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喜人
李意闌抛出了他的猜想。
江秋萍反應最快,先是猛然怔住,凝思了一會兒後大喜過望,心想此人不愧是秋毫君李遺的同胞兄弟,才思敏捷、直切要害,天生就是吃刑獄這碗飯的料子。
他笑容滿面地說:“經大人這麽一說,我忽然覺得或許不止這三樁,而是五樁案子都跟線脫不了幹系,想一想,白骨為什麽能夠自己動?”
張潮似乎跟他特別心有靈犀,默契而淡定地接過話道:“木偶戲。”
吳金咋舌道:“把人骨頭當木頭使啊?”
寄聲一臉認真:“也不是不行诶,骨頭、木頭都是頭,連雕工都省了。”
郡守和師爺下眼睑抽動,對于寄聲不尊重死者的言辭都有些無語,不過于師爺好歹是衙門的智囊,也有幾分聰明才智,他心裏揣着不同的見解,又不好直接否定上級,臉上不自覺就有些兩難的神色。
好在李意闌也不是天馬行空的人,他提完猜想,就開始考慮實踐的問題,他道:“白骨寫字,乍一聽用技藝高超的木偶戲來解釋似乎行得通,但仔細推敲,當中的疑點還是很多。你們看,既然是木偶戲,那操縱的線和操縱的人呢?根據饒臨百姓的供詞,除了那位老婦人聽見了機樞聲,其他人什麽都沒注意到。”
江秋萍盡力從對面為他提供着可能:“五處案發地都是極其混亂的場所,或許他藏得比較隐秘,善于掩人耳目,而且技藝獨特,尤為高超。”
張潮打斷道:“姑且就算有這種可能,那麽除開白骨會動,它們要在這五種集會裏出現,光靠木偶的牽絲線可做不到。”
江秋萍一邊點頭一邊反駁:“可我們總算是找到了一處可以下手去查的地方,不是麽?”
寄聲往桌上一趴,有點茫然:“木偶戲是有了,可我們去查哪一處呢?整個中原那麽多做偶耍偶的,我們就是查到老死也不一定查的完哪。”
他說得有點道理,可也不能因為不可能就坐在家裏幹耗着,線索永遠不會平白無故地掉落出來,得出去找,才有可能更接近真相。
李意闌鼓勵道:“不能這麽悲觀。錢大人雷厲風行,案發當天就封了城,嫌犯很有可能還滞留在城中,我們先從城門的賦役房查起,看有沒有帶木偶進城的藝人,然後說不定出了門,會有意料之外的新發現。”
江秋萍補充道:“我覺得城中的木造作坊也值得探一探,萬一對方為了排避審查,是就地取材呢?”
李意闌點點頭,環顧四周道:“還有提議嗎?”
大夥輪番搖了一遍頭,謝才一直沒找到插話的機會,這會兒立刻上前說:“大人,那下官即刻下去,叫人将東西城門的賦役薄和城中大小的木作坊名單,給您送過來。”
“有勞了,”李意闌說完又補了一句,“只把作坊的名單羅列給我就行,賦役薄就算了,城門我要親自走一趟。”
謝才不知道他去城門幹什麽,但還是點頭道:“是,請問大人打算什麽時辰過去?下官好叫人準備車馬。”
李意闌剛要說話,不料卻來了一陣氣胸,咳了一通才說:“衙門的馬車太招搖,我用不上,這些瑣事寄聲來安排就行,謝大人忙公務去吧。”
謝才離開之後,李意闌讓師爺帶他們先去了重牢,寒衣節的嫌犯史炎就被關在那裏。
史炎獨居一間,隔着圓樟木能看見他側躺着蜷縮在木板床上,被鎖鏈碰撞的聲音弄得直往牆壁上貼,似乎有些畏懼這種動靜。
接着他一被架出來,寄聲就明白這人怕的是什麽了。
卷宗上記載史炎三十有六,可眼前看來,說他有五十都有人信,他頭發花白、骨瘦如柴,臉面、脖頸、手上都是血痂,盯着他們的目光躲閃而慌亂,李意闌咳一聲都能給他吓一哆嗦。
這明顯就是被上過重刑的征兆,而更諷刺的是,由于白骨案過于巧妙複雜,他連屈打成招,求個速死的結局都得不到。
當時的刑罰這裏的獄卒都有份,提他的人見李意闌喜怒不形于色,心虛使得他們妄自将這種沉默臆測成了怒火中燒,因此大氣也不敢出一下,牢裏一時靜得有些可怕。
比起生氣或者難以置信,李意闌此刻最強烈的情緒卻是無奈,他想起了一個貴人,說過的一句話。
天下太大了,任何事情的發生,都不可避免。
他沒有刁難那兩個獄卒,揮了下手讓他們下去了:“給他拿床褥子、弄點粥來,然後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兩人松了口氣,逃一般地跑走了,剩下李意闌和他背後杵着的四個人,各自用不同的神色打量着這個可憐的犯人。
李意闌看了眼對面的長凳,對史炎說:“坐吧。”
史炎歷經威逼利誘,像這種起初如同春風般溫暖的套路也不是沒見過,可最後基本都殊途同歸,不外乎一頓大刑伺候。他聞言“噗通”一下就跪到地上,賣力地求起了饒:“大人饒命,小、小人說的都是實情,說一百遍、一千遍都是如此,求大人明鑒,高擡貴手啊!”
