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奏章擲到郭允明面前。 (13)
金黃沉紫的冠帶,山河日月的繡章,目光醺沉。及至擡眼,整個大梁仿佛都被點亮,通衢之內,燎炬照地,撼人心魄;三裏開外,絲竹管弦,笑語盈盈。
只有他啊,孤家寡人。
又斟起一杯。
剛要送至唇邊,驀地裏擦過一個影子,他一下直起身來,人影交錯中,那影子一忽兒不見。
他飛快的探出頭,兩旁侍衛一時不知發生何事,急急來問:“官家?”
執仗的金吾及禁衛官兵也立刻趕到辇前,只見主子已經掀起重帷下來,往一個方向疾走幾步——天顏乍現,引得被隔開的百姓們紛紛駐足,禁衛官看有失體統,輕喊一聲:“官家!”
羽林軍統領韓通排衆而前,皇帝一見到他,道:“快快,有個穿素色袍子的,快攔住她。”
“素色袍子的?官家,您得告訴屬下那位官人多大年紀,怎樣一個樣貌,高矮胖瘦,總要略略說明了,才好去找。”
“嗐,是個女的!”皇帝已經等不及,撥開重重護衛,就要親自去追。
這越發不合身份了,韓通連聲喊:“官家,官家,您說到底是誰,說了屬下去找!”
皇帝懶得多言,一把推開他。
“護駕,護駕!”後面雜沓一片。
“官家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找的誰呀?”
不知誰插了一句:“還有誰,符家的!”
啊!
頓時金吾禁衛羽林三家齊上,拔腳便尋,符大小姐是個怎麽樣人,不用說了。
顯德二年元宵夜,大周的子民們永遠記住了這個日子,因為就在這個日子,他們的皇帝迎回了他們的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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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煙花下,他說,她一次次回到這裏,出現在宣德樓前,是因為他在這裏。說這話的時候,他斬釘截鐵、毫無懷疑。眼淚馬上從她眼裏流了出來,在那一瞬間,起羽幾乎是要恨起眼前這個男人了。
因為在那一瞬間,她再一次看到她原來是愛他的,這個她曾經努力逃避卻又還是沒能逃過的男人,命運早就把他們牽在一起,無論生過多少風雨。
而他明白這一點。再清楚不過的了。
重生啊,即使重生,即使做不同的事,碰到不同的人,遇到不同的糾葛,産生不同的情愫……可是,最終愛上的,還是同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點點就結束了,長長籲了口氣……這篇文章很冷,真的感謝能堅持下來的親們,我愛你們,無需千言萬語……
估計有些地方還不夠交代清楚,會寫兩個番外滴,嘿嘿
☆、終章
飄忽忽,蕩忽忽,她覺得自己在往上升,離底下的軀體越來越遠。
“娘娘,娘娘!”在宮娥們的驚惶失措中,她妹妹走了進來。
“都先出去。”
“是。”
她妹妹看着她,不,看着她的軀殼,美麗精致的臉上有一種形容不出的神情。
落羽啊落羽……
一個明黃的身影沖進來。
陛下……
她妹妹靠進那個明黃的懷裏。
“陛下……臣妾已有了您的骨肉……”
一道白光打來,多麽熟悉的場景,可這一次,雖然惆悵,卻也頤然。
氤氲缭繞。
前面一條大河,河上有座橋,橋邊有個亭子。
她朝亭子一步步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決定今天一口氣更完
☆、尾聲
“每個人在其人生某個階段,總會發出感慨;‘要是能重新來過——’”黑衣男子頓了頓,望向紅衣男子:“當初你問我何必為了一只鬼消耗靈力,我其實是想看看,如果一個人真的能重新來過,他會重蹈覆轍呢,還是吸取教訓。”
“那你——想再做一回拓跋珪嗎?”
