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奏章擲到郭允明面前。 (12)
再瞪大,直到他到自己跟前,站住,她一下子彈起來:
“怎麽我會在這裏?落羽呢?”
男人道:“當然是你,從來只是你。”
“不,當然不是我。你想幹什麽,你羞辱我羞辱得還不夠?”
“那只是為了激怒王峻而已。”
“就算你喜歡尤——什、什麽,你說什麽?”
她一下子窒礙,關秀峰什麽事?
“王峻是個難對付的人物,無論怎麽樣,都很難真正惹翻他,這樣也就難以抓到他的把柄……”
愈往後聽,她渾身發抖,牙齒震得格格作響。郭榮不忍看她這副樣子,卻又不願轉臉相避,因為,他決定坦白。
“我……你利用我?”
“是,我若動了你——”
“很好,你成功了!”她不想再聽他半句,連看他一眼也嫌多餘,掉頭就走。
他一把拉住她。
“放開!告訴你,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把落羽調回來,說不定我還可以考慮——”
“不,不需要了。”
“什麽意思?”
“一,他已經入套;二,從頭到尾,我想娶的本就是你。”
來不及分析他話裏的意思,起羽馬上回嘴:“但我并不——”
他低頭。
這是一個強吻。
她愕然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突然放大的俊顏。當終于反應過來後,猛烈掙紮起來,他一把将她的手反縛在身後,幹燥的手指緊緊捏住她的。
“唔……放……放開……”
說話反而讓他趁機而入,唇舌交纏,他的唇間有淡薄的酒氣,起羽發急,幸而指尖迷香還在,正要彈出去的時候,他突然倒了下去。
一把刀,紮進了他的肩胛。
然後,她看到了一張堅定的臉。
“蕊微?”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行刺之人松手,倒退兩步,容顏蒼白,顴骨卻又帶着詭異的嫣紅。
“你——”起羽一把抱住下滑的軀體,來不及多言,按xue,抽刀,掏出腰間瓷瓶,快速給男人止血。
蕊微看起羽一眼,突然放聲尖叫。
這是幹什麽?
人們的腳步聲傳來,起羽隐約明白了她的用心。
新婚之夜,出現在新房的不是新娘,卻是被奪來的另一個人,一時失措之下,出現了血案。
只是……
頭一個出現的是韓通,接着是趙匡胤,後面跟着他弟弟。緊接着,黨進也來了,蕊微站在昏倒的人前,指着起羽:“她,她殺了——”
“我沒有,”起羽搶道,“事起突然——”
“她胡說!”蕊微沖着起羽喊,但馬上自覺失态,稍微平靜下來,一副楚楚可憐的形象:“大小姐做了錯事,何必栽贓奴婢呢!”
一句話使得大家的目光都懷疑了。
起羽冷笑:“我從頭到尾站在這裏沒動過。”
蕊微道:“我聽見裏面有吵鬧聲,過來看看,他們正在吵架,結果她刺殺了他。”
趙匡胤趙匡義還在迷惑為什麽新娘子由四小姐變成了大小姐,韓通則心知肚明,這也是他們一直防着的一點:以符大小姐的性子,知道自己被迷暈,被掉包,能幹出什麽事情來,是難以預料的。
蕊微放出殺手锏:“大家可以看那把匕首,看看是誰的!”
沒想到她還有這手。趙匡胤猶豫不決的看着起羽,此時人越聚越多,起羽異常冷靜:“不錯,匕首是我的。”
蕊微禁不住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
“不過,”起羽說,“幾日前我剛巧在匕首柄上塗了一種特殊的香料,我建議你們聞一聞她手上,是否有這種味道?”
蕊微一下看向自己的右手,剛想放到鼻子下聞,停住了,大聲道:“這是胡說!他、他因為……争吵,他想——”
趙匡胤瞪大眼睛看着她,韓通已經指使左右:“把她抓起來!”
“不是我,是她!”蕊微掙紮,黨進一言不發,走到她面前,執起她的緊握成拳頭的手,聞了一下。
“各位,也請做見證。”
他牢牢扳住那拼命想掙脫的手,逐一送到趙氏兄弟及各人面前。
如起羽所言,她手上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如同檀香的味道。
事情似乎水落石出,然而成功把自己解救出困境的起羽一絲也沒有感到高興,她将手上的人一刻不留的轉給韓通,提起紅裙,冰冷的道:“我可以走了?”