說到末尾時他跪成五體投地,嗓音顫得厲害,已然有了痛哭失聲的趨勢。
誰也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麽劇烈,這情形看着太失男兒氣概,但結合他的不幸遭遇,衆人不由得都有些心生憐憫。
李意闌平和地說:“你說實話,我就不叫人打你,起來吧。”
為了逃離痛苦,史炎說過太多的“實話”,他混沌的腦子感覺不出李意闌是哪一種官,也不清楚這人想聽哪種話,他只是驚魂未定地站起來又坐下,卑微地聳拉在李意闌對面,提心吊膽地準備聽候這人發落。
李意闌的眼神并不淩厲,但注意力卻分布在史炎的臉上:“根據訴訟狀,你說白骨案的主使人是你,但你又說不出實施的細節,為什麽?”
史炎猛然怔住,悲哀憤怒與無力抗争頃刻就占據了他的雙眼。
這是他第二次面對這個問題,第一個問他的人是錢提刑官的屬官,當時史炎抱着一絲希望,大喊因為罪犯不是他,然後就被拔了十片手指甲。
只要還活着,史炎就無法忘記那種尖銳的痛楚,他細細地顫抖起來,嗫嚅道:“我、我忘了。”
李意闌看着他,淡淡地重複了一遍:“史炎,我要聽實話。”
史炎手忙腳亂地往桌子下面溜,又要跪到地上去,卻根本不為自己辯解。他根本就不是犯人,可朝廷需要一個犯人,世道于他已然黑白颠倒,哪裏還有什麽實話。
可從頭頂傳來的聲音,卻讓他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雖然目前破案的可能性不大,但這可能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夠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我最後問你一遍,為什麽?”
史炎趴在嘶嚎了一陣,沒有人打擾他,他收拾情緒也快,再擡頭的時候眼底多了些感恩戴德,朝李意闌磕了個頭才起來,兩眼通紅、聲音嘶啞地說:“因為不是我幹的,我……咳不,小人就是想伸冤,也得有那個能耐啊。”
李意闌沒動聲色,讓他仔細回憶了當年于月桐死後的判案,以及這些年他潛逃在外,又是怎麽被抓捕歸案的。
史炎交代的案情跟當年的卷宗基本吻合,屬于錯判,潛逃無非也是大隐隐于市,在至寧縣的石匠坊中當學徒,交代的被捕細節也平平無奇。
“……有位主顧,下了二兩銀子的定金,要求我們打一塊石碑送上門去,可我送過去以後,才發現他家中并沒有人,我在回程的路上,被巡街的捕快給認出來了。”
李意闌沒問出什麽不尋常的東西來,頓住的片刻裏想起史炎怎麽也算一個專業人士,便集思廣益地問道:“想必你也聽過扶江的白骨案,我想問問你,白骨忽然從石碑裏頭冒出來,這有可能嗎?”
