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奏章擲到郭允明面前。 (9)
花,鑼鼓絲竹,何徽不由感慨道:“還是京城繁華。”
平常難得一出閨閣的小姐少婦們也乘轎乘車的出來了,不時撩起簾子,左顧右盼。樊何二人趁機留神凝視,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但華妝豔服,燈光之下,也總感覺滿目生光。兩個人走着走着,有些參前落後起來,這時一線車隊過了七八輛,又有了幾輛接上前隊,何徽因稍後一些,恰巧被車隊攔斷,等終于過去時,已經不見樊愛能的影子了。
牽着馬,他心急,偏人擠也擠不開,忽又停住一輛車,正不耐煩,驀然鼻中一陣幽香,非蘭非麝。
擡頭,但見轅前坐了一個老年趕車的,靠自己一側,是個妙齡少女。
秋水為神,瓊花作骨,何徽此一乍見,三魂奪去七魄,呆呆的不動了。
馬嘶昂一聲,已碰着何徽的肩,以他身手,本閃過不是問題,可該時不同以往,萬分驚險閃開,腳下卻滑,退步不穩,栽了一交。那少女見了,唬一大跳,莺聲呖呖道:“快拉住了馬,攙他起來。”
趕車的早跳将下來,把馬勒住了,車後原有跟班,也過來了,這時只見車簾一掀,道:“受驚了!是我們不好,照應不到,你沒事吧?”
少女原是殊麗,而後出現的這個人,何徽以呆不能形容萬一。
真真冰雪抟成,瓊瑤琢就,天上神仙,人間絕色。
何徽但覺心搖目眩,絕色的臉上,似有一層光彩照過來,散作滿馥的異香。
這時那人又說了兩句什麽,何徽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自己的馬跑了也不顧,扶着車沿傻笑道:“不妨,不妨,是我自不小心,跌了一跤,倒是公子沒有吓到罷?”
聽見的衆人都掩口而笑,公子也微啓齒,放簾,何徽連忙退到一邊,拱手,“請罷,請罷。”
車子遠去了。
何徽仍瞪瞪着不能動。
樊愛能找過來,看到他灰頭土臉,馬又不見,驚問:“怎麽回事?”
何徽答:“跌了一交,沾了些泥,但這一跤摔得值。”
樊愛能笑:“說些什麽鬼話?”
何徽就将剛才看見的人描述了一遍,連車馬幔圍的顏色都說了,問:“你可知是哪家公子,見過無數男女,今日方知以前是白過了!”
樊愛能跟着他往車馬消失的方向望望,再想了一會,道:“據你說來,京城有此顏色的,非王相莫屬。”
“王相,當今宰輔?!”
“是啊,難道他也來逛燈?”
何徽怔怔道:“王相——我以前也看過,并不見得——”
“也不知怎麽,不過難得你今日癡态,他卻未發怒。”
“阿?”
樊愛能低聲:“任何男子生了那副相貌,你想哪個是喜歡拿來說事的?也就因為他那等地位,才最多不過肖想罷了,在他面前,是萬萬提不得半句的。”
何徽噢了一聲。
“可千萬記住!這不是說着耍的,曾經議論過的人,不止一個兩個,不過他們的下場,你不知道也罷。”
何徽應着,可目光仍送出很遠。
起羽在車上坐着,回顧方才何徽神态,忍俊不禁。
王峻坐她對面,不用猜也知道她笑什麽,不着痕跡轉移話題:“今日看你桌子上放着史記,翻到趙世家篇目,莫非是看到趙氏孤兒一案了?”
“嗯,說到這兒,昨夜我還跟四哥讨論很晚,”起羽道:“後來淞羽帶着泷羽過來,他們都是一派的。”
“想必是圍繞着十幾年後趙武該不該報仇的問題。”
“是呀,隔了那麽久,四哥說人生得意須盡歡,十幾年耿耿于懷前輩的恩仇,若是最後報仇沒成功,那可真正不劃算。最好的是快快走開,過自己該過的日子。”
“你不這麽看。”
“當然,我信奉一報還一報。”
王峻笑道:“雖常語,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那終究是佛家之說,你真的相信?”