“大小姐——”
“告訴我,曹彬,還有慕容延钊,這些晉王的左膀右臂,晉王出了事卻不出現,他們去了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唉,快完結啦……
☆、一生之幸
同時。
王殷喝得醉醺醺,渾然不覺不知何時大堂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勾起白文珂的背,“走,走,回去繼續喝!”
白文珂被灌得也不少,強直起了身,喚随侍,喚了兩遍卻沒人應,王殷大着舌頭道:“怎、怎麽回事?”一面也喚自己的人,還是無人答,他奇道:“剛、剛才不是還有人上酒的?這晉、晉王府裏也太沒規矩了!”
“也、也許在外面候着,使公,我、我們走。”
兩個人你搭着我我搭着你,王殷順手還不忘拎起沒喝完的酒壺,剛跨出廳門,只聽一個人在外面大聲道:“羽林軍侍衛在哪兒?”
這原是布置好的,剛一聲喊,東西兩側月洞門轟然湧進來一班侍衛,銀白輕甲、手持長戈,一起給慕容延钊請了安,垂手肅立。
王殷還渾渾噩噩,瞪着慕容延钊道:“你、你們這是幹什麽?”
慕容延钊從懷裏取出一道谕旨,揚道:“樞密使大人聽仔細了,奉旨:将王殷、白文珂、樊愛能、何徽、陶谷等革去官職,拿交大理寺。如王殷、白文珂等人膽敢不從,就地正法!”
這是當頭一棒,威吓奪人,王殷白文珂面面相觑,冷風迎面吹來,領悟到聽的是什麽,頓時酒醒了!
叭噠!王殷的酒壺掉落地上。
白文珂心膽俱裂,跟着軟倒。
已有四個侍衛趨近前來,高聲道:“兩位大人請吧!莫要不好看。”
倒是王殷,竟然鎮定,突然道:“慢着,出旨要經過鳳閣,王相那裏并沒有半些消息,這個旨意我不信!”
“哼!”慕容延钊冷笑一聲,回頭對一直未發聲的曹彬道:“你看,到此刻,他還敢說這話。”
“只問樞密大人,奉不奉诏就是了。”
曹彬淡淡一句,內容卻很厲害。白文珂面如土色,王殷終于喝了起來:“這是亂命……!”
一句話未完,慕容延钊大聲喝道:“給我拿!”
“拿”字落地,除了四名侍衛,又奔了十來個上來,七手八腳地揪住不住掙紮的王殷和白文珂,同時把他們的冠戴從頭上摘了下來。
“豈有此理!混帳!你們敢這個樣子對待老子?”王殷高聲大罵。
“押大理寺。”
慕容延钊只說這一句,不再顧混亂的現場,朝曹彬一示意,兩人單獨走了出去。
現在擔憂的是不知大相國寺那邊如何?依照他們商定的計劃,張永德及郭從義已經在去的路上了,雖然張永德辦事算穩妥,但慕容延钊仍忍不住擔心:“王峻可不好對付,我真怕他們一個沒弄好,全盤皆毀,”
“既然這邊進展順利,我去那邊看一下好了,”曹彬沉吟道:“命令已經是下死的。”
“你還是去看看吧。”
雲宛服侍完王峻入寝,輕手輕腳退了出來,自己回房,少則梳洗了下,上床叩枕。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際,忽聽得一陣篤篤聲,把耳朵稍離開枕頭,沒了,再貼近,又聽到。
如是反複兩遍,她大概明白了是扣枕聽聲的原理,心裏奇怪,聽聲音應該離得近了,貴人居處,哪個武官這麽大膽,半夜裏敢帶着馬隊橫沖直撞,不太放肆了嗎?
正犯疑,又聽得篤篤兩下,這次是真的有人敲門,她披衣而起,抿抿鬓角,一名守夜的家衛來報告,說是有人來了。
“這麽晚?”
“是,所以不敢驚動大人。”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好了。”
侍衛答:“像是宮裏來人,劉頭兒不敢作主,問了錢管事,管事也作不了聲,請示姑娘,要不要先去看看?”
劉頭兒是指府中宿衛的頭頭劉慶義。雲宛道:“确認是宮裏頭的人?”
侍衛點頭。
“行吧,你帶路。”
穿廊過檻,出來大堂,她吃一驚。
門扉已打開,前院裏擠擠挨挨都是擎火把的衛兵,将整個園子耀得如同白晝。
“錢管事!”她大怒:“沒有主子吩咐,你敢放這麽多人進來!”
