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冤
十二月初二,亥時五刻,義莊停屍堂。
室中有種腐爛的臭味,靈幡無風自舞,看守的老人停下腳步,指着牆角道:“大人,這些就是了。”
李意闌順他指向看去,五具棺材并排齊列,既不發響也不放光,與其他葬具無異,看不出什麽妖魔鬼怪的異樣氣息來。
寄聲不想去掀棺材,眼珠子一轉,先後使小動作推了下吳金和張潮。
被推的兩人順着手尋去,就見那小厮沖他倆将眼神和下巴一起往棺材那兒一甩,李意闌不愛說話,倒是這小厮整天叽叽喳喳,兩人會錯了意,還以為這是公子的意思,二話不說上前搭夥,問看守要了工具,砰砰哐哐地開始卸最外側那具棺材的九根釘。
李意闌見狀,不由感嘆了一句老父選的人就是靠譜,好些事不需要吩咐就主動上了手,有了這些人的相助,一個月即便緊湊,但應該也能查出些東西。
送葬的九根釘向來釘得牢實,棺材又有人小腹高,吳金使不上力氣,跟張潮低語了兩句,忽然對着棺材說了聲“得罪”,手一撐頂部躍了上去,站在上面拉拔起來。
随着他們的動作,挂在棺材側面的火紙草簽晃動,引起了李意闌的注意,他彎下腰伸手撈住,看見上面寫了一排豎字。
崇平,許致愚。
這應該是白骨生前的故鄉和名諱,李意闌腦中光影一閃,往事忽然被勾起,讓他連身都來不及起,就那麽陷入了沉思。
江秋萍以為他是發現了什麽線索,眉間泛出喜色就要問話,寄聲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搶在他開口之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外人不知道,他卻清楚得很,李家一門人都沒多大脾氣,但都不喜歡想事的時候被人打斷,因為人要抓住腦中紛至沓來的短暫閃念并不容易,而那些直覺又或許正是事情的關鍵。
江秋萍是個聰明人,立刻反應過來,将疑問暫且含在了口中。
李意闌并沒注意到這些細節,也沒發現什麽關鍵,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家中的憾事。
十二年前,他剛及束發,他大哥李遺也還健在世上。
那時李遺還沒當上提刑官,身上擔着兩西按察使的僚屬一職,在西南停留過一段時間,當時他寫信回來稱,崇平山林毓秀,養出來的人也妙,等到歲末年關他從外頭回來,一家人才知道他誇的妙人,居然是個女人。
李意闌的大嫂王錦官就是崇平人,與他大哥相識以前在當鋪女扮男裝做打手,婚後換上官服,當了李遺五年的護衛。
夫婦倆志同道合,感情也很和睦,母親卻不喜歡這個不安于室的媳婦,王錦官雖然是一介女流,行事确是男子做派,對婆婆只有客氣。李遺去世以後,她受不了母親天天埋怨她婚時不孕子嗣,導致如今夫子兩失,于是夜裏打了個包袱留下一張信紙,孤身回了崇平。
然後這一晃就是五年,歲月不饒人,他自己也到了黃泉路口,李意闌心中有些惘然,又察覺到耳畔的捶打聲似乎停了,他眨了下眼睛,回過神來發現吳金兩人已經拔完了鋼釘,正喊着聲口令一起發力。
棺蓋徐徐移開,惹得人心惶惶的禍首之一慢慢露了出來。
由于歸去已久、血肉凋零,白骨不腐無臭,對視覺的沖擊力比那種土化過程中的屍體要友好太多,有膽量的人做好了準備,一般都不至于大驚小怪。
然而這具白骨卻不是尋常的骸骨,雖然來路上已經聽江秋萍講過古怪和特征,可開棺的瞬間,第一眼見它的另外四人仍然是反應各異。
吳金眼珠子瞪大,表情不像是受驚,而是疑惑,他茫然地說:“這是……啥啊?”