“我不是迷信佛家,而是我認為哪些事可以不做,哪些事卻必須去做。當年屠岸賈布下天羅地網捉嬰兒,同樣,公孫杵臼等布下天羅地網來保護他——趙武是必須要報仇的,不僅為自己,所以才更義不容辭。”
“恐怕四少爺五小姐是相信,寬恕自有它的力量。”
“不錯,可難道一句放下屠刀就真的立地成佛了?程嬰自己的兒子呢,那些因為趙武而甘願付出生命的許許多多的前人呢?對于惡人,寬宥是一種救贖,以殺止殺是另一種。”起羽頓一頓,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句話也許聽起來老氣可笑,可我要說,沒什麽好笑的,什麽叫天道公理,什麽叫昭然之義,做錯了事就必須擔負其帶來的後果,不然,就不要做。”
王峻注視着她,半晌不置一詞。
“怎麽啦,”起羽想想,一拍自己腦袋:“哈,我又過頭了是不是,四哥說,我這是被人慣的。”
可是這樣被人慣着的她,如天上高懸四射的太陽,足以照亮他們這些人早被污黑的心底。
驕而不矯,其實是難得的。
他微笑:“大可無需争執,因為在更早的《左傳》《國語》相關描述中,趙武跟随莊姬公主一同生活在宮裏,趙氏家族的被害,不過是卿大夫之間互相攻擊的結果而已。最終得利的,是高高在上的晉景公,看一場臣子們的表演,同時也達到了欲通過內亂削弱各方勢力、鞏固公室的目的。”
起羽睜大眼:“你的意思……公孫杵臼程嬰都是假的?不可能,那是《史記》呀!”
“大概太史公愛極這個故事,故而描寫得栩栩如生。譬如楚霸王項羽一般。”
起羽反駁:“都是記史,你怎麽能确定司馬遷就是錯的,而不是啥啥《左傳》是錯的?”
“因為多本書都記述了下宮之難,他們的時間對得上,《史記》卻對不上。且就算拿《史記》其他章節來對這章,也有矛盾之處。”
起羽氣餒:“搞半天,多麽蕩氣回腸的一故事呀,結果卻是君臣弑殺、衆家争鬥的一場鬧劇?”
王峻莞爾,車忽地又一停。“我去。”這回起羽搶先道。
打開簾子,還是因為人流大,一輛馬車橫攔過來,剛剛被車軸卡住。
兩邊都是大車,那邊也掀起簾來,卻是個少婦,生得頗好,打扮也十分華美。雲宛跟趕車的見起羽出來,連忙讓位,起羽跳下伸伸腿,“哎呀,幹脆咱們走路吧,這樣簡直慢死了!”
“不行呀,”雲宛道:“主子要一下車,那肯定擠得更加走不動了!”
也是,不然他也不會跟自己一樣乘車。
唉,看來人生得太好不見得是件好事。
王峻聽了她們對話,也下了車,一看人頭湧動,想一想,招來一個跟班:“你去買頂鬥笠來。”
起羽一聽,“這個主意好!”正想說馬車趕回去還是怎麽,瞅見少婦目不轉睛的看着王峻。
她背過身去笑,王峻意識到了,眉頭微皺一皺,剛要說話,那少婦已經手把着車門下來,在丫鬟攙扶下走到他們面前,将身子輕輕一福:“公子有禮。”
起羽扯扯雲宛的衣服,低低道:“你看為着你家主子,故意下來一趟呢。”
少婦對着王峻嫣然微笑,王峻道:“禮不敢當,夫人請回車上。”
少婦只含笑不語,這時一群婦女,步行結着隊亂撞過來。她們十幾個,綢衣布服兼而有之,嘻嘻笑笑,也不顧人好讓不好讓,內中一個想是腳大,踩踏着起羽。
起羽混沒設防,只見好好兒的一只鞋面黑了半邊,又被正戳在腳尖,剎那跳着躲到一邊,心道這一腳像幾十斤氣力壓下來似的。她一讓,那個踩她的也知踩着了人,也收腳,不料身後就是馬鼻子,正好噴着熱氣轉過來,她一吓,身子一歪,幾乎栽倒,恰拾碰着王峻趕上來扶起羽,她就把王峻的胸前一把揪牢,才站穩了。
雲宛瞪大眼,“無禮!還不放開我家主子!”