錢管事從人群中擠出,踏上一步,愁眉苦臉:“姑娘,來的是殿前軍!別是要出事!”
雲宛一聽這話,越發吃驚,看這樣子,應該即刻禀報主子,正欲擡腳之際,張永德橫身,攔住。
她是認得他的,按下不安,先行一福:“拜見驸馬爺。”
“雲宛姑娘好,”張永德拱拱手,“請問宰輔大人這會兒在幹什麽?”
“回驸馬爺的話,主子這會兒在睡覺。”
“睡在哪兒?”
雲宛不滿:“驸馬爺,您帶着這麽多兵明火執仗的來到這裏,就為了問聲我們主子睡哪兒?”
“當然不,我還要找他說說話。”
“那麽就不該是這個禮。”
“啊,是,是。”張永德滿面含笑,半點不動怒似的:“只是這次情況不同一般,也不是我想帶這麽多人,實在情非得已。”
“這是要抓犯人嗎?”她一步不讓。
旁邊郭從義不耐煩了:“哪跟個丫頭羅唣!劉慶義不是說今晚是輪班守衛嗎,既歸他管,可知是普通的侍衛,沖進去就得了!”
短短幾句,已經讓雲宛面色大變,郭從義話裏的意思,是要抓人!
心思電轉間,她動如脫兔,以極快的步伐撲到最近的一個侍衛身邊,還未容他看清楚時,腰上的佩刀已被繳了去。
“讓開!”
剛才還溫婉的俏婢一下變成粉面含煞的修羅,轉變之快讓一衆人措不及防,到底殿前軍反應快,立時圍攏。
刀出鞘,箭上弦。
“原來雲宛姑娘才是真正的‘死士’,”驀地裏幾下掌聲,張永德啪啪拊掌:“……果然猜得沒錯。”
誰猜得沒錯?
聽到死士的那一剎,雲宛暗暗心驚,她更想問,猜的那個人是誰?他們把她叫到這裏,調虎離山之計?
府中有奸細。
可現在已經來不及去觀察錢管事等諸人的神情,她持刀在手:“驸馬爺,死士可不止我一個。”
“大概是吧,顯貴人家誰不多豢養幾個呢。”張永德答:“不過我們知道,你是最厲害的那個。”
“小女子愧不敢當。”
“行了,甭跟她羅哩巴嗦浪費時間,被王峻發現就不好了!”
居然被郭從義一把點破她的意圖,對着虎視眈眈的士兵,雲宛咬牙,主子,奴婢拖得一刻是一刻,您趕緊跑吧!
王峻的寝住極精致,是一明兩暗三間屋子一套的精舍。嘭!花廳門被一腳踢開,錢管事趔趄奔到大床邊,撲通一聲跪到主子腳前:“大人,皇上抓您來了!”
青年宰輔穿着一套雪白亵衣,仿佛根本不曾入睡似的,冷冷坐在床邊,看着他,視線慢慢移到門口一衆人等身上。
皚如高山雪。
本如狼似虎氣焰洶洶的殿前軍們忽然矮了半截般,沒一個敢往裏踏。
連最先踹門搶着立功的那兩個也不知怎麽自慚形穢起來,喝到嘴邊的話楞是叱不出口,回頭望向驸馬爺求援。
張永德不得不承認,縱是男子,确也有色,可奪瑤林之月。
而他長年身居高位的氣勢內斂其中,那兩道冷如電的目光射來,直直看着他,讓他這個明明勝券在握的抓人者,也不由不吊起萬分小心。
長久的對視中,張永德不能不說話了:“王相,請接旨。”
王峻像是已經明白迎來的将會是什麽,并未失态,卻也并不下跪接旨,只看着他,道:“到底被你們搶先了一步。”
張永德躊躇未答,郭從義在旁邊道:“不錯,正是特地選了個你們最不設防的時刻!”
“選得好。真不好意思,豈不打擾了晉王殿下的洞房花燭夜?”
他奶奶的有閑情逸致說這咧?郭從義嚷:“你管得着嗎?”
“官家的旨意是怎樣的?”
王峻不理他,問。
是削職,是拘禁,還是……
張永德拍掌,一名校尉捧着一只盤子進來,上面一只酒壺,一個酒杯。
王峻臉色開始發白了。
他想過很多種下場,沒料到是最壞的這種。
帝王心真是世上最難揣測也最狠決的麽?