“……”
見他不答,紅衣男子笑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一陣風吹來,銀發與紅發同時飛揚,如意果樹的花瓣紛紛飄下,灑落兩人滿頭滿臉。
沉默過後。
“我做不到。……但她做到了不是嗎?我總相信,人有一種改過自善的能力,也許起初很貪婪、很自私……但是別忘了,天人六道之中,能後天成佛的,最終,也只有人啊。”
☆、番外·瓷
造工坊來人,請示瓷的顏色。
“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将來。”皇帝批示了十四個字,造工坊的司官畢恭畢敬的捧着,先是驚訝,後是叫苦。
驚訝是訝于詞句的優美;叫苦是柴窯開工不過數年,專工天青釉,手藝俨然已經高于素有“如冰似玉”之稱的汝窯,而官家似乎仍未滿意。
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
世人均知禦窯标準之高,規格之嚴,每年成品不過數十,就連碎片,也不輕易流傳出去。
所以外界有“諸窯之冠,世不一見”的說法。
誰又知道,那是因為皇帝本身就精于此道的緣故呢?只不過這些年的南征北讨,讓天下光關注于他的文治武功,而不知他于此道實在也是高手罷了。
司官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開窯時的成品展現在官家面前時,官家提出的幾個問題,不輕不重,卻讓他作為多年的老手既汗顏又興奮。
每一年都是這樣,每一年都有改進,每一年都在提高,于是,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哎,回去對着十四個字,大家夥兒又有得琢磨了。
不過,琢磨的背後,是技藝的大幅進步,以及作為真正做出了好東西的一個瓷匠的驕傲。
值得。
他躬着身子退了出去,皇帝将筆放下,望了眼之前批閱的奏折,忽爾無心繼續。
決定出去走走。
正是暮春,過了各色斑斓花開的季節,夏季又還未到,皇帝一路漫步,宮女太監們遠遠跟着,不敢打擾。
他的方向,習慣而然的,是清音殿。哪怕這麽多年,也沒有改變。
她不願住皇後住的柔儀殿;他們成婚後的日子聚少離多;他發出十年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願;他改革軍制,征戰淮南;他研究氣候,地形,人和,情報,糧草,預備奪回十六州……
而她一夕病重。
從來不知道她有深疾,在她設計他臨幸落羽之後,他真的發了脾氣,一連好幾個月不涉足中宮,直到那天宮人來報,他還不相信聽到的一切是真的。
“作為皇後,母儀天下,大家口裏的官家,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皇家需要子嗣,而我,非但沒勸皇帝廣納妃嫔,直到現在,也未能為陛下誕下龍脈……”
她躺在床上,顏色蒼白,說着。
皇帝很不習慣這樣的她,他的她,應該生龍活虎,對那些狗屁議論,毫不在乎。
“落羽的事……是我自私,把你交給她,總比別的女人好吧……而況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對你……”
皇帝說:“我不需要她。”
我只要你。
“醫者不能自醫者,”找到王樸,王樸嘆氣:“想我王文伯自诩聰明,卻收了個天底下最笨最傻的徒弟。”
他這時才真正感到不妙:“到底什麽病,若需珍稀藥材,宮中如沒有的,朕傾盡全力,總至找來便是!”
可是王樸搖頭:“細雨濕衣看不見,平時若有似無,絲絲縷縷,一旦爆發出來,就如先皇一樣,再難遏制。”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知己猶未報,鬓毛飒已蒼。
“你不會爬樹?”前頭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最多不過七八歲的模樣,可是老氣橫秋:“男孩子不會爬樹,你還算男孩子麽?”
宮裏什麽時候有小女孩?又怎敢輕易到清音殿來?皇帝阻止欲發聲的太監,分花拂柳,從蔭處望了過去。
一棵開始青澀結果的老桃樹下,雙手叉腰站着方才出聲的小女孩,紮着雙包鬏鬏,大紅色衣服,她對面,是八歲的皇子宗訓。
起羽無子,落羽誕下一子,乃宮中唯一的皇子。這個兒子長于婦人之手,皇帝覺得,過于細膩軟弱了,大家把他看得神聖嬌貴,男孩子應該多摔打摔打……可是,因着起羽的關系,他并不太親近落羽,雖然後來封了貴妃,但除了偶爾看看兒子,他幾乎從不涉足她的清居殿。
皇帝一心在天下,後宮過于寡淡了——這是大臣們的評語,時不時總要提起來奏谏兩下。
不知怎麽回事,平日到哪兒都跟着大堆仆婦太監的皇子此刻周圍一個随從沒有,他不怎麽理小女孩,但被小女孩不依不饒搪住:“別想走!”