踩人的婦人生得奇醜,堆滿一臉黑肉,雖塗了粉,看得仍是紫油油的。她放了手嗤嗤的笑,卻不動,只對她結伴兒道:“瞧瞧現在的丫頭好生沒規矩!明明是爺兒們自己睜大眼來扶奴家的,奴家沒叫登徒子,她倒先代起她主人來了!還是說本來就是個通房的?”
一夥兒十幾個婦人皆笑。雲宛知書識禮,卻不料碰到下裏巴人,漲了臉:“你們才故意擋路不放人走呢!”
婦女們咯咯咯,黑婦人道:“明明是你們兩輛馬車橫在路中,啧啧,我說這位娘子,也是為着多看爺兒們兩眼吧!”
少婦滿臉飛紅,轉身上車,婦人們更肆無忌憚,只聚在一攏叽叽喳喳把王峻從頭細細觀到尾,那模樣仿佛說我們就是為了看人來的,怎麽着?
王峻不好計較,起羽卻不依了,剛把袖子一卷,跟班的一夥上了前,領頭的是錢管事,他把瘦杆杆的胸一挺,“呔,哪裏來的粗鄙婦人!沖撞了我家大人,還不快閃開!”
“嗬,”婦人們以黑婦人為首,笑罵:“這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老猴子,打扮得花哨哨的?瞧這一張紅臉,真像猴子的紅屁股蛋!”
“放肆!你們可知我家大人什麽身份,速速散開,否則莫怪有傷風化将你們捉入官府!”
“哎唷我們好怕呀!”婦女們似乎篤定這樣熱鬧場合他們不會怎麽樣,根本聽若未聞,反而手絹揚揚,“你們叫呀,叫呀!”
“真真真……真是世風日下!”錢管事心知以自家大人城府,是不會跟一班婦女一般見識的。可她們現在這樣攔着不讓走,動起粗來又不好看,簡直,簡直……□□娘!
好了,這下好了,落在耳尖的黑婦人耳裏,當場變色,撲過來:“你敢操老娘!你他娘有種,你來操,不脫褲子不是人!”
一邊叫一邊作勢解腰帶,吓得錢管事趕緊往人後頭躲,“快抓起來,瘋了,瘋了!流氓啊,女流氓啊!”
黑婦人抽了半截,像趕馬鞭一樣搖晃着往錢管事追,婦人們笑得花枝亂顫,場面混亂極了。
“大人救我!”
錢管事如被追的耗子,眼見就要被追上,斜地裏一根真正的馬鞭橫伸過來,迎頭截住那呼喝着的半根腰帶,接着馬鞭的主人伸出胳膊把錢管事往旁邊一甩,面朝黑婦人,道:“你家讓你出來是看花燈,不是他娘的跑這兒賣屁股,要耍流氓,回家跟你相好的耍去!”
黑夫人一愣,待看清楚人,是個瘸腿的,就要張口,一枚東西呼嘯而來,接着,手腕一麻,舉着腰帶的手軟了。
銅錢在手中叮當碰響,起羽把玩着,“怎麽,還不走?”
“你你你——你打人!”黑婦人撒潑,“我不活——唉喲喂!”