還是說,狠與絕的,是并不顯山露水、連婚姻都可以利用的那位?
校尉斟滿一杯,恭恭敬敬送了過去。年輕的宰輔靜靜坐着,良久沒接。
大家都開始不安,可誰也不敢開口,誰都知道那是杯毒酒,不接,他們難辦事;接了……有那麽容易?
連張永德,此刻也猜不透眼前這位到底在想什麽,會不會有什麽突發之難。其實對付像王峻這樣的人,最好是從心理上打倒他,那麽一切都好辦——可誰來告訴他,怎樣把平日耍人耍得團團轉的一朝相國耍得團團轉?
都是頂尖尖兒的人心計一個賽過一個的啊!
“王相可知道,今晚跟晉王成婚的是誰?”
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張永德轉頭,驚喜地:“國華!”
他來這麽快,那邊解決了?
曹彬遞給他一個眼色,之後不再看其他人,只與王峻對上。
他這麽問,自然有他的原因。王峻腦中急速回顧,除了席前宴後沒看見阿起稍感意外之外,其他一切似乎再正常不過。
所以從這點上說,他還是挺佩服郭榮的。
但依阿起的性子,怎麽也會湊熱鬧。赴宴之前他還特地去看她,結果符府答她不在,沒見着——當時他以為她還是沒放下,但總要痛過才會結疤,他想,婚宴後看見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以後有他就好了。
可難道,難道——!
壓下那份荒謬的感覺,他努力波瀾不驚,甚至笑了笑:“我以為,請柬上寫得很清楚。”
“符氏女。”
“不錯。”
“可符家的小姐加起來足足有六個哪。”
“但大家都知道晉王殿下要娶的是哪一個。”
“哪一個?”
“曹彬!”王峻扯下臉:“不必再繞口令!晉王殿下迎娶符四小姐,滿朝皆知!”
“不對呀,我記得當晉王妃的應該是符大小姐才對?”曹彬看向張永德。
“哦對對對!”張永德會意過來:“本來是說娶四小姐,不過後來殿下說四小姐與他年紀差得遠了些,況且他又是成過親的,無意再糟蹋黃花閨女,還是符大小姐更适合——哎,王相您不會認為喝的是四小姐的喜酒吧?”
王峻猛地站起來,身形晃了兩晃。
端着酒盤的校尉可以清楚的見到他握成拳的手,以及一下刷白的嘴唇。
“不,不可能!阿起不會答應!”
曹彬笑:“這會兒都洞房花燭了,哪還有答應不答應的。是了,聽說您跟符大小姐——噢,現在我們該稱呼晉王妃了,聽說您跟婚前的她走得很近,她沒把這樁天大喜事告訴您?”
“她不是晉王妃!”
“她已經是。”
“不,不,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衛兵!”曹彬猛喝,“讓宰相大人清醒點兒!”
幾名衛兵不敢再楞着,捉手摁肩,将王峻在一張黃梨木椅上固定住。
“主子!”一聲低泣,原來是被人綁住的雲宛。她衣衫上處處沾血,一條胳膊被卸了下來,發髻散亂。
王峻失神的眼光轉向她,定定看了好久。
許久許久,花廳裏一直回蕩着俏婢的啜泣。
連曹彬亦不說話了。
張永德朝他連使了好幾個眼色,曹彬搖頭。
攻人攻心,這是需要時間耗的。
果然,當俏婢的抽泣慢慢停止,王峻緩緩笑了,“原來我竟然輸得一敗塗地。”
“主子——”
“雲宛,去打盆水來。”
“阿?”
還被押着的雲宛有些莫名,王峻看向張永德:“我要更衣。讓我的婢子最後服侍我一次,驸馬爺,可以嗎?”
