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奏章擲到郭允明面前。 (8)
為節——一盤兩筷,奏出或緊或慢、或強或弱的繁複的碎響,真賽大珠小珠落玉盤。
接着,秀峰開口了。
他不是那種高響遏雲的嗓子,但帶着讓人氤氲的柔情,聽他唱時的每一個氣口兒、行腔的精致——連起羽這種不是很懂的人,也覺心醉神迷。
直到他唱完,走到她跟前,她還能嗅到頭頂上方淡淡的他臉上胭脂的香味。
呵,散發着香氣的男人。
可是,不膩不沖,反而幹幹淨淨,讓人失神。
她擡起頭,聽他眉目如水,低喚:“阿起。”
那一剎,沖破禁忌,心倏一凜。
作者有話要說:
☆、晉王探病(上)
長安公主進宮請安,拜見太後後,與董貴妃一齊退了出來,經過五丈河時,眼見陽光明媚,秋風送爽,董貴妃吩咐停了步辇,下車漫步。
郭鈴自然相陪,兩人帶着宮女緩緩過需雲殿,經升平樓,董貴妃嘆:“聽說以前晉太後時,常在此地接見命婦,觀賞歌舞,然後回集英殿聚宴——真是讓人心生向往。”
“萬壽的日子不是快到了嗎,”郭鈴道:“娘娘可以為萬歲操辦一下啊?”
“唉,你不是不知道官家,去年就說要為他辦,他說提倡儉樸,不讓;到了今年,我想着也算國泰民安了罷,再提,他還是搖頭。”
郭鈴道:“就算不大辦,宮內自己稍稍表示,父皇總不至于生氣。”
董貴妃道:“我拿捏不準。”
“現在我們郭家沒幾個人了,娘娘何不向官家提一提,讓晉王回來向父皇拜壽,這總能父皇高興高興。”她試探的看向董貴妃。
董貴妃還是嘆氣:“這我當時也想到了,一提,正好王相在,說甚麽不必勞民傷財,各道各府有執事的官員都不必到入京賀壽,官家聽了他的,晉王殿下是重鎮,自然也包括在內。”
這下郭鈴無語了。她的無語是真的無話可說。昨夜她同永德夫婦倆商量了半夜,才想出讓晉王以叩賀萬壽為名來見皇帝,自以為再無第二的好辦法,今日大早特地進宮來力勸董貴妃。哪知辦法雖好,落在人後,變得一無用處。所以她覺得非常掃興,不過再一次印證王峻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罷了。
于是周主萬壽在靜悄悄中過去,只在晚飯時多加了一碗長壽面打發。偏偏就是這碗面,吃得他渾身發熱滿頭大汗,索性把龍袍脫了下來,剩一身綿綢裏褂,又叫內侍端涼水又叫宮女打宮扇,完了還用冷水抹身。這樣痛快是痛快,熱也退下了,可恰此時是秋老虎季節,白天很熱,入夜卻又冷,冷熱相激,饒他一向健碩的身子,也受不了,到得半夜,覺得鼻塞頭昏,胸頭有股說不出的煩悶。
皇帝病了。
第二天的頭一次缺朝讓百官們如同沸了鍋的滾水,口耳相傳不胫而走,一連三天下來,連符老爺都在琢磨是不是該讓夫人進宮探探消息了。
“去吧去吧,”昭壽道:“三哥七弟急着呢,是不是啊?”
昭願瞪他一眼,昭敏乖乖答:“是呀,不知晉王殿下得到消息沒有。”
符老爺摸着胡子:“真是病來如山倒,平常官家小病都不生,這料着不過受點寒,怎麽就一下狠起來了?”
“作為大夫的經驗之談,平日裏生點小病小痛,是好的,”起羽扇着涼扇悠悠而來,加入他們父子的納涼談天中,“不然,那滋味,啧啧,難受。”
“哎正好,阿起你說說,”昭壽搭到妹妹身邊坐下:“官家到底什麽症狀?有好些傳說什麽風寒是假,其實是大病來着。”
“老四你別跟着瞎起哄行不,”昭願道:“剛才爹都說了,平日好好的,哪裏一下子什麽大病!”
