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奏章擲到郭允明面前。 (11)
的是大艙的後面,和大艙用屏風隔開的,另有側門相通。我帶兩位從側門進,再請殿下來賠禮,如何?”
“行吧,也只好如此。”郭鈴答:“記得擺好吃的上來,我們可不要幹坐着。”
“遵命。”
作者有話要說:
☆、畫舫之上(下)
隔着雕镂木質繪彩屏風,隐隐約約可見前面觥籌交錯的光景。
郭榮在主位,背對着她們,可卻也離得最近,起羽稍微凝神,便能聽到他跟身側侑酒的尤娘的交談。
他用一個指頭将她的颔拾起來,道:“我聽得你嬷嬷說,你背地裏很問我,怎地今日見了面,倒不言不語起來?”
尤娘眼波一轉,恰好眼光對着眼光,起羽觑着那眼風,真個是眉無言而欲語,眼乍合而又離,聽她道:“承殿下看得起奴家,是奴家自覺配不上殿下。殿下貴人事忙,到奴家這裏來為着散心,奴家怎好絮絮煩煩,故爾少語,殿下莫反誤解奴家,讓奴家白費了一番心。”
“原來是佳人解語,好,我敬你一杯!”
尤娘吃了,松松兩眼,乘勢把香肩一側,那身子直倒到郭榮的懷裏來,郭榮将身一偏,她的臉就靠在他臂膀上,嗤嗤的笑。起羽聽得這對男女調情,本平靜的心,忽忽又冒起火來,好容易按捺下去,聽得一人推開懷中歌伎站了起來,說道:“哈哈,剛才猜拳猜得不過瘾,咱們來行酒令如何?”
起羽瞧他眉粗眼大,像個武人,他對面的曹彬道:“我們酒量雖不如小藥将軍,但也不敢不捧場的,不知怎麽個行法?”
小藥将軍環筵顧一眼:“今日尤娘在座,卻羞羞答答。咱們就以花魁說話為令,她說一句,我們合席飲一杯!”
這太捧場了,聽另一個人附和:“好哇,這令很新,就是這樣。”
曹彬道:“說一句話,合席飲一杯酒,這個令未免酒太多。花魁姑娘和誰說,誰飲一杯,好麽?”
小藥将軍點頭。慕容延钊眼色睄睄郭榮:“這個恐怕有弊。”
曹彬道:“不妨,就吃醉了,我有醒酒丸。”
于是大家依允,均看向尤娘。
尤娘不得不湊興了,略略轉動胳膊,兩個金镯子當啷作響。她問曹彬道:“敢問大人是什麽醒酒丸?叫什麽名字?”
曹彬一笑,一一說了,共是兩杯。
尤娘次問小藥将軍:“将軍姓藥,這個名字稀奇得很,是何來歷?”
小藥将軍答:“傳為炎帝後代,由炎帝後裔姜姓人分衍而來。”
道罷也飲一杯。
尤娘把郭榮看了一看,都不言語,回轉頭來問慕容延钊道:“剛才将軍出去幹什麽去了?”
慕容延钊笑:“更衣方便。”
滿桌皆噴,笑聲中一側曹彬順手過來給他斟酒,就便照他耳邊說了一句。尤娘朝郭榮道:“他們這算不算改令,要罰十杯的。”曹彬道:“沒有人改。”
邊說邊起身給郭榮倒酒。尤娘将郭榮的杯子拿了問:“我又沒有和他說話,為什麽要給他酒吃?”
曹彬道:“怎麽沒問,剛才你不是問他算不算改令嗎?”