又是一枚銅錢飙過,這次正中她肩膀。
“不錯,我打你,怎麽,想找人評理?”起羽哼哼笑:“你就找,也不過我一個女人打你一個女人,兩個女人看不順眼較勁,這種事就是叫巡捕,他們也懶得管。”
“我——”
“哦,還有,我不喜歡你跟這些人看我家美人的表情,也不想再聽你多說一個字,現在馬上滾,否則,你開口說一個字,我的銅錢就打一個——滾!”
随着最後一個字寒凜凜的落地,黑婦人蔫了,灰溜溜的把腰帶系好,揉着肩膀和一衆婦女散入人潮中。
在小花廳等候多時的閻晉卿聽聞宰相回府,趕忙迎了出來。觀自家神情,心情似乎頗為不錯,這讓閻晉卿又驚又喜,本來聽門房說他去看鳌山已經夠稀奇了,莫非碰到了什麽樂事?太好了,這樣自己要說的事大概有個好盼頭,
趁雲宛伺候主子去換衣的時分,他一把拉住錢管事,問往年這種熱鬧時分從不出門的人怎麽竟然也湊起熱鬧來。錢管事道:“我也是又解又不解,”
“你就別賣關子了!”
錢管事道:“提起來就氣,竟然碰到一夥粗野婦人,對着我們大人硬瞧就是不肯挪一步,要不是看在過節的份上,老夫早把她們——哼!”
“這是見慣了的,”閻晉卿截斷他:“我看,是不是因為邀了符家大小姐一同看燈的緣故?”
“哎呀符大小姐,那可真了不得!”錢管事經此一役,對救他于魔掌的大小姐五體投地:“多虧了她,才将那夥婦人趕跑!”
對于符大小姐的過往,閻晉卿早調查清楚,一邊聽着錢管事的描述,心裏琢磨一百遍啊一百遍,依然不解,怎麽着自家主子就會看上她?
“本來我看大人也是面色冰冷了,可自符大小姐挺身而出,大人那面色就融得喲,到最後,簡直跟春水一樣,不消說那些圍觀的人從來沒見過,就是咱們常常在跟前跑動的,也是破題兒第一回!”
符大小姐怎麽個挺身而出?閻晉卿還待細問,那邊雲宛已經挑了簾子現身喚:“客使。”
只得暫放下這邊,将衣裳袖子撣撣,跟随雲宛進門。
一進門就承笑:“早知相爺去看鳌山,卑職也奉着一道去了,每次卑職都被那些個燈謎難倒,有相爺在,必然不怕它。”
王峻微笑,“不過猜了幾個頑頑,坐。”
真是神色愉悅。閻晉卿道謝,王峻問他:“待到這麽晚等我,是有要事?”
“哦哦,也沒有,”這一說,屁股才沾上靠椅的閻晉卿一下又站起來:“就是家中婆娘做的元宵圓子還不錯,早十幾天前用洗沙豬油拌好,每天放在飯鍋頭蒸一次,油都吃進洗沙裏去了,特地送來給相爺嘗嘗。”
邊說邊招手,外邊一個小厮打扮的進來,獻上一只紅漆木盒子,閻晉卿打開,親手送到王峻跟前。
王峻揮揮手示意雲宛收下,啜茶,好笑的看着閻晉卿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剛才給過他機會,他不說,現在看他怎麽開口。
果然咕咚再咕咚,一碗茶将盡的時候,閻晉卿沒得喝了,也悶不下去了,先是把眼風飛過來瞟了一線,又迅速的收回去:“相爺……”
“唔。”
一個氣定神閑,一個心有惴惴。
“樞密大人好幾次致禮過來問了,相爺一概推脫,那位不是脾氣好的人,卑職擔心——”
王峻失笑:“你老實說,你收了多少銀子的好處,才來關說這一句?”
閻晉卿撲通跪下,卻又無話可辯,唯有磕頭:“卑職該死,什麽都瞞不過您!”