“這可說不準,”起羽挑串葡萄吧啦吧啦吐着葡萄皮:“還有上刻鐘好好的,下刻鐘倒地就死的呢。”
“是不?”昭壽得到妹妹的支持,得意極了,拉開架勢幫起羽剝葡萄,一面對昭願道:“我看吶,還是趕緊請娘去探一探吧。”
雖然語氣調笑,話卻未嘗不是正經話。昭願也拿不定主意,看向符老爺。
“阿起,你陪你娘走一趟,”符老爺考慮片刻後道:“你懂醫術,如果能近眼看一眼人更好,到底什麽情況,這樣,我們也好決定動靜。”
“對對,”昭敏點頭:“這是個好辦法,阿起不是進過宮為從前的皇帝看過病的麽。”
起羽葡萄吃到一半,正舔手指,聞言,指指自己:“我?”
父子幾人一齊望向她,異口同聲:“對!”
清居殿。
這是董貴妃住的宮殿,雖然有太後在,畢竟不是當今皇帝的親母,只是尊稱的前朝的太後,所以大凡命婦進宮來,最後聚集的多是此處。
起羽随張夫人未進正殿,就看見許多貴婦帶着的丫鬟們在前廊裏等候,雖然不至于大聲喧嘩,但女人們一多,總免不了三五一群的叽叽喳喳,起羽掏掏耳朵,在前來帶路的宮女的指引下,阿瓊及蕊微也在正殿前止步,兩人跨進門檻。
正殿內也有許多人,但由于是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有禮儀教養在,都不則一聲。正中寶座上坐着董貴妃,左手首座是長安公主,宮女通報了名號,張夫人起羽行禮,賜座,因為隔得遠,沒說兩句話,不一會兒,董貴妃似是累了,進去偏殿,起羽朝母親使使眼色,自個兒起了身,也往偏殿走。
被宮女攔住。起羽道:“我會醫術,請通報娘娘,不知能否随同,略盡綿薄之力。”
“你會醫術?”宮女驚訝地。
“是呀,讓符大小姐随我一起進去好了。”身後有人接話,回頭,是公主。
公主發話,宮女自然不攔,起羽道謝,郭鈴歪頭瞅瞅她,頗有些慧黠的笑,倒弄得起羽不知她笑什麽?
進了房間,董貴妃在吩咐左右打水抹汗,重新上妝,郭玲問:“娘娘從福寧宮過來,父皇的氣色怎麽樣?”
“簡單挽個髻就好了。”董貴妃吩咐宮女,沒急着答她,看看起羽,“符大小姐怎麽——”
“晉少帝當年得疾,就是符大下姐治好的呢!”郭玲道:“要是娘娘願意,不如讓她也跟着我們去福寧宮一趟,反正父皇也是認識她的。”
提起皇帝,董貴妃微微皺起了眉頭:“官家還是上吐下瀉。”
郭玲訝:“昨日我離開的時候,不是說無大礙了?”
“明日應該可以上朝——其實我們都瞧着虛得很,不過官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硬要撐。”
郭玲道:“要勸父皇以後別那麽操勞才好。”
“是呀,我就說他是整日整夜看折子看壞的,”董貴妃道:“你不曉得,這一兩年來,他每天從來睡不到三個時辰。”
“能有人替父皇分勞就好了。”
“哦?”董貴妃正在擦粉的臉轉過來,“你是指——?”
她這樣認真地問,郭玲不能不答,但礙着宮女在旁邊,說得太明顯了,怕傳出去又生是非,所以旁敲側擊地道:“說來說去,只恨我是個女兒身。”
點到這上頭,不單董貴妃,連起羽都聽懂了,也明白了公主的意思:皇帝身邊最好還是有一個能幹的骨肉至親來襄助。
董貴妃突然啜泣起來,把郭玲起羽吃了一驚,連忙道:“娘娘,怎麽啦,我說錯話了?你可千萬別責怪——”
“不,不是你,我是念着,當皇帝的稱孤道寡,半點不錯,真正是孤家寡人!”董貴妃扯着她袖子,“有時候我想,官家為什麽整晚不眠,是因為午夜夢迴時,必是痛斷肝腸啊!”