詭異地,張永德升起一股悲壯的感覺。
他點頭。
衛兵們松了手。
雲宛忍着眼淚,掉着半垂的一條胳膊,到外間,取進銅盆。
明明她的手不方便,可她不言,她的主子也不語,就那樣默默的,衆目睽睽的,看她從銅壺裏倒了水,放下毛巾,然後,用一只臂膀半挾半抵着,端到王峻面前。
王峻洗了臉,轉到屏風後,在白色的如蟬翼般薄的綢衫上披起一件深紅起暗花的絲袍,腰帶上綴一塊綠如春水的翡翠,細白布襪子,雙梁緞鞋。雲宛将他頭發重新打散,一匹玄色緞子似地披到腰下,輕輕用闊齒的牙梳通發,而後,梳髻,束冠。
真真顏如春曉,鬓若刀裁。
雲宛不敢多看,在他背後深深一福,聽他道:“我枕頭底下有個荷包,你去拿來。”
“是。”
張永德曹彬對視一眼,跟過去,雲宛取了荷包,兩個人先攔下,檢查一遍,卻什麽也沒有,不過一張紙,紙上一個并不好看的“峻”字。
張永德推推曹彬,意即問是啥用途?饒曹彬再萬能,也想不透這能做什麽用。
難道紙上塗了毒藥?想到這兒他趕緊對張永德道:“手千萬小心不要碰到嘴。”
“嘎?”
但轉念一想曹彬又覺得不對,若是毒,那杯毒酒已經夠了,似乎多此一舉——除非他要拉兩個陪葬的。
檢查完畢,雲宛折好紙,放回荷包,雙手奉給主子。
王峻打也沒打開,直接伸手放進懷裏。
曹彬真是不明白了。
郭從義道:“好了,磨磨蹭蹭完啦,該喝了吧,咱們還要回去複命吶!”
王峻卻重新在廳中正對着門的方向坐下:“再等一等。”
等什麽?等救兵?
曹張郭三人交換眼色,均有遲則生變的意思。
既然如此,再不能等。
由郭從義來執行。
他兩個大步就到了王峻跟前,皮笑肉不笑:“相爺,咱們看你是位相爺,禮讓也盡夠了。你該是知情識趣的人,弄到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本是粗人,說不得硬來了!”
王峻淡漠的看着他。
瞧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他就有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從校尉手中奪過酒杯,直接放到人鼻子底下:“喝!”
“你欺人太甚!”雲宛張口叫,再度被衛兵們綁住。
“喝!!!”
酒杯沿割在嘴唇上方生疼,王峻慢慢伸手,眼睛轉向大門。
她真的……嫁給他了?
自己……等不到她了?
仰頭,喝下。
“都給我讓開!”
箭頭擦着一名殿前侍衛的頭皮飛了過去,犁開一道血溝。
“哪裏來的女子,放——哎喲!”
跟着攔人的一個,耳朵上豁了道口子。
“攔住她,攔住她!”
叮!
随着吵嚷聲越來越近,一支箭呼嘯而來,插在花廳的門板上,雕尾兀兀顫動。
“不管了,這個女子太不把咱兄弟放在眼裏!殺——”
“慢!”
張永德與曹彬飛身趕到門口,火把熊熊中心,一人一身火紅的新嫁衣,霞帔還在,鳳冠卻沒了,執弓搭箭,怒目而視。
“大、大大大大大——大小姐?”張永德驚訝過度,話都不轉了,新娘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殿下呢?這是曹彬升起的第一個年頭,先呵退了那些侍衛,疾步到起羽身前:“難道出什麽事了?殿下他——”
“他好得很!”起羽一個字一個字道:“你們也好得很!”
聽到晉王無事,曹彬松口氣,接着浮現跟張永德一樣的問題:“那麽大小姐不是應該——”
“給我讓開!”
起羽根本不理他第二句,長弓一推,他趔趄數步,起羽三步并作兩步沖入大廳。
由于鸩毒猛烈,王峻已經從椅子上滑下來,半跪半坐,竭力抓住椅子的把手,不讓自己死狀太難看。
雲宛呼救不得,在旁邊淚如泉湧。
“我……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當起羽跪在他身邊,托起他的頭的時候,痛苦從他的眼睛冒出,臉色慘白,還努力想做出笑容。
“振作些,”起羽說,“你會挺過來的。”
“不會,”他大喘氣,一絲鮮血從嘴角流出:“我心裏有數。”
“不!你必須振作!”起羽大叫,“我是大夫,相信我,我救你,我救你……”
可她幫他擦血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其實我不該放他進京……可我太高興了,阿起,你知道嗎,因為終于可以将他從你身邊趕走,可、可是沒想到,他,我——”
“我早該告訴你,你不應該跟他作對……”起羽道:“我早該說,我早該說了……”
“不,即使你跟我說,也不會改變什麽。”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他真正傷過你的心啊……”他斷斷續續道:“秀、秀峰無父無母,從小到大,真正關心過我救過我的,只有大小姐你,所以,即使為你犧牲一切,都、都是可以的。”
起羽的淚不受控制的飙出來,滂沱如雨:“你這個傻子!你要不跟他作對多好,你不要對我好多好,為什麽變成現在這樣?!”