“我們不見了,母妃和四夫人都會擔心的。”
“才不會咧,我娘任我玩的,”小女孩指指樹上桃子:“咱們不是說好了,打兩個桃子再回去?”
宗訓心想,誰跟你說好了!
“我家那些哥哥們都會爬樹,你真不會?”
宗訓搖頭。
“那你會打架嗎?”
宗訓搖頭。
小女孩啧啧:“算了,還是我罩着你吧。”邊說邊從腰後拔出一個小小的彈弓來,低頭瞧瞧,撿起一塊石子,瞄準,迅如流星,啪的一聲,一個桃子掉下來了。
“怎麽樣,準吧?”小女孩歡欣鼓舞,“我常拿這弓子繃人的。”
宗訓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小女孩一蹦一跳的跑過去揀她的勝利果實:“嘿,沒壞,你拿着!”
她強塞到宗訓手裏。宗訓看着手中青不拉唧的小小果子,毛絨絨的,倒有幾分可愛,本來不要的,這會兒卻有幾分疑惑:“這真的是桃子嗎,我沒吃過這種。”
“當然,你試試。”小女孩明顯不懷好意,慫恿着。哼,她可被哥哥們坑過一次,這次進宮居然碰見個呆瓜,不坑白不坑!
可宗訓搖頭。
“為什麽呀?”
“沒洗過。”
小女孩翻白眼:“在衣服上擦擦不就得了嗎!”
宗訓更加搖頭,顯然沒聽過此等匪夷所思的吃法。
小女孩左右看看,一指:“啊,那裏有口井!”
不由分說拉住宗訓過去,宗訓居然掙她不脫——不過他要是掙得脫也不會被扯到這裏來了——心裏暗念母妃怎麽還沒來?
“這口井好小。”到了跟前,小女孩踮腳,居然能看得到井裏面,黑糊糊的水面有個亮亮的小圓口,圓口裏晃動着她的腦袋,仿佛是另一個她在水底下打招呼。
“沒有轱辘,”她轉首朝宗訓道:“這個地方是哪個人住的,找他借個桶吧?”
卻發現宗訓連退兩步。
“怎麽啦?”
“我想起來了,這、這裏是清音殿……”
“所以?”
“父皇不允許人到這裏來的,我、我聽嫫嫫說,這、這裏鬧鬼……”
小女孩眼睛滴溜溜一轉,手一拍:“哈,我知道了,是不是夜裏黑魖魖的時候,井口就飄出一個穿着白衣披着長頭發的女鬼來,滿院走啊走的,看見誰就吐出長長的舌頭?”
宗訓默不作聲,陡地掉頭就走。小女孩追上去連叫別走,他走得更快,終究小女孩追上,手在他後頸處晃了下,然後尖叫起來:“啊呀呀,我看見女鬼在跟着你摸你哪?!”
宗訓忽然覺得後脖子下起了又冷又黏嗒嗒的感覺,果然是女鬼在撫摸他,那手指尖一點一點兒蠕動,毛骨悚然的溜過他的毛細孔。
再也忍不住,他哇的哭了出來。偏偏這時符貴妃和符四夫人找了來,眼見皇子大哭,兩人大驚,符貴妃連忙将兒子攏在懷裏,符四夫人朝小女孩兒喝道:“丫丫,你又犯渾了?”
“我才沒有!”
“還說沒有,拐着皇子到處跑,現在又把人吓哭,進宮前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這不是你爹的院子,任你鬧騰的地兒!還不快向皇子賠罪?”
丫丫瞥了宗訓一眼,“不過就是扔了條毛毛蟲在他領子裏嘛,瞧他吓得那樣!”