這一說,郭玲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是啊,他們郭家現在是天下至尊,可天下至尊又怎麽樣?因為這個位置,幾乎全家死光!她憶起她初聞消息時的眼前一黑,恨不得沖到京城把殺死她弟弟的人同樣趕盡殺絕,恨不得天地同葬。可父皇,那時還稱為父親的父皇,愣是硬生生扛下來,沒有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徒,沒有變成一個性格怪異扭曲的屠夫,反而越來越仁慈。
太殘酷了。
猶記意哥最後一面,是被父親抱在膝上,用筷子點白酒給他沾口。
兩人戚戚咽咽,起羽碰到這種事最覺尴尬,勸吧,自己實在不擅長;不勸吧,光看着又不好。好在郭玲是經歷過風雨的人,董貴妃也停住了,兩人抹抹淚,董貴妃續起剛才的話題:“你的意思,是讓晉王殿下分勞?”
“嗯。”
“可澶州那裏也要緊,王相說,只有晉王才坐得鎮住,哪兒離得開呢?”
“哼,”郭玲忍不住冷笑,“倒真是會揀好聽的說!”
“這怎麽講?”
“我的意思是,娘娘要等王相不在的時候——”郭玲說着,突然瞥到什麽,剎住了。
“咦?”董貴妃正凝神靜聽,見她停住,擡頭,兩人相視一眼,郭玲努一努嘴,又使一個眼色,很明白表示出來,窗外有人在注意她們談話。
擡眼望去,隐約似有一名太監在紙窗外,側耳伸頸的樣子,很有可疑。董貴妃識得好歹,便不再多說,叫宮女過來,悄悄吩咐了,然後起身:“收拾得差不多,公主與符大小姐随本宮一起去福寧宮吧。”
短短幾天,皇帝兩頰消瘦得厲害,顴骨突起,坐在床邊咳嗽。董貴妃将一塊軟白的熱手巾遞到他手裏,起羽擱在明黃軟枕上診脈:“禦醫是否開羌活、柴胡兩味較多?”
郭威招手一旁禦醫,小個子禦醫躬身過來,答:“回官家的話,初時以為風寒,确以羌活為主。然一日後不見效,太醫院商議,以為陰症也,改以肉桂、木香,不過……”
起羽讓皇帝伸出舌頭,尖黑如炭,又得知他飲食俱廢,沉思半天,道:“脈細數而沉,太醫院診得不錯,陰虧過甚,但陰虧又分許多不同,我認為當開溫和甘潤之劑,酌以人參、黃芪。”
“這大不便!”禦醫急忙道:“此等症狀,怎能議補?”
起羽道:“這是寒了胃,胃氣轉傷,不能即複,所以當用藥補。官家若信得過,開一方試服,到第三日,保準熱退,可食粥矣。”
禦醫仍以為不可,皇帝笑道:“既然符大小姐用了‘保準’一詞,總該試他一試。開方吧。”
起羽便退到一邊,太監給她鋪紙磨墨,起羽道謝,君臣佐使,逐味推敲,那邊郭玲指着龍案邊一大堆奏折,道:“哥哥可有發折子來問安?”
她特意用“哥哥”而未稱“晉王”,以示內外之別。皇帝對唯一所剩的親生女兒是無所拘的,語氣溫和:“剛剛送到,在最上頭吶。”
郭玲就轉過去,輕輕拈起來,看到寫着晉王“奏請赴入京,敬問起居”, 而皇帝尚未作任何批示。
“父皇有病,做兒子的想來探望,人倫之情,天經地義,父皇為啥不批呀?”
她故作嗔問,皇帝止笑笑不語。
而一直給皇帝抹汗換巾的董貴妃稍作思量,聯系前後,大概明白了看似內容簡單的奏折背後,另有文章。公主想晉王回京,朝中有人阻止,說不定就是王相為首——但她聽說,朝中專擅跋扈的并非王相,而是樞密使王殷,那麽多王公大臣,難道都是不希望晉王回朝的?
想到這裏,又想到那偷聽的太監,也許是危機感,也許是女人天生同情弱勢的緣故,她覺得霎時跟公主同一陣線起來,口裏不由自主也幫襯道:“是呀官家,好久沒見到晉王殿下了,何不讓他來一趟,盡盡父子之情呢。”
皇帝道:“我有我的道理。”
他有道理,但他不解釋,兩個女人想不明白,公主發動攻勢:“父皇!我跟您說實話,您要老這麽耽着,京城裏都不知傳成什麽樣了!不過讓哥哥進一趟京,就算您不見,我也想見見他,您就當成全一下女兒,行不?”
“是呀官家,臣妾無能,未能為官家添個一子半女,這就更顯得晉王殿下情分不同。”董貴妃也卯足勁:“官家自然有官家的道理,但臣妾就算不讀書,也明白孝悌之道,晉王隔這麽遠,更不知擔心成什麽樣了!”