“因為誰讓大小姐傷心,秀峰一定不會放過他。”他的語氣弱極了,幾乎是耳語,“你、你是我們共同的弱點,誰利用了你,誰就輸了。所以,”他笑,“阿起,我、我還是贏了的,對嗎?”
起羽泣不成聲,死命點頭。
他放心了。
“遇見你是一件幸運的事,”他頓了頓,仿佛不好意思似的,這一刻,他不再是權傾天下的宰相,也不是颠倒衆生的優伶,而回複到很久很久之前,那聽松閣上嬉笑無拘你我無猜的歲月,“實在……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了。”
他在她懷中吐完最後一口氣。
起羽覺得全身麻木。
她知道,這種感覺,也許要花很久、也許永遠不會消逝。
作者有話要說:
☆、金杯賜酒
三天後的晚上,起羽去探牢,在牢裏碰到了趙匡胤,兩人沒有多作交談,趙匡胤匆匆走了,留下兩個女人單獨面對。
蕊微本以為自己跟大小姐是仇家了,卻見大小姐神色黯淡,特別是眼睛,腫得狠。
她不是該做她的晉王妃麽,怎麽不是來炫耀,倒像報喪似的,難道那一刀真的把郭榮刺死了?
不,他若死了,她怎麽也沒命能活到今天。
那麽,是誰?
起羽很久沒有說話,好半天,才吸口氣,擡起頭來,上下打量蕊微,把裝出一副冷淡神色看人的人直瞅得矜持不住,正想說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卻聽她說了兩個字:“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你花容月貌,卻要身首異處,可惜你頗有聰明,卻反被聰明誤。”
這才像符大小姐。蕊微一面想,一面道:“大小姐太自得,不過是棋高一着,我低估了你,真要再鬥,未必會輸。”
起羽泛起一抹憔悴的笑:“先行低估,已經錯了。不過我來不是講這些,我來放你走。”
“阿?”
起羽問:“你的意思怎麽樣?”
蕊微猜不透她打什麽主意。
“憑你膽識和美貌,不該作丫鬟,該做小姐。”
蕊微不知道這是反諷或是其他,答一句:“還貴妃呢。”
“貴妃也不見得做不上。”
蕊微不由不正顏了:“為什麽?”
“因為你害我的原因。”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那麽做?”
當然,不然她也不會早防着一手。
起羽放在心裏沒說,然而蕊微已經猜到了,默然。
“我們都共同懷念着一個男人,”起羽澀道:“也許,你比我更愛他。”
“但他愛的卻是你!”蕊微道:“你不該、你不該——”
起羽正是為這一點驚異。她竟然看出她的心,所以她才要對郭榮下手吧,然後,罪名栽在她身上——好個一石二鳥之計。
“也許,我真的應該下去陪他。”良久,她說。
“不用了,”蕊微經此大起大落,想通般:“公子若在,他唯一的希望,必是希望你過得好。而我,竟然不了解甚至違背了公子這個心願,蕊微願意一死。”
“所以我要放了你。”
“大小姐!你不必——”
“我真的不怪你。斯人已逝,我很高興,世上還有人與我一同懷念他。”
起羽伸出手。
她想起雲宛追随主人于地下;想起前一夜,她見到了尤娘,那個女子告訴她以前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包括秀峰也包括郭榮的,然後飄然一笑,表示自己即将離開,以後世上不會再有尤娘這個人。
世間的女子們呵,其實都藏着一顆多情而義勇的心。
初相見時的劍拔弩張煙消雲散,蕊微熱淚盈眶,伸出手,緊緊的與她握在一起。
“大小姐,你也保重。”
“嗯。”
一晃三年過去。
兩王既除,郭威勵精圖治,正式立郭榮為太子,判內外兵馬事,兩王及其黨羽空留出來的位子,各派補調,不可殚述。正是國家開始呈現好轉的氣象,惟他病體始終未曾痊愈,反反複複,時好時壞,到再一次南郊祭天時,已經什麽也做不了了,所有事項都交由相關官員來做,他只能強忍病痛點頭予以致意。儀式之後,即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顯德。
