉崇愕立半晌,“這是真的?”
“是是是,全天下都知道了,王爺,看來咱們錯看了郭威,他這人還算有點良心。”鞏廷美搓着手喜滋滋道:“哎呀,這小王爺當了皇帝,王爺您不就是皇帝的父親,豈不是太上皇?”
劉崇滿臉煞氣盡卸,居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呵呵,兒既為帝,我尚有何求?”
“那咱們的軍隊——”
“散了散了!”劉崇擺手:“郭威畢竟是我劉家舊交,想來先前入京,也是逼不得已,如今還提這作甚?”
“是!”鞏廷美接令:“末将即刻去解營,可以不必出兵了。”
“慢。”
劉、鞏二人望向李骧,鞏廷美道:“少尹大人,你這是?”
“屬下有話禀告。” 李骧對劉崇道。
劉崇說:“既然不出兵,剛才我跟你談的就算了,還有什麽羅嗦。”
“屬下以為,看郭威沿途所作所為,志不在小。如今我們并不十分清楚京內情況,雖說欲迎新帝,然新帝終究尚未踐祚,王爺仍宜逾太原,據孟津,牽制郭威,待豐州殿下即位,再行還鎮。”
“謬論!我兒即将為帝,作父親的卻出兵,你這是要離間我們父子麽?”
“不,屬下決非此意。”
“那就不必多說!簡直晦氣!”
“可是郭威不可不防啊!”
“王爺,有信到。”家仆在門邊道。
“沒看見在商量事兒呢,”劉崇不耐煩:“等會兒再說。”
“是樞密使郭威郭大人遞來的。”
“什麽?”劉崇驚訝:“快快呈上!”
家仆奉上信箋,劉崇打開,閱畢,哈哈大笑:“李骧啊李骧,你懷疑郭威,猜郭威怎麽說?他自言郭雀兒要作天子,早不待今日了!”
鞏廷美道:“郭公是特來拜函的嗎?”
“不錯,”劉崇十分欣悅:“他信上說,我這一支重興,以後定竭力輔佐。且道世間并無雕青天子,我可以大大放心了。”
原來郭威少時微賤,曾在頸上黥一飛雀,時人號郭雀兒。現在自然是無人敢再叫他這外號,然正因如此,他愈謙卑,愈顯得心誠——他郭威不過是他劉家一條狗罷了。
“瞧瞧,”劉崇念道:“‘豐州殿下聰明英武,真為社稷主,所以舉朝擁立’——多漂亮的話兒,李骧,你還有何話說?”
李骧道:“越是如此,屬下越是為王爺擔心。”
砰!桌案被猛地掀翻,劉崇指着李骧鼻子大罵:“好你個腐儒!一而再再而三潑我父子冷水,成心不想讓我兒好好登基不是?!”
李骧跪倒:“屬下只是告誡王爺千萬不可掉以輕心!郭威世之枭雄,不費吹灰之力就開到京師,令先帝慌亂自戟于荒村,如今他一手把持朝政,實在是——”
“放肆!本王爺用得着你來教訓!再多說一句,推出去斬了!”
“屬下一片赤誠全為漢室江山,今即使王爺要殺屬下,屬下也還是要谏言,事有蹊跷——”
“來人,拖下!”
“王爺。”鞏廷美連忙勸阻:“您千萬不要動氣,本是大喜的事兒,何苦見血呢。”
“就因為是喜事,此腐儒再三來觸黴頭,就是不該!你給我退下!”
鞏廷美不敢多言,李骧大呼道:“我自負長才,為愚夫謀事,死也應該!但家有老妻,願與同死!”
劉崇聽他稱自己為“愚夫”,益怒,哼笑道:“好,如你所願。”
當下吩咐左右去李骧家中抓拿他妻子,一起處斬。
李骧面如死灰的被拖了下去,正巧楊業進門,看到,先行禮,然後不解道:“王爺,李大人這是——”
劉崇冷冷地:“你不必管。”
楊業見狀,知他在氣頭上,遂言:“屬下有事禀報:鎮、定諸州快馬告急,遼耶律阮派大軍南侵,契丹軍在河北腹地橫沖直撞,連下安平、束鹿等鎮,汴梁太後下旨,由郭威帥師北征,此外國事委王峻,軍事委王殷,侍中李崧暫任樞密副使,參贊機要。聽說郭公已于朔日從都城出發了。”
“什麽時候不好,偏偏挑快過年的時辰,契丹也真是!”劉崇道:“辛苦郭大帥啦。”
鞏廷美接道:“是呀,天寒地凍的,可惜咱們使不上力,愛莫能助。”
此話看似惋嘆,實則深喜。于他們而言,最好郭威打這一仗耗掉大半實力,從而己方坐收漁翁之利。
劉崇摸摸下巴:“雖則幫不上忙,但派人去慰勞慰勞總是可以的,說來說去,是為了我們劉家打仗嘛!”