符貴妃聞言,慌忙翻宗訓的後領,兩邊宮女太監一起上,快把宗訓衣服剝下來,才找到那條始作俑者的一扭一扭的毛毛蟲。
瞧他們那人仰馬翻的樣兒,丫丫在一旁咯咯笑。
符四夫人不能由着女兒了,兩步過去,自上而下,狠狠打了丫丫一個巴掌,把在場所有人震住。
面色本十分不好的符貴妃這時也只得緩了緩,道:“四嫂,何必——”
“你打我,你打我!”她的話被另一個突然驚天動地的哭聲截斷:“爹連頭發都舍不得我多掉一根,你居然打我——”
“阿玱,把她給我抓一邊去!”
一個四十多歲面上有一道疤的婦人攔腰将丫丫抱起,不管她的踢打哭鬧,也不管她在她衣服上抹了一把又一把鼻涕,吐了一口又一口唾沫,總之夾着人就走。
宗訓看得有點兒楞神。
“娘娘贖罪,”符四夫人朝符貴妃彎腰福了一福:“您不知道,這丫兒是被老爺慣壞了,跟王八一樣拗,家裏頭誰都悚她,養成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氣。”
“四哥啊……”
“是,我也跟老爺說過多次,可老爺反而說他就喜歡看這丫兒犯渾的樣子,一股王八的橫勁兒。”
聽的人都掩嘴笑,符貴妃也笑了,可笑意極短,甚至沒上唇角。
奇怪的是,雖然符四老爺家的大小姐惹了宮裏頭唯一威嚴尊貴的皇子,非但沒受處罰,反而進宮的次數日漸多了起來。符四夫人百思不得其解,求教于符四老爺,符四老爺摸摸圓潤的下巴:“丫丫見着官家了嘛,那位與我的感覺是一樣的。”
“說起來也奇怪,官家雖算丫丫的姑父,可按說官家似乎并不太喜歡孩子,否則這麽多年,宮裏頭不見多添一線血脈?可對我們丫丫……”符四夫人頓了頓,也許一開始還有些生疏,可見多了以後,憑丫丫那你若不打上房揭瓦的個性,早大大咧咧上了帝王的龍辇了,還一本正經的占據正座,讓所有的人看了倒抽一口冷氣。
連皇子現在對于她也是莫可奈何,常常練字練到一半被人突然打斷,或者新得了甚麽好玩的小玩意被某人瞅見揪了就跑,又或被騙拿白酒當水喝……總之我們的皇子深深郁悶于母妃贏不過父皇的狀态裏,懊惱那個小魔頭怎麽就招父皇待見了?
由春入夏,由夏入秋,皇子終歸是皇子,從小飽讀詩書,尤其最近讀到一句“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深有感觸:又是女的,又是小人,難怪!算了,自己是男人,有涵養,勉強不跟她計較。再說,雖然小魔頭諸多罄竹難書,但有一點他不得不承認,自從她出現後,自己見到父皇的次數,明顯比以前為多。
當然,他是絕對不會把這功勞表露半分的,讓小魔頭知道,還不嚣張上了天!
這日一不防備,又被她忽悠上了清音殿,本來上清音殿就是禁忌,偏偏這次小魔頭不止看看桃樹井水,還妄圖去推那塵封已久的大門。
“喂喂,”他大驚,扳住她肩膀,“不能進去!”
“為什麽?”
“父皇下過禁令的!”
丫丫一矮身溜開肩膀,指指那口井:“難道裏面住了那個女鬼?”
“瞎說!這是皇後娘娘生前住的,她去世之後,父皇就把大殿封了,我告訴你,有人不顧規矩進去,出來滿臉血印兒呢。”
“皇後娘娘?”丫丫歪着頭:“是你娘嗎?”
“不是我娘,不過祭祖的時候我要叫她母後,她實際是我大姨。”
“你大姨——那就是我大姑姑了?”丫丫腦袋還轉得挺快。
宗訓點頭。
“那怕什麽,更要進去看看呀!”丫丫推不動,叫他幫忙,宗訓依舊阻止:“要是被父皇知道……”
丫丫扮鬼臉:“行啦行啦,要是姑父怪罪下來,我擔着!”