慕容延钊起哄:“就是,尤娘偏心偏得太明顯。”
尤娘臉上一紅,強道:“那個不算。”
郭榮給她解圍:“我原本也想喝一杯來着,沒事。”
尤娘道:“您剛才還說嗓子最近不好要少吃。”一面用左手蓋着酒,只不許飲。
大家看這只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宛然玉筍一般。任你鐵石心腸,也怦怦欲動。大衆都鬧起來,尤娘無奈,只好給郭榮細細剝了幾片春橘過酒,這才放行。
而起羽此時已離案而起,推門而出。
上岸回家,忽地南風大作,密雲欲雨。仰面看時,黑雲如墨,電光開處,閃爍金蛇。轎子匆匆往家趕,正進屋時,大雨傾盆而瀉,直打下來,蕊微在門口等,将起羽迎進去:“大小姐怎麽分頭回來,四小姐五小姐在這兒等了許久,見要下雨才回去了。”
起羽應着,突然一個霹靂,震得屋角都動。蕊微連忙閉上了窗,替她換了衣服洗了臉,服侍吃完晚飯,起羽說今日太累要早休息,蕊微知趣的退出去,吩咐仆婦大小姐晚上不見任何人。起羽點了一盞燈在案頭,上了床,卻睜着眼睛,幾乎半宿沒睡。雨下了一夜,起羽跟着聽了整晚,最後迷糊的印象是近天明時雨住了,随着斷斷續續的檐溜往下滴的伴奏,終于進入夢鄉。
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其間好幾次人來探問,都被蕊微擋了回去。起羽全然不知,只覺一覺起來的精神跟昨晚大不同,推開窗,空氣清晰,大雨初晴,世界畢竟還是美好的。
用完算作早飯的午飯,起羽去跟張夫人省安,同時盤算着好好跟母親說說話。誰知到了上房,被告知夫人不在,問在哪裏,答說去了老爺書房。起羽忽然聯想起昨日娘從爹書房回來的那會兒,神情似乎并不太妙,後來四哥要找自己說什麽來着?
對,去找四哥。
遍尋不見,問阿瑥伯,他道:“四少爺?哦,四少爺一大早不是出發去洛陽了嗎?”
“洛陽?”起羽以為自己聽錯:“家中大喜事忙都忙不過來,他去洛陽?”
“好像是以前的差事沒交清,過去料理的。” 阿瑥伯道:“事兒是挺急,老爺催趕着他,昨天下午匆匆打好包袱,三少爺送他走的。”
起羽掉頭找昭願,阿瑥伯在後面追道:“三少爺還沒回來吶!”
她腳步一頓,想想還是去找老爹?可找老爹說什麽,整個事有點不對勁?
就這樣想想停停,已經出了西苑,從月洞門中望書房方向,只見紫藤廊中,一個熟悉的人影正笑着朝她招手。
她快步上前:“你來了?怎麽站在這兒?”
王峻道:“來見見符老爺,說你昨天游船去了?”
這把起羽心中的複雜情緒都勾了起來,嘆:“別說了,掃興。”
“好吧,”王峻睐睐眼,“今兒個我們把它補回來,也游船去,包讓你舒舒暢暢的。”
“別別別,”起羽道:“累得慌,一覺睡到現在,才醒不久呢,別折騰。”想想又補充道:“我寧願去一兩堂坐上一天,也比什麽游船好。”
“看來真碰上不開心的事了?”
“也沒有……”怕他計較,萬一找人問起來,瞞也瞞不過,何必麻煩,起羽便道,“不過是我這人的涵養功夫不好,專門會計較。”
王峻端詳了她一會兒,突然笑,起羽瞪他一眼:“笑什麽?”
“晉王殿下最近迷上花魁的事,不少人都有耳聞。”
“你都知道了?”起羽懊惱:“也是,你怎麽會不知道。”
“昨天你碰到了他。”
“你你你——你怎麽知道?”
“阿起可以相信我,”王峻還是那副篤定的神态,“在你爹面前,我什麽也沒說。”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唉!”
她在欄杆邊坐下,“我本來想找娘說,可她不在。”
王峻靜靜站在她旁邊,不發一言。
“昨天我差點就沖出屏風去當面問他了,你沒看見,他跟尤娘那親熱勁兒……可若真的見面一問,把話說僵了,落羽的這頭姻緣怎麽辦?管跟不管,都不合适。”
“……”
“你怎麽說?”