皇帝本有打算,但兩個最親近的女人這麽輪番一勸,轉了幾番心思,最終道:“好吧,朕宣他進京!”
“真的?”公主差點跳起來,喜笑顏開。
“瞧你高興的!”皇帝道:“君無戲言。”
“是!父皇萬歲!”
“都當娘的人了,你瞧瞧你。”皇帝溺笑。
作者有話要說:
☆、晉王探病(下)
九月初九重陽節那日,郭榮抵達京師。王殷知道以後非常緊張,即刻去了宰相府,王峻給他四個字:靜觀其變。他領悟不出這四個字有什麽用處,回頭聯絡自己一批羽翼,上蹿下跳一番,卻發現毫無用處。一來,此次晉王回京是經過皇帝批準的,走的是正當程序,無法給他栽贓罪名:郭威和郭榮,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皇子,又都有嘴有腳,說到底,想見就見不過一句話的事,他做為下屬,憑什麽幹涉?
二來,郭榮此次進京表現得十分低調。據安插的耳目表示,晉王每日巳時按時進宮服侍皇帝,待上三個時辰出宮,其間并沒有說任何人包括他王大樞密的壞話,也沒有發表任何政見,也沒有交游拜訪哪部大臣,更沒有任何從此要賴在京城不走的跡象……似乎全然就是為了當初說的一個簡單目的:照顧父親而已。
王殷郁悶了,就像拼出全力去打,卻打在一團棉花上。于是乎只有不斷發牢騷,加上因為晉王回京,有些大臣不免辦事又開始持起觀望态度來,直令他覺得不爽。
正好這時隸屬新州防駐的青州同知符昭序五年任期滿,按軍制分批輪換,換到何處由樞密院安排,因此回京來拜訪他這位頂頭上司。副使彙報的時候,王殷本來沒太在意,及至聽到他姓符,又從新州來,接過帖子瞅了瞅,對副使道:“我見一見。”
符昭序沒想到樞密會親自接見。
不是說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日樞密使是不在院內的麽?
也不知道算運氣好呢,還是運氣壞,懷着幾分忐忑,符昭序随着值班跨進廣院庭深的大門。當面對炙手可熱坊間傳聞“自認有佐命之功、以天下為己任”的使公兼頂頂頭上司的時候,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目不斜視,長揖作拜:“屬下青州符昭壽,拜見使公!”
王殷言語還算平和,問了他任內幾句,昭序不痛不癢的答了,正是平平淡淡,王殷忽道:“你戍守青州,既然是新州道內的,可知後來響馬怎麽樣了?”
“是,”提起這個,符昭壽記起,使公巡視之時原參與過,抖擻精神:“回使公話,已經平靖。”
“哦,倒沒聽藥老帥軍報裏跟我提?”
“大概是還在收尾工作。況且,大帥之意是因為晉王殿下的功勞才得以不費大力平剿成功,想推殿下為首功,殿下不願受,這事兒在新晉兩州傳得熱鬧紛紛哪。”
“嗬,晉王算首功?”
“使公的大力相助,當然大帥也是不會忘的。不過論起來,大龍一案最後能如此完美收官,也确實要感謝晉王的建議。”
“看來是個好建議,說來我聽聽?”
“原是大龍霸占雞冠山固守,強攻不下,大帥本欲發起決戰,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箭在弦上之刻,晉王殿下派了慕容将軍趕來,說強攻不得,一來雞冠山一帶已經被大龍一夥占據了不少時間,地利占盡,就算攻下,損失太大;二來太強勢勢必引發響馬的誓死血戰,引起的後果同一,不劃算。”
“兵法雲,能圍則圍,有兵捏在手裏不開打,擺看呢?”
這是嘲諷的語氣。符昭序低頭:“也不是不打,晉王說,要打打薊縣。”
“唔?”
“晉王探明,大龍及一夥心腹以及許多跟着他的響馬,都是薊縣人。說起來,響馬在新州如此猖獗,不過因為仗了遼人的勢,薊縣屬燕雲十六州,要能把它亂了,大多響馬老家在那,自然也跟着亂。”
這真是個捉蛇捉七寸的決定,王殷心忖,晉王居然能在複雜的形勢中看到這點,不能不承認他有點兒才能。
藥元福采納了晉王殿下的提議,跑去打薊縣,當然看在遼國的份上沒真把縣城給全占了,但特意抓的跟響馬有關的族人親戚不少,一帶到雞冠山前排排站,這下是叫做人心散啦,隊伍不好帶啦!大家拼死拼活不過為了家裏多吃幾口,如今家都沒了,還打什麽打?