聽了這句,想起父皇對這個小魔頭的寵愛,畢竟只有八歲,宗訓心情活動了,猶猶疑疑:“那要是——”
嘎——
宮門被推開一條縫。
“快來快來。”
大門乍開。
本以為會是一幢鬼屋,光線陰森的大廳,吱呀作響的戶樞,亂跑亂竄的老鼠,突然吊下的蜘蛛……丫丫激動得渾身哆嗦,可當視線逐一掃過看清時,她只覺得陣陣失望。
窗明幾淨,一塵不染,牆上挂着美人畫,桌上擺着薄胎盞,珠簾輕晃,叮叮當當,晶瑩閃爍,仿佛随時等候主人歸來。
“也沒什麽嘛!”她嘟着嘴,踏進去。
兩個人在殿中東轉轉,西轉轉,丫丫被一扇屏風迷住,上面畫着“八仙過海”,五彩缤紛栩栩如生,她站了半天,覺得腳酸了,才去找宗訓,半天沒找着人,喊:“喂,皇子殿下,你在哪兒吶?”
她應該叫他哥,但她不叫,總是陰陽怪氣的稱他皇子殿下。
“我在這。”
答音從裏間傳來,丫丫跑過去,“嘩!”
這間房很大,但什麽家具也沒有,只沿東牆立了一個巨大的多寶架,從底到頂,一件一件,擺滿了不同瓷器。
“看這,”宗訓将一個仿佛泛着光暈的小碗拿在手裏轉着:“這顏色多好,流光似的,會動!我只見過母妃那兒有個差不多成色的,可還比不上這,母妃可寶貝了,都舍不得用,平常用紫檀盒子收着,單獨保存——可這東西在這兒,竟然算不得什麽呢!”
丫丫伸出指甲彈了一彈,嗡地一聲,宗訓忙不疊将小碗拿開:“你幹嘛?”
“我爹都是這樣聽的哇!”丫丫對他的寶貝态度大不以為然:“好聽兒的就是好東西,不好聽的就不好。不過我看這滿架子大碗小碗的,淨一個色,不好,花花綠綠的才好看嘛!”
宗訓知道自己是對牛彈琴,搖頭,把碗放回去。
“咦,那個是幹啥用的?”
“哪個?”
“那個。”
宗訓擡頭,丫丫指的是五個格子以上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也是瓷,不過周身镂空,用一個架子托着,那镂空的花紋要多精致有多精致,引得他也心癢癢起來。
“是個熏香吧?”他猜。
“像個燭臺。”丫丫端詳。
兩個半大孩子讨論來讨論去,丫丫道:“你把它拿下來不就成了嗎?”
“太高了,夠不着。”
“試試。”
宗訓比丫丫高一個頭,當然是他試。伸長手臂,還差那麽一點兒。
“搬個杌子來。”
“誰啊,你叫我?”
“我這不是要拿嗎?”
“沒見着,要去你自己去。”
“符丫丫,到底是誰要看那個熏香啊?”
“不是熏香,是燭臺!”
你瞪我我瞪你,宗訓自己也沒搬過椅子,一咬牙,腳尖兒踮得尖尖的,左手趴拉住身前格子,右手伸長了去夠。
丫丫在旁邊鼓勁,“好,好,快,快,還差一點點,還差一點點!”
宗訓一用勁,左手再一扳,右手指尖終于觸到了!正要高興,忽見丫丫睜大了眼睛驚恐:“倒、倒了!”
什麽倒了?
宗訓還沒反應過來,只見架子開始喀喇喀喇傾斜,他瞪大眼,原來架子不是整個一體的,而是拼合而成,自己剛才大概太過用力,這一半已經要倒!
完了完了,他的腿發軟,父皇要是知道……
已經沖出門外的丫丫回頭,發現呆瓜居然沒跟上,咬牙,跺腳,往回,拽住他腕子就跑:“真是個呆瓜,跑都不會跑!”