王峻緩緩道:“既然阿起說出管與不管都不合适,那心裏應該很清楚了。”
起羽結巴:“——什、什麽意思?”
“就是把你的那層意思打消,不必再理。”王峻道:“再進一步講,既然晉王要娶,符府還有這麽多人在,符老爺還在,只要娶的不是你,你就不必瞎疑心。”
“可、可他那态度——”
“哪怕滿城風傳,但聖旨已經下來了,除非抗旨,請問,嫁是不嫁?”
好像只有:“嫁!”
“那就是了。一個花魁算什麽,能跟符四小姐比?何況以四小姐品貌,嫁了過去,以後慢慢有了感情,更不是問題。只要篤定這一點,就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起羽垂頭,這次通通透透想了一回,“是,你說得對。”
王峻微笑:“那麽去游船吧。”
“阿?”
照理說應該不再有芥蒂,可心理終究不能适應那麽快,起羽建議就讓船停靠岸邊,在船頭小酌,王峻知道一步一步來的道理,便也依她。
“還好傍晚了,”船仆挂燈籠的時候起羽倏然想起:“要不你在船頭,還不引來一大幫人?”
王峻微笑。
起羽恍然他是遷就自己,不好意思再開玩笑,幸而雲宛上來擺消夜的酒食,另外供一只銀瓷瓶,裏面插着晚香玉。
香氣芳菲馥郁,熏蒸着紅泥小火爐上的清酒,中人欲醉。
起羽慢慢放開心情,兩杯之後,月亮上來,汴河上原屬繁華,但見漁民歸晚,三三兩兩的小漁船搖着靠岸,點點如雁落平沙;大戶人家的畫舫或伎戶人家的花船也出動了,絲竹繁興,管弦疊奏,雖不及八月中秋那般漁陽參撾,動地翻天,卻也處處鼓聞,時時笛吹。
“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她感慨:“沒有煩惱,多好!”
王峻動動嘴唇,又壓下去。
開始有人吹簫。先沒注意,但簫音越傳越近,像和岸上某人附和似的,這邊吹過來,那邊吹過去,是以特別。王峻聽了一會兒,笑,“岸上吹的是鳳求凰,船上和了一曲鸾鳳和鳴。”
起羽道:“怪好聽的,名字多喜慶。”
又側耳,岸上沉默了片刻後,換過一首,起羽笑了:“快快,這次是什麽?”
王峻也感覺出點意思來了,少頃答:“鳳凰于飛。”
“看船上回不回?”
前邊停了好幾只船,隔得有點遠,所以也分不清到底是那只船在和。起羽道:“怪道聽人祝賀時有琴瑟和諧一話,好玩兒。”
王峻将幾只船的燈籠逐一打量,笑:“大小姐若想學,秀峰可以教。”
“你怎麽會那麽多東西——”話沒說完,船上回了,起羽伸長耳朵:“我肯定,一定是一對男女在互表衷情,不知是門當戶對的公子小姐,還是落魄的書生與小姐,還是傳奇的公子與女伎?”
“船上和的是百年好合。”負責解密的王峻盡責的道。
起羽大樂托腮:“再吹下去,直接可以洞房花燭了!”
誰知王峻答:“确有這麽一曲。”
起羽差點沒摔到桌子底下去,磕到凳角,雪雪呼痛,可卻又笑得捧腹。
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雲宛忙去取清涼止痛膏,王峻扶住她,心疼地:“怎麽就撞到了?”
“沒事沒事,主要這只腳沒力——”
忽然王峻雙臂收緊,将她抱住。
起羽一楞,濕熱的液體滑落面龐,沒入他的襟前。
一瞬間忽然覺得秀峰還是以前的秀峰,因為她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能察覺到她真正的心情,可是不點破,而是默不作聲的排解與開慰。他為她做了那麽多事,但從來不說,她知道他對她有情,她躲避,可這世上,還有什麽比情更讓人溫暖的呢?