接下來不消說,沒抵抗幾下,又在周軍打着“降者不殺”的旗號下,邊境最大的一夥響馬,宣告解體。
“大龍呢,這個剌頭,死了沒有?”
“沒,活捉了。”
“應該殺他示衆!”王殷道:“居然敢跟官府作對。藥老帥是這樣做的吧?”
“他是首犯,大帥軍報中到時應有奏報,這個屬下就不清楚了。”
王殷點點頭,摩挲着下巴,昭序想着應該無事了,捉摸是否告退,聽王殷沒頭沒腦道:“你家大小姐醫術似乎不錯。”
“阿——阿起?”
“是呀,你沒聽說?”這下輪到王殷侃侃而談:“其間還起起折折的:先是她開了個方子,官家用她的,也用太醫院的,兩天後舌苔回紅,但太醫院認為是自己的藥方見效的緣故,吩咐把她的方子停了,只用他們開的承氣湯。接下來可好,沒過三天,官家差點又上不了朝,且有加劇之勢,把那一幫禦醫顏面掃地得!自然只得再請你妹,又是調理又是溫補,我這陣子進宮,常常看見她哩。”
“是嗎?是舍妹運氣好罷了。”昭序聽不出他話裏頭的意思,不敢接話,敷衍過去,王峻走下座來,很是和藹的拍拍他肩:“好好幹,以後你家大小姐成了宮裏紅人,本使還要靠你說話呢。”
昭序誠惶誠恐,“屬下萬不敢當!”
界身巷,深夜。
張永德焦灼的在一家珠寶店後堂等着,好幾個更次過後,終于盼到了郭榮。
“我還以為你來不了了!”
囑咐老板将門關緊,再無外人,兩人秉燭細談。
“既然定下,一定會到。”
郭榮将鬥笠摘下,他仍舊保持着雍容的神态,相形之下,反顯得作主人的張永德,倒有些沉不住氣的樣子。
兩人沒有客套,落座之後,不多幾句即談入正題。
“京裏的形勢,你都看到了,之前國華也跟你說了?”
郭榮點頭:“所以我這次是無論如何也要到汴梁來一趟,多虧了鈴兒。”
“那些謠言——你跟官家都當面解釋清楚了?”
“父皇在病中,不便談起。不過我想他是看在眼裏的。”
張永德如放大石:“這我就寬心了。”
“不,”郭榮卻道:“他似乎沒有留我下來的意思。”
這一句又讓張永德驚疑不定:“不讓你留下來?可王黨那一班人——”
郭榮極沉着地道:“父皇到底如何想,一時琢磨不透,不過有個例子,可以好好咀嚼。”
“什麽例子?”
“三天前談到一份奏折,地方節度使對王相廢除某些加耗表示不滿,找人寫了折子,很婉轉的表示王相權力太大,希望父皇加以裁抑的意思。‘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對王峻有意見,’父皇說:‘什麽叫任勞任怨?這就是任怨!如果不是他事事替我擋在前面,我的麻煩可多呢!’你想想,這是什麽意思?”
先聽到有人彈劾王峻,張永德臉色乍喜;及聽到皇帝的反應,眉毛又塌下來,好一會兒才道:“看來王峻一時半會兒還動不得,可是不動他,王殷就倚靠他,後果實難以預料!”
“不錯,沒有王相的王樞密,不足為懼。但王相的态度,國華跟我商量了好久,終究是不解。”
“就是哇,那樣城府的一個人,怎麽就認定了王殷?”張永德捶桌:“可恨又沒什麽把柄可抓,難鬥!”