“起來吧。”
“相爺饒過卑職了?”這麽輕易?
“我不見他,是因為我說的話他既不聽,便見也沒用。你先起來。”
閻晉卿擦着額頭,諾諾。
“我問你,對于官家撤掉樞密使兼職的差使,你怎麽看?”
“阿,那是使公一着之失,不過解掉的本也是可有可無的差事,使公那麽急,未免小題大做了。”
這是暗捧自家主子沉着之意。
然而王峻搖頭,并有一蟹不如一蟹之慨。
閻晉卿別的不行,察言觀色的功夫卻是一流,立馬意識到馬屁拍在馬腿上,小心翼翼道:“屬下……想錯了?”
王峻又問:“那你對于晉王來而又去怎麽看。”
這次閻晉卿搜腸刮肚把自己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整了整,方答:“晉王上次來去如風,沒有任何動作,表面看純為照顧官家而來,有人說是高明之舉,也有人感到非常失望,認為他落勢。”
“你是哪一派?”
閻晉卿想自己當然不能答敵人高明,但似乎自家主子另有深意,因而老老實實答:“相爺,卑職看不懂。相信使公也跟卑職一樣,被攪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故爾一直想上門求教。”
王峻用茶蓋緩緩拂着茶水,看着茶葉浮沉:“有句話,叫做不争強于争,晉王一俟官家病情好轉,即刻就走,舉動平常,其實卻是一記厲害至極的殺着,明白?”
閻晉卿前後一想,“啊,他向官家表明了态度!”
“不錯。”
閻晉卿慢慢摸着思路:“他是向官家表明,兒子這次回京,沒有任何政治目的,就是來看望一下作爹的,可是有人不願意他多待,那他就只好走了——啊,我明白了,官家其實不是不懂樞密院那邊的意思,可他仍将話說話的将使公的差事卸除,就是因為對使公有了意見!”
王峻颔首:“當初官家話一說,王殷就該明白。”
閻晉卿激動地:“阿呀,那我得趕緊跟他禀一聲!您不知道,他門下有些人還以為把晉王逼走了,又勝了一場哩!”
這樣死得更快,王峻想。将茶盞放下,他道:“我今兒心情好,順便提點他,你給他帶過去:他底下那些人該收斂收斂了。聽說他們在大街上橫沖直撞,有人阻了路就打,将人打得頭破血流後扔在地上,也不管死活,揚長而去——太過霸道,當心無人能容。”
閻晉卿應是,就要告辭,門外錢管事報:“大人,有封連夜送來的快報,押簽兒是火紅的,要先看嗎?”
“進來。”
“是。”
雲宛一起随入,用裁紙刀将信封割開,呈至王峻手中。
閻晉卿奇怪是封什麽信,因為主子的臉色變了數變,先是凝眉,爾後不解,接着又若有所思的笑,最終将信看完,伫立片刻,當朝宰輔将紙一揚:“各位,大周朝将有喜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自請入京
晉王上折求親。
舉朝大動,尤其王殷,他千方百計地阻止晉王到汴梁來,卻未料到晉王有自請入觐的這一舉!一時計無所出,只望着奏折發愣。
“想法兒駁回去!”他大聲說。
“這怕不行,”白文珂相對冷靜:“沒有理由駁他。”
“怎麽沒有,”王大樞密胡攪蠻纏:“以前各樣借口不知駁了多少回!”
“可現在是大婚。自芙寧公主逝後,晉王的婚事一直是人所關注的問題,只是他一直不肯提,大家也認為他還在悼念亡妻之痛,如今過了這麽久,就算爹娘死了,那孝也該服完了——何況他現在的身份。”
“這是借口!別人不知道,你應該知道,這是他上京的借口!”