那一刻,哪怕她自認心早如鐵石,卻也要開始懈出裂縫了。
“請問,船頭是符大小姐嗎?”
岸邊忽然有人大聲問。
兩人乍爾松開。船家沿着船舷俯身往下看了眼,“你是哪位?”
“我家主人說釣了一條魚,想請符大小姐前去觀賞。”
“釣魚?”起羽好奇的望望,那人并不識得,因問:“你家主人是誰?”
“就在不遠,大小姐一去即知。”
起羽看王峻一眼。依她性格,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去就去,只是王峻是主人,她作為客人說走就走,未免失禮。
“我陪大小姐一起去。”
“好。”
但那人阻止:“家主人說只請符大小姐一人。”
起羽道:“那我也不去了。”
那人沒料到,躊躇片刻,很為難:“可否請大小姐稍等,小的去請示,馬上就回。”
起羽不為難他,“你去吧,不過最多一刻鐘。”
“夠了夠了,”那人滿臉感激,拔足而奔:“謝謝大小姐!”
不到半刻,他回來了,手裏拎了一只木桶。
起羽挑眉。
他将木桶放下,指指道:“我家主人說,大小姐看了自會明白。”
桶中竟有活物,起羽沒提防,剛湊近,但聽嘩啦一聲,一條尾巴彎出,隐沒。
“嗬!”
她下意識倒退,那人致歉,将燈籠提近:“是條鯉魚,大小姐不必害怕。”
鯉魚?吃嗎?
起羽古怪的想。大概她的意思很明顯的表露在臉上,那人明白了,駭笑:“不不不,主子吩咐小的說,如果大小姐願意放生,就交給大小姐;如果不願意,仍舊提回去。”
電光石火間,起羽猛地聯想起什麽,帶着不可思議之感确認,只見光暈之下,淺水之中,一條小半個手臂長的紅鯉魚正時不時用尾巴拍打一下水面,而它背鳍之上,明顯系着兩根紅線!
……
“在放生的這尾魚背鳍上拴一根紅繩做記號,倘若第二年還将同一條魚打上來,就再拴一根紅繩;第三年照樣還拴一根。據說這種背上拴着三根紅繩的鯉魚,放到河裏,就可以跳龍門,一切人間的福祿財壽,就全召來了。”
小村中,溪流旁。
大格子藍布裙、胸前繡一朵小白花的少婦溫柔道。
……
“天哪,太神奇了!”紅衣少女對着釣上來的紅鯉驚奇不已,低頭沒找到現成的紅線,就從袖子繁複的刺繡中挑斷一根紅絲出來,在衆人目瞪口呆中,用金針穿進鯉魚背鳍,打結。
伊水畔,成婚前。
親自為鯉魚系上第二根紅繩的是她自己。
……
原來是他。
“大小姐,大小姐?”見她久久不動,王峻等得,那仆人卻沒這麽好修養了。
“這是他釣上來的,他在這附近?”
“是的。”
“剛才的簫是他吹的嗎?”
“啊?”什麽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仆人撓撓腦袋,“是。”
“……那你拎回去吧。”
“啊?可、可是——”
“你告訴他,有些無稽之談,無需相信。一切只是巧合。”
仆人蠕蠕着嘴唇,急着想表達些什麽,可自恨嘴笨牙鈍,越急越擠不出半個字。
那邊起羽和王峻并沒有立刻回到船上,而是沿着岸堤漫步。
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在起羽,是自覺每次快刀斬亂麻之際,總又生出變故之感。
有句話叫什麽來着,剪不斷,理還亂。
三次捕到同一條鯉魚,多麽詭異,那條鯉魚是成了精的不成。
或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可她要反問,這樣安排有意思嗎,耍人玩呢?