張潮擡着另一邊棺蓋,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只是鎖着眉頭,沒有說話。
李意闌眼底被塞滿,關于往日的傷感登時就空了,他扣住側面的棺材板,将頭探到了棺材正上方。
寄聲則是意味深長地“噫”了一聲。
江秋萍站得最靠後,白骨的情形他之前來查探過,此時見怪不怪,淡定地朝前面邁了一步,方便李意闌找他問話。
一步之差,所見既是兩個景象,棺材內部随着距離露出來,一具白骨靜靜地躺在底部。
它呈現的姿态跟活人安睡時的擺放差不多,也被仵作清理得很幹淨,在屍骨之中絕對算得上體面,可體面的前提是,它的渾身沒有雕滿那些深色的銘文。
那些刻痕在燭光黯淡的夜裏,乍一看像是無數筆畫形狀的細長蟲子,又像是某種邪惡吊詭的詛咒,讓人從眼裏到心裏都極不舒服。
人死百念消,不管真相如何,拿人的骸骨來玄虛做戲都是缺德之舉。
李意闌稍微湊近了一些,很快發現那些銘文并不刁鑽難解,就是他們日常書寫用的文字,他的目光随便掃過,就捕捉到了一節刻字。
“……吾矢口否認,然孫置若罔聞,還以重刑加諸吾身,吾不耐受,昏聩失智,回魂時認罪狀業已具備,荒謬可笑……”
看這格式,鑿刻之人像是将這白骨當成了陳冤狀的白紙在用。
暗沉處認字傷眼,他身體又不好,江秋萍體貼道:“大人,這些文書衙門都拓印過了,稍後我們回衙門調取來看就是,你看看大概情況即可。”
李意闌想想也是,于是站了起來,指着白骨和另外四副棺材問道:“先生,這五具屍骨上的刻字,是不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江秋萍跟寄聲換了下站位,說:“不是。這五具白骨上有四種刻字風格,其中兩具因死者生前不會書寫,骸骨上刻的便是線裝書本體,剩下三具的筆跡經過衙門的比對,跟死者生前的字跡如出一轍。由此不難推斷,背後策劃之人心思缜密,極力在營造是陰魂在作祟的氛圍。”
李意闌點了點頭,接着讓吳、張二人将剩下四副棺材打開,然後發現字跡雖然不同,但五具白骨有一個更明顯的共同點,所有白骨身上的銘文末尾那句話,內容俨然一模一樣。
“吾輩含恨而去,報怨而來,此恨悠悠,地獄難容,此冤不平,不歸太清——冤死鬼谒上。”
夜裏抓瞎,諸多細節都觀察不到,李意闌看了看白骨的基本情況,很快就打道回府了,走之前他交代義莊那位老丈,明日上午衙門會派人來将骸骨拉到衙門去,讓他有個準備。
回去的路上,照樣是寄聲在外頭趕馬,車簾子沒關,他豎着耳朵不務正業地偷聽得很歡。
吳金等三人和李意闌擠在車廂裏,繼續共享他們提前過來搜查到的線索。
李意闌聽過任陽風筝節評書,衙門的記錄跟說書人的版本在趣味上差之千裏,但細節卻豐富得多。
吳金說:“這具白骨生前名叫周柱良,是任陽的一名屠夫,也是殺人犯。縣裏調來的卷宗上寫的是,七年前的夏初,他用掏豬喉的鐵鈎捅穿了當時擔任任陽通判的趙溫的三兒子趙建安的咽喉,被判了秋後問斬。”
“他的屍體上刻的,卻跟卷宗是反着來的。白骨上寫是趙建安那晚喝了花酒,在路上看見他妹妹周蕊,起了歹意一路尾随到了家裏,好在他回來的及時,他與趙建安扭打間撞掉了挂在牆上的鐵鈎,趙建安自己跌上去被劃死了。”
寄聲自作聰明地插入道:“照這麽說來,那裝神弄鬼的肯定是他妹妹,她有動機。”
江秋萍搖頭說:“沒這麽簡單,如今這五樁詭案綁在了一處,無論從規模還是形式上看來,背後起碼都有一股力量,而不是一個兩個人。”
寄聲:“那先算他妹妹一個呗。”
江秋萍估計是懶得跟他争辯,滿臉不認同地說:“好吧。我來說第二具白骨,它出現在崇平城的社戲上,當時臺上演的是《揚州夢》,情景是生角下來,旦角重新出場。”
“據看戲的人說,她是用水袖蒙着臉出來的,走完臺中間旋了兩轉将水袖一抛,轉過來的臉,忽然就從油墨花臉變成了骷髅頭,然後它還用男人的聲音,唱完了劇本的下一句詞。”
“為他起一念,十年終不改,”江秋萍不會唱戲,因此這一句他是念出來的。
訟師不會無緣無故地加這一句,李意闌不解道:“這一句有什麽深意嗎?”