然大赦也改善不了明顯加重的病情,夜間痰喘愈甚,好幾次險些謝世歸天。太子入侍禁中,朝夕侍奉,王樸也使出全力,終至不起,宣布簡葬後,傳位唯一的兒子郭榮,于滋德殿去世,享年五十一,廟號□□。
太子秘不發喪,越三日已經大殓,遷靈柩至萬歲殿,乃召集文武百官,頒宣遺制,令太子即皇帝位,百官奉赦,遂奉榮即位柩前。
自宣布年號為顯德的正月開始,天色屢昏,日月總是晦暗,及嗣主即位,忽然清朗,天日為開,中外相率稱奇。嗣主居喪數日,由宰相馮道等表請聽政,三疏乃允,間群臣于萬歲殿東庑下,始親莅事,不複改元,是為世宗。
白駒過隙,時光匆匆,荏苒又是一年。
大周顯德二年正月十三,開封府的百姓,家家都早早吃了飯,晚上準備去“天街”看燈。
天街即禦街,從皇宮正門的宣德樓前始,寬兩百餘步,兩旁有磚石堆砌的禦溝,種植着槐柳婆娑,用朱漆杈子攔着只供皇帝通行。禦溝以外叫禦道,每年此時,無數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都要來此獻技,踏索上竿,猜謎舞燈,道不盡的歡樂繁華。
燈節的燈,由開封府承辦。向例從年前冬至開始,面對宣德樓百餘步遠處紮起一座極為高大的彩綢牌坊,名叫“彩山”,跟民間的“鳌山”有大同小異之處,不過更大更精彩,尤其門上左右兩邊,用蒲草竹子紮出的兩條蜿蜒戲水的游龍,密密插着千萬燈燭,老遠望去,宛如天邊出現兩條火龍。
宣德樓下設兩座樂棚,每棚一百多至兩百人,由宮中所出,一旦開始布置,旁人就知道,皇帝可能要來了。
禦座就設在宣德樓上,檐前垂着黃色絲簾子。從正月十三開始,一直到十五,依常例,皇帝都要攜妃嫔在簾內看燈,同觀百戲,與民同樂,當然現今這位才踐祚不久的天子另當別論,一來熱孝剛過,二來他也沒有妃嫔,大家都猜測着今年的樂棚是搭不起來了。
人潮人海,摩肩接踵。
“老妹,幾年來你倒好,雲游四海去當散仙,連年都不在家裏過,害得我現在還被爹娘念,該回來了吧!”
焰火華光,灼灼耀耀,滿眼灑金,華服男子低頭對素袍女子笑道。
“是,當年多虧你幫我逃跑,”女子吐舌,“所以說四哥最好!”
素袍女子修眉隆鼻,可算美人,只是步伐間右腿稍跷,讓人難免替她覺得可惜。然而她轉眸間顧盼轉睐,像絲毫不以疾恙為意,又讓人覺得,她原本就是不把這些放在心上的啊。
“別轉移話題,什麽時候定下不走?你不是不知道,咱老爹空背着國丈的名頭,偏新皇恩寵又重,封他為衛王,搞得每次老爹見新皇都慚愧得要死——”
“哎呀,還是京城熱鬧!”女子拍掌:“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我看我都不怎麽習慣了。”
“你你你——”
“看,宣德門開了!”人群突然爆發歡呼。
“是禦辇!”
“好多官兒!”
“你聞到香氣兒沒?聽說皇帝都用一種……一種叫什麽香來着?”
“那垂帳定是用金絲繡的,瞧瞧多華貴!”
火樹銀花,鳳簫聲動,金吾開道,萬人恭迎。
皇帝坐在辇中,玉壺金盞,第一杯酒賜給了馮太師。
長樂老顫巍巍的俯下身去,行了大禮,才敢相接。
接下來是王樸、李惟珍、李重進、張永德、慕容延钊、曹彬、符彥卿、郭從義、高懷德、黨進、趙匡胤……
于此萬人矚目中,于此花團錦簇夜,得天子金杯賜酒,是每個臣子從今以後思有榮焉的驕傲。
到達彩山前,賜完衆臣的酒,皇帝下旨示意不必再侍駕,各家樂得配合,攜家眷侍兒,融入如織的人群中,歡聲笑語,彙成一片。
皇帝半倚在重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