要是個不信鬼神的也就罷了,可她偏偏曾經做鬼多年,說不定此時某個鬼在上空看着她煩惱而咧嘴森笑——她做鬼做得太無聊時就幹過這事。
唉!
“阿起還是去找他說清楚吧。”
“诶?”
她愕然看向王峻,他口中的“他”——他知道是誰?之前不是勸她不要再理了?
王峻洞察人心,“之前是之前,可我現在想,不說清楚,你心裏總會有疙瘩;對他而言,也許總不死心,譬如現在。”
“……”
“還是說阿起本身沒有下定決心,不敢面對?”
“誰說的!”
起羽返身回去找,并沒有找到郭榮的影子,倒是突然看見多出來泊在岸邊的一艘眼熟至極的畫舫,加上回憶起仆人所說的吹簫,發出一聲冷笑。
他必然是上畫舫了,夜夜笙簫,片刻不離,還有什麽可說?
打轉頭,走到一半,轉念又道,既然自己放開了,那麽為了落羽,怎麽着也不能太便宜男的,不行,還是回去。
又打轉,叫船上搭了舢板,喊了話,花船放行。
還是沒有見到郭榮,尤娘接待的她。
今兒個似乎不像昨天,沒什麽人。起羽對尤娘并沒有太大惡感,因此開口的時候語氣還算平緩:“我來找晉王,他人呢?”
“他到船尾去了,奴家已派人去請。”尤娘答,将她看一圈:“符大小姐是為符四小姐來的嗎?”
她居然先提。起羽不由重新将眼前的花魁打量:“尤娘,說實話,我認為這其實不關你的事,男人做什麽,不能将過錯推在女人頭上,所以我只找他,不找你,你明白嗎?”
“這麽說,大小姐是為了我好。”
“也不至于。只是要成親的是我的親妹妹,她已經知道這件事,此事可大可小,我希望的是大事化小,不要起什麽波折。”
“真羨慕四小姐,有個這樣好的姐姐。”尤娘溢出一絲笑:“我明白事關重大,只是,我也不是沒躲過晉王殿下,可是他不放過我。”
這話就有點挑釁的味道了,起羽心想之前見過的尤娘不像得了便宜就賣乖的人,但口上已經答:“那麽,想必是尤娘有讓人忘不了的好處,所以這種時候了,他還跟你在這裏。”
尤娘冷冷的答:“我有沒有讓人忘不了的好處,符大小姐可以去問殿下。”
“我不該問。”
“是的。”
“我也來錯了。”
“是。”
起羽火氣一下噌噌上來,覺得再待下去她會忍不住自己,剛要走,尤娘說了句:“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所以朝我發火,你喜歡他為什麽不直接說?”
轟!
仿佛被雷擊中,起羽全身僵住。
“可惜,殿下對我說——”
“你毋須開口是他,閉口是他,你們私底下說的什麽悄悄話我并不想聽!”
尤娘又看了她一眼,玩着指甲,“好。”
有生以來還是這麽窩囊,起羽恨恨的想,剛要邁出艙門,忽然撲通一聲,尤娘不知怎麽一下跌在地下。
起羽驚訝的望着她。
只聽這時有人道:“殿下。”
起羽深感意外,一時有不知所措之意,這時郭威已經出現在艙門,先看見起羽,眉毛才挑,随後看見跪着的尤娘,臉色不由就變了。
“怎麽回事?”他快走幾步,幾步中已經将神情調整得很好,來扶尤娘。
不問還好,一問,在起羽的茫然中,尤娘已經兩行淚滾滾滴落,頓時梨花帶雨,好像被人欺負慘了似的。
郭榮的聲音變得很不自然,望向起羽,“你讓她跪了?”
這樣責問的口氣,讓人不由不相信他十分憐惜他的美人。再配着尤娘的小聲哭泣,她十足變成了惡人。至此地步,起羽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麽:“不錯,就是我讓她跪的,怎樣?”
