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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過往

仍是初二,子時兩刻,饒臨官道。

由于訟師的才能使然,江秋萍敘事平直清晰,餘下的案情便都是他在複述。

“許致愚骨上所參的大員,是如今的糧務州同孫德修。”

江秋萍猶豫片刻,還是補了一句:“案發當年,此人是崇平倉監督的主長安倉使。”

除了沒有官銜的寄聲,坐聽的幾人對視一眼,各自都領悟了訟師言下的未盡之意。

仕途十四年,從七品到正三品,若是沒有門蔭與勢力加持,這樣風生水起的擢升史,堪稱鯉魚躍龍門了。

江秋萍:“崇平社戲的案情,大致就是如此了,大人,吳兄、張兄與寄聲小兄弟若是沒有疑問,那我就開始說榆豐鎮的藥王集了。”

張、吳兩人搖搖頭,寄聲剛要說話,李意闌卻搶了先機:“既然任陽風筝會已經開了先例,先生不妨就照那個格式,也大概說說崇平許家的情況吧。至于更具體的詳情,疑點如何、嫌犯者誰、審問過誰?我們再稍後做讨論。”

“也好,”江秋萍應道,“許致愚,崇平聚義堂的老板,生年三十七,有一妻一妾,膝下有一子,名叫許別時。一應家眷都在當年問了斬,經錢大人查探,沒有幸存者。”

錢大人就是為了徹查白骨案,被趕鴨子上任的第一位提刑官錢理。此人原來官居宗人府宗正少卿,并非庸庸碌碌之輩。只可惜這五個案子牽連甚廣,聖上批準的查案時間又太過嚴苛,三月之期只夠錢理整合梳理,最終沒能挖出背後主使。

不過就是如此,錢理查明的死者身份和現存親屬關系,對于李意闌來說,已經是裨益無窮了,畢竟上面給他的時間,少得像是在開玩笑。

李意闌邊聽邊思索,覆在鬥篷下右手插在左袖籠裏,中指無意識中指摩挲着手臂上綁的武器。

旦角變白骨的原理暫時不詳,但崇平的社戲顯得更蹊跷些,既然許家沒有留後,那是誰,在替許致愚喊冤呢?

江秋萍見他有些出神,沒立刻說話,不動聲色地搓了下手,呼出了一口濃稠的白氣。

面無表情的張潮将他的小動作納入眼底,擡眼看了下江秋萍的臉,見他鼻頭發紅,顯然就是很不抗凍,張潮随身帶着酒囊,想都沒想就解下來遞了過去。

江秋萍愣了一下,無聲地接了,對同僚感激地笑了笑,拽在手中卻沒有飲用。文人遵禮守法,眼下在議正經事,他不好意思将場面弄得好像是老友在話家常。

吳金卻完全沒有他這種顧忌,他平時沒注意張潮的打扮,正無聊時見到酒,也不管別人根本不是給他的,情緒立刻就高昂了,咧着嘴根樂呵呵地對着張潮就搗了一拳,随即又翻過來對江秋萍勾手。

“好啊你小子,居然帶着酒。這破天兒真是凍成球,來,江賢弟,給我來一口。”

有了這種二百五打岔,清冷的氣氛很快蕩然無存,等酒囊傳完一圈,幾人的關系仿佛都近了一些。

李意闌不像他兄長,有過目過耳不忘的才能,為了厘清這些繁多的人事物,他從馬車的暗格裏拿出了紙筆,這才示意江秋萍繼續。

“第三個案子,是榆豐鎮的藥王集。”

“榆豐鎮三面環山,山珍藥材等極為豐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競衆采藥的習俗,每年端午的前一天,鎮上的人會以菖蒲做臺、艾草紮人為陣,在鎮中的集市上攀比誰采到的藥材最珍貴,奪魁之人可獲得豐厚的酬金。”

“這風俗由來已久,歷來沒出過什麽問題,今年因為背後的推手使然,第三具白骨出現在了集會上。”

“據記載,它藏在藥農鄧剛的肉太歲之中,在被擡上比試臺後,那塊太歲忽然抖動起來,像是有被困的活物在裏面掙紮,有膽大之人拿長棍戳它,太歲皲裂,骨頭就從中站了起來。”

這種有悖常理的事情聽得多了,大家都不複最開始的驚詫唏噓,變得淡定麻木起來。

馬蹄輕踏,寄聲打了個很長的哈欠,甩動缰繩加快了速度,吳金也有些困了,用手搓臉時,糙得發出了“沙沙”的細響。

李意闌作為習武之人裏曾經的高手,這點動靜難逃他的法耳,他應聲看了吳金一眼,腦子裏卻猝不及防,比較性地劃過了知辛當時貼在他心口處的臉。

不過一掌的距離,細微得連皮膚上的纖細絨毛都清晰可見。

古有□□裏稱,和尚細皮嫩肉,這描述放在知辛身上,倒也不算言過其實。

獄中半月,別人大多油光滿面,知辛卻并不那樣,李意闌想起坐在他跟前的第一印象,佛者臉上清新無垢,因此才在人群裏顯得尤為素淨,也許這就是天選之人的與衆不同之處吧,今夜峭寒,不知他在獄中過得……

車輪不知碾到了什麽,颠得整個車廂微微一晃,李意闌被這刺激扯回現實,念及剛剛所思所想,忽然就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平生自負,向來瞧不起眼界淺薄之徒,可此時證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只因為大師形有寶相,便對人有意無意地多了三分關注,這樣世俗得很,類似的想法實在是不該提倡。