兩人剛一跨出門檻,就聽得裏面唏哩嘩啦宛如山頹,動靜太大,引得人陸續圍過來了,更不妙的是,皇帝與符貴妃也來了。
丫丫鬼靈精,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嘴巴一扁,開始先聲奪人的大哭,邊哭邊用眼角縫兒溜皇帝。而一向最疼她的皇帝姑父居然面色大變,理都沒理她,直接朝殿裏奔去。
完了完了,她心想。
皇帝沖進清音殿,此時墜架已經停止,太監們攔着他,先讓人進去檢查一遍清了條道兒出來,才好歹放行。
知情的幾個知道,這下符家大小姐是真闖大禍了,柴窯一年中所産的精品全部放在架上,萬萬所幸,沒有整個兒倒完,可——
皇帝看着滿地狼藉,耳畔不斷有人提醒陛下小心別踩傷了腳,宮女們陸續湧入,謹慎收拾四處的殘渣。
倒的是西邊的一半。可皇帝寧願倒的是東邊那半。東邊一半雖然全是柴窯生産,可西邊這半,承載更多的是回憶。
西邊第一排第一只,是他親手所做的第一個作品,大鷹罐。
起羽将它從那個不知名的村落帶回來,其後經歷了多少風雨,直到他們兩個大婚,還帶着。
可是現在,它破了。
皇帝蹲下,伸手撿起一片殘骸,貼身太監驚呼:“官家,您怎能——”
他擡手,太監識得眼色,壓下擔心,朝左右示意退開。
雖然官家沒有擡頭,他看不見他的神情,可是這麽多年來的伺候跟前讓他知道,這個時候的官家,不宜打擾。
皇帝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展了,小心翼翼的辨認着每一片瓷片,忽地,僵住。
敦實的瓷底上,砸下的碎片中,壓着一張折成四方的紙。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
沒錯,是一張紙。
留在大鷹罐裏,那只可能是她的東西。
慣于指揮千軍萬馬的手在伸出去的時候微微顫抖,好久,展開。
“于諸惑業及魔境
世間道中得解脫
猶如蓮花不着水
亦如日月不住空。”
佛教裏的偈子,雖然他毀過佛,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佛。
這是她的心境麽?
他一直對王樸說的她深郁于懷不能釋然。他以為她是能放下的,放下以前種種,做他的皇後。而他的皇後,将坐在高高的銮殿上,将接受萬國朝貢,将笑領他親手打下來的闊土江山。
不是這個烽火連天的中原之地,而是囊括秀麗江南、廣袤北漠的大好河山。
可是,原來她都記着。
無論是楊光遠,還是李崇訓,或是王峻,甚至死去的每一個人。
他想起顯德二年的漫天煙花,他篤定的說她會回來。那時她問,如果她回來,他會每天陪着她嗎?他答,你回來,我是皇帝,你是皇後。
她笑了。然而笑中含淚。
她說,女人在世,除去父母之愛,榮華富貴,轉眼成空。只有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這個男人對她好,宛如呵護在手中的寶貝——只有這一件是真的。
猶如蓮花不着水。
亦如日月不住空。
原來都是空的。他對她再好,可是來不及實現,那麽就都是空的。
原來他不如她明白。
是的。
從頭到尾,她其實只有一個淺而簡單的要求。他到現在才知道。
天下在握。
而你,已不在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湖
剛聽到花蕊夫人這個名頭的時候,趙光義還不知道她就是她。
聽說她“冰肌自古清涼無汗”,極得蜀主孟昶寵愛;又聽說随進了京來,擲地有聲“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又聽說孟昶暴斃後官家不多時即将她納入後宮,殊愛非常……
而當他終于看見她時,他只有一聲冷笑。
是她。
費蕊微。
所以他搭弓射箭時毫無猶疑,一箭射穿了她。
看着她從馬上掉墜下來,捂住心窩。
官家大怒,即時召他入宮,高聲喝問,他始終不發一言,到了最後,說:“你忘了當年之事?”
他兄長滿腔怒火戛然而止,好久道:“那麽多年的事了……”
“你既然喜歡她,怎麽複去喜歡一個害了她的女人!”