郭榮轉過臉去,扶住尤娘的肩——這一舉動不單起羽看了刺眼,連尤娘也不由驚訝了下——他按了按她的肩膀以示撫慰,又擡眼來對起羽道:“你是大家小姐,這樣的舉動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我過分?”起羽光火,是誰一再言語挑釁,“我真正過分起來,做的不僅僅是這個!”
郭榮似乎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對尤娘道:“我們走。”
“不準走!”
“你想做什麽?”
卻看見起羽幾步跨在門邊,伸出手。
本來以起羽的意思,是将他們攔住,要走也是她先走。誰知郭榮卻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要打尤娘,不由伸手一橫,适逢尤娘的手又将他臂一推,掃過去,啪!反手一掌,打在了起羽臉上。
這一剎那,起羽眼中流露的是完全不可置信的神情。
郭威也愣住了。
艙中靜得掉根針也能聽見。
尤娘出口:“哎呀,何必為了我——”
她沒說完,起羽已經捂住臉,飛身奔了出去,等郭威醒悟過來,追出,卻見她已經跳下艙板,消失在黑暗中。
“殿下——”尤娘跟出來。
郭威看了她一眼,眸中再不複剛才半點柔情,而是冷靜,以及一閃而過的懊喪,叫來下人收拾,朝她道:“我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聯姻傾城
相府,雲臺。
紅木琴幾。阿魏在香爐裏散出幽幽的香。
琴的主人斜靠在琴幾上,像在凝神品香的香氣,在他腿邊,一個絕色的女人,一身淡雪湖的春绫衫裙,酥胸隆起,隐隐顯出紅緞的肚兜兒,正拿了鵝毛扇,輕輕給他扇着。
“主子,”青衫的婢女過來,“冰梅湯鎮好了,給您端過來嗎?”
“這會兒不熱,換別的吧。”
雲宛想了想:“那花露盞怎麽樣,用文火熬着,防風露、薄荷露少用些,玫瑰露、香稻露、荷花露、桂花露多加些,茯苓粉、蓮子粉、瓊糜粉、燕窩粉照常。”
“唔,”琴主人點頭:“熬用的雪水一時二刻不可見着銅器,得用銀吊子,還是你親手做去。”
“是。”
丫鬟退下,雲臺上恢複寧靜。
男人不開口,女人不敢擅自挑起話題。就在她懷疑他是否已經睡着了的時候,聽他道:“我讓你去服侍晉王,他不是很滿意麽,可是後來為什麽再不找你了?”
她擦着胭脂的臉一下子白了:“我,我……”
“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女人身體微微顫抖:“我已經說過了。”
男人的視線這才轉向她,比她還豔麗的臉,卻帶着她永遠也學不會的不容反駁的強勢:“如果照你所述,那他後來為什麽不再叫你?他不是很維護你,甚至還打了符大小姐?”
女人閃現淚水:“奴家也不清楚,但奴家說的句句是實。”
“尤娘啊尤娘,”男人搖頭:“你服侍了他不少晚上,以你的工夫,應該讓他食髓知味,可你卻跟我說,那麽多良宵,你們什麽也沒做,他通常喝半宿酒後倒頭就睡——你要說的是真的,真枉費了你浪得在外的名聲!”
尤娘咬着唇:“我盡過力。”
“我看你盡力是盡力在打阿起那一巴掌上!”
尤娘凄慘的笑了,擡頭:“可您吩咐奴家的,不正是盡力隔閡他們兩個嗎?”
男人的眼神眯了起來,尤娘雙手發抖,可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男人道:“你以為你自己做對了?”