人心隔肚皮,須臾之間沒人知道他已經反省了一遍,江秋萍的敘述一脈平穩,适時又續上了。

“這具白骨跟之前的不同,首先,它是一名婦人的骸骨,生前名叫劉春兒。其次,榆豐衙門的卷宗裏并沒有與劉春兒相關的案子,其他縣城也沒有,也就是說,她的死亡并沒有經過衙門。”

“不過她的白骨上所寫的,倒是和之前兩具一樣,完全是另外一番說辭。”

“劉氏的骨上書稱,她生前是鎮上一名販菜的農婦,婚後不久丈夫就重病離世,街坊傳她克夫,加上還有一個瞎眼的弟弟拖累,之後便沒有再嫁。”

“安定二年,榆豐西面修攔水壩,鎮上征人去上工,每家每戶必須出一人,她家沒有可用的男丁,便是她自己去的。在修壩的過程中,劉春兒不慎被亂石砸至重傷,當時的河場倉監劉長鳴為了自己的前途,命人将還沒氣絕的她抛入了蘭江。”

“劉氏以溺水的原因被收斂,兩年之後,劉長鳴升遷到其他駐地,這樁隐案才被在場的長工給捅出來,不過劉氏的弟弟是個眼盲之人,或許這就是為何有冤卻無人報案的原因。”

“劉氏的親眷關系很簡單,只有她弟弟劉榮還在世上。”

“第四個案子,發生在扶江的重陽節上。民間在重陽節,各地都有登高插茱萸的風俗,扶江也有,第四具白骨出現在此城東郊的惠青山念子石上。”

“念子石是一塊人形的石頭,立在山巅懸崖邊,登頂的人都會去拜一拜,為遠方的家人祈福。據卷宗稱,前一刻石頭上還是‘念子石’三個大字,下一刻就從石頭裏冒出了一具飄着白骨,不少鄉民受到驚吓,橫沖直撞差點從懸崖邊摔下去。”

“這具白骨生人時叫張石傑,是一名打柴為生的莊稼漢,卷宗記載他死于山賊打劫,而打劫的山賊後續如何并未記載。”

“但其骨上書說,驿丞令狐治及其下屬與山賊沆瀣一氣,張石傑撞破他們分贓的場景,被惡向膽邊生的令狐治一刀斃命。這本該是縣官主審的命案,跟驿丞毫無關系,可令狐治在其中摻和頗多,張家老父覺得蹊跷,在山裏藏了半年多,終于偷聽到醉酒的山賊聊起此事,之後的描述冗長,我且長話短說,就是……狀告無門。”

“第五具同第三具一樣,也是一具女骨,出現在饒臨,也就是本地的送寒衣上。”

“上個月初一,寒衣節,鄉民天黑之後,帶着紙房舍、燈、衣、褲等上老墳去燒,然後就見孤墳前的青煙冥火之中,慢慢升起了一具白骨,當時黑燈瞎火,還有女人啼哭的聲音,給不少人都吓破了膽。”

“這具白骨生前叫于月桐,是扶江城中一位大戶的女兒,她死于丈夫史炎之手,案卷稱其史炎酒後失智,将于氏活活毆打致死。史炎被判徒三年待斬,不過在其服刑的第二年,他自勞作的采石場出逃,自此銷聲匿跡。”

“于氏白骨所書的也是陳冤,不過她陳的不是她自己的冤,而是她丈夫史炎。根據白骨上的描述,她并非史炎所殺,而是本來身體就有隐疾,不巧那夜發作後絕了性命,內外傷情都是疾病使然,并非丈夫毆打。”

“而前郡守嚴海不問緣由,草率定案,之後在一位奇人醫者的證明下為了臉面,拒絕重審,使她夫君蒙受不白之冤,此等草菅人命之舉,若是不能絕在根源處,那世間百姓,必然再受其苦。”

“這便是,五件案子的基本情況了。”

江秋萍說到這裏,語氣不知何時已然低沉了下去,他心裏有股坐立難安的煩躁感,為這迷案,也為迷案之後的隐情。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有些類似的情緒。

忽如其來的靜谧讓寄聲都忍不住回了下頭,然後他看見自家公子坐在最深的陰影裏,像個傻子一樣問道:“諸位為何,忽然這幅表情?”

張潮認真地問道:“大人,如果白骨上寫的一切屬實,查出了案犯之後,他們會如何?”

“姑且先不論我們有沒有這種神通,能一個月破掉此案,假設我們有,”李意闌說着朝車頂指了指,話裏有話地說,“他們會如何,還得看上面是什麽意思。”

江秋萍笑了笑,臉上都是譏諷,一股無可名狀的怒氣在他胸中沖撞,使得他忽然口不擇言起來:“上面還能有什麽意思?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民間這點小冤小屈,若是某些人有意欺瞞,聖上根本就注意不到。”

而朝廷門楣之風盛行,很多看起來只有芝麻大點的官員,背後卻有冰山一樣大的靠山,在權力面前,真相有時候無關緊要。

吳金吓了一跳,瞥着李意闌去推江秋萍:“诶!你這麽大個人,怎麽什麽話都往外瓢啊!”

李意闌倒是沒有意外的神色,只是自顧自地卷起了自己做筆記的紙,頭也沒擡但話裏有話地說:“此案天下聞名,聖上已經注意到了,因此在這裏的才是我們。”

三人表情陡然一變,仿佛觸碰到了某些波瀾詭谲的核心機密,他們目光渴望地看向李意闌,希望這人能意味深長地點個頭,或者幽幽地說一句“如你們所想”,可是李意闌一樣都沒幹,只是話鋒一轉,說了句無比雞毛蒜皮的話。

“到客棧了,準備下車,之後還有的忙,所以都早點歇息,明日卯時三刻,準時到我房中會和,去饒臨衙門。”

他話音剛落,寄聲就勒停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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