“是,我明白,然就算是借口,他要娶親,就必須上京,這是怎麽講也沒法繞過去的事。而況,聽說太後也驚動了。”
王殷心中也明白,嘆氣:“我還給他牽過線呢,李家小姐看不中,偏偏中意符家的?”
“李家是耍筆杆子的,符氏滿門豪強,真要論個萬一,總是武的比文的實用。”白文珂分析。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我擔心的是王相,他對符家大小姐那點心思,誰都看得明白。如今晉王求之符家四小姐,若好事成諧,以後他們豈不變連襟?我還能混?”
白文珂道:“兄弟父子尚有反目,何況連襟。再說現在說也早了些。”
“不早!這都是想得到的事。”王殷道:“只恨我兒子太小,不然幹脆也去符家求門親,大家誰也別跟誰套近乎。”
白文珂聞言笑:“那可好,大家都成了符家女婿,這符老爺可以做得比皇帝還威風了!”
王殷也被逗樂,搖頭:“說來說去,生女兒有生女兒的好處。只是婦人終歸是婦人,男子的事,她們也幹預不了多少。”
“正是這話,”白文珂點頭,“王相斷不會因為這樣就倒向晉王一邊了。說起來,他應該得到了消息,如何反應?”
“仍是那四個字:靜觀其變。”
白文珂觀他神色,“使公以為呢?”
上次他不服氣,結果吃了暗虧。這次準備照做?
果然,只見王殷用不在乎的語氣,大聲說道:“他要來就來吧!”接着又說:“遲早總是得跟他鬥一鬥,反正現在我們腳步站得穩,也不必再忌憚他什麽!”
“這太突兀了,”張夫人捏着自家老爺遞過來的信箋,“晉王殿下要娶落羽?”
她沒看錯?
符老爺點頭:“今天散朝,官家特意留我後走,問我一句,願不願意跟他做親戚?我也同你一樣,當時一下楞在那裏,好半晌說不出話。接着前腳回府,後腳晉王殿下專人遣的書信就到了,禮儀倒是一絲不差。”
“可是,老爺你我是知道的,晉王殿下明明是對——”
“咳!”符老爺道:“那都過去的事了,還挂在心上幹嘛?”
可去年阿起生日那天派了人來送瓷器,還等到老夜深啊,雖然是不張旗鼓的。
張夫人心中疑惑,問:“老爺你答應了嗎?”
“官家都那樣跟我說了,我能不答應?”符老爺吹胡子:“大概明天禮部的儀程就會出來,宮內也會派人來宣旨,夫人,有得忙喽!”
“這不對,”張夫人低頭看看手中龍飛鳳舞的晉王的親筆書信,“晉王平素對落羽一點表示都沒有,不像有那個意思的。”
“夫人!哪對夫婦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況且落羽鬧也鬧過幾回,回回都不中意,老大不小了,這次斷不能再由着她。”
這回她絕對不會鬧,可是……
張夫人想到阿起,她會怎麽樣?
淞羽倚在東窗外恰巧張着了消息,樂得掩不住嘴,一徑到西廂來找四姐。落羽正百無聊賴,命兩婢将所藏之瑤琴取出擦拭調弦,自己翻着琴譜,撿兩支難的在那裏細細撥弄。
彈了一回,忽又将琴翻轉,将琴銘誦了幾遍,只覺青青滿院,長日如年,想不出什麽解悶的事來。漸生煩悶之時,淞羽滿臉笑容的跳出來:“四姐,恭喜,恭喜!”
落羽心中跳了一跳,問何故作禮,淞羽把手背一靠,學起老學究的方步:“哈哈,我一說,保管解頤,惆悵盡去——四姐你說拿什麽謝我?”
阿珍阿珠一聽可使小姐不再終日凝眉,比自家主子還雀躍:“五小姐,您快說吧!”
淞羽朝落羽睐眼,落羽道:“我可不信你有什麽大消息,還是關于我的。”
“四姐你的大消息從頭到尾只有一種,不過呢,這次再圓滿沒有,那人既是你愛的,如今他又愛你,上門求親來了!”