史炎哪想得到他會忽然問出這種問題,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想,又想了半天才作答:“要把白骨藏在石碑裏倒是不難,在中間挖個洞就是,但要讓它……冒出來,好像不太可能吧。”
江秋萍激動地帼了下掌,喜上眉梢地怪自己愚鈍。
木偶線加挖洞藏匿,扶江的白骨出現的路子,好像就可以推敲一番了。
正好在這時,被褥和熱粥送了進來,李意闌等人也沒多作停留,像來時一樣匆匆地走了,趕在午飯之前,他們還能去找那老婦人談一談。
路上江秋萍分析道:“或許扶江那塊‘念子石’上,還真藏着一些玄機。”
扶江的卷宗多半是寄聲在看,他不贊同地說:“不像啊,好些人都說了,那骷髅是從石碑前面冒出來的,還擋字兒來着,不是從上面或旁邊。”
江秋萍自然明白,他笑着道:“反正沒事做,看看也不虧嘛。”
寄聲立刻在心裏偷偷罵他,奶奶個腿兒的沒事做哦,他主子腳不沾地都快成陀螺了。
李意闌卻不領他的心意,跟江秋萍狼狽為奸地說:“确實,扶江的事稍後我讓寄聲去安排。”
至于許別時的生死疑團,他今天一早就已經飛鴿傳書到崇平,請他大嫂幫忙打探去了。
老婦人就住在菜市的巷子口,離衙門不算遠,他們索性走的路,于是還不到目的地,就見那老婦人在混馄饨攤子旁邊賣炭,手裏捏着針線,同時在納千層底。
李意闌雖然是便裝,但一次上去五個人,也會給老人帶來麻煩,于是他讓寄聲假意買炭,将老人引到了巷子裏。然而打聽來的信息卻和狀紙上區別不大,除了疑似聽見了轉紡車的聲音,這老婦人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
十二月初五,未時一刻,慈悲寺,己過堂。
了然方丈坐在蒲團上,給對座的人倒了杯茶:“嚴五,這次叫你回來,是有件事托你去辦。”
嚴五寺中打通了木人巷的俗家弟子,雖然生得五大三粗,但逢年過節都會回寺中來幫忙,為人也是粗中有細,備受方丈信賴,所以這次被叫回來辦知辛那件差事。
嚴五合着掌,神态恭敬但語氣爽朗:“方丈說就是了。”
方丈笑眯眯地從懷裏掏出了一張圖紙,遞給他說:“再過幾天,就是寺中的法會了,還缺這件供養的物什,你對城中比較熟悉,勞你盡快找人打造出來。”
嚴五接過來撐開一看,發現紙上畫的是兩個撅屁股的娃娃,相互颠倒着貼在一起,組合成的一個怪玩意兒,他看不明白地說:“方丈,這是什麽?”
方丈也在看那張紙,越看越覺得奇妙,他解釋道:“這是四喜人,兩名童子,經過連體的巧妙組合适形,就變成了四個,象征紅塵的四件喜事,招福來喜,是法供養的好物品。”
嚴五一看還真是,橫着看是兩名趴着的童子,豎着看也是倆,只是變成背對背蹲着的模樣了,實在是有趣,他将那張紙颠來倒去,笑着說:“這要怎麽打造?”
方丈:“時間緊迫,木造的就行了,找個手藝好些的師傅。”
嚴五領了任務,匆匆下山打點去了。
他走了以後,知辛才從內堂中繞出來,眼底有些哀色,他對方丈鞠了一躬,抱歉地說:“對不住,連累方丈為我造口業了。”
他不方便打草驚蛇,萬一消息透露出去,讓竊賊得知慈悲寺的僧人已經近在咫尺,怕會提前一步跑得無影無蹤,但委托方丈定制供養物就平常多了,因為四喜人木偶雖不多見,但好歹不是超谷道人的獨門創作。
這種小偶人很早以前就有,只是因為雕工太過複雜,被很多木匠給抛棄了。但能攻克下《木非石談錄》的人卻必須會刻,因為那本談錄的第一頁上,畫的就是四喜人。
方丈直說無妨,然而兩天以後,嚴五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城中沒人刻得了這個木偶,都說太難,抓不着神韻。唯一一個有可能拿得下的木匠,七天以前在屋裏喝多了,醉死了。”
內堂的知辛閉着眼打坐,心裏油然而生一種直覺,他來得不是時候,又好像正是時候。