他的語音裏含着從來沒有過的隐怒,或許女人的直覺,或許福至心靈,一瞬間尤娘突然領悟到一種可能:對于那個巴掌,最最憤怒的,不是當場甩頭離去的符大小姐,也不是後來再也不見的晉王殿下,而是眼前這位。
這位親自為符大小姐生辰不惜放下身段、只為求她一笑的當朝宰輔閣下。
她想過很多可能,認為一切不過是男人的手段,但怎麽偏偏忽視,他可以讓人不寒而栗,也可以讓人如沐春風。
而那如沐春風的對象,永遠不會是她。
是自己故意忽視的吧。
原來,愚蠢的是自己啊。
她眼中泛起淚光,不顧後果,拼死也要掙紮,哪怕是最後一次:“我知道,符大小姐是你們的心頭寶,別人碰一下也碰不得,我尤娘就下賤,我不過是主子花銀子買回來的,在主子眼裏,尤娘永遠不過是個玩物。”
王峻眉頭一皺,就在這時,錢管事疾步過來:“相爺,閻大人說有緊急要事求見!”
月初,王殷奏請由端明殿學士顏衎正式接替李惟珍的三司使之位,這個事情不太合規矩,樞密使與三司使平級,又不是他上司,有什麽資格來決定到底由誰管任?因此皇帝不同意。可王殷再三争辯,這日散朝後一直跟着,從中午一直磨到下午,皇帝忽然癱倒在地。
王殷等一幹在場的人吓壞了,左右急忙上前攙扶,叫禦醫聞蔻豆,亂成一片。王殷自然要表忠心,一直在旁邊守候,暗地裏叫自己人帶信出宮。
這就是閻晉卿求見的原因。
“是什麽病,禦醫說了嗎?”王峻踱步,問。
“應該比較嚴重,”閻晉卿道:“說是牙關緊咬藥都灌不下。”
“即刻進宮,”王峻似笑非笑:“且看晉王是何反應。”
禦醫診斷出來,皇帝乃郁結于心,氣血不暢,宜以寬心為主。然而說不是大病,病勢卻很不好,最主要的是皇帝自己覺得衰老了,過去戎馬征戰,他從未将生病視作一件嚴重之事,就算前次受了風寒,也是一面服藥一面處理政務,在病榻前召見大臣,而這一次卻大為不同,精神委靡,倦怠的神色,一直浮現在臉上。
因此他接連吩咐了幾件大事,頭一件是加晉王開封府尹職,前朝劉承訓任太子時擔任的就是這個職務,隐然确立了晉王繼承人的身份。
第二件是新設殿前都點檢,掌行從宿衛,關防門禁,委李重進擔任。
第三件則因黃河出現淩汛,水位驟漲,正在天雄節度境內,故命王殷回鎮,處理汛情。
“此三件都對使公不利。”王峻對王殷道:“禦前三軍,本來親軍、馬軍、禁軍平分秋色,李重進雖然不冷不熱,但其他兩軍有樊愛能何徽,倒也不怕他。如今卻設了個什麽殿前都點檢,一下躍居三軍之上,加上晉王連日來親自侍疾,與官家到底說了些什麽,致使你調出去,其兆不妙。”
王殷道:“既然不受信任,幹脆早早下手。之前我就這麽說,只怪輔相你總說時機不熟,不過現在做也不算晚。”
王峻道:“我不是不阻攔你了麽?”
“說來說去,要的就是膽量!”王殷一擊掌:“成與不成,也就是那一下子的事。”
王峻道:“那麽首先,你得想辦法辭了官家給的差使。”
“這是當然,只不知上折怎麽說好?”
“就說聖躬違和,懇求侍奉左右。”
“對,就這麽辦!”