他的兄長凝視他許久,所有前塵往事一一閃過,終于化作一絲苦笑:“喜歡她的,是你罷。”
他呆住。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回到王府,泷羽迎上來:“王爺——”
她說些什麽他沒注意聽。眼前的嘴唇一張一合,他看着這張臉,突然自嘲的笑了。
符家六姊妹中,最像她的,原是眼前這位。
“禦花園新鑿的那個湖可真漂亮,聽說是按着南邊的西湖置的,就叫‘小西湖’。王爺,他們說西湖是世上最美的湖,是嗎?”
他回神,接過她遞來的熱毛巾擦手,她接着道:“可惜臣妾沒有去過南邊——”
“北邊也有好看的湖的。”
“阿?是,”沒料到他突如其來的插話,她頓了一下,說:“不過西湖——”
他再次打斷:“你去過龍門吧。”
她笑:“王爺不是不曉得,我小時有一段是在那裏住的。”
“伊水洛水,都游過?”
“嗯,每逢端午重陽,賽龍舟登山頂,游人如織,非常熱鬧。”
“那你知不知道,有個湖,叫——憶湖?”
他說出最尾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放得非常輕,泷羽有絲奇怪的望他一眼,見他十分慎重的樣子,不由仔細想了想,搖頭:“臣妾沒有聽過。”
他坐下,“憶湖是世上最美的湖。”
“王爺,臣妾還沒服侍您換衣吶。”她邊去取了家居襦衣,邊道:“比西湖還美?聽您這樣說,臣妾倒是迫不及待想去開開眼界了。”
“你找不到的。”
“那——王爺就帶臣妾去嘛。”她嬌道。
趙光義未答。
她是怕他的,以為自己親昵過分了,忙咳一咳,找話題:“不過既然憶湖這樣好,怎地名不見經傳?”
“非得有名了才叫好麽?”趙光義冷笑,揮揮手:“先不換了,你出去。”
“是。”她不敢有違,雖覺得今天王爺分外古怪,但終于無法開腔。
西湖。
他從窗外望去,天高雲淡。
憶湖。
回憶之湖。
他許久許久沒有去過了。
也許憶湖确不像西湖那樣秀麗,世人皆說西湖好,泷羽心向往之,是完全對的。但是在他眼裏,世上再沒有一個湖能比得上憶湖。
第一個喜歡憶湖的原因,是在天氣。秋高氣爽,煦陽微風,使人心怡。
第二個,在船。非常樸素的平常的小漁船,沒有修飾,甚至有些破有些漏。中間放着一個——後來增到兩個——的漁人用的小竹凳,他們須分頭坐住船頭船尾,沒有篷,擋不住陽光或風雨。有兩只漿,一支篙,沒有船夫,他自己經常做的是就是在船尾持一支篙來替代。船由船首那個人掌握,要縱橫,要抛錨,要靠岸,要飄蕩,随心所欲。
第三個是湖中的飛鳥與沙汀。
第四,最大的原因,那是他們的憶湖。
憶湖,被他們發現在伊水裏了。它離洛水不遠起,到對面的洲的末尾近處止,那是一個最寬廣的所在,也是湖水最深的所在。沒有菱兒菜,沒有蘆蕩,但有鐘石,船到湖心,汪洋一片。他們丢了槳,躺在船上,仰望着天空的浮雲,鐘聲汯汯,不複注意時間流動,她還把腳伸進水裏,一邊跟他說非禮勿視……
可是伊水已經大大改變,說不定憶湖早沒了。
她後來這樣對他說。
也許是的。更何況這麽多年過去,她也去了,那些單純的喝酒和無所事事,也不複存在了。
然而,只要他活着,即使他們的憶湖變成了桑田,甚至整條伊水都不複存在,他還是喜歡憶湖的。因為他活着的時候,他絕不會忘記那段日子的。
天下的事物,原來有人喜歡的都是好的,好的卻不一定便人人喜歡。
對嗎?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憶湖。
你懷念他人,我,卻懷念你。
作者有話要說: 無論如何,至此就算完結了,感謝所有一直追的親們,寫文寫了這麽久,又慢,慶幸還是有那麽幾個人會喜歡,真的,不知道某诤能堅持多久,但先要感謝能堅持下來的你們……
元旦開新坑!民國的,存了一點稿,希望大家移步過去支持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