“王爺說得極是!”鞏廷美拍馬屁:“王爺是未來的太上皇,慰問那些凍掉手凍掉腳的将士們,他們不知多感動哩。”
“哈哈哈,就如此辦!”
楊業看着相視大笑的兩人,想說什麽,聯想到剛才被架出去的李骧,終于沒說出口。
滑州。
“哥,”趙匡義靠近正在烤火的趙匡胤,低聲道:“到底怎麽回事?”
同伴們抵不住寒,除了守夜的,幾乎都進帳睡去了。趙匡胤看看左右,拿起樹枝将火撥旺了些,“你說什麽。”
趙匡義望着跳躍的火光:“從京城至滑州本不過一天半的路,居然整整走了四天!而且現在還紮起營來,前面過了淩河就是澶州,為什麽不趕一步過去住,也好更方便探知遼軍消息啊。”
趙匡胤沉吟良久,方道:“今晨軍中喧噪,說看見日升處有紫氣直奪大帥馬前,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
趙匡義道:“都說是大祥兆,還有的說、還有的說紫氣代表——”
“不必宣之于口,”趙匡胤打斷他:“你自個兒心裏明白就是了。”
趙匡義心下乍驚,哥的意思已經很明白,難道……
不遠處一行人匆匆行過。
“是李、張二位将軍,”趙匡義說:“這麽晚了,他們也還沒睡?”
“像有人來。”趙匡胤對弟弟道:“去睡吧,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有我在。”
趙匡義點頭。
第二日,李重進召集各軍,對他們介紹道:“晉陽王遣使者到,攜銀千兩,绮羅百匹,悉數賜予你們,還不謝納?”
使者等待着意料中的歡呼,豈知等了半晌,下邊并無動靜,且看士兵們個個在寒風中面如磐石,他不由納悶問:“李少将,這是怎麽回事?”
李重進朝張永德示意,張永德擺擺手,橐橐兵甲震響,底下這才嘩啦啦跪倒一片:“謝賜!”
倒把使者吓了一跳:“哦,哦,不用,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李重進道:“其實我們大帥北征,全為國計,金銀羅帛,只是額外之物罷了。”
“是是,”使者努力挽回氣勢:“不過少将也知道,新帝還在途中,郭公為國操勞,我們王爺怕新帝照顧不到,所以特意命我前來,全是好意。”
“當然。”李重進話鋒一轉:“只是,未免太心急了些。”
“咦?”
“哈哈,沒什麽,”李重進拍拍他肩膀:“請轉告晉陽王,他的這份心意,我們大帥、我,以及所有将士,領了!”
大帥下令,因淩河結冰,原橋損毀,須重新築橋,三或五日後隊伍再出發。
既不用打仗也不用趕路,時間一下多了起來,軍中生活枯燥,賭博喝酒皆不準,士兵們成日無事,只有閑聊吹牛侃大山,什麽紫氣東來啊,什麽新帝還沒登基晉陽王就開始拿着雞毛當令箭啊,什麽大過年別的人不好派偏派我們去打仗啊,漸漸地一個說法流傳開了,也不知從誰傳起的,說是新皇帝如果登基,他就是被我們間接逼死的先帝的兄弟……我們在開封燒殺搶劫,那是犯法的……晉陽使者跑過來,我們沒給他好臉色,說不定他回去就得加油添醋,豈不是得罪了未來的太上皇?惹毛劉家的事做了這麽多,一旦他們掌權之後……娘咧,禍闖大了!
說法越傳越盛,等第三日橋造好後,郭威下令駐最後一宵,次日起程。吩咐完待要往回走之際,忽聽得軍士大嘩,聲如雷動,一個小頭目被衆人推了出來,高呼:“大帥,我等已和劉氏結下死仇,劉赟來了不會放過我們,請大帥自為天子,我們才能活命!”