江秋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也許沒有,但我很在意這一句,大人不要見怪。”
李意闌卻笑了一下,顯得異乎尋常地和善:“不會,我大哥從前辦案,也很依賴直覺,這習慣無憑無據,顯得不太靠譜,但事實證明,有些時候他是對的。先生或許也是這一類人,在查案上有別人沒有的天賦,請妥善記下這些念頭,也許這就是我們抽絲剝繭所需要的那個斷茬,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李遺是備受傳頌之人,江秋萍從沒想過有一天,他的弟弟會拿自己和他比,這種賞識和理解讓江秋萍心裏一陣發熱,他感激地在車裏拜了一拜,鄭重地答道:“是。”
“言歸正傳,唱完那一句之後,空中也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冤’字,看戲的人都吓壞了,連滾帶爬的,将戲臺都擠塌了。”
“第二具白骨,生人時叫許致愚,是個藥商,在崇平經營聚義堂,他的罪名是假辦軍資。”
“天奉十七年,也就是十四年前,路蘇犯我西南,陛下當時還是良王,率兵前去平判,結果因為西南補給的藥材裏半數以上都是陳貨、藥渣,差點跟着瘟疫一起……事後陛下勃然大怒,指派了一路巡撫一路按察使,專門過來徹查此案。”
“卷宗上說,許致愚利欲熏心,為中飽私囊不顧萬千将士的性命,将本來該用作軍資的藥材高價調賣,四處搜刮劣等貨填補,罪名犯上擾民,許家滿門就地處決,九族株連流放。”
“可白骨上卻寫,許致愚年年歲歲,上交的藥材都是一等優品,至于交到府衙後何以變成了劣等貨,那就仁者見仁了。”
寄聲這回沒有發表高見,這一件兩件,如果是真,那麽那些被掩蓋的真相和人,未免也太可憐了。
同一時間,饒臨監獄。
知辛氣度溫和,神态又寧靜,提心吊膽的被抓百姓不自覺就開始在他身上找起安定來。
一位小販模樣的人問他:“大師,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知辛:“快了。”
小販锲而不舍:“快了是多快?”
知辛:“比你想的時候慢些,又比你不想的時候快些。”
要不是他身份尊貴,小販估計得煩躁到打人,他刨着頭發追問:“小的不明白,還請大師說得更淺顯些。”
知辛笑了笑,攤手做攤牌狀:“好。其實說白了,貧僧也不知道,如此含糊其辭,只是是希望施主能明白我有安撫你的心意,卻又沒有釋放你的能力,阿彌陀佛,得饒人處且饒人,請問施主明白了嗎?”
他如此溫柔坦誠,即使剛打完一個太極,也讓人生不出惡感,不知是誰先起哄,後面的人都跟着喊了起來。
“明白了明白了。”
睡眼惺忪的獄卒被吵醒,沒好氣地朝牢裏瞪了一眼。
一群蠢貨,都這樣了竟然還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