郭榮不語。
他方方面面分析到了,跟王峻不多的接觸中,他對自己,起碼表面來說,還算客氣有禮。是什麽讓他逐日針對自己?功、名、利、祿,他與曹彬王樸研究了個透,始終抓不住要點。
只有一點。
是的,有一點。
當曹彬無意中提到的時候,還是抱着玩笑的心情來說的,可該剎他靈光一閃,當時他沒表示,後來他才發覺,其實他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只是故意避了開去。
他想繞開。
他不想把她扯進來。
但形勢似乎不容他如此。
這十幾天來,他在宮內僅碰過她一面,彼時她提着藥箱,見到他一臉驚訝。第二天、第三天……後來他再沒見過她,假裝偶爾問郭鈴,得知她将斷診的時間調換了。“大哥,你是不是還對他……如果真的舊情仍在,現在這樣不行啊,你知不知道咱們權傾天下貌賽潘安的王相大人對她好得很哪,滿朝都在猜他什麽時候向符府提親呢!”郭鈴說。
他對她的試探只微微一笑,可此刻,他差點忍不住想問張永德:難道王峻真的對阿起很好?
光線一閃。
他移目,原來爆起一朵燭花。張永德道:“那你接下來怎麽打算,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關于說我擁兵自重的謠言,好對付,仍用李惟朕的法子,以毒攻毒即可。”
“但李惟珍就是摔在這上頭。”
“不,他方法是沒錯的,只是用錯了手段。”
張永德想想,道:“那咱們找一堆人,散布流言,說王殷他——?”
“不錯,這次只用小卒,反正向來對這些空xue來風的事,大家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有形跡抓在手裏,就更妙了。”
“哈,哈哈,”張永德愁雲一掃而空:“我真是一朝被蛇咬!不過,王殷是面上看起來可怕,真正難對付的是隐在後面的王峻,你有法子了沒?”
郭榮搖頭:“為了這個,還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盡管說。”
真正兄弟。柴榮抱拳:“這件事不易做,若非勞你不可,我也不願你去找他。”
張永德奇了:“到底什麽事啊,找誰?”
“殿前都指揮使。”
“李重進?”
張永德找李重進的時機,是經過仔細盤算的。其時正當李重進一天将近結束後,在燭火下自斟自酌兩杯陶陶然之時。
按習慣,李重進喝完就入寝,不再會見客人。但因為是當朝驸馬,加之以前畢竟在郭威麾下同生共死,經仆人禀報,張永德還是被引到席前,李重進起身迎接。
“不敢有勞,”張永德連連拱手,看一眼桌上的杯筷,“指揮使什麽時候養成這樣好情致了?”
“這算什麽情致,”李重進舉起酒壺,“驸馬來一口?”
“也好,”張永德拿起另一只幹淨杯子,“先幹為敬。”
李重進笑笑,仰頭幹了,“直話直說,驸馬這麽晚來,找我有何貴幹。”
這話不算客氣。張永德忍下來,低聲道:“老李,照理說,你不該止現在這個位子。”
“噢——就為這麽句話。”
“老李!”張永德正色道:“我知道你對我抱着戒心,但別的事你可以将信将疑,惟獨一件事,咱們永遠在同個陣營。”
李重進報以不承認也不否認的态度,倒酒。
“這大周朝,是當初咱們冒着不要命的危險闖出來的,是吧?可我聽說,去年一筆你們禁軍辦報銷的費用,戶部楞是沒給報下來,軍需報銷本有則例,那一項可報,那一項不可報,寫得明明白白,本來不算難辦,再說,你是什麽身份?樞密院管着全國的兵事,貪壑難道少了,偏偏他們每報每銷。暗中之連結,不可不防!”
恰踩着李重進的痛腳。對這件削面子的事,他言不由衷道:“你這話,是要挑起我跟王殷鬥是怎麽,哈,王殷是給我使絆子不少,不過,給郭榮使絆子更多,想讓我去擋,我可不是笨蛋!”
“怎麽這麽說呢?”見他已有酒意,張永德加勁道:“豈不聞古語雲,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王殷何則敢目中無人,你就一點沒想過?”
“莫非他心存——”
“老李,跟你說實話,你跟晉王之間的恩怨,我管不了。但咱們再怎麽有不滿,你,我,晉王,國華,我們這些,跟官家是血濃于水的,如今官家病了,有些事咱們就得扛起來,不能以私害公,讓大周朝垮于外人之手!”
這一番做作,尤其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句,令李重進稍稍撤除了對他的藩籬,有些回到戰場上共同對敵的意思,“也不至于那麽嚴重,何則就垮了?”
“老李,”張永德轉而言他:“還是剛才那句話,你不該只是現在這個位子,不過只要王殷在一日……”他停了一會,忽然說了句:“要是你願意,樞密院遲早是你的天下。”
李重進正喝着的酒一頓。
這是開出來一個條件,如果李重進肯跟他們合作,那麽,一旦真的扳倒王殷,他們就會保薦他繼任。
這話不能不令人動心。雖然李重進自己可以自薦,但身份跟封為晉王的郭榮尚有差距,如果晉王願意保薦,那麽,可說是探囊取物。
于是他問:“假使我答應,要做什麽?”