然而皇帝不許,在原奏上批示:“黃河河汛,災情迅猛,朕躬不能親巡,特命爾代,必須恤憫嚴恪,安撫地方可也。”
王殷再次跟皇帝磨,并推薦晉王治水有經驗,比自己更勝任。然而晉王要大婚,如此來回一個月,皇帝無奈,只得另外指任了人去。
不知不覺到了佳期。
禮部宣曰:“維大周太平年,團圓月,和合日,吉利時,以此吉辰,敢申告廟,娶符氏女。”
符府從前一晚幾乎就沒有睡覺,頭一天招待過自己這邊的人,吃了幾十桌送親飯,第二日一大早,宮內府的司官聯翩而來,接着迎親的人也到了,符老爺兄弟,符家少爺們一溜兒排開,鞭炮聲,铙鼓聲,賀喜聲,熙熙攘攘,一派喜慶風光。
內院。
“淞羽,別蘑菇了!”張夫人連聲催促:“帶泷羽到別處去,讓你姐姐好好兒坐着,蓋上蓋頭!”
淞羽眨眨烏溜溜的大眼睛,揚起一對紅緞裁制的荷包,“我把這個給了四姐就走。”邊說邊走到梳妝打扮好的落羽前:“四姐,這是我親手做的,看,繡的交頸鴛鴦,不錯吧?”
落羽唇角上揚,收下:“謝謝。”
等兩姐妹走開,張夫人環顧室內,對喜婆梳頭仆婦及阿珍阿珠道:“你們先退下,我有話要囑咐四小姐。”
“是。”
珍珠雙婢走在最後,合上門。
“娘,”新娘子擡起頭來,輕抹朱粉的面龐如同一朵嬌豔盛開的海棠花,“我舍不得您,可是,心裏又很高興。”
張夫人差點落淚,口中哽哽,怕張嘴就要吐出實話來。
她不敢看女兒,旋過半個身子,為女兒細細抹抹發鬓、整理衣領,仿佛深怕有一處不周到,絡子少打了一個,鳳冠歪了一分,為旁人挑了毛病。
“娘?”
“這是我讓阿瓊特地熬的銀耳羹,你喝了,”張夫人到桌子旁邊去,親手從食籠裏端出一盞瓷碗,揭開蓋子,放上調羹:“後面的事兒還很多,不吃點兒東西墊墊,到時支撐不住。”
落羽明豔一笑:“謝謝娘。”
半刻鐘後,房門拉開,張夫人探出頭,朝在旁邊守候并略顯不安的昭壽道:“已經好了,過來幫忙。”
昭壽遲疑:“娘,其實這對她們兩個——”
“事已至此,不再是我們能決定。”
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迎親的隊伍更是不遑多讓,足可供汴梁城百姓接下來整整一個月的談資。那些嫁妝、聘禮,敲鑼打鼓擡轎牽馬的都不算,單一色兒齊整整的扈從,幾乎每人手中都捧着東西,從茶具、食盒、衣包、妝奁到盥洗之具,應有盡有,更有許多裝潢得極其華美的錦盒,讓人紛紛猜測裏面都是些什麽價值連城的寶貝?
熱鬧的一天終于過去了。
賓客散去,紅燭高燒。
新房裏一片靜谧。并沒有平常所謂的喜娘,連蕊微這種貼身丫鬟,都被請到了別處。
半伏在床上的新娘子動了動。
她像是睡了一場長覺醒來,但并不明白怎麽會有這樣一場長睡。頭裏殘留藥物使用過的痕跡,昏沉了好一回才漸漸清醒,眼前一片通紅。
為什麽蓋着紅布?
伸手拂下,慢慢坐起,才發現入目都是紅色,連自己身上穿的,都紅彤彤。
這樣的場景,她只經歷過一次。
一霎間囫囵轉過很多念頭,最離譜的是,難道自己又重新回到了一次過去,跟崇訓成婚的那個晚上?
心咚咚咚亂撞起來,深呼吸,再深呼吸,環視周圍,不,擺設不一樣。
不對,腦中忽然轉醒,今天是落羽成婚的日子,四哥叫她去幫忙——幫什麽忙?怎麽一點印象沒有?
喀嗒。
門響。
她盯着門闩不動。
一個同樣一身吉服的人推門而入,起羽的眼睛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