話說得落羽顏色一突兒一變,“呸,什麽我愛的愛我的,亂說話,小心扭了你的嘴。”
“嗳喲我的好四姐,你還害羞呢!”淞羽笑嘻嘻:“一點兒不會錯,爹跟娘正在堂屋商量,不定馬上就來告訴你了。”
“……是誰?”
“你倒猜猜哪位,”淞羽壞笑,“你心上愛慕的?”
落羽臉上飛紅,耳朵燒得透明:“……是他?”
“正是!”淞羽大聲宣布,唯恐她不相信似,“正是咱們大周朝人人稱贊的晉王殿下!”
太好了!落羽差點失聲,簡直疑心自己沒有聽清楚,讓淞羽來回念叨了幾遍,确定只字不誤,這一樂,簡直要從心裏笑出來了。
好了好了,阿珍阿珠在一旁見着主子的神情,心中直念菩薩保佑,小姐的婚事,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晉王殿下她們曾在黃河時邊就看過,當時他出現時站在那裏的那種矯然不群、昂首天外的姿态,首先就給了她們一個極深的印象,因為那不是任何人所能有、也敢有的神情。那時他還不是親王,但已經貴不可言。
“怎麽樣我的好姐姐,”淞羽得意地:“該怎麽謝我?”
“謝你什麽,”二門外一個聲音接過:“聽你們在這裏嚷嚷鬧鬧的。”
“姐,小六,”淞羽返頭,看是起羽及泷羽,笑着迎上去:“我們在說四姐的大喜事呢!”
“哦?”
“沒什麽,”落羽搶着答,第一次瞧見泷羽作男裝打扮,“咦,泷羽這一梳頭,跟姐姐好像!”
淞羽注目,“是哇,五官眉目竟跟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比咱們從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還像!”
泷羽歪頭瞅瞅自己,再瞅瞅起羽:“有嗎?”
“那是因為我們長得像爹一些。”起羽答:“行了別岔了,剛剛你們在說什麽呢?”
“就是,”泷羽說:“聽五姐笑得好大聲。”
落羽臉又紅起來,淞羽道:“姐,咱們家要成皇親國戚了!”
成為皇親國戚是不容易的,起碼第一步,符邸接到各部咨文——包括禮部、太常寺、宮內府等等諸衙——就已經堆積如山。譬如宮內府關于晉王殿下自澶州啓程日期、何時抵京、何時來拜訪的傳達,或太常寺訂制的今後出席場合的位置變化,又或者關于随從人員的配置通知……隸屬三司的昭願在部內忙,回家也忙,昭壽問他:“這次動作這麽大,王黨不是壓着他們的麽,怎麽這會兒倒又像擡人的?”
“不明白,”昭願道:“舉朝現在統是一片恭喜之聲,竟再沒不同的,尤其樞密院,派了京裏各衛、馬軍衙門、步軍衙門,警衛聲勢浩大得很,擺足了款式。”
“排場忒大,”昭壽道:“咱家外面那條巷子,你瞧瞧,我都不敢出門了!”
“真有點琢磨不透樞密院的用意,莫非是特意炫耀?”
“炫就炫呗,反正現在京城內外,販夫走卒,都在談着晉王,也盼着晉王,要瞻一瞻他的威儀豐采,同時也瞧瞧久不見的盛事。”
“可晉王不是高調的人,”昭願道:“若說是為着四妹,咱們還不至于那麽大臉面。”
昭壽一半正經,一半玩笑地道:“反正不管唱什麽戲,你我不是主角,也得小心陪龍套,別把主角兒們的戲鬧砸喽!”