“對!對!對!”吶喊聲地動山搖。
望着層層擁簇的人頭,郭威怒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豈可亂說?且看在你們跟我多年的份上,速速退下!”
說罷,恍若未聞士兵們的群情湧動,不慌不忙,回到大帳,并且放下帳子,吩咐不許任何人來見。
入夜。
“都清楚怎麽做了?”李重進問案前跪着的人,赫然是之前高呼帶頭的小頭目。
“屬下知道!”
“很好,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多些少将栽培!”
“下去吧,事成之前不必再見面。”
“是。”
小頭目退下,張永德進來:“該疏散的都已經疏散了。”
“很好,這種時候,我們就得一個不見,才能做得像是真的。”李重進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一定要讓大家都認為,舅舅是逼不得已的。”
張永德道:“豐州那邊……都安排好了?”
李重進眼裏閃着幽幽的光:“有曹彬在,放心。”
後漢乾祐三年(公元950年)十二月二十日夜,兵變。
《舊五代史》記曰:“諸軍将士大噪趨驿,如栅而進,帝(郭威)閉門拒之。軍士登栅越帳而入,請帝為天子。亂軍山積,登階匝陛,扶抱擁迫,或有裂黃旗以被帝體,以代赭袍,山呼震地。”
在“脅迫”郭威做皇帝的諸将中,有一個人,對這震憾性的場面刻骨銘心。十多年後,他重複了同樣的過程,從開頭到結尾,絲毫不差。
冬日熒熒,第二日,已是煥然一新的郭威軍隊們在新建好的淩橋前誓師南還,宣布依舊奉漢宗廟,謹事太後,不準擾民。誓既完畢,但見風畢雲散,淩河冰消。
空氣素淨,天高地闊,好一派冬日風光!
作者有話要說:
☆、立國大周
淩橋兵變後數日,劉赟與馮道等抵達宋州。
自出豐州起,劉赟一路堅持用天子儀仗,煊赫無比。到了宋州,自是宋州府署迎接,沿途皆呼萬歲,劉赟得意洋洋,昂然前進,迎進府內屁股尚未坐熱,但聞嘈雜複起,連忙問府署出何變故,府署道:“來了一批官兵,環集城外,聲勢洶洶。”
劉赟道:“莫非是來迎我的?”
“殿下安坐。”馮道轉身問府署:“可問清是何人衆?”
府署答:“說從大梁來,自稱姓郭。”
“郭?”劉赟坐不住了:“是郭威嗎?”
馮道認為不可能,劉赟道:“走,看看去。”
來到城頭,撫廓下望,但見為首的将官揚鞭立馬,英氣逼人,卻絕非郭威。因問:“城下何人?”
那人應聲:“末将乃殿前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目下淩橋兵變,朝廷特遣崇威至此,保衛行旌,非有他意!”
“淩橋兵變?”劉赟訝道,他環顧馮道及屬下,均是疑惑之色。
“既如此,”他回複神态,對郭崇威道:“你先讓你手下撤了,你自來見我便是。”
郭崇威整裝入谒,道:“郭公大軍到達淩河,将登澶州,殊料軍情忽變,旌旗倒指,郭公為諸軍所迫,班師南歸,不過殿下敬請放心,郭公仍效忠漢室,盡可勿憂!”
劉赟想,何事由引起“諸軍所迫”呢?但既然對方語焉不詳,他也是不便詳問的,只有後面自行再探了。便道:“既如此,郭公自己沒事吧?”
“沒事,勞殿下擔憂。”郭崇威又轉向馮道道:“出發前宣徽使一再對我說,兵變大略,恐需煩長樂公先歸安撫才是。”
“不行!”劉赟道:“我此行來,所恃惟在太師,太師是三十年舊相,所以不疑。今若太師要先離我而去,敢問太師教我何以自處?”
馮道嗒然無言。
郭崇威道:“事急從權,殿下何苦——”
“不必說了,”馮道道:“老夫的事先放在一邊。如今的問題是,殿下還要前行麽?”
郭崇威遲疑了下,答:“請先暫住宋州罷。”
“郭崇威你老實告訴老夫,郭公是否已經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