張永德笑:“毋需作甚,只一句,牢牢掌握好你手中的禁軍。若某日,萬一京城有變,一定要守住皇宮,等待晉王歸來。”
王殷有牢騷,抓不着郭榮的尾巴,就開始跟皇帝磨,其實是借牢騷作試探,自己兼職衆多公事繁重啊等等,無非希望能讓皇帝明面上給予褒獎,借以顯示對他位極人臣的信任和支持。
這不乏恃功驕矜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因為朝堂關于他與晉王的流言衆多,有許多評論和揣測,他要讓那些牆頭草看看,官家對他恩寵一如往前,敢動搖的,他不會給他們好果子吃。
豈知等了幾天,宮內什麽表示也沒有,公事倒是日見繁重。樞密院本來差使就多,虧的常年有得力的文書陶谷幫忙,但陶谷偏偏也跟皇帝一樣近日染病,他一松手,連篇累牍的文件大叫接手的人吃不消,加上還有銮儀衛等旁差,天雄道也有許多繁文瑣務,司員們你來我去,應接不暇。
沒兩日,經常當“甩手樞密”的王殷受不了了,心腹兼幫手之一白文珂也覺得應付不過,苦不堪言。不過再苦,他們都沒有放手的意思,只希望官家知道他們的苦楚,有所慰勉,因此,當王殷試探沒有反應之後,兩個人都大為失望,同時也不死心。
“這不像官家的作風,”白文珂道:“會不會是晉王在他面前說了什麽?”
王殷也如此想,苦于沒有證據,有心去找王峻,又怕被他的“靜觀其變”四個字打回來,沉着臉一聲不哼。
“不如——使公,咱們來個以退為進。”
兩人商量一夜,認為這個辦法值得一試,于是第二天上朝後把該禀告的禀告完了以後,王殷跨前一步,道:“啓禀陛下,有件事,臣本不該說,陛下賞臣差使是臣的福氣。可臣現實在忙不過來,司員來回公事,總要等上了燈才能清楚。懇請意旨,是不是酌量改派?”
“最近沒有加派你什麽差使啊,”皇帝道,“何以以前忙得過來,這會兒就忙不過來了呢?”
“這有幾個緣故,一來得力司員生病,新手不熟;二來,有些差使,平常看來是閑差,此刻就不同了。”
“說說看。”
于是王殷把銮儀衛之類的講述一番。銮儀衛顧名思義,主掌儀仗鹵簿,辇辂傘蓋,铙歌大樂,仗馬馴象等等,如果天子安居深宮,自然清閑無事,可如今晉王進京,總歸是當朝唯一的親王,不說全副儀駕,但也夠瞧的了。而且馬啊象啊都挑好的,毛病也多,平常照顧就是一項重任。
聽了他的陳奏,皇帝未作表示,王殷心中暗喜,加油添醋表述自己的勞績,這一次,再也沒有想到,皇帝一張口就是“好吧!”緊接着又說:“照你的話辦,除了樞密院及天雄道兩個主職,其他如銮儀衛的差事一概開去。應該改派什麽人,到時吏部再議好了。”
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王殷大為懊喪,心裏直罵白文珂出的馊主意!但弄巧成拙,事情到了這一步,唯有照辦。出來殿門,賭氣說第二天稱病不上朝,結果得到消息,才呆了十幾天一陣風來似的晉王居然又像一陣風般潇潇灑灑的走了。
郁悶,王大樞密再次感受到了什麽是郁悶。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之夜
秋去冬來,舉朝無事,天下升平,堪堪到了廣順三年,元宵夜。
從滑州調任至京聽候的何徽,在步軍都指揮使樊愛能的帶領下去拜訪樞密使,途經鬧市,張燈結彩,尤其大相國寺一帶,搭起長長的燈棚,人山人海的擁擠起來,車馬夾雜。兩人幹脆下馬,牽着慢慢地走,只見店鋪廊下,街道兩旁,擺燈的,賣燈的,密密麻麻,人聲鼎沸。還有小孩子在門口放泥筒,放花炮,流星趕月,九龍戲珠,火樹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