晉王郭榮是三月中從屬地動身的,按着驿程,一站一站毫無耽擱地行來,正是三月底的那一天,開封府衙接到前站的“滾單”,說是親王殿下已到了六十裏外的大宛縣。
第二天就是四月初一,欽天監事先推算明白,這天“日月合璧,五星聯珠”,是一大吉兆。開封府不敢怠慢,連夜遣先驅的護衛一撥一撥趕去大宛站班行禮,大宛縣縣令領着縣丞及一班衙役設馔擺酒,殺雞宰羊,好不熱鬧。
縣內沸鼎喧天,身為主角的晉王卻已連夜快行三十裏,趕到開封與大宛中途的一個小村落,在那裏約見一個人。
戌時。
月在上弦,馬蹄嗒嗒。
破廟前,籲——,符老爺将缰繩拉住,翻身下鞍,韓通迎上,“請。”
符老爺抱拳:“久等。”
“也才到了半刻。”韓通還以一禮,将他引入廟中。
見到那個颀長有力的背影時,透瓦間洩下的月光中,光粒點點飛舞,符老爺忽然有一種入魔似的感受。
年輕,堅定,強大。
月光剪成的深黑色的背影,讓人感覺到一種氣勢,不逼人,但穩穩當當的存在那裏,如高山,如大海。
“符老将軍。”
青年轉過身來,打破着魔般的僵直,符老爺不由自主挺胸,立直,抱拳:“晉王殿下。”
郭榮擡手,微微笑笑:“老将軍很緊張?”
“啊,不,不。”明明對面青年即将成為自己的女婿,以前也不是沒見過,何以此刻感受格外不同?符老爺清清嗓子:“不知殿下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關于聯姻一事。”
“哦——”忐忑下文如何,符老爺吐出這個無意義的字。
難道要變卦?
不可能,陣勢都已經擺出來了,他人也到了此處。
“能尊老将軍為泰山,是榮之榮幸。”
“不敢當。”
“老将軍知道,榮上京一趟不容易,說實話,出此下策,還望老将軍諒解。”
符老爺沒想到他會直言,道:“殿下言重了,能獲晉王青睐,才是我們的榮幸。”
“不,早之前,我們就理該是一家人了。”
他的語氣平穩誠懇,然而話中有話。
符老爺自然而然聯想起起羽那一段,揣測度摩,答:“過去的早已經過去,連我們家自己人知道的也不多,四女更是不知。至于大女,她雖然不見得多好,但尚算大氣,晉王殿下不必擔心。”
青年的嘴角微微勾起,可符老爺卻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話。因為青年雖然在笑,卻笑得寡淡而帶着幾分無奈。
“确實,往者不可谏,來着猶可追。老将軍,我将要說的事,乍聽不可解,但盼老将軍、也非老将軍能力成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校場檢閱
春光明媚,這一日,董貴妃及長安公主帶了宮女侍婢,香車繡辇的到了符宅。
張夫人及兩位姨娘領着一群仆婦丫鬟迎将出來,引進內堂,請貴妃公主上座。張夫人及金姨娘楊姨娘見過禮,然後昭願昭壽的兩位少奶奶、幾位小姐,齊齊上前拜見。
先敘兩句寒溫,董貴妃将視線在起羽落羽淞羽泷羽裏頭找,起羽腿瘸,泷羽尚小,她很快略過,只在落羽淞羽兩個中來回打量,最後毫不猶疑指着落羽道:“我猜這位就是我的媳婦兒、将來的晉王妃,是也不是?”
張夫人尚不及答,郭玲在一旁笑:“貴妃娘娘好眼光,沒見過就把人給挑出來了!”
“傳聞四小姐風采如仙,我今日一瞧,更覺生得好了,清如浣雪,秀若餐霞,真真不食人間煙火食者,讓我心裏愛憐呢!”董貴妃連連稱贊,使得沒有女兒的金姨娘、有女兒卻攀不上這門親的楊姨娘欣羨,楊姨娘搖着手絹道:“四小姐還不快上前給娘娘仔細看看,讓我們也跟着沾